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番外一

这个月份的天禄山,郁郁葱葱,一片浓稠的绿意,而山腰处在林间缭绕的云雾平白给这座巍峨高山又增加了几分缥缈的仙气。

尽管山下正值酷暑,天禄山中却凉意充沛,茂密的树荫遮挡了大部分火辣辣的太阳光,人迹罕至的林间一片寂静,而这种寂静也很快就被打破了。

崎岖的山路上,一队人磕磕绊绊,艰难前行,他们身上穿着不起眼的布衣,有的背着箩筐,有的抱着包袱,还有几个人合力用一个藤条编成的轻便编舆抬着一个瘦弱的男孩儿,小心翼翼向上攀行。

“这山青观……到底在哪儿啊?!”好不容易爬上了一道陡坡,到了相对平坦的地带,一行人停下来歇口气,方才抬编舆的一个汉子擦了擦一头的汗水,忍不住坐在一旁发牢骚,“这山徒手爬都足够让人犯难了……偏生还要抬着这么个……”

“嘘……”旁人连忙指了指一旁的编舆,提醒他,“可别胡说八道!一会儿人醒了听见,咱们以后就没有好果子了!

那山青观里有高人,听说那位高人是出了名的避世隐居,脾气也很乖张,但是本事大得很,这样的高人当然不可能住在一般的地方,难找不就对了么!”

那个抱怨连连的汉子撇了撇嘴,扭头看了看编舆上毫无知觉的男孩儿,见那男孩儿的一条手臂从编舆里耷拉出来,在地上沾了不少灰土,却好像无知无觉一般,叹了一口气:“这一路都没怎么醒过来吧?

说真的,这么远一路赶过来,他能撑到这会儿还没有咽气,我都觉得这孩子够命大的了!

你也说了,那高人避世隐居,脾气又古怪,万一等咱们找上门,人家理都不理……你说他还能撑得住再跟着咱们回去京城吗?”

他的同伴往自己怀里摸了摸,语气听起来也带着几分迟疑:“就是能撑得住回到京城又如何……回宫之后还不是一样,保不齐过不了多久便又……

唉,罢了罢了,不说这个……

咱们带着手谕……应该问题不大吧?”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一片沉默,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编舆上的男孩儿睫毛抖了抖,眼皮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只是薄薄的眼皮,此时此刻却恍若千斤重。

他两眼无神地看着上方,天空被层层叠叠的树枝树叶遮挡了七七八八,只有些许日光从枝叶缝隙中,好像碎金子一样洒下来。

男孩儿的呼吸恍若颤抖一般微弱,每次的一呼一吸之间,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痛得他止不住颤抖。

他很想闭上沉重的眼皮,不再强撑着,却又莫名舍不得眼前的这绿叶和阳光。

除了御花园,皇宫别处就再见不到高大茂密的树了,为了防止有人图谋不轨藏身其中,宫中大部分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只在地上种了些花草。

那些花草是那么的脆弱易折,别说是什么风霜雨雪,随便谁踩上一脚,都会化作一团软泥。

就好像他一样,只要想,谁都可以将他这条小命夺去……

御花园他从来没有机会涉足,原先照顾他的王皇后身子骨日渐衰弱,受不得风寒,鲜少出门。

之后在别人身边兜兜转转,他也向来被视为负担,谁又愿意带他去玩耍?

这层层叠叠的树枝和绿叶可真好看……若是葬在此……倒是比死在宫中好得多……

他默默想着,周围的人休息好了,唉声叹气地起身抬起编舆继续赶路,一阵颠簸让男孩儿头晕目眩,五脏俱裂,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两个时辰后,山青观门外。

编舆被放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摊开的背篓和包袱,在那些不起眼的背篓和包袱里,赫然放着各种品相上乘的珍稀药材,还有各种金银宝石。

在这种任谁看了都会心动的宝物后面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的道士,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道长,身形瘦削,面色也冷冷淡淡的。

“你们回吧,这些俗物一并带走,不要污了我这清修之地。”那道长拂了拂袖子,有些不大耐烦地开口赶人。

“道长,您别忙着赶我们。”一行人中领头的那位脸上堆着笑,似乎生怕自己的态度会引发对方更大的不悦,“我这里还有一封圣上的手谕,说是务必亲自交到栖云山人您手上……请您过目!”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封仔仔细细保管了一路的手谕,上前几步双手递到栖云山人面前。

栖云山人伸手拿过去,只草草扫了几眼,便将那封手谕又递了回去:“那你现在可以回去复命了。”

“这……”那人一愣,“道长这是答应帮这孩子治病了吗?”

“我可没有答应过,你说手谕我必须看,我看了,现在你们可以走了。”栖云山人不大耐烦地摆摆手。

“可是……这孩子的病无人能治,圣上听闻这天底下唯一还能保住他性命的人就只有到道长您了……您若是不肯,那这孩子就没有活路了呀!”

“生生死死,一切本就有定数,谁也不能逆天而为。”栖云山人不为所动,开口便回绝得一点余地都不留。

说话间,原本躺在编舆上气若游丝的男孩儿忽然动了动,强撑着翻了翻身,从那编舆上滚了下来。

周围的人慌忙伸手去扶住他,栖云山人的目光也头一次落在那孩子的脸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抬腿跨过面前的金银珠宝,径直朝那虚弱得面色发青的男孩儿走过来。

“嗯?”他有些疑惑地在男孩儿面前蹲下身,端详着那男孩儿干瘦的面庞,又伸手拉起男孩儿的手腕,垂目诊脉,眉头也越发皱紧起来,“这倒是一件怪事……”

男孩儿吃力地抬眼,看向这个面色冷然的陌生道长。

“我问你,你想活不想活?”栖云山人忽然开口,问面前虚弱的男孩儿。

男孩儿有些发怔。

他的生死,好像从来没有掌握在他的手里面过,也从未有人问过他,他想不想活……

于是他拼尽全力,对那问话的人点了点头。

栖云山人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抬头招呼那两个年轻道士过来把编舆抬进山青观。

“你叫什么名字?”编舆被抬起来的时候,他问那孩子。

那孩子睫毛颤动着,努力睁开那双澄澈的眼睛,声音微弱地说:“陆卿。”

第747章 番外二

一转眼,陆卿住进山青观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了。

当日将他收留下来的那位栖云山人平时也并不太理会自己,只是每日过来给他诊脉,然后叫人按时把煎好的药送来给他喝。

就这样,陆卿从最初的气若游丝,逐渐有了精神,不但能够坐起身来,还能下床到屋外去坐一坐,走一走,尽管还是瘦骨伶仃,眼神里却也多了许多神采。

他被安排在一个偏院里,与其他道士并不在一处起居,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格外清净,对于旁人或许会觉得有些无聊,对于陆卿而言却十分安心。

这一日,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陆卿喝了药之后无事可做,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到廊下,坐在那里看着房檐上落下来的雨水。

山青观里没有后宫里头的熏香和脂粉味儿,只有一种干巴巴的焚香气息若隐若现,这会儿下雨了,焚香的气味儿也淡了,多了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陆卿贪婪地呼吸着,嗅着这种让自己倍感踏实的气味,这是他一辈子里第一次离开皇宫,也是第一次一个人就这么静静呆着,也不用担心有谁突然冲进来硬安给自己一个什么罪状,什么弄死了贵妃的狗,什么打碎了贵妃的白玉花瓶,然后就要把自己打个皮开肉绽。

原来,活着和活着之间,也是有那么大的不同……

怔怔地发着呆,忽然远处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将陆卿的注意力迅速唤了回来,他扭头循声看去,见是栖云山人来了。

陆卿赶忙起身,恭恭敬敬向栖云山人行礼。

栖云山人一向不耐烦各种各样的繁文缛节,随意拂了拂袖子,就算是回了礼,他看了一眼廊下的椅子,便自己也拿了一把过来,放在陆卿的椅子旁边,和他并肩坐在那里,伸手搭在陆卿手腕上,见他脉象平稳,果真好转了大半,似乎也觉得很满意。

“我这个人,对相面颇有些造诣,这些日子观你面相,见你天庭饱满光洁,印堂开阔明润,鼻如悬胆灌顶,地阁方圆承重,眉眼清贵聚神,颧鼻相配得宜,乃是天生的福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对陆卿说,“有这样相貌的人,是祖荫深厚的贵格,一生所有微小波澜,但犹如清风拂面,无损根本,日后也必有贵人护佑,处处顺遂,晚年安康富足,可得福寿双全。”

陆卿愣了愣,扯动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怎么?我说这话你却不信?”栖云山人挑眉看他。

陆卿低头看了看自己,隔着衣服看不到,但是他自己却很清楚,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有多少道深深浅浅、新新旧旧的伤疤。

“道长,一个祖荫深厚的贵格,又如何需要您出手施救,才能保住小命呢?”他反问。

栖云山人眉头一动,点了点头,改口又说:“看来你这孩子倒不是个只喜欢听好话的人。

那我便与你说实话吧。

我观你面相,你天庭虽广,但早年有截,说明父母缘薄,根基动摇,福气有损,早年坎坷。

印堂隐纹斜入山根,如毒蛇潜行,是一生犯小人遭暗算,遇无妄之灾的迹象。

还有眉心鼻翼青气时隐时现,说明煞气缠身,疾厄潜伏。

此面相乃是孤峰伴煞的命格,少年多艰辛,根基受损,一生风波不断,小人环伺,危机四伏。”

陆卿听了依旧只是淡淡一笑。

“怎么?这你也不信?”栖云山人眼中兴味更浓,扭过身子问。

陆卿摇摇头:“我的命若是这么差,先前就死在来山青观的路上了,又哪能有这样的机缘,遇到道长您这样的高人出手相救呢?”

“那你可信天命这一说?”栖云山人又问。

“我信。”陆卿想了想,“但是我却不信天命会挂在一个人的脸上。

或许冥冥之中的每个人,的确各有天命,但天命却非从始至终一成不变,因缘际会之下处处都藏着变数,不可一概而论。

古人云,有志者事竟成。

所谓事在人为,依我看便是每个人在变数里的抉择使然,每个人的抉择各有不同,最终天命的走向自然也不尽相同。”

栖云山人听了陆卿的一番话,脸上多了一抹不大容易被察觉到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问:“过去在宫中,可有读书识字?”

“自四岁开蒙以来,字识得许多,原本也在崇文馆读书,让读的书目也都反反复复读了许多遍,只是之后时常受伤和生病,崇文馆也不大去得了,便指望着照顾我的嬷嬷能帮我弄到什么便看什么,权当解闷而已。”陆卿有一点点惭愧地说。

他还能去崇文馆读书的时候,曾经听到过,过去的先贤大儒,许多人在八九岁的年纪就已经博古通今,而自己如今也是八岁,被栖云山人问起来,却连书都读得乱七八糟,哪怕这中间有小命朝不保夕的无奈,也实在是有些脸上发热。

“我这山青观里倒是向来不缺书读。”栖云山人慢悠悠理着袖子,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陆卿眼睛一亮。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调养多久,也一点不着急回宫,只是最近这几日随着精神头越发好起来,更多的清醒时间也让他觉着有些索然无聊。

“道长可否让我借阅山青观中的藏书?”他两眼发亮,小心翼翼地恳求,“我保证会爱惜书籍,读得很仔细。”

“我们山青观的书可不兴随便给外人翻阅的。”栖云山人摇摇头。

陆卿有一点失望,可就那么一刹那,他的脑袋里灵光一闪,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扑通一声直直跪在栖云山人的面前:“道长,请您收陆卿为徒吧!我想留在山青观,留在道长身边学习本事!”

栖云山人眼中笑意更浓,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陆卿的悟性很是满意。

但是嘴上他倒是很绷得住,语气依旧一副事不关己般的轻描淡写:“做我的徒弟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想要学一身本事,就要先吃一肚子苦头。

我劝你先想想清楚,别一个头磕下来,成了师徒,再后悔可就晚了。”

“我不怕吃苦!”陆卿脸上头一次满是喜色,听出栖云山人的意思,二话不说纳头就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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