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第142章 胡思

第142章 胡思

平白冒出来一个杜充这种天降之人,让赵官家心思多少有了些安慰。事实上,这晚下雪,赵玖回到行宫,一面召来杜充次子杜岩发出旨意,一面却又让杜充女婿韩汝入宫,然后加上小林学士、杨沂中在旁,细细问起了杜充履历、底细……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大约听完之后,却只能频频颔首,感叹无言了。

话说,任何一个人此时指着杜充说是有问题都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到此时,杜充身上的问题只在于两处,一个是他前期抗金太‘激烈’,在守边境地区的沧州时曾将北面南逃入城的老百姓当做金军奸细给杀了;另外一个是他在大名府的时候曾弃城而走。

然而,这两件事情在这个年头真不算事。

宋军内部好杀的大将多得是,便是杜充引来非议,也只是因为他是文官,摊上滥杀二字有些失身份,然后可能是朝中唯一对这种事情敏感的赵玖又对靖康初年的事情不是很清楚,此时听到时隔三年的模糊言语,也不大可能真的知道彼时到底怎么一回事。

至于从河北逃回来……说句难听点的,谁不是从河北逃回来的?

而实际上,从此人从大名府逃到东京后,依然保持了待遇,并出任旧都府尹,事实上成为东京留守司高级官员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上下对此人的态度。

彼时,当时赵玖尚未拢权,很多事情都是托付给四个相公去做的,而此时他回过头来再去想,却干脆怀疑杜充这个人选恰如他指定的张所一般,本身就是都省指定的东京留守司后手。

因为太合适了!

没错,相对于那两个黑点,杜充跟东京留守司合拍的地方就太多了。

从资历来讲,此人是哲宗时的进士,而且还出任过大名府留守,年龄、履历都太稳了;从籍贯上来讲,他的相州籍贯则尤其抢眼……

这里必须要强调一下,这个籍贯之所以抢眼,跟他是岳飞同乡无关……赵玖会注意这些,吕好问那些人可不会在意这些……主要是河北相州的籍贯对东京留守司有着莫大意义。

要知道,军中是分派系的,而对于之前的大宋来说,从来便是按照地域分为西军、河北禁军、东京直属禁军这三处了。

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大辛小辛堂辛那些人,都是西军。

而东京留守司的兵马,来历驳杂,全靠宗泽以个人魅力与个人能力捏合,其中有极少部分西军,比如统制官桑仲,就是种师道部下小校;也有不少本地禁军;但大多数敢战、能战的,还是以河北、河东溃散下来的军贼、流民、义军为主,这群人天然带着河北地方色彩,又或者说,正是因为出身河北,才会敢战、能战,因为他们跟金人有切身之仇。

岳飞就是这个派系地道的中坚力量嘛,而岳飞有个同乡叫张用的,也是在东京留守司当统制。如果算上之前的孔彦舟的话,彼时前线最多的时候,一共有四个相州汤阴出身的统制级别以上官员(还有王贵)。

可见籍贯问题在彼处的重要性。

那么换言之,宗泽这个东京留守司事实上的开创者一旦去世,只有河北籍贯出身的大员才能稳住这个巨大的流民军事集团!

赵玖甚至怀疑,如果张所没死,死的是宗泽,那出身京东的张所都未必能压得住东京留守司的那群兵马,到时候还得杜充出马……君不见,此时宗泽身体应该只是有了状况,还没死呢,这群人就纷纷跑到东京南部地区观望了起来。

流民集团的天然不稳定性摆在那里,背井离乡之下,同乡这个名号的安全感太重要了。

至于说他赵官家本人的号召力如何?

呃,除非他亲自去舍了天子的脸面,否则好像也有点悬,因为东京留守司是不发军饷的!

没错,赵玖只能尽量支援东京留守司粮食和钱财,实在是没法给那边全额发饷……以半壁江山而言,在没有见到财政改革成果之前,能通过中央财政养十几万御营左、右、后军,已经很了不得了。

就这,御营右军和后军,都是东南那边直接输送,往南阳这边过个账目而已。

回到眼前,不知为何,赵官家左思右想,确定杜充确实是合适,而且几乎是唯一人选后,回到后宫住处,都上了床了,却还是难以入睡,还是在担忧时局。

甚至隐隐中,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有些熟悉的怪诞情绪。

且说,一开始来南阳,自然是为了兼顾关中……虽然说一早就预料到了这次入侵,没指望今年就能把关中整理出来,但就曲端、王燮、王庶、折可求这四个关西实际主导者这半年整出来的破事而言,赵官家是真没脸说自己掌握了关中的。

曲端是跋扈和傲慢到让人恶心的程度;王燮是(跑到汉中邀请赵玖去四川的那个)明显无能;王庶是个看起来很有用的文臣,也是宇文虚中入关中前关中名义上的最高政治人物,也没有畏战的意思,但从他之前的败绩与无法控制曲端、管理王燮来看,这明显是个军事水平约等于李纲、政治水平约等于吕好问的人物,唯一可取之处在于主战立场。

至于折可求,不想此人也罢!

除此之外,回顾整个战局,张所身亡,韩世忠被围,虽然都有理由……譬如张所是被金军突袭所致,这里面还有孔彦舟忽然反叛的缘故,甚至还有京东本就被金军去年扫荡过一次的深层原因;还譬如韩世忠去救宗泽,彼时宗泽境况看起来更危险,那场营救谁也说不出话来,正如此时大多数人都赞同去救韩世忠一般。

然而,从结果来说,毕竟是两场巨大的败绩与悲剧。

赵玖有时候会禁不住想,如果自己在金军被河北义军迟滞的那段时间,稍微绷紧一点、小心一点,也让张所小心一点,会不会就能避免京东两路的崩盘,会不会就能让张所活下来?

如果他早些注意到宗泽的异状,或者干脆早在这次战前就与宗泽建立起一个更坦诚的关系,而非是将对方当做一个单纯的‘靠山’,那这次东京留守司的危机,包括之前韩世忠的中伏的事情说不定都可以避免。

平心而论,对赵玖而言,战争进展到现在,其实比预想中的最差情况好很多,科学技术还是没有欺骗他的,或者说即便是有道祖老人家在天上看着,也依旧讲究一个基本法的。

所以,杠杆原理下的新式砲车立了大功。

但是,眼下的情况也比预想中的最好情况差太多……宗泽身体不好其实跟他关系不大,但张所死了,让他难以释怀;韩世忠被围,更是让他有了一种强烈的反差与错愕感,他坚决不能接受自己‘科学’的努力,反而造成这种始料未及的损失。

更何况韩世忠本身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的倚仗,二人之间虽然称不上朋友,却也已经是难得相识之人。

但是,这些都只是反思,算是一种常见的情绪,还称不上‘诡异’。而实际上,此时此刻,望着门外雪花飘落的影子,赵玖心里还有两种最后的情绪,也正是这两种情绪让他变得‘诡异’起来。

其中一个是老生常谈却挥之不去的东西……赵玖还是在妒忌岳飞。

尽管已经做到了在行动上的最大支持,但这个穿越者内心还是在妒忌那个素未谋面的时代之子。

原因嘛,赵玖想了这么久,大约也能够说个一二三四。

但总体而言,无外乎是穿越者和天子身份的结合,让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他想取代岳飞,成为那个挽天倾的人!

这种欲望,一个正常的赵官家不会有,一个穿越者也不该有,但结合到一起,就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而要给这种欲望定个性的话也很难,往低俗了点说,那就叫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有点政治不正确,但非要抬高的话,却也可以称之为某种使命感。

如果不是想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做点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欲望呢?

躺平在杭州多简单,最多中间多一次海上漂流记嘛,然后等个十几年,等到岳飞进入的黄金年龄,他的岳家军也到了十万之众,披甲者七八万,到时候来个十二块金牌到前线催促进军凑个趣……多干脆?

但如果能主动去做点事,为什么一定要躺平呢?

早一年结束战争,会有多少张永珍那种人不必死掉,又会有多少张永珍成功回到家里?难道岳飞不是抱着对家乡的眷恋而形成的朴素爱国主义吗?让岳飞成不了英雄,让他三十岁当着镇抚使就荣休回老家去了,岂不更好?

能享受太平,当个太平富贵之人,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向死而生?

实际上,这种妒忌情绪之所以屡屡挥之不去,就是赵玖给自己找到了这个歪理,按照这个思路,越是反思,赵玖反而越是自豪起来……似乎这本就是一种值得自豪的情绪一般。

但是,这种自豪和眼下的金军大举入侵带来的巨大压力,却又给赵玖带来了另一个,也是最后一种怪异情绪——反思过了头,外加自我解释心里那种妒忌时带来的理想落差,使得他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努力来了。

这些日子,赵玖有时候会想,相较于那个给了他这个躯体的人而言,他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明明那个人只会逃跑,一路逃到扬州,然后是东南,然后是海上,而他赵玖却守住了淮河,使得东南和两淮最起码没有糜烂;明明那个人抛弃了中原,只知道在扬州享乐,而他赵玖却选择了南阳,还亲自守城并主持中原抗战;明明那个人只知道拖前线后腿,而他赵玖却对李纲、宗泽、李彦仙、韩世忠、岳飞这些原本在另一个时空被压制、抛弃的抗金英雄做了那么大支持……

但为什么,局势还是那么难呢?而且还出现了韩世忠这种意料不及的事情?

到底是哪里犯了错?

难道说逃避比迎战更合理?

“你说,朕要是一开始去了扬州又该如何?”赵玖忽然回头朝枕边之人问道。

无人应答。

可能是白天做饭太累的缘故,吴瑜早已经睡着了,而赵玖也没有什么惊讶之意。实际上,若不是早知道对方已经睡着,赵官家还不问这句话了呢。

而这,正是赵官家最苦闷之处了,他心里好多话,好多想法,都是没法说给别人听的,所以这些情绪才会积攒在他心里,日复一日,随着局势艰难而变得复杂晦涩起来,以至于动辄便会如此胡思乱想小半个晚上。

不过问完之后,赵官家却是终于放弃今晚的胡思乱想,直接吹熄了烛火,转身抱着已经睡着的吴瑜准备歇息了。

但是,烛火刚刚熄灭不久,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显得有些克制的敲门声。

“大家!大家可睡了?”

“官家!还请官家起身。”

前者是负责后宫的冯益,后者是杨沂中,二人一起来叫门,必然是有事。

“什么事?”赵玖哪里能睡着,何况听到此二人声音,也是赶紧起身摸黑穿衣。“难道杜岩出去便被擒了?”

“不是……是吕相公忽然来了,说要私下面圣。”又一个声音响起,赫然是主管前殿机密文字的大押班蓝珪。

而伴随着蓝珪出声,房门被小心打开,又被关上,俨然是蓝珪、冯益一起入内,亲自来点灯伺候官家穿衣。

然而,赵玖闻得此言,只觉得脑中一阵浆糊翻腾,反而不解,便遮住刚刚燃起的灯火,蹙额以对:“哪个吕相公?”

“当然是枢密院吕颐浩吕枢相了。”蓝珪小心做答。“今夜本是吕相公在大殿值夜。”

“也是。”赵玖恍然摇头,又回头看了眼睡得死沉的吴瑜,便穿上鞋子站起身来。“都省的吕相公干不出来这种事……”

蓝珪当即俯首不言。

就这样,赵玖披上衣服,匆匆出门,又冒雪带着杨沂中等人穿过后宫那片早已经砍伐干净的树林空地,准备转入前殿,却不料刚一来到拐角处便看到了独自一人、昂然束手立在彼处的吕颐浩。

赵玖无奈,却是连杨沂中也屏退,也独自上前。

“官家!”吕颐浩微微欠身。“好教官家知道,臣刚刚想到了一个事关大局的门路,虽然只是粗疏思索,但或许可行,所以匆匆唤官家起身,想让官家考虑一二……”

“吕相公请言。”赵玖当然明白对方意思,便强压困倦之意相对。“事情若不能成,朕绝不会说出去的。”

吕颐浩微微欠身,却是只说出了一句话来,便不再多言。

而赵玖初时一怔,旋即惊醒,却也并未做答,二人只是微微颔首,确定信息交汇无误,便在前殿与后宫的交界处告辞,然后各自回身休息去了……吕枢相在前殿偏房也是有自己房间的。

且不提年近六旬的吕枢相回去后是否能睡个好觉,但年轻的赵官家这番回去,却是再度胡思乱想,翻来覆去,久久难眠。

很显然,吕颐浩刚刚那个建议让他有些心动了……只是眼下没有理由去做而已。

PS:感谢第五十七萌lin!

这是小林学士粉丝?

话说,今天洗衣服的时候,不知道小九怎么进去了……一放水听见喵喵叫……把我给吓死了,然后捞出来以后还给我隔着衣服在胸口划拉开一个口子,血淋淋的。

那么……晚安

(本章完)

第143章 乱像

战争在持续,即便是进入了相持困城阶段,集中了双方前线统帅的南阳这边也不可能就这么安静下来的。

譬如说赵官家就很快定下了以杜充为帅,以岳飞为将,整合东京留守司兵马去救韩世忠的策略嘛。

实际上,这件事情如此重要,以至于赵玖隔了一天,在某个劝他回銮东京的札子上找到了杜充的名字后才放下心来……从这件事情上来看,此人毫无疑问是个主战派,而且最起码在东京跟宗泽相处的不赖。

没错,杜充是以东京留守司成员的身份上过札子,请赵官家还于旧都的,昭昭史册,清晰可见。

不过,事情到了此时,赵玖也只是聊以自慰而已,因为决断已经做出,事情也似乎已经无法再改变了。

而且,南阳这里,注定是不能安生的。

腊月上旬最后一日,东京方向情形不明之时,襄阳许景衡、汪伯彦、刘汲三人却首先坐不住了——在南阳久久不给答复,只是说‘南阳尚稳’的情况下,襄阳却执行了预定计划,御营中军统制官张景越过汉江,顺着结冰的白河从东岸北上,逼近了南阳城。

这下子,局势再度微妙了起来,因为金军居然没有进攻,而是坐视这支部队顺着白河开进到了距离南阳城东南角直线距离不过十五里的白河对岸。

且说,南阳这里的文官们总是随着局势涨涨跌跌,时而喜时而忧的:

一开始金军放弃攻城,虽然有识之士说的很清楚,这里面必然有金军的阴谋,譬如前线局势堪忧,所以金军才故意打开通路,让南阳城内知晓,以图自乱阵脚,属于‘攻心之策’,但这依旧压不住大部分人感到释然和放松,仿佛这一战已经赢了一般。

然后,果然北面消息传来,说是关西大败,五河地区韩世忠垂危,东京殊无作为等等,于是城内又乱了起来,襄阳派隐隐有复起之态,而且赞同赵官家找机会走的还多是老成大臣。

现在,张景带着四五千兵来到白河东岸安营扎寨,金军没有去攻,居然又有人以为金军已经丧胆,建议赵官家派王德、傅庆出城劫寨?!

当然了,明白人还是有的。

“这必然是金军刻意宽纵,诱我军出城接应,以求聚歼于城下。”出班说话的乃是刘子羽,这些日子,就连民夫都能因为战事稍歇而稍微松懈两日,士卒也能轮换下城,可他却是前期忙城防,后期帮忙筹划其他各处的方案,倒是稍显疲惫,不过此时出声,依旧迅速。

“也不能尽丧胆气吧?”御史中丞胡寅微微皱眉相对,他倒不是随风倒,而是一直就觉得应该以攻代守的,早在南京他就认为赵官家应该御驾亲征、渡河北伐的,只是事关军事,所有人包括赵官家一般都不会搭理他罢了。

故此,刘子羽见是胡寅出声,本能就头大,也不知道是近来疲惫的缘故,还是根本觉得跟此人说话没用,所以一时间居然没有与之当堂抗辩的意思。

不过,好在他也在枢密院许久了,算是有些威信和人脉,马上就有下属出列相对。

“臣冒昧。”胡闳休听到如此荒唐之言,又见对自己最照顾的刘参军闭嘴不言,便立即出列,却是对着赵官家直接开口,佯作没有听到胡寅一般。“金军或许存了更大念头也说不定!”

“什么意思?”正在胡思乱想的赵官家回过神来,稍显好奇。

“臣以为,金军是见这支兵马从襄阳来,猜到了张统制是来接应官家的,便故意装作放松,只待官家出城,便求一劳永逸。”胡闳休语不惊人死不休。

堂上一时轰然,而赵玖微微一怔,然后难得咧嘴一笑,却并未应声。

“局势大好,官家不坐镇南阳,去什么襄阳?”胡寅闻言继续蹙眉不止。“金军安能如此糊涂?”

“金军真是糊涂了吗?”胡闳休忍不住对上了跟自己政治地位天差地别一般的御史中丞。“胡宪台!金军又不是专门图此,他们只不过是仗着自己手中有骑兵,野战无敌,所以才放任张统制往来,一旦下了决心,随时都可以吃下这四五千兵,哪里算糊涂呢?”

“照你这般说,张统制这四五千兵,此时无论如何都已经是死人了?”胡寅愈发觉得荒唐。“对上金人我们就只能困城死守,任其凌虐了?无论如何,当此之时,张统制来勤王护驾竟也是错的?”

“张统制此番来援,委实不妥,确有羊入虎口之态。”胡闳休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反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荒谬!”胡寅勃然大怒。“照你这般言语,金军就不要打了?我辈便只是任由金人往来肆虐,毫无作为?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王攘夷?蛮夷之辈一时得势而已,但凡中国能上下一心,敢战能战,天下兴复又有什么难的?这个道理别人不清楚,你这个太学生出身的参军居然也不清楚吗?”

胡闳休一时语塞……他倒不是没话说,而是被胡寅给吓到了。

“胡中丞。”刘子羽见到下属被制,终于难以忍受,也是咬牙应声。“你是想学李公相吗?”

“何意?”胡寅陡然一怔。

“先学李公相靖康中驱除李彦仙李安抚,逼迫李安抚改名逃窜,以罪身抗金!”刘子羽凛然应声。“然后再学李公相建炎初驱除岳飞岳镇抚,逼迫后者白身投军于黄河畔!”

胡寅面色涨红,却一时难以应对。

“岳飞之窜,安能算在李公相头上?”殿中侍御史李光赶紧出列解释,却又中途卡壳。“岳飞之窜,乃是彼时黄潜善为政,所以擅自驱除……”

且说,身为殿中侍御史,李光一开始听刘子羽说的难听,是准备立即弹劾的,但这么做明显是应了当日李纲不能容人的景,所以刚一开口就赶紧按下了这个念头。但即便是躲过了这个,话到一半却也卡壳,乃是因为他自己忽然醒悟——自己这番仓促应对,不但默认了李彦仙被驱除是恩相李纲的错,而且默认了岳飞当日的弹劾是对的。

但是对个鬼啊?

岳飞当日弹劾李纲,弹劾的是‘不抗金’,要求的是行在渡河向北,这怎么就对了?不能因为后来岳飞打了个胜仗,然后现在正得用,就说这小年轻从小到大做的啥都对吧?

但不管如何了,李光一卡壳,刘子羽却是趁机束手冷笑起来:

“两位,大义是大义,做事是做事,大战之下,要先说做事,再说大义……而且,两位怎么知道我们不懂大义呢?我与胡参军靖康中与金人白刃相对时,两位却又在何处谈此大义?怎么谈了两年还在谈大义?!”

胡寅被骂了一通,本能去看赵官家,他现在才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此番争吵本不该发生的,因为赵官家和两位吕相公最起码的控场能力还是有的,但这三位却一直没吭声,反而都在那里若有所思。

“这样好了。”赵玖被胡寅看的发毛,终于不再乱想,而是即刻发声。“暂且还是安坐南阳……派一支小股兵马,过河去见张景,以作试探,并让他小心防备。”

最近兼了枢密院都承旨的刘子羽不敢怠慢,即刻应声。

但是,就在这时,又一位枢密院要员万俟卨忽然咬牙出列:“官家,臣有一事,委实不能忍耐,请与官家私下相对……”

赵玖微微一怔,周围人也都愕然。

不过,随着赵玖招手示意,殿上众人还是目送这位枢密院新秀迅速随官家转入后殿去了。

“说吧!”转入殿后空地,赵玖立在积雪地上,正色相询……对上此人,他不可能不稍微警惕一些的。

“臣本不该言此事的,但又不得不言。”万俟卨咬牙拱手相对。“官家,官家可记得夏日入秋前,金军大举集结,却被河北义军所牵制一事?”

“自然记得。”赵玖还以为对方要弹劾谁呢,此时听到对方说正事,反而放松了下来。

“彼时枢密院和南阳中枢各处都没有预料,臣也以为此事本该是五马山马总管不及汇报,私下为之。”万俟卨鼓起勇气对道。“但前几日,臣翻阅枢密院过往奏呈,却发现早在今年盛夏时,马总管便在一封札子中提到此事,说是若金军秋冬有异动,他当竭力拖延一二……”

赵玖越听越糊涂……这算什么?

人马扩也只是说一种假设与可能,后来枢密院与中枢没想到也属正常。

“臣本以为是枢密院上下疏忽,没想到此事。”万俟卨偷眼去看了下赵官家,然后终于说到了关键。“但前几日官家说要营救韩太尉,询问可用兵力之事,臣便与刘参军言语,问他可否调太行山义军渡河来援,却被他严厉呵斥……并万般贬低河北义军战力。”

赵玖微微一怔,终于咂摸出味来了……感情还是来打小报告了。

“你只说到底怎么回事吧!”一念至此,赵官家当然有些无聊。

“官家,臣也是昨日才打探到,刘参军与马总管有私仇!”万俟卨盯着赵玖,严肃对道。“当日马总管在真定下狱,便是为刘参军父子所污……刘参军父子当日所为,恰如今日刘参军口中李公相对李安抚所为一般无二!臣也是因为此言,才禁不住义愤,请求私下召对的。但这些都不算什么,都是旧事,当此国难之时本不该多提,以免被人当做小人之态!但关键是,臣担心刘参军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在制定方略时屡屡忽略河北义军的!官家,河北义军说不得可用!还请官家心中务必存个底!”

赵玖怔了许久,方才微微颔首:“朕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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