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这座岛比较偏,岛民不多,村子也很小,再加之前年才进行过一次迁移安置,如今也就每年渔忙时才能见到些人。

村中心有个依旧挂着供销社牌子的店面,里头空间很大,但如今利用率不高,只在靠门口处摆了点米面粮油,至于货架上的东西则是积了一层灰,怕是不少都已过期。

一位老婆婆坐在里面,安静地织着毛衣。

谭文彬走上台阶,来到柜台前。

“婆婆,打电话。”

老婆婆停下手头活计,长长的木质织衣针在鬓角轻轻刮了刮。

良久,才像回过神来,起身,慢悠悠走过来,将放在柜台里用盒子锁着的电话机取出来,摆在了柜面上。

“打吧。”

谭文彬拿起话筒,正欲拨号时,却发现话筒里没声音。

“婆婆,电话出问题了。”

老婆婆皱了皱眉,顺着电话线检查了一下,说道:“不得坏哦,应该是线路那里出问题了。”

电话,打不了了。

谭文彬拿出烟盒,分给老婆婆一根。

老婆婆动作娴熟地把烟接过来咬在嘴里,熟稔地掏出火柴盒,“嚓”的一声,先给自己点了,再把火柴送到谭文彬面前,谭文彬赶忙低头把烟头递过去点了,老婆婆这才甩手,将快烧到手指的火柴熄灭。

一老一青两个人,靠着柜台,吞云吐雾。

老婆婆:“听广播说,有浪要来了哦,你还不离岛?”

谭文彬:“我挺喜欢这里的,风景好,清静,最适合治疗情伤。”

“年轻人还是得看开点,一辈子很长,犯不着为这点情情爱爱的耽搁太久。”

“晓得,但我不是还年轻着么。”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谭文彬天生就有这种胡诌拉关系的本事,住宿舍时宿管阿姨把他当干儿子,缺课再多任课老师平时分也都给他打满。

也因此,谭文彬能察觉出,老婆婆有点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他说不上来,因为他没能在老婆婆身上察觉到什么异样,外加供销社墙壁上贴的证书以及老婆婆曾给自己看过的老照片,都说明她大半辈子都待在这座岛上,守着这间供销社。

但在与她交流时,谭文彬能感受到老婆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抹精明与通透。

这座岛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也给了谭文彬一样的感觉。

一个是灯塔上的老者,老者神情木讷且麻木,但投向海面的目光里,时不时会透出一股深邃。

另一个是频繁往来于这座岛的一位船老大,他对这片区域很熟悉,接下来,他也会收钱载着岛上众人前往无心岛。

这三个人,统一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身上有种超出他们自身工作生活环境的特质。

虽然一直在隐藏,但当谭文彬拿“刻板印象”去与他们接触时,会有种误差感。

“走了。”

谭文彬摆摆手,转身走下台阶,电话能否打通,效果都一样,毕竟今天是第三天了,没报平安,小远哥那里肯定清楚岛上出了事。

老婆婆将电话机端下来,放回木盒子里,然后坐了回去,拿起织衣针。

还没织两下,外面就刮起了风,紧接着雨水也随之落下。

老婆婆绕出柜台,拿了个长杆,套住门帘上的挂钩,将其下拉。

拉到一半,打雷了。

老婆婆将自己的头探出去,对着夜色看了看。

门帘只拉下一半,她却丢下手中长杆,走回柜台里头,蹲下来,揭开脚下的一块地砖,下方露出一个凹槽。

凹槽中,摆着一尊黑漆漆的像,前方有个香炉,香炉里没有香灰,而是有一只只剩下下半截身的老鼠,里头是一层血水和尸水的混合,老鼠的尾巴还不自觉地摇来晃去。

老婆婆对着神像跪伏下来,双手合什,将头深埋,额头抵在地上。

渐渐的,老婆婆的身体开始发颤,传出骨节的摩擦与脆响。

等老婆婆再次抬起头时,双眸充斥着紫色。

她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形此刻立得笔直。

雷电闪烁之际,供销社里的灯泡也跟着忽明忽暗,老婆婆的身形在每次光亮再现时,都改变了位置。

她先是出现在了柜台外,下一刻又出现在了门口,她拿起了那条长杆,满是皱纹的手指发力,长杆碎裂,露出了一杆长枪。

枪尖古朴,但枪尾处,镶嵌着一颗黑色骷髅头。

在下一道雷电轰鸣中,老婆婆的身形彻底消失。

远处一间没人居住的民房屋檐下,探出谭文彬的身形,抽了一半的烟早就被他捏在指尖。

原本,他是该走了的,只是这雨来得太快,把他给留下了。

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躲了下来,一边隐藏身形一边看向供销社的方向。

恰好瞧见了老婆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离开了店里。

小远哥的《追远密卷》记录着每一浪的经验总结,谭文彬本人更是亲身经历者,有些时候看似无意识的举动,其实是本能地催使。

“果然,浪涛中越是不起眼的存在,就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谭文彬没急着回营地,而是去了灯塔。

灯塔上的灯亮着,且还在转向与闪烁。

但给人的感觉,有些过于机械和死板。

谭文彬躲在礁石后头,观察了许久,猜测灯塔内的那个老者,此刻应该不在里头。

必要的险还是得冒的,这样才能在小远哥他们登岛后,提供更有价值的情报。

谭文彬离开礁石,经过岸边与灯塔连接的石桥,来到塔下。

塔门没锁,稍稍用力就推开了,接着,他顺着梯子往上爬。

“大爷,喝酒不,我又想我前女友了,我们就是在雷雨天分的手。”

爬到顶楼,他看见一个女人正趴在灯上,麻木地做着移动。

当谭文彬出现时,女人缓缓扭头,看了过来。

她的脖子和手上,有着明显的缝补痕迹,一只眼眶泛白,另一只则是空落落的。

女人身上戴着镣铐,镣铐另一端被挂在塔壁上的铁钩上,像条狗般被拴了起来。

除此之外,女人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脚下更是积攒着浓稠的液体,整个人泡得发白,却不显得多胀腻。

塔底生活的房间里,挂着一张照片,背景是这座塔,里面有老人和这个女人的合影,老人对这张照片很珍惜,说这是他的女儿。

谭文彬还问过老人他女儿去哪里了。

老人回答:嫁人了。

嫁给大海了。

估计平日里,都被老人泡在海里。

“你忙,继续。”

简单打了声招呼,谭文彬就下去了,女人并未发狂发怒追下来,而是收回视线,继续做起麻木的动作。

接下来,是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

如果那位船老大也出现问题,那去无心岛的旅途,就将变得无比艰难。

因为大部分关于无心岛的信息,都是由那位船老大提供的。

谭文彬跑至码头,那艘船还停在那里,没等谭文彬继续靠近,一股寒意升腾而起,从双肩一直下发到尾巴骨。

这是自己那俩干儿子,给自己示警,很多时候,作为鬼物,它们的感知更加敏锐。

谭文彬无条件啃小。

不做犹豫,直接一个侧身,将自己藏进一个礁石角落里。

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通过缝隙,观察船的方向。

船老大紫色的眼眸,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那么刺眼。

他在岸边缓步行走,一只手提着渔网一端,后面拖拉着长长一截。

渔网里装的不是鱼货,而是一个个人。

伴随着偶尔的电闪雷鸣,视线得以瞬间通亮。

谭文彬不仅看见了渔网内不断溢出的鲜血,甚至还能认得出里头尸体的身份,因为有些人的特征,实在是过于明显。

一个是光头,哪怕岛上气温偏低,他也喜欢光着膀子,没事儿还抹点油,显摆那肌肉;

一个身上满是纹身,说是来自家里的传承,叛出家门后自己洗了纹身,没洗干净,弄得一泡污。

俩人的性格都很乖戾,两天前,他俩是最先联手,对其他人开展偷袭与抢夺。

辛继月就差点死在他们手下,是谭文彬救下的她。

现在,这俩家伙都死了,连同他们组织的那伙人一起,全被打包进了渔网。

船老大面朝大海,喉咙里发出叫声,即使是雷雨声以及海浪,都无法将这声音完全掩盖。

很快,海边出现了一些形状诡异的浪花,它们打了过来,却并未拍在岸上,而是在岸边止住。

船老大打开渔网,从里头抓起一具尸体,将其抛向海中,尸体一落到海面,马上就被拽拉了下去。

一具一具地抛,像是饲养员正在喂食。

谭文彬留意到,每抛出一具尸体前,船老大都会在尸体上取下一件东西,应该是这帮人用来盛装业力的器物。

谭文彬默默退了回去,他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回自己的营地了。

他身上没有业力,这也就意味着他大概率不会成为被猎杀的目标,因此再去和那帮人凑在一起,就容易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可那帮家伙毕竟是自己攒起来的,虽然他是被迫当的老大,但明知道有危险还不管,好像也不太合适。

“不,还是得回去看一眼,看‘土著’是在清理不稳定份子还是真的在进行无差别屠戮。”

前者能够理解,不守规矩对他人业力进行抢夺的,明显是害群之马,需要清除,这样才能利于这个体系继续运转下去。

要是后者,事情就变了性质,也是谭文彬最无法理解的。

因为登岛交货的这帮人,明显是被组织和发展起来的,肯定耗费了不少精力,“土著”就算是要业力,守着这里抽成不行么,为什么要把人给一锅烩了干这种涸泽而渔的事?

你这次把人全杀了,下次岂不是还得重新招人,何苦来哉?

谭文彬摸回了自己的营地,篝火还在,外围的哨卡也在,还主动跟自己打起了招呼:

“彬哥,回来了啊。”

谭文彬对他点了点头,坐回到篝火边。

自己的营地,目前还安全,并未遭受袭击,也不晓得是因为自己这里的都是“规矩送货人”,还是因为太弱太散,所以被留到最后再宰。

“彬哥,给,喝了暖暖身子。”辛继月递过来一口小锅,里头是冒着热气的鱼汤。

当初在岛上认识时,辛继月就对谭文彬产生了朦胧好感,她喜欢和这个男人一起钓鱼一起聊天。

在自己被谭文彬救了后,好感变得更强烈也更清晰。

这个营地之所以能聚集这么多人,其中也有她主动帮忙拉人入伙的原因,在她看来,谭文彬应该会喜欢这种当老大的感觉。

谭文彬没心思喝汤,将它推开,说道:“你去把大家伙都叫来,所有人。”

“好的,彬哥。”

很快,所有人都聚拢了过来,包括放哨的。

谭文彬开门见山:“听着,现在这座岛上很危险,很多人已经死了,我惜命,我不想赌了,我退出。

我劝你们把手里装有业力的器物丢掉,躲起来,然后找方法离开这座岛,不管怎么样,命最重要。

好了,言尽于此,我走了,大家保重!”

谭文彬起身,挥挥手,毫不留恋地离开。

要是按照正常节奏,他在这里拉拢起一帮人,立一个山头,倒也不是不可以,至少能接应小远哥他们登岛,提供一些便利。

现在,他可不敢把自己的命赌在这里,他相信小远哥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干这种傻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清楚“彬哥”忽然抽的什么疯,现在放弃,怎么可能?

谭文彬知道自己不可能解散得了帮派,人的贪欲,尤其是对力量的贪欲,很难戒除;自己就算离开,他们很快就会再推举出一个头儿。

但让谭文彬没料到的是,居然有两个人跟着自己出来了。

一个是辛继月,另一个叫吴钦海。

“彬哥,我听你的。”辛继月追过来,一只手抓住谭文彬的手臂,另一只手拉开自己胸襟,“你看,抹胸我丢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话语还是动作都带有明显暗示,可谭文彬这会儿绝不能避嫌,因此探头向里头仔细看了看,确实空了。

吴钦海:“彬哥,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说咋样就咋样,我的茶包,也丢了,和继月的抹胸一起,连带着里头的业力,都留给他们了,这会儿他们已经在选举新的带头人了。”

谭文彬伸手在吴钦海身上摸了摸,然后呼唤自己俩干儿子帮忙嗅嗅,等干儿子们回应说已感应不到业力源后,谭文彬这才信他们将货给抛了。

辛继月:“彬哥,离岛后,你打算去哪里,我反正没家了,就跟你一起去吧。”

谭文彬:“先不说这些,来,到这里,藏好。”

这里距离营地不远不近,是个很不错的观察点。

辛继月和吴钦海虽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听吩咐,跟着一起将身形隐藏了起来。

雨还在下,不同于营地里有帐篷有篝火,在野外沟槽里淋雨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藏了一会儿后,吴钦海准备开口发问,却被谭文彬捂住了嘴巴。

“嘘……”

那股自肩膀至尾巴骨的酥麻感,再度袭来。

“你是谁?”

“你们是谁!”

“啊!”

“啊!”

惨叫声不停发出,谭文彬看见了供销社的老婆婆,还看见了灯塔老人。

两个老人分别从两个方向走向营地,虽然雨水同样在他们身上冲刷着,但身上的血腥粘稠感依旧还在,这是来这里之前,都在其它地方杀过人了。

营地里的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见二人一出现就开始杀人,马上开始起乩请神。

然而,无论起没起乩,效果没什么区别。

老婆婆手里的长枪每次刺出,都洞穿一个人的胸膛;灯塔老人手中锁链每次甩出,都砸碎一个人的脑袋。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被单方面碾压地屠杀。

很快,整个营地里,除了他俩外,就没有站着的人了。

两个老人,开始从尸体上收拢起承装业力的器物,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比杀人更累一点。

吴钦海和辛继月都睁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谭文彬眉头深皱,居然真的是大屠戮,所有持有业力器物的人,都是他们屠杀的目标。

这么搞,是日子不过了么?

还是说,刚好就这么巧,到这一批,业力收集够了?

这时,两个老人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对着天际,喉咙中发出声音。

雷雨天下,居然出现了一群体格庞大的怪鸟,它们落了下来,开始疯狂地啃食起地上的尸体。

一具尸体被吃完后,衣物这些居然也被大鸟给叼走。

至于血迹,只要今夜雨不停,那一切都会被冲刷干净。

供销社老婆婆和灯塔老人低下头,开始对视。

他们似乎是在说话,但谭文彬隔得太远,雨声雷声夹杂着鸟叫,根本就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要是小远哥在这里就好了,以小远哥的听力,应该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

“业力还未收集足够。”

“这是大人的旨意,必须要快速清场,抹去这里的所有业力,将这座岛打扫干净。”

“你与大人更亲近,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我们这般做么?”

“大人说:‘有位不好招惹的存在,就要登岛了。’”

(本章完)

第224章

“得亏天亮后风浪停了,要不然我也不敢这时候出船,你们啊,运气是真好哦。”

“那是那是。”

林书友学着过去彬哥的样子,走到老船夫面前,掏出烟盒,给正在开船的老船夫嘴里递上一根烟。

掏出火机时,林书友想玩一个帅的,火机在手上一抛,正准备换另一只手去接时,一道浪拍了过来,船身一晃,火机砸到船舷后落入海中。

老船夫被逗乐了,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自己掏出火柴点了,顺便帮林书友也点了。

“我说,你们这时候上那座岛做什么呢,没到季节呢不是。”

“去观光,写生。”

“哦,吃饱了撑的。”

林书友:“也是生活,也是工作。”

彬哥不在,这种交际的活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其实阴萌也是可以的,但阴萌毕竟是女的,而且现在变白变漂亮了,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时,难免遇到那种眼里带邪光嘴里带花花的。

老船夫:“你们啥时候回来。”

林书友:“哟,这不晓得。”

老船夫:“平日里去那座岛的船不多,你们要回来时,就在岛上给我村里打个电话,我再开船过来接你们。”

林书友:“那好,辛苦你了。”

老船夫:“那这趟价格翻倍吧,得提前给钱不是。”

林书友:“只能多给你一半,当订金了。”

老船夫点点头:“成。”

林书友觉得自己谈得很稳妥,老船夫只是在心底笑笑,接下来他就要偷偷开渔去了,哪有功夫等在家里去接他们,能多捞一点是一点。

这时,老船夫瞧见林书友抽烟时嘴里吐出的烟圈都是浓浓的,当即咂嘴道:

“啧,你的烟都是吸进嘴里就吐出来的?我说啊,你要是不会抽烟就别硬抽啊,白糟蹋东西。”

说着,老船夫主动伸手跟林书友讨要,把他兜里刚开的那盒烟也要了过来,说是返程回去时抽。

林书友有些尴尬地应付着,余光偷偷扫向同伴们,见大家伙没人注意到自己这里,他也就舒了口气。

以往每次出去时,彬哥都能把一切安排妥当,每个搭把手的路人都挺上道的,怎么这次轮到自己安排时,就有点怪怪的。

老船夫:“看到了没,就在前面了,要到了。”

前方,出现了一座岛的影子。

站在船头的李追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无字书,第二幅画中的猴子坐朝的方向,也正对着这座岛。

可这座岛只是谭文彬所在的位置,并不是裘庄所在的无心岛。

这说明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与眼前这座岛和无心岛,三者在一条直线上?

亦或者,这猴子所坐朝的那个“目标”,此刻并不在无心岛,而是在眼前这座岛上?

船靠码头,码头上还停着一艘更大的渔船,船主此时正蹲在船头,手里拿着碗筷,正在吃饭。

老船夫主动撩手打招呼,对方看了他一眼,没做搭理,低头继续吃饭。

林书友:“你认识?”

老船夫:“见过,不熟,他总是走这条线,这座岛的补给也是由他送。”

众人登岸后,老船夫就调转船头往回开了。

李追远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无字书,猴子低头抱着膝盖,将自个儿蜷成一个球,没了明显的坐姿方向指引。

林书友牢记自己现在的责任,主动上前去和对面那艘船的船主攀谈。

对方先是问了他们的船费,林书友说了。

船老大:“这是被捉了虾米。”

林书友没听过这句俗语,但能听懂,自己这是被宰了。

在听到自己还提前预付了一半回去的船费后,船老大笑得用手掌擦了擦嘴,将吃完的碗筷放水里涮了涮:

“你们跟着我的船回去,都可以不要你们的船费。”

说完,他就起身欲往船舱里走,林书友赶忙再次询问关于谭文彬的事。

船老大停下脚步,回答道:“你问那个小伙子,他是你们的朋友?这小伙子人不错,和我聊得挺来,他人应该还在岛上吧,你们去村里自己找找。”

在林书友与船老大攀谈时,李追远就在观察着他。

对方身上没有特殊的气息,一举一动都透着船上人的习惯。

但谭文彬的平安传呼中断了,意味着这座岛上肯定出了事。

林书友跑了回来:“小远哥,我们去村里找彬哥汇合吧?”

“嗯。”李追远点点头。

众人沿着路,向村里走去。

船老大走出船舱,先看了一眼正在离开的四人,随即转过身,面朝大海,目露深邃与怅然。

原本正在前行的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艘船以及船上的人。

在这一刻,仅凭这个画面,李追远就笃定,这个人有问题。

一个确定已经出了事的岛上,任何与原始画面不符的画风,都不能掉以轻心。

去往村子的路上,经过一座灯塔。

灯塔下,有个老人正坐在那里钓鱼。

从文艺写生角度看,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取景图,诠释着宁静与悠远。

老人身旁放着一瓶酒,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摘下草帽,看向对面的四人。

他没招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继续照顾自己的鱼竿。

李追远微微抬起头,看看空中,再看向海面,以风水气象之道,开始分析这块区域的鱼群位置。

老者所坐的位置,是灯塔斜背角,这里礁石滩凸起,水位比较浅,正常来说,应该坐灯塔正前方,那里水深,更容易钓到鱼。

普通钓鱼爱好者不知道很正常,这种常年守塔的老人,不晓得哪里更适合下钩,就有些奇怪了。

他选这个位置,最大的方便,就是面朝码头方向,可以注视登岸上岛的人。

村子乍看不算小,但如果把已明显废弃连新春联都未贴的房屋给剔除,那依旧留在这座岛上的生活的人,确实寥寥。

进入村子后,路上连个人都没有,想找人询问打听一下谭文彬都很难。

还好,那家供销社还开着门,里头坐着一个正在织毛衣的老婆婆。

林书友走上台阶,来到柜台前,想要与阿婆攀谈。

只是,林书友在那里柔声喊了好几遍,老婆婆像是耳背,完全没听到,依旧专注织着手里的毛衣。

林书友只得提高了音量,老婆婆依旧不为所动。

这时,林书友瞧见了老太太面前放着的那个已经生锈了的烟灰缸,里头还有几根烟头。

他就摸了摸登山包外侧口袋,从里头又拿出一包烟。

他有一段时间喜欢没事儿嘴里叼根烟,后来被彬哥见一次拍一次,这才没抽上瘾,这次出门晓得自己得暂代彬哥角色,这烟他可没少准备。

打开烟盒,从里头抽出两根烟:“阿婆,借个火。”

声音不大,但老婆婆马上停下动作扭过头,起身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盒,接了烟,点火,一气呵成。

“阿婆,问你个事儿,你知道谭文彬住哪里么,我们是他朋友。”

“那边山上吧,他喜欢去那儿搭帐篷,说是可以更好地亲近大自然。”

“哦,好,谢谢,阿婆。”

林书友摆摆手,走下台阶:“小远哥,彬哥可能在那儿,我们去找找?”

李追远:“你去打个电话,打给张婶小卖部,给太爷报个平安。”

“哦,好。”

林书友又折返回去:“阿婆,打个电话。”

老婆婆弯腰,将柜子下面的木盒打开,取出电话机,放到柜面上。

“打吧。”

林书友拿起话筒,拨通号码,很快,那边张婶就接了电话。

“喂,哪位,找哪家?”

林书友用自己学的南通话特意改变音色回应:“找李三江家。”

张婶:“哟,福建伢儿。”

林书友怔了一下,原来自己的口音这么重,说南通话时也能让人听出自己是福建的?

张婶:“我去喊你三江爷爷接电话?”

“不了,张婶,您帮我跟三江大爷说一声,说我们在外头挺好的。”

“好,我待会儿去说。”

“麻烦你了,张婶。”

挂断电话后,林书友付了电话费,走下台阶:“小远哥,打好了。”

李追远点点头,再次看了一眼这间供销社以及里头又坐回去织起毛衣的老婆婆。

电话可以打,但谭文彬还是没和自己联络。

要么是谭文彬已经发生了意外,要么就是谭文彬不敢再来这间供销社打电话了。

众人离开村子,前往山上。

先前在海上看时,这座岛并不算多大,但真身处岛上后,才发觉这岛上的沟沟壑壑到底藏纳了多少面积。

找了许久,也未找到谭文彬。

按照谭文彬之前在电话里汇报的情况,这座岛上应该有很多前来交货的人,也没能瞧见他们的踪迹。

期间,倒是发现了几处谭文彬留下的标记,但顺着标记找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标记应该是真的,没找到人,应该是谭文彬不断在更改他的藏身位置,也就是说,他在东躲西藏。

李追远席地而坐,从包里取出几面小阵旗,摆了一个接引阵,再在里头点了一根香。

紧接着,李追远将罗盘置于掌心,开始感知。

有时候,找鬼比找人要简单多了。

谭文彬肩上那俩怨婴还是他亲自封印的,对那俩怨婴的气息,少年自然格外敏感。

香烟开始逆着风飘动。

李追远将罗盘置于上方,指尖指着烟,将其接引置罗盘上,随即,罗盘上的指针开始出现具体朝向。

这个方法对距离方位有着较强局限性,但运气不错,第一次就成功了,不用再腾换位置再布阵。

“走。”

既然那两只怨婴还在,那谭文彬肯定还活着。

李追远相信他们的父子之情,那俩怨婴不会看着谭文彬死而自己苟活。

下了坡,来到这座岛的背阴面,这里沟壑更深,平日里应该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顺着罗盘指引,四人来到了岸边,看见了在礁石间隐藏着的一个洞口。

洞口里头被海水倾入,只留下上半部分。

涉水进入其中,刚进去没多远,一根掸子就扫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润生对这个掸子很熟悉,他曾把这掸子的主人,狠狠压在身下。

这次,掸子的力道比上次更加不如,润生甚至都不用取出自己的黄河铲,只是徒手将其抓住,然后不给对方反应时间,顺势向自己身后一扯。

一道身影被拉拽出来,是辛继月。

润生肩膀靠去,将辛继月抵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另一只手抓住女人的脖颈。

他现在只需轻轻用力,就能结果掉女人性命。

被制服的辛继月瞪大了眼睛,看着润生。

她心里原有不甘,认为自己要是没受伤不是虚弱状态,绝不会这么不堪一击就被对方制服,但在看清楚来人是润生后,不甘消散了,因为她清楚,自己就算全盛状态下,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李追远:“谭文彬在哪里?”

润生稍稍放松了抓着女人脖子的手。

辛继月:“你们居然认识彬哥?”

这一声“彬哥”里,带着异样的情感。

林书友没见过辛继月,西沟村那场丧事举办时,他人还在福建并未回来,但这并不妨碍他也觉得女人这声“彬哥”喊得很奇怪。

看来,彬哥和她之间,有事儿!

李追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罗盘,指针指向洞穴更深处,说道:

“谭文彬是我们的人,我们是来救他的。”

辛继月:“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李追远:“我们需要你的相信么?”

辛继月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

“彬哥就在里面,但他……”

就在这时,洞穴里的水面出现了特殊的波纹。

这是阵法的气息,还与洞穴内部的空间形成了完美契合。

一道立起来的浪涛,从洞穴内掀出,冲向这里的众人。

润生松开抓住辛继月的手,让其摔入水中,自己则抽出黄河铲,气门开启,对着前方浪涛狠狠拍下。

林书友则撑起罗生伞,挡在小远哥面前。

只要力道足够强大,那就可以镇压一切花里胡哨。

只听得“砰”的一声,那道浪涛被拍了个细碎,化作激流飞溅。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潜入水中,将辛继月捞起,向后退去。

这是连打带救,心思倒挺缜密。

润生双手下压进水面中,气门运转,身前水位快速降低。

阴萌趁势甩出驱魔鞭,只听一声脆响,随即,一个中年络腮胡男人的手臂,就被驱魔鞭圈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拉扯鞭子。

阴萌单手一卷,驱魔鞭上立起一根根倒刺,警告道:“不想死,就别碰!”

吴钦海马上停住了动作。

辛继月开口道:“他们是彬哥的人。”

吴钦海疑惑道:“什么?”

虽不理解,但吴钦海还是放弃了抵抗。

阴萌将驱魔鞭收回,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林书友,小声道:“听听,我们是彬哥的人。”

吴钦海:“彬哥在里面,他现在状况,很不好,希望你们有办法能救治他。”

说罢,他与辛继月就在前面带路。

李追远:“你们是遭遇追杀了么?”

辛继月:“是的,彬哥为了带着我们在这岛上躲藏活命,付出了很大代价。”

洞穴最深处有一块干燥区域,海水冲不到,上面石台上有一个草堆,谭文彬就躺在上面。

脸色发白,气若游丝,无比虚弱。

这分明是使用御鬼术后极度透支的状态,但如果这样的话,那俩怨婴应该也会跟着一起陷入沉睡,自己就不可能定位它们的位置。

所以,谭文彬并未动用御鬼术,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这里陷入昏迷瘫痪,而且……还是带着俩人一起躲藏。

“谭文彬?”

李追远轻轻推开润生,走上前。

润生很自然地侧身挡在了吴钦海面前,阴萌见状,也马上跟进,将辛继月拦下,确保小远哥与谭文彬附近没外人。

林书友则踮着脚,焦急地想查看彬哥的伤到底重不重。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包里取出一罐特意给彬哥从老家带回来的虎鞭酒。

谭文彬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李追远:

“小远哥……”

李追远将一只手放在谭文彬手腕上,脉搏虚弱。

少年的另一只手,看似是去给谭文彬整理头下的草垛,实则顺便在他两侧肩膀处拍了拍。

那俩怨婴最怕自己了,自己这一接触,怨婴立刻吓得剧烈颤抖。

俩怨婴状态很好,那谭文彬就不该这般虚弱,所以,这是故意伪装出来的。

“小远哥,我终于等到你们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谭文彬声音里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艰难地用双手抓住李追远的手。

李追远感知到谭文彬将自己食指与无名指单独攥在一起,用力握了握。

“小远哥,这座岛上有三个人,很危险……”

李追远点点头,道:“你放心,我明白。”

他知道了谭文彬想要传达的意思:

辛继月与吴钦海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内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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