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江中仙!

豫章郡之北,有大批兵马朝九江方向移动。

领头的将军,正是徐世绩。

城头上,望着徐世绩远去的背影,宋鲁手扶长须,又想到前几日见到的另外一员大将李靖,不由赞叹了几声。

抗周联盟一方的将领,可比他们差远了。

扭头看向旁边两位兄长,不禁举杖朝九江方向一点:

“九江对岸的蕲春、同安也伏有兵马,萧铣、沈法兴这些人已是插翅难飞。”

“不过,看他们的架势,还妄图死守九江?”

宋智点头:“九江城可没有江都东都那样的雄伟高墙,不知拿什么去守。”

“最奇怪的,还是林士弘这个人。”

“是极。”

宋鲁思量道:

“以此人的武功造诣,在天师到来之前,单独逃出城该是易如反掌。不知他是怎么寻思的,非要走死路。难不成当了几天皇帝,脑袋就不清醒了?”

宋智哂道:“听说他一直在闭关,这次出关,是打算与天师一战?”

说这话时,目光转向一旁的宋缺:“大兄,你说这林士弘是哪来的自信?”

天师是能与自家大兄正面抗衡的存在。

林士弘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是他对手。

宋缺听罢,平静答道:

“练武之人的心境如东奔之江水,或有平缓,或有湍急。我在山城养刀时,偶尔感悟也会生出战意,倘若对心境把控不足,难免出现旁人猜不透的行止。”

宋鲁和宋智对视一眼,敏锐感觉到大兄的变化。

他说话的口吻与以往大有不同。

“大兄对这一战很有兴趣?”宋鲁追问。

宋缺的面上表情不变,可眼中却有一丝莫名的战意流动,以至于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锋锐气势,把吹来的西北风都驱散了。

“我的天问前八刀被破,天问第九分生死的那一刀没有斩出,心下模糊,不知胜败。我仔细回想,当时他一直都在破招,自身没有展现攻杀招法,故而看不透他的全部实力。”

“此番我对武学境界有了更深刻的认知,那林士弘不弱。他只要对林士弘出手,我便知晓天问第九有几分胜算。”

二人恍然大悟。

感情大兄是被激起了胜负欲。

也对,这位毕竟是第一个在岭南没被大兄拿下的对手,还如此年轻。

天问天问,大兄自然想问一个胜败。

宋鲁笑呵呵道:“所谓天刀,便是舍刀之外再无其他,倘若出生死一刀,我觉得大兄至少有七成胜算。”

宋智摇头:“三弟这样说有失偏颇,天师武学境界极高,能常人所不能,大兄拼命一击,胜算至多六成。”

放在往日,他二人绝对要说十成。

此番在他们的认知中,说出这话已是极其严谨。

宋缺默不作声,又听宋智问:“明日大战就将爆发,我们怎么安排?”

宋缺想了想:“先歇一个时辰,之后立即整备军阵出发,不可延误。”

“至于明日.不用大出风头,跟着其余几军一致行动便可。”

“好!”

宋鲁宋智同时点头。

这一路从岭南打过来,他们带来的兵将没多少折损。

四路大军围剿萧铣等人的势头实在太大,那些郡城守将见大势已去,不愿陪葬,绝大多数都献城投降。

真正算得上阻碍的,恐怕只有前面那座九江城

当天夜里,一条条火把如长龙一般亮在九江四周。

城内三家势力的众多斥候,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带回一条坏消息。

多路敌军,连夜逼近!

萧铣与沈法兴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这是他们此生最难度过的一个年关。

到了后半夜,他们干脆离开林士弘提供的居所,顶冒寒风,到各自大营中指挥。

敌手分明不想让他们看到明年的太阳。

如此时刻,又在林士弘的地盘上,不将军队控制在手中,他们毫无安全感。

萧铣与沈法兴都有武艺傍身,一夜不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各个城楼上的十多万大军与他们一样,赶在鸡鸣前看到破晓的第一缕光辉。

九江城内。

除了那些胆大至极不要命的江湖人,寻常百姓不敢看戏,关门闭户,早早躲入家中。

兵卒跑动的声音从城内各个方向响起。

人声、马声,旗帜猎猎之声,交叉混杂,乱作一片。

待清光大亮,严冬朔风呼啸而来!

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每个九江守军心头,若非有严酷的军法逼迫,已经有人要投降了。

城外两里,旌旗连成一串,一眼望不见头。

朔风鼓动旗帜,像是海浪一般连绵起伏,哗啦啦的律动声响远远传播入城。

除了临江的那一面城楼,其余各处几乎是被大军团团围住!

近辰时。

自李靖、徐世绩等人的军中奔出劝降之人,站在安全位置到九江城边喊话,让守军开城投降。

却被沈法兴与萧铣的忠心部下拔弓射退。

几番劝降无果,大地上骤然响起擂鼓之声。

李靖、徐世绩,宋阀兵马,再加上张须陀、尤宏达带来的大军,收到信号,一齐朝九江攻去!

随着大军冲锋,密密麻麻的人影平铺散开,枪戟之林森然而立,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喊杀声更是刺破云霄,足以把人的苦胆吓破!

强如武道大宗师,也不敢直面如此大规模的军阵冲锋。

箭矢就和下大暴雨一样,穿透朔风,压向城头。

此时交战双方的兵力、士气、状态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九江守军唯一的依仗便是城楼。

但城墙对军中的众多高手而言,只要城楼上的阻碍跟不上,便可轻松登越。

而那些箭矢,则是将城楼上的反击压了下去。

九江之东,随着大战进行,逐步有上百高手登上城楼。

混战接连展开。

不多时,吊桥被放下,城门洞开,双方大规模短兵相接,更为激烈。

“快躲!”

萧铣身旁,鲁王万瓒与晋王董景珍一齐喊道,他们拉着萧铣躲开箭矢。

萧铣称帝之后,封王七位,这是最后两位。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中书侍郎岑文本此时也在萧铣身边。

梁帝失色,反应慢了,仿佛没听到两位手下的话,差点中箭。

岑文本看到了张须陀、尤宏达,又看到在阵中大杀的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这一个个都是冲锋猛将,如今城门已开,城内援兵不至,恐怕守不了多久。

当下唯一一条生路,只能投降。

萧铣本也有投降的心思,甚至想谈条件换个身份。

但是,之前劝降之人的话语非常明确,萧铣作为恶首,必须死。

萧铣想将敌军打退再谈条件。

可对方攻上来,根本没有打退一说。

想到这,岑文本就难有话说了。

萧铣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心中恐惧已极。

这时忽然想到那根救命稻草。

是啊,还有楚帝!

林士弘的人马在城北,不排除他们会出城去往江上,再顺江逃走。

想到这里,心中焦急。

这城东不守也罢,于是果断对身旁三人喊道:“走,速去城北。”

三人各都吃惊,明白萧铣的心思。

可城东一丢,大军入内,其余各门休想再守。

也就是说,萧铣放弃了等待其余队伍前来支援的机会。

他不是在与三人商量,而是下令。

留下数军在城东送死拖延时间,萧铣带着其余亲卫精锐,直奔城北而去。

岑文本见状,跟着杂乱的队伍走过一程,又趁乱返回。

萧铣忙着逃命,哪里顾得上他。

岑文本登上城楼,指挥城东守将,待萧铣稍微退远之后,他即刻下令,叫城东近万人停手,顷刻间,九江之东易主!

萧铣的行为,让本来还能守一段时间的九江,迅速进入崩溃态势。

丢弃兵刃投降的人越来越多。

沈法兴的速度不比萧铣慢多少,他带着亲兵精锐,一样涌入城北。

林士弘的浔阳宫,也在此地。

一个多时辰过后,各路大军分次入城,里里外外,几乎将九江城内的残部包围住了。

李靖、徐世绩等人,都已来到浔阳宫外围。

此地,还有最后的四万余敌兵。

又半个时辰后,林士弘的浔阳宫被占据,最后两万残部,全退居九江之北。

那经过扩建的北城楼高大雄伟,还有一层露台。

这里贴近大江,严冬的江风好大,穿过露台时,像是刀子一般割人皮肉。

叫人感觉荒诞的是,北城露台上,正有三位身着龙袍之人。

“两位,可是风太大了?”林士弘讥讽一笑。

“没有。”

沈法兴与萧铣都在摇头,目光却看向十丈之下,乌央乌央逼近的庞大军阵,他们嘴硬不愿承认内心的恐慌,身体却诚实地打着摆子。

对于林士弘的嘲弄,他们已没资格动怒了。

“就你们这点胆量,也要与我一道联手对付那周奕?”

林士弘带着奚落之色:“既然这么害怕,何不去下跪求饶,也许他心情好,顺便想赚个好名声,留你们一命呢?”

萧铣嘴角抽动,很想骂人。

但他苟住了,全当耳旁风,林士弘的态度反而让他们产生巨大希望。

他旁敲侧击:

“楚帝,对方大军数十万,此刻就算击溃姓周的,只怕也回天乏术。”

沈法兴的目光从那庞大军阵上收回,看向林士弘,等待他回答。

没想到.

林士弘如同听到一个笑话,哧哧笑了起来。

“那又如何?”

他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两只胳膊各搭在他们的肩头上:

“这只是你们这些庸人的烦恼,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九江城。待我功成,什么九江、江南,这天下也是唾手可得。”

“反抗之人,全杀了便是。”

“只不过,你们一辈子没机会感受这等心境。”

他自信一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别以为穿着龙袍,你们就能与我一样。”

沈法兴与萧铣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心沉入谷底,还有一种愤怒。

“你!!”

沈法兴怒道:“你嚣张过头了!”

萧铣沉声问:“楚帝,你当真有必胜的把握?”

林士弘目色残忍:

“你们两个穿这身衣服到九江,等于是挑衅我。其实我要杀掉你们,就像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留你们到现在,只是给你们一个看到差距的机会。”

萧铣和沈法兴不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洪亮声音:

“林士弘,还不受降?!”

这一刻,无数道目光射在城楼上。

林士弘将萧铣与沈法兴朝两侧一拨,接着在轰隆一声爆响中,他冲上了城楼之顶。

脚踏顶脊,双手环抱,朔风吹起了他披在肩头的长发,疯魔乱舞。

对于四方视线,无动于衷。

他没有理睬喊话的李靖,面泛紫光,目含霸气,在人群中飞速扫过一眼。

众人早听过江南双霸的名号。

不过,他比任少名要强太多,只从此刻来看,因紫血大法这门神奇功法的具现,果有几分绝顶强者的威势。

林士宏冷峻一笑:

“天师何在?不是放出豪言,说要在九江斩我吗?”

他声量不大,却像是趴在每个人耳边说话一般。

这让看热闹的宋缺来了一点兴趣。

西侧大军之前的宋智、宋鲁低声交谈起来,他们察觉到了林士弘的巨大变化。

且这一刻,他展露的实力,也远比此前要高。

他们议论时,虚行之已走上前来。

“林士弘,你此刻仅是一只将死困兽,配不上这份体面。等我们将你的头颅摘下,再见吾主不迟。”

虚行之说的可不是大话。

超过三十万人马,大宗师也得逃命,何况是林士弘。

“你们也想杀我?”

林士弘哈哈大笑:“我若想走,谁可拦得?”

说到这里,他大脑急转,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他一个转身,看向江面。

若想从大军中脱困,唯有从江上走这一条道路。

也就是说,已有人断在生路上。

林士弘对城内大军毫无兴趣,他思维何等敏捷,想通前后,立刻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双掌齐振,束缚吊桥的绳索立刻崩断。

“轰~!”

一声巨响,吊桥砸落,他从城楼之顶飞身下到吊桥,朝着不远处的江边奔去。

沈法兴、萧铣猝不及防,但也飞速跟上。

因为后方的大军压了上来。

城内的守军,不少以为林士弘要顺江而逃,于是一起奔向江边。

然而,周奕一方早有布置。

长江东西两侧,全是军阵,林士弘根本出不去。

顷刻间,就变成了三面合围,背靠大江的必死局面。

林士弘到了江畔,他发现自己所想果然不错。

此时江北沿岸,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胆小一些的人,隔江看戏。

胆大的人,自然在九江城内。

时值枯水之节,江面犹阔数里之遥,望之若苍龙偃卧,烟波接天。

有道是楚水吴山共莽苍,别有一番壮阔。

林士宏见江边有一艘因战火而被打烂的二层破船,他一跃而上,立刻站在江畔最高处。

这时

大军中无数弓箭已对准了他。

林士弘压抑着别人不懂的笑意,以桀骜不驯的语气直传对岸:“既然有把握断我生路,为何不敢现身,天师是无胆之辈?”

李靖听了这话,准备命人放箭。

虚行之制止了他。

这年关之日,他们本意是不想让主公出手的,九江之战,也没有任何悬念。

没成想.这林士弘趁着看客众多,很会给自己找体面。

他的话,显是起到效果。

江北,忽然传来巨大的惊呼声。

虚行之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彤云低垂,寒江如练。

林士弘凝视江上,此地对他来说,乃是绝佳战场。

他本就打算将周奕引到江边,故而一直待在城北,丝毫不管其他城池陷落。

当下这局势,可谓正中其怀。

可不知怎得,他以紫血大法凝练出的心境,竟微微有些动摇。

林士弘瞳孔一缩,周身真气更为澎湃,整张脸都化作紫色。

这时目透江上薄雾,一道白影愈发清晰。

严冬江面不复春夏之奔涌,水色沉凝,暗青如墨玉。

那道白影如履平地,正从对岸漫步走来。

偶有失群沙鸥,或一二寒鸦,形单影只,振翅低徊于冷雾寒波之上。

近有孤鸟寒影,远有千山落木,二者之间,一袭白衣,鞋不沾水,渡江而来。

此等画面,无法揣测是什么样的轻功。

远远观之,简直像是江中仙人在遨游!

南岸的宋阀三人瞧见这一幕,虎躯一震。

踏波平渡,这将是天刀此生难以企及的轻功境界。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出现。

白影过了江心不久,忽然停步。

但神乎其技的是,他依然站于江面,没有沉下去。

不少人目瞪口呆,揉着自己的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就连林士弘,也微微眯着双目。

轻功高,也不代表就厉害。

正这样想,周奕的声音震散寒雾,传到他耳边。

“林士弘,今日是年关,我给你个保留全尸的机会,你自尽吧。”

林士弘愣了一瞬,以为听错,而后仰天狂笑:

“哈、哈、哈!”

他的大笑宛若狮吼,让附近的亲兵直接晕眩,又在江上炸起大浪,足见其功力之高。

“大言不惭!”

“可笑,今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他往常用一柄青铜古戟,这时双手空空,只是握拳。

下一刻,林士弘周身弥漫着妖异的气息。

原本古铜的肤色此刻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紫,皮肤下的血管根根贲张,如同盘踞的紫色毒蛇。

心知江中之人乃是劲敌。

在运转紫血大法的同时,也用上了辛娜娅带来的秘法。

此法原本不全,可被他以紫血大法结合,能发挥截然不同的效用。

一道巨大的紫色虚影,在他背后升起,瞬间凝实。

这并非是实质精神,而是催动极寒领域结合江水形成,构建了精神媒介,且与紫血大法一脉相承,达到元神与元气的共鸣。

所以.

站在江边,利用源源不绝的江水,他可以不断凝练这一强悍的精神造物。

抛开武道境界不谈,此番另辟蹊径,耗也能耗死对手。

这便是他林士弘的底气所在。

浔阳江头,此时已无人敢小觑林士弘。

他背后像是多了一尊巨大的紫晶怪物,手上拿着一柄鱼叉。

林士弘跳入水中,就像是传说中大海上掌控潮汐的海灵,伸手一抓,那柄巨大的鱼叉在元气元神的共鸣下,爆发出强大威势!

江面上瞬间出现漩涡。

见周奕继续朝自己走来,林士弘叱喝一声。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非人的回响:“给我去死!”

双臂猛地张开,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紫气轰然爆发,如同深紫色的火焰包裹全身。

这紫气并非炽热,而是透骨奇寒,连他脚下的江水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他双掌虚抱,对着脚下浩荡奔流的浔阳江水猛然一按!

在秘法加持下,刹那间,江水疯狂躁动。

“起浪吞天!”

轰隆隆——!

一阵巨响,众人无不惊骇。

如同地脉被引爆,平静的江面骤然拱起一道巨大的水墙!

这水墙并非普通浊浪,浪峰之上缠绕着浓稠如血的深紫真气。

巨浪席卷而来,高逾八丈,遮天蔽日,仿佛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江中逼近的那道白影——狂猛地推涌而去!

浪未至,那蚀骨侵魂的阴寒真气已先行弥漫。

两岸观战的众多兵卒,无论离得多远,都感到一股发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许多人牙齿打颤,瞳孔放大盯着那咆哮的浪头,肉眼可见其中有将人碾碎的力量。

林士弘的狂笑响彻江面,紫气蒸腾,乱发狂舞,状若魔神。

巨浪如山倾,带着阴寒真气与粉碎一切的巨力,眼看就要将周奕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奕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嘶吼。

只是缓缓抬手,如水般的真气灵活跳出。

在他抬手的刹那,一股比林士弘的紫血真气更加纯粹、更浩瀚、更接近天地本源的极致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一刻,滔天浪啸与四下喧嚣都被压制下去。

霜寒之气覆压而上。

寒气所过,天地都像是为之一寂。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在常人眼中,如能毁天灭地的紫色巨浪,在距离周奕不足一丈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亘古存在的寒冰壁垒。

咔、嚓嚓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冻结声瞬间取代了浪涛的轰鸣。

那裹挟着真气的巨浪,从浪尖到浪底,从涌动的形态到飞溅的水珠,连同其下奔流不息的整片江面,在数十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被一种无法理解、绝对零度的力量,瞬间冻结!

前一刻还是浊浪排空,紫气滔天。

下一刻,眼前已是一片凝固的、闪烁着诡异紫芒的冰河世界。

高达八丈的紫色浪峰保持着扑击的狰狞姿态,被永恒地封存在透明玄冰之中。

周围更广阔的江面,一直连接到江南岸边,彻底化为一面光滑如镜、寒气直冲霄汉的巨大冰原,反射着远处的战场烽火,死寂无声。

这天霜寒气非常诡异,若是寻常真气,恐怕已经散尽。

它能与天地间的力量呼应,不断吸纳严冬寒气,故而经久不息。

长江两岸,数十万人在神迹下同时失声。

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林士弘手下兵卒因恐惧兵器脱手坠地的叮当声。

林士弘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对方用的也是冰寒力量,怎会相差这般多.!

“不、不可能!”

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体内的紫血仿佛也被那寒意冻结,运转滞涩。

紫血融水,水被冰冻,这让他无比难受。

就在他心神剧震,魔功出现刹那缝隙的瞬间。

冰河之上,周奕的身影又动了。

他一闪而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清脆的剑鸣之声。

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道璀璨剑光。

林士弘回过神来,怒吼一声,强行催动紫血大法抵挡。

他身后附着精神,拿着鱼叉的紫晶怪物,带着一股压制精神的力量,一叉戳来。

然而剑光一闪,连空间都跟着波动。

嗤——!

剑光斩过,一声异响冰晶碎裂。

巨大的紫晶怪物变成了虚影,瞬间消散。

林士弘僵立在原地,自信之色半点瞧不见了,脸上的惊骇尚未褪去,瞳孔映着一道奔袭而来、毫无停滞的剑光。

他周身蒸腾的妖异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溃散消失。

“不、不!”

他发出最后的惊吼声。

周奕恍若未闻,一剑顺下,在斩碎其精神造物后,贯穿了林士弘的本体。

湛卢上有一层致密真气附着,一滴血不沾。

林士弘脖颈切面,光滑如镜。

他的脸上,带着化不去的无尽惊恐,脑袋正慢慢从脖子上滑落。

脸上的紫色越来越淡,死死盯着周奕,用最后的声音喊出:“你你.”

再发不出下文。

周奕帮他接上话:

“你沐猴而冠,僭称帝号,楚之伪帝,今日斩之。”

话罢,收剑入鞘,林士弘的脑袋刚好滑到地面。

这一幕,被所有人见证。

楚帝林士弘,连同他掀起的滔天魔浪,先被冰封,进而一剑斩灭!

江边观战之众,无不失神。

与林士弘一起来到江边的兵卒,望着江畔的那颗脑袋,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当第一个人跪地之后,其余人全部丢下兵刃,拜倒求饶。

虚行之、李靖等人,也有些发愣。

徐世绩有种庆幸、赚到大便宜的感觉。

尤宏达则是想到了蔡河边大火、慈溪涧大水,一切都对上了。

他反应够快,立刻派人上前收押降兵,清出道路。

宋阀那边,宋鲁对宋智对视了一眼。

宋鲁勉勉强强竖起一根手指,给自家大兄一个面子。

宋智摇头,同为用剑人,这一刻他看到了什么才是天下第一剑客。

于是,铁面无私地用手比划了个“零”。

倘若生死一战,他认为大兄的胜算将是零成。

二人同时看向宋缺,天刀正捏着下巴,认真看那被冻结的江面,还有那冻在空中的八丈怒涛。

武道天人、至阴无极?

神奇啊,这就是沟通天地的力量吗?

宋缺像是看懂了一些东西,至少明白了林士弘为何一招而败。

倘若天师已臻达至阴无极,林士弘以阴寒领域驭水与他相斗,这不是找死吗?

既惊叹于周奕方才操控天地间的伟力,又觉得这一幕颇为荒诞梦幻。

宋缺正在沉思,似是因为天霜寒气倾泻,江边下起大雪。

他抬头望天,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林士弘的脑袋,由紫转白。

周围降兵被清走,还剩下最后两人。

自然是梁帝萧铣,吴帝沈法兴。

萧铣目光躲闪,不敢与周奕对视,可周奕直接把目光移来,看向这位早年打入夫子山中的欠债之人。

他着一身龙袍,在感受到周奕的目光后,跪在地上。

“饶命,天师饶我一命~!”

萧铣不想死,已顾不上面子,常听闻周奕待人宽厚,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投降,兴许有一线生机。

但是

周奕没有理会他,反而看向一旁昂首而立的沈法兴。

“你不怕死?”

“怕死又如何。”

沈法兴有些鄙夷地看向萧铣:“但我也是当过皇帝的人,岂能卑颜屈膝。”

“天师,给我一柄剑吧。”

“给他。”

李靖闻言,准备拔剑,才想起自己是用刀的。

一旁的尤宏达把手中钢鞭一收,从吴国余杭城降将余伯陵的腰间拔出剑来,递给了沈法兴。

巧合是.

这柄剑,正是沈法兴赐给余伯陵的。

他将余伯陵卖在余杭,余伯陵投降挂上周旗,转眼间,这柄剑来到他面前。

以吴国的剑,斩吴国的皇帝。

沈法兴心中生出一股恶气,他看向毫无防备的周奕,很想一剑斩过去。

又默默叹气.

心知实力差距太大,只得放弃。

沈法兴来到江边,心中无限懊悔,早知如此,不如提早投降。

于是悲愤大吼一声,把剑朝脖颈一引,热血飞溅,登时了账。

“将他葬了。”

“是!”

有兵卒上前,将沈法兴的尸首抬走。

“嗤~~!”

斩杀沈法兴的剑,转眼插在萧铣身前,半没于地。

萧铣见状,心中拔凉。

“天师,我已悔悟,恳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埋头叩首。

“萧铣,你远不如沈法兴。”

萧铣并不在乎这些羞辱之言,卑微道:“我自知欠过天师旧账,现有一笔巨大财富被我埋在巴陵,可挖出抵债。”

“你与巴陵帮密不可分,害人无数,欠的可不止我一人,有什么资格活着。”

周奕不想再与他废话:“斩了他。”

“遵命~!”

李靖与徐世绩一同扑了上来,萧铣嚎叫一声,还想拔剑反抗,可瞬间被二人打翻。

徐世绩提着他的头发,李靖一刀剁下。

梁帝萧铣,尸首分家!

这一幕,又把许多人刺激到了。

短短时间,楚帝、吴帝、梁帝全死在江边,回想不久之前,他们还占据南部大片土地,人马数十万,何等威势。

平波渡水,冰封大江,一日诛三帝。数十万将士看向那冻结的怒涛,再看向江畔的白衣人,心中敬畏已极,同时也深刻明白,这将是一个改变乱世的特殊年关

……

(本章完)

第207章 开源之世

雪越下越大,起初在浔阳江头,进而扩散到整个九江豫章。

这倒与周奕无关了。

天公作美,瑞雪兆丰年。

江北看客尚未散去,长江南岸的众多兵马陆续从岸边撤出,被诸多将领带回九江,收拾残局。

不少人或是回头、或是用余光瞥看江上。

狰狞的浪涛纹丝不动,冻结在风雪之中,这晶莹奇幻的一幕,或将永远扎根在众人心头。

常听说武道高手如何如何了得,那些说书人、江湖路客总喜欢吹嘘。

以往大家当个笑话听。

可现在看来,他们的言辞还是太匮乏了。

因为有人心神恍惚,呆愣愣立在原地驻足观望,导致军阵前后散乱,队伍中校尉、旅帅的呵斥声随即响起。

少顷,逐渐齐整的脚步迈向城内。

也许是喊杀声停止的缘故,九江城内较为胆大的人走了出来。

又有人打江边返回,诉说方才看到的惊人见闻。

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一些充满惊愕的话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结束了、吴楚梁三帝全都死了!”

“天师踏浪而行,冰封了大江,几十丈高的浪头连带着千余艘船全被冻结!”

那声音奇大,浔阳长街上,猛不丁听到这消息的人无不失声大叫:“什么?这怎可能!”

一名背着钩镰的方脸汉子操着九江本地口音兴奋喊道:

“上次天师在这里击杀了任少名那畜生,这一次,果真兑现承诺,一剑斩掉了林士弘!”

“哈哈哈,死得好!”

四下喧声大噪!

“在哪里?在哪里!”

有人急呼:“速去江边!迟则后悔!”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快,城内轰动,那反应比九江大战还要大!

乱世争斗,互相征伐早就屡见不鲜,江湖上的武道传说却稀罕得紧,更遑论这等神乎其神的场面。

于是不少错过大战的人,亦涌向江边。

因为还有军阵列在江岸,靠近不得。

不过,江面上的状况只需远远一观,就因那匪夷所思的场景难以移开目光。

联系起城中沸腾的传言,叫众多走南闯北的武林人双目发直。

闯荡一辈子,头一遭看到这等画面。

尤其是那被冻结的怒涛,像是一堵冰墙,不敢想象被砸中有什么下场。

可是

它却被冰封在风雪中。

这是什么样的功力?这是练武之人能做到的吗?

视线偶尔穿过移动的军阵,看到江畔那一道格外显眼的白衣人影,心下高山仰止与向往之情实难描绘。

见识过这一幕的人,对于武道的理解注定会发生颠覆性的改变。

这一年的年关,不仅南方诸地割据、群雄争霸的格局变换。

南部武林的变化,也将是翻天覆地的。

江湖人的眼界,全然不一样了。

且与古早的四大奇书相比,太平鸿宝从第五奇书摇身一变,成了众多武林人心中最渴望得到的秘籍。

几乎可确定,这是一部天人宝书。

有着匪夷所思的力量

……

虚行之、李靖等人上前见过之后,也在周奕的安排下先入九江城。

宋阀三人一道走了上来。

他们对周奕的态度,与在岭南时又有不同。

准确来说,是更加友好。

想到岭南山城那一战,宋鲁眼中全是善意。

难怪天师在山城中仅是破招,没有主动出剑,原来是留手了。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能压抑自身伟力,不争高下,考虑主家人的感受,这份心境甚至比武学境界还叫人佩服。

一旁的宋智,也目含敬意。

抛开年龄不谈,他感觉面前的青年,全是前辈高人的风范。

旁人称呼他为地剑,在岭南,他的剑法首屈一指。

而心目中的剑中君子,就该是天师这份性情、才情。

这一刻,宋智是发自内心地钦佩。

他看了宋缺一眼,暗自比较一番。

大兄是用刀之人,故而,大兄也要排在天师后面。

宋智抢在大兄之前,问道:“天师,可否请教一个问题。”

“你要问方才那一剑。”

“是的。”

这时的宋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向老师请教问题的学生。

若岭南宋家子弟见到二爷这般,必然会有强烈违和感。

不要说宋鲁,就连宋缺也投来目光。

从林士弘展露的功力来看,且不提他的武学境界,他借助秘法,只看战力,也许能与武道大宗师较量一番。

就算周奕对武学的感悟更深,可一击之下便斩杀他,着实叫人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以宋缺的眼力,尚且只能猜测个大概。

他看向周奕时,发现他露出微笑,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

“那一剑其实没任何技巧,林士弘于我而言,破绽太大了。”

他们认真倾听,不放过周奕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他将紫血大法熔炼在水中,以极寒领域控制,再构筑类似精神实质的身外元神躯壳,从而让元神与元气完美契合。想法不错,但根底太差,一味取巧,把自己都骗了。”

“这股极寒劲力能凝在水中,故而推动大浪,生出巨力。可惜,相比于我的寒劲,他这个有些不够看,精神修为同样如此。”

周奕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智与宋鲁,差点也觉得‘理所应当’。

可转念一想.

不对吧,林士弘再有破绽,凭他展露的战力,那也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存在。

宋鲁抚须时,险些将一把美髯拽下来。

大家思考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

如此差距,真叫人伤感。

宋缺说道:“天师可否让我体会一下天地之力?”

“这有何难?”

眼下风雪正急,周奕顺手便可借力。

一旁的宋智瞪大双目,只见周奕手中一团真气,如实质水流,可拟无穷之态。

倏忽之间,风雪像是受他引导。

朔风转变了方向,与鹅毛白雪卷作一团,眨眼成一条风雪之龙直冲宋缺!

天刀一刀劈出,风雪之龙随之裂开。

刀气带着风雪余劲冲向江面,咔咔声响,冰封的江边,断开一道巨大裂缝。

周奕笑问:“怎么样?”

“神奇!”

宋缺兴致大浓,揣摩道:

“仿若无形,却绵绵有力,让人深感这天地的无穷浩渺宽广,仿佛无法战胜,精神稍有破绽,立时就是惨败。难怪林士弘一败涂地,就是有十个他,也断不是你的对手。”

话罢,心中既有感激,又觉得眼前青年更看不透了。

这等武道秘辛,竟不曾保留。

周奕顺着他的目光,瞬间猜到他在想什么,笑问:

“宋老兄精神无缺,只从刚才一刀威势来看,更胜岭南之时,自不是林士弘可比,可是生出与我一较高下之心?”

周奕正觉技痒,劝说道:

“其实武道境界高并不代表战力一定更强,譬如东晋边荒时的燕飞,他能开启仙门破碎虚空,却被孙恩的至阳无极拷打。”

宋智与宋鲁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味了。

忙用眼神提醒大兄。

天师劝战味道太浓,二人眼神中的大抵意思是‘打不过的,大兄不可因战意昏头’。

宋缺朗笑一声,微一拱手:

“承情了,倘若宋某有机会更进一步,再来向天师讨教。”

在岭南山城中,他心中模糊。

此时门清着,晓得难有胜算。

他看向南方,目色幽深,忽然又转作一脸正色:

“南方割据许久,此番终于平定,我宋家虽深处岭南,隔千山万水,但始终属于九州之地。正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待天师定鼎乾坤之后,我岭南宋阀,也当随天下大势,遵奉皇命。”

此言一出,一旁的宋鲁宋智虽有惊讶感叹,却也觉得该当如此。

大隋鼎盛时,岭南有天刀坐镇,一样不拿上令当一回事,只是保持默契,彼此维持脸面。

故而俚僚各族,只晓得宋阀,不遵从隋皇。

此番,宋缺的承诺,将改变岭南近百年的格局。

土皇帝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面对天下间即将出现的最特殊的一位帝王,岭南宋阀的改变是必然的。

宋智与宋鲁在一旁,认可大兄的智慧与判断,朝着周奕所在,一齐作揖。

宋阀三位掌舵人的态度,足以代表整个山城。

从苍梧、郁林到整片南海,马上便会改换旗帜。

对周奕来说,这是今年年关又一个好消息。

他也笑着回礼,并邀请宋缺一道去往九江城。

没成想,宋缺拒绝了。

他提到两桩事,第一便是寻自己的儿女,所以南方事了,即刻动身去长安。

第二桩事,便是近来的江湖传闻。

传闻中不仅有杨公宝库、邪帝舍利的消息,还说到破碎虚空的秘密。

这个地方,自然是长安。

周奕作为知情人,猜想是大尊那帮人在搞鬼,于是提醒一番。

宋缺告谢,再对两位弟弟几声嘱咐后,便朝北方而去

……

九江城正在经历一个极为特殊年关,战斗厮杀,满是血腥味,但一样热闹。

街道上的喊杀声逐渐变成议论声。

于是,那些躲藏起来的城中居民在确定安全后,也打开门户。

稍一打听,晓得城内换了主人。

得知林士弘被斩杀,普通民众喜上眉梢。

当年铁骑会在九江、豫章等地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们虽被灭掉,可林士弘手下类似的势力不在少数。

他一死,让不少与他有仇的人大声叫好。

这个年关,哪怕是见到许多死人,也觉得是喜庆的。

于是,城中居民,又开始置备那些过年该有的习俗。

此地兵卒虽多,但受到极强的约束,没有哪个有胆子去骚扰百姓。

桃符悬挂,爆竹声音接连响起。

肃杀萧飒的九江城,正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烟火生机。

在这个瑞雪纷飞的日子,身处乱世的普通人,战火停歇、过上安宁日子,这便是他们最朴素的愿望。

浔阳宫前,陆续有军阵走过。

城内有大批降兵降将,其中不乏为非作歹之徒。

所以,在分散降兵之前,还要筛选一番。

那些罪大恶极,最招民愤的,查证属实后,一律斩首。

如今南方已定,这些事也有时间做得更细致。

虚行之将各般俗务整理过后,进入浔阳宫中汇报。

那栋望江楼上,周奕看过一遍,只是稍微提出几条意见,其余就按照虚行之的方法办了。

虚行之将周奕所说认真记下后,又拱手道:

“新年伊始,主公可想好作何年号?”

年号?

周奕自觉失职,还真没想过。

当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贞观、开元。

二凤都快修仙去了,这些年号,恐怕只有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有关的人知晓。

不过,大唐之初确实是盛世,开出一片全新气象。

周奕心中闪过一阵亲切感,对于建什么国,什么样的年号,他倒不在乎颠覆这些称谓。

大唐、贞观.这些都很好。

只是转念一想.

倘若什么都不变,岂不是让武林圣地的人以为他们又对了?

想到国祚更替,又想到江湖变迁。

他看向虚行之,悠然有声:“水源枯竭则河流干涸,源头通畅则万物丰饶。天下战乱,民生多艰,我欲开盛世,通达治国之活水。今改元‘开源’,你看如何?”

虚行之道:“极好。”

坐在周奕旁边的石青璇好奇问:“好在何处。”

虚行之反应很快,立刻回应:

“荀子曰: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

“开粮源,可足仓廪。开贤路,可清吏源。正本清源,可复兴礼乐教化.”

虚行之对答如流,说得大有道理。

“就这样定下吧。”

周奕确定下来,虚行之又问起国号。

周奕此前想过,他是从雍丘来的,这地方为古杞国的都城,又有夏、商、周文化沉积。

叫“周”的话,倒是与他的姓氏相符。

可他本人对周朝没什么好印象。

到南阳,亦可称汉。

周奕想了想,最终沉吟一声,对虚行之交代,还是定国号为唐。

一来,大唐让他有种熟悉感。

再者,李渊现在没条件称帝,也因避开锋芒,不敢称帝。

在这个充斥个人伟力的世界,周奕有自信开创一个不太一样的盛世大唐。

虚行之见他陷入沉思,告退离去。

石青璇在他走后,问道:“这是你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的。”

她笑了起来:“看来你真没把称帝放心上,不知该说你心大,还是说你坦诚。”

“我说过的话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哄你的?”

周奕小小抱怨,又道:“皇帝当到最后都想修仙,我反其道而行,故而心态不同。我没当过皇帝,想尝试一番,顺便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石青璇坐到他身边,给他倒茶。

对于周奕所言,她自然是欣赏的,不多时,又为他吹奏一曲好听的箫曲。

周奕站在浔阳宫望江楼上,朝着城中一片忙碌景象望去。

接着,又坐下来看林士弘留在宫中的紫血大法。

此功上限极高,却是残缺的。

林士弘能超越其师辟守玄,本身天赋出众,残缺的紫血大法,也叫他练成了。

灭情道、真传道、圣极宗、阴癸派、花间派等众多武学,他都大有了解。

如今又得到紫血大法。

再努努力,不止有机会收集两派六道所有法门,将天魔策重新收录都大有可能。

到时候送给小妖女,也算完成她一桩心愿。

周奕将紫血大法看过几遍便收了起来。

此功于他而言,已没必要去练,省得变成和林士弘一样的紫薯怪人。

九江城内的琐事,不是一天就能处理完的。

下午,浔阳宫中的厨子们便忙碌起来。

林士弘这座宫殿是新建的,大战也没波及到宫中,论宏伟奢华,自比不上广神手笔。不过物件崭新,用来待客的柴桑殿分外宽敞。

暂时借浔阳宫应事,还是够用的。

夜幕降临时,宫中点上灯火。

雪下得小了,不过琉璃瓦上盖着一层雪褥,反射灯火光芒,让宫中更显明亮。

从膳房至柴桑殿,不断有人进出。

两排守卫在御道上站得笔挺,他们太阳穴高鼓,无不是军中高手。

阵势摆开,竟叫浔阳宫比往日更有威势。

宫殿不重要,要看它的主人是谁。

酉时许,虚行之站在浔阳宫之外,他身旁还有不少人。

李靖、徐世绩、张须陀,尤宏达等人都在。

程咬金看了看旁边的秦叔宝,二人平常很喜欢说笑,这时感应着周围气氛,默不作声。

再朝宫中一看,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

罗士信性情憨厚,但他也不傻。

此刻在两位朋友身边,只与他们眼神交流。

在场众将,不管是来自哪一军阵,哪怕是与宋智、宋鲁一道来的岭南将帅,都沉浸在这特殊的氛围中。

九州虽有未平之地,但仅是时间问题。

从中原往南,已归一统。

眼下浔阳宫的这位,几乎可以确定,将为天下共尊!

所以.

与往日里见那些一方霸主的心情截然不同,往深处想,兴奋激动之余,免不了有几分紧张。

再仁德,再宽厚,那也是未来的皇帝。

且是一位从古未有,武道巅峰,无人可违逆的帝王。

按照礼制,最隆重的正至朝贺时刻该是元日。

只因没有正式登基称帝,故而不举行大朝会。考虑今天是年关,战事方歇,所以喊大家一起用饭,相聚庆祝。

浔阳宫内仓促得很,没做准备,只有一场小宴。

可在众人看来,哪怕是小宴,也意义重大。

酉时三刻,虚行之和众人对了一下眼色。

大家多数点头,少数嗯了一声,显然明白此前交代。

他与李靖,尤宏达等人走在前方,一齐去往柴桑殿。

时间赶得正好,他们才至,便看到周奕和石青璇一道从望江楼方向走来。

周奕仅是喊他们聚餐热闹一下的。

他本准备上前打招呼,忽然察觉气氛不对,终究选择合群,把话咽了下去。

果不其然。

诸多将领,没有一个入座的。

周奕错开身位,来到主座坐下。

这时,虚行之、李靖,尤宏达,徐世绩,秦叔宝等人一齐参拜,高声喊道:“陛下!”

又朝周奕身旁喊:“娘娘。”

周奕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们一个个适应得很,顺势抬手道:“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相应,分而入座。

石青璇在一旁看着。

她不太习惯这等场合,但知晓礼数,于是不苟言笑,静静陪在周奕身边

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小宴,却有着重大意义。

周奕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又一次发生改变。

柴桑宴会上,除了吃饭喝酒,还讨论了南方战事结束后的收尾安排,以及何时收复北方。

这些事,虚行之等人早有过商议。

顺口说出计划,他们考虑详尽,等周奕确认过后,便可以展开行动。

宴会,一直进行到戌时深。

周奕离开柴桑殿时,石青璇在没人的地方,一路抱着他的胳膊笑个不停。

首次见到周奕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她眉梢带着笑意,话音活泼:“这可是往后的日常,陛下才第一次就感觉厌烦,以后怎么当个明君?”

“我不是厌烦,只是感觉不自在。”

“有什么不自在的,君臣礼仪素来如此。”

石青璇带着几分认真之色:

“那位虚军师考虑得很周到,该让你早些适应。毕竟,这仅是一次宴会朝拜,未来你还有登基大典与诸多大型朝会,总不能叫人瞧出天子没有仪度。”

她话语中多有劝慰之意,周奕虽听到心里去了,却有些奇怪。

“青璇,看来你挺支持我做皇帝的。”

“其实也不是。”

“哦?”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我并非支持这件事,仅是尊重你的决定。”

她眸光流转:

“在我的印象中,你除了风流多情之外,没有缺点,像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好。如果成为帝王,青璇相信你也不会比别人差。也许能缔造伟业,受民爱戴,名传千古。”

话罢,她带着浅笑眨了眨眼,俏皮道:“是吧,陛下。”

周奕听完,发出一声长叹。

石青璇好奇了:“怎又叹气了?”

周奕一脸怅然:

“青璇总能把话说到我心里去,像是几近枯死的禾苗,恰逢一场甘霖。我在想,未来我会遇上很多类似这样的时刻,那时青璇却离我好远,多么让人伤感。”

“要不,你就留在我身边,别走了。”

石青璇听到一半已笑了起来,晓得他又是装的。

她美目含笑,凑上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神态天真地柔声说道:“陛下来巴蜀寻我就好啦。”

话罢,又继续抱着他的胳膊,与他说那些在巴蜀的事。

比如,她又回到青竹小筑,还说里面有他喜欢的酒。

浔阳宫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找个住的地方不难。

不过,林士弘的后宫之地乱得很。

周奕嫌弃,不打算在里边住。

年关守夜,两人便待在望江楼这浔阳宫最高的地方。

“这座宫殿,你打算怎么处理?”

“改一下。”

“改?”

石青璇还以为他要大兴土木。

周奕稍作解释:“我没可能回来住,放着不管又是浪费。”

“那怎么改?”

“嗯将这浔阳宫,改成柴桑学宫,以后就作为九江的地方官学。”

周奕说完,又把自己的想法解释一遍,石青璇才彻底明白。

她顺着周奕的思路认真思考了一番。

“你为何会有这些想法?”

“老杨不是疏通邗沟吗,只是他的手段太过残忍。我也给普通人疏通一条路,这算不算开源?”

“算。”

石青璇眼神明亮:“不过,或许会有些一些阻碍,比如”

她说到一半,想说那些世家大族不会同意,但又把话收住了:“是啊,谁敢反对你,怕是又要与人算账了。”

这一刻,石青璇从面前这讨人喜欢的青年身上,看到了一丝丝明君的样子。

“盛世到来的机会增加了这么多,”她用手比划了一小点,“你还要努力。”

周奕嗯了一声,笑着伸手。

石青璇拉着他的手,坐到他怀里。

又仰头看着他的脸,好奇问:“你想开创盛世,有没有想过那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本想周奕说给她听的。

没想到,周奕言简意赅,朝天上一指:“星辰大海。”

“人间帝王不过瘾,你还要做九天大帝是吧。”

“哪有,不过,我现在有个人间帝王的小小梦想。”

“是什么?”

“就是你说的,醉卧美人膝。”

“不要,”石青璇趴在他怀中,“我记得你在枫林宫中信誓旦旦说过,当皇帝不是为了这些。”

“你记错了。”

“没有记错,天子不可言而无信。”石青璇抿着唇,窝在他怀中的俏脸上其实都是笑容。

周奕没话好说了,于是就这样抱着她。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怀中少女先是不说话,跟着竟以极快的速度睡着。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近两个时辰,上半夜过去。

石青璇从熟睡中醒来。

她仅是揉了揉睡眼,就从周奕怀中起身。

接着,她半倚着望江楼的美人靠,在朦胧夜色中,给了周奕同样的待遇。

二人等于换了个姿势。

石青璇一抹绯红自雪肤下透出,宛如初绽桃花,偏生那对眸子沉静似古井深潭,只是,那深潭很快就沉静不下去了,不断泛着涟漪。

周奕透过黑暗,却能看清她的动人神态:“青璇,我以为你会睡到天明。”

“怎会。”

她轻声道:“说好的守岁,你帮我守至夜深,我帮你守到天明,花心公子,希望我们岁岁有今朝。”

说到这,她又转作笑声,“怎样,人间帝王的愿望是否也实现了。”

“实现了,就是.”

“就是什么?”

周奕闻见一阵少女幽香,“青璇,还可不可以多许一点愿望。”

“不可以。”

她方才说完,又轻呼一声:“喂,你别乱蹭.”

……

开源元年。

大年初一的九江城,晨雾裹挟着湿润水汽,在一些残垣断壁的缝隙间游移,又被巷口骤然升腾的炊烟与蒸糕的甜香冲散。

很难想象,昨日这里还是数十万人交战的战场。

爆竹声零落,仿佛昨日大战犹在耳际回响,却又被市井的喧嚷奋力推开。

街巷活泛了起来,人语鼎沸,竟显出几分拥挤热闹。

对吴楚梁三国来说,那是灭亡。

对于三地的平民百姓来说,这是新生。

城东街角处,张须陀昨日领军攻入的地方。

陈老三的醪糟、汤饼摊子早已支开。

小泥炉烧得正旺,粗陶锅里稠白的米粒汤饼在滚沸的乳白汤水中浮沉,甜暖的气息便随着“咕嘟”声,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他的旁边,还有一家茶铺。

是一位家在洞庭湖的范老兄开的,店中伙计与范老兄是老表关系,一张嘴巴颇会说话,故而生意极好。

天光大亮,陈老三就看到隔壁茶铺来了好些江湖人。

哪怕他很忙,也不禁竖起耳朵听隔壁说话。

这些江湖人非是九江本地人。

他们的口音甚杂,能听出来的就有许多地方,打潇湘来的,打庐州来的,还有巴蜀的莽汉,开口就是“格老子的”,脾气火爆得很。

这些人,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他们来的不巧,把昨个最精彩的一幕给错过了。

“店家,快快上汤!”

“好咧!”

陈老三这边客人催促,他赶忙应和,隔壁茶铺那个头高高的巴蜀莽汉正与范老表交谈。

听了范家老表说清九江的情况后,他操着一口巴蜀话吐槽道:

“欸!老子被自家婆娘耽搁了几日,错了白帝城的船,否则昨日就能到九江。”

他手心打手背,一脸惋惜:“我听说天师斩杀林士弘却没瞧见,可惜得很啦。”

那茶铺伙计没说话,一名九江本地人调侃道:“婆娘误事,不像我们九江人,不怕婆娘。”

“你懂撒子。”

那巴蜀莽汉一脸不服:

“我婆娘是合一派的通天神姥的门人,神姥受过天师点拨,自称弟子,更精灵媒之能。现在谁不知天师的武功天下第一。我这婆娘来历这样大,换作是你,你敢招惹吗?”

周围人不仅不怕,反而大笑。

“惧内便是惧内,与身份无关。”

巴蜀那人面带窘迫,错开话题:“听说这边的战事打完了,可是真的?”

“当然!”

有人兴奋喊道:“天师已定南方,用不了多久就能平定天下!”

茶铺中说的热闹,陈老三不由自主跟着兴奋起来。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也有兵马穿行。

但是,除了热闹之外,一切井然有序。

平民百姓能感到安稳,那是因为早听闻过江北的消息。

清流、六合、庐州一带,早无匪患作乱,更没有林士弘这样自称伪帝的大贼。

现在,终于轮到九江了。

大家期待不高,仅是想过安稳日子而已。

陈老三正拿木勺捞汤饼,忽有一名远道而来鼻梁很高的汉子操着不太熟练的中原口音问道:

“店家,现在是哪一年?”

突然被这样问,陈老三懵了,好在他距离城头较近,又听说过榜文,回过神来,对这汉子道:“朋友,今是开源元年.”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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