第675章 内阁自爆

“胡言乱语!满口胡言!”

司马懿气急,嘴唇都有些发抖,反过来指着陈矫骂道:“我出于公心欲要救你,你却这般攀咬,实在无礼至极!”

“陛下,此人之言不可信,臣夙来忠谨任事,多年的功劳苦劳都在陛下眼前,如何能信此人胡言!”

司马懿如何功劳,如何苦劳,曹睿当然知道。平心而论,司马懿这些年在内阁、在一次次随行从征之中功劳甚大,甚至堪称朝廷劳模一般的人物。

但司马懿还是司马懿。

曹睿不去接司马懿的话,反倒是长叹了一声:“朕的内阁怎么成了这般样子!”

司马懿见状,连忙改变了自己的用词和神态,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方才是臣失礼了,请陛下治臣之罪!但臣还是想说,臣是何等人,陛下是知道的,陛下用臣为三公,臣从来不曾辜负陛下……”

陈矫则是出言讥讽道:“三公就不是人臣了吗?哪有想整日斗倒同僚的三公,桓、灵时也没有这般三公!”

“够了!”曹睿抬手重重的敲了敲桌子:“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们二人在朕的书房之中大吵,哪里把朕放在眼里了!”

“臣万万没有此意!”陈矫闻声当即从座位上走到堂中跪下。

“臣不敢!”司马懿也一同跪下。

曹睿长叹了一声:“你们二人同为阁臣,都是朕的股肱臂助。就如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一般。谁是谁非,谁对谁错,左手就非要与右手争个高下吗?”

“实在令朕心寒。”

陈矫和司马懿二人都不再说话,只是俯身叩首,不再动弹。

“这就是朕的内阁。”曹睿又叹了一声:“你们这样,又如何能帮朕治理天下?朕当时设立内阁,却不曾料到今日相争如此!”

“陛下,”董昭也站了起来,身形笔直,拱手说道:“臣有一言,请陛下准臣禀报。”

“说吧。”曹睿轻声应了一句。

董昭说道:“臣为三公之首的太尉,又为阁臣之首,本应为陛下匡正纲纪,协助内阁臣子辅佐陛下,如今司空、仆射二人争吵不休,臣亦有过。”

“司空与仆射之间,不论谁对谁错,都是陛下心腹一般的位置,倘若真查出些什么来,又如何是好事呢?朝廷将会威严扫地。若查不出什么,内阁互相攻讦,又岂能有德行辅佐天子?将为天下笑柄!”

司马懿与陈矫二人俯在地上一动不动,曹睿挥了挥手:“你们二人且站起来!勿要跪在那里碍朕的眼!”

“是。”

“遵旨。”

二人纷纷站起。

董昭又道:“陛下,依臣方才所说,是臣这个内阁之首的太尉失职。请陛下罢了臣的内阁阁臣之位,另选贤能!”

司马懿此时已经惊恐起来了。

董昭的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今日陈矫反常,陛下反常,就连董昭亦是反常,这朝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睿看向董昭:“董公如何要向朕辞官?此事须与你无关。”

董昭躬身一礼:“陛下,臣是阁臣之首,又是三公之首的太尉。臣既不能使阁臣妥善辅佐陛下,又不能匡正同僚德行之失,又有何脸面留在内阁之中,留在此地恋栈权位呢!”

“不仅如此。”董昭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内阁以辅佐陛下为天职,自古以来,未尝听说佐臣要使主君忧心的。请陛下罢了内阁!”

曹真身为大将军,又是内阁阁臣,此事本应该也表明自己的意见。但曹真一时实在搞不清陈矫与司马懿二人之间的弯弯绕,又明白自己是宗室、为陛下掌军的专门定位,故也一直在旁沉默听着,没有掺和到这一事中。

可如今董昭竟说要罢了内阁,曹真再也坐不住了:“董公这是何意啊?何至于此啊?”

董昭竟瞪了曹真一眼:“你不为陛下好好掌兵,在这多嘴问我作甚?”

曹真先是一愣,刚要发怒,转瞬却秒懂了董昭的意思。

董昭对皇帝的重要性,曹真是知道的。可以说这些年来大魏在四方的军事行动,是皇帝掌权建立威望的根基,这种思维模式的最初来源就是董昭。

董昭已经八十岁了,总不至于争权和害陛下。董昭要做什么,曹真虽一时尚不知道,但董昭此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你作为大将军,为陛下执掌军事,不在内阁就不能为陛下掌兵了吗?

这几乎是明示了,告诉曹真不要掺和,曹真也随即会意,闭口不言。

曹睿叹道:“内阁又岂是说罢就罢的?朕罢了你们,政事又当如何?朕又如何对天下交代?”

董昭声音铿锵:“以臣来看,今日朝局纷纷,其事皆出于内阁权责过重,非陛下设立内阁的本意!大魏举国之事由尚书台、枢密院、各州、各郡、上下数十万官吏治理,又岂仅在内阁几人?”

“若陛下要臣的理由,臣也只说一条。那就是内阁之职不应兼任!”

司马懿怎么也没想到,董昭会说这种言语出来。内阁不得兼任,可如今内阁的四名臣子,不都是兼任他职的吗?

董昭同时是大魏太尉,曹真是大魏的大将军,司马懿是司空、尚书右仆射,陈矫是尚书仆射。人人都有兼任。

若不得兼任,那又当如何?

曹睿也问了同样的话:“董公说不得兼任,此话该当何解?”

董昭拱手说道:“回禀陛下,所谓内阁,实为身居于宫内,为天子梳理朝政枢机之人。不应权重,以防侵夺天子之权!故而不得兼任实职!”

“臣方才说不得兼任,请陛下将臣等四人各返本职,另选四人居于内阁之中!臣为太尉、曹子丹为大将军、司马仲达为司空、陈季弼为尚书仆射,各自一职,各安其位,各免争斗,各守臣体!”

“如此,可谢天下!”

曹睿听明白了董昭的意思。董昭是在说,内阁应该回到皇帝秘书的本质,如今的内阁越走越偏了。若四人皆出了内阁,董昭就将做个不理事的三公,曹真依旧可以带兵,陈矫先为尚书仆射、他与徐宣的事情另外再说。唯独身兼三职的司马懿,究竟该做司空、还是做尚书右仆射呢?

曹真默不作声,对于他的角色来说,在不在内阁,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曹真历来对枢密院传过来的事情,基本也是一个橡皮图章般的作用。

该做好的事情,枢密右监早就为他准备好了。至于大政方针,皇帝自己会牵头决策,又不用劳烦他费脑子。对于曹真来说,离了内阁,大将军还是大将军。

曹真随即站起:“陛下,内阁的确让陛下失望了。董公所言有理,臣也自请退去阁臣之位。请陛下圣裁!”

但对于司马懿和陈矫就不同了。

显然,陈矫也想通了其间的关窍。若罢了内阁之职,他这件事多少能给些交待了。惩治了一次,也就不好再惩治第二次,就算惩治第二次也能轻些。可对于司马懿来说,却要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选三公、还是选尚书台。

此刻的陈矫已然不顾一切,能扳倒司马懿、使自己和两个儿子之后不受司马懿要挟,那对陈矫来说就是天下第一大好事。至于阁臣?陈矫算看明白了,若真要争斗起来,阁臣又能算什么呢?无非一个虚衔罢了!(本章完)

第676章 分忧解难

“陛下。”陈矫向前迈了半步,弯腰长揖到地,书房内众人的目光也都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陈矫稳了稳心神,沉声说道:“陛下,臣有罪。今日陛下圣训与董公之言,将臣彻底点醒了。臣受陛下重恩为内阁阁臣,本应为陛下分忧解难,今日却令陛下为臣烦忧。”

“董公之言极善,臣自请罢去阁臣之职,并请陛下将臣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曹睿盯着陈矫的面孔看了几瞬,摇头叹道:“革职、革职!天下事皆在朕与你们这些大臣手中,位高则权重,是为朕分忧的差事!革职,说得容易!”

陈矫也低头默默不言。

显而易见,如今董昭、曹真、陈矫三名阁臣都已经表态了,如今该到司马懿说话了。

方才听着董昭进言的时候,司马懿一直在心中暗骂不止。

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董昭年近八十,没了进取的心思,内阁阁臣不要也就不要了,还能在陛下前面留个协助变革朝局的好印象。

可自己与他完全不同,年纪未到六旬,正是拼搏努力上进奋发做大事的年纪!如今朝中皆以阁臣为重,若自己也去了阁臣,又该在哪个位子上为伐吴建功?

已经渐渐清晰的王爵,已经越来越远了。

司马懿心中千般万般不愿,想要再劝一劝陛下勿要罢了这些阁臣,事情还有其他余地,他们几人作为阁臣还有大用。

但就当司马懿刚开口准备反驳的时候,曹睿出言向陈矫问道:

“陈卿,朕问你一事。”

陈矫老实拱手:“请陛下垂问。”

曹睿道:“方才你说了几件司空的事情,可是真的?朕记得你说了三件事情,最后一件是说司空与你还有蒋子通的事情?此事为真?”

司马懿瞬间额角沁出了几滴冷汗来。

陈矫瞥了一眼司马懿,从容答道:“方才陛下与臣说要守臣体,臣也因此对此事不好作答。不过陛下若想知道,臣在这里,将蒋子通叫过来问一问即可,还有司马师做州从事之事。除了蒋子通,四部尚书们联名弹劾臣,陛下可将四人都唤至御前,逐一询问,臣不信这四人都会同时对陛下作伪!”

曹睿听了陈矫此言,又看了看司马懿明显变了神态的紧张意味,心下已经明了。司马懿就是司马懿,果然还是这样的人,经过太和年间的七年相处,也终难改变一个人的本性。

重用和信任,以及尽心王事,对于君主和司马懿之间,不过是暂时遮掩了问题的烟雾弹罢了。

但若只有这些事情,还谈不上对司马懿罢官夺职。陈矫可以有陈矫的说法,司马懿也可以回头反告陈矫构陷,再打嘴仗就不美了。

看着心有余悸的司马懿,曹睿徐徐说道:“天下之事,难得胡涂。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若完全否定了你们,也就等同于否定了朕做皇帝这些年来的君臣相得,此事,朕不愿为。”

“能给你们留些体面,朕还是愿意的。”

说罢,曹睿又抬头看向司马懿:“司空方才欲说什么?”

司马懿拱手道:“陛下若是信陈季弼而不信臣,臣自然百口莫辩。如今三名阁臣都要从内阁请辞,臣也附议。还请陛下罢臣三公以谢天下!”

曹睿当然知道司马懿这是在卖惨,摇头说道:“三公何等尊贵?自大魏立国以来,从无因言而罢三公之事,这种事情朕不愿意做。”

“陛下!”司马懿竟当着众人的面,瞬间跪在了地上,竟不住的叩首了起来,一边叩首还一边垂泪。不仅曹睿惊到了,一旁众人都尽皆吃惊,陈矫的面上先是显出疑惑,稍后却又显得极为厌恶。

司马懿如此做派,曹睿若是冷眼旁观,那就只会让人心寒。

曹睿轻叹一声,从桌案后起身走到司马懿身旁,双手将其扶了一下:“司空快起来吧,成何体统?都是国家大臣!”

“谢陛下!”司马懿一边起身,一边还抹着眼泪。

就在司马懿抹眼泪的时候,曹睿竟听到后面传出一丝极为轻微的哼笑声。曹睿扭头看去,那人竟是素来得体的王肃。曹睿当即瞪了王肃一眼,王肃随即低头不再说话。

“坐吧,都坐吧。一个个勿要对朕请罪了,也不要卖惨,今日我们君臣就有事说事。”

“是,臣遵旨。”司马懿又抹了抹泪,眼眶红着走回了椅子上。

曹睿道:“方才董公说阁臣应该不兼任实职,朕思来想去,董公确实说的有理。其利不在当下,而在千秋后世,这是制度上的事情,你们四人方才请辞,朕也准了。”

“但制度归制度,只是变革,不涉及你们自身。可陈、司马二人今日在朕身前如此,若朕不处置,那也实在说不过去。”

说罢,曹睿声音也渐渐变冷:“朕与你们讲情面,是朕这个主君与你们这些心腹的事情。但朕也是皇帝,皇帝也要有皇帝的法度,朕不处置,那也实在说不过去。”

“陈卿。”

“臣在。”陈矫拱手相应。

曹睿道:“此事皆因你封爵之事而起,今日也要由此事开始完结。”

“陈本做过朕的散骑侍郎,又为朕冒险远航,朕甚是喜爱其人。但朕也体恤你这个国家老臣,司空方才说你那六大罪……六个不妥之处,你敢说你没有吗?”

“臣惭愧。”陈矫面露羞惭之色:“臣实在有罪,请陛下罢臣之职!”

“又是罢官去职,是在和朕撂挑子不干吗?”曹睿斜了陈矫一眼,接着说道: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你原本一千二百户的县侯封爵,朕今日就做主了,夺你三百户的封邑,降为九百户。你不是总和朕提你死后吗?你若不在,朕将你的封爵拆为两半,陈本降为乡侯领封邑五百,陈骞降为亭侯领四百户。而且朕还会将他们的封邑一个封在凉州,一个封在辽东,你可愿意?”

“陛下为臣计略长远,蒙陛下金口玉言开恩了,臣不胜感激,就按陛下的安排来,臣家幸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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