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9章 相逢于故事

命运之河玄且幽,汩汩静流行白舟。

姜真君足踏仙舟,浮空而前,眸光悠远。

他已经眺望了很长时间。

曾经他来过这里。

那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彼刻往前往后都是漆黑一片,眸光照不透河水。

现在往前往后依然看不到什么,因为他的命运已经不容许他人窥伺。他的命运,在自己掌中。

未来的每一刻都算是未知,但绝大多数都会是他意定的结果。

他终于可以主宰自己,只是已经在很多年后。

无数生灵幻变的命运,最后竟结成如此平静的河流。

他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终于知道不会有人对他招手。

光阴如逝水,往事不可追。

镜花水月终是梦,南箕北斗一场空。

今以血占见命占——

故人终不见。

很早就懂得操纵命运的人,居然不懂得给自己一点命运的留痕。

是因为早就看到了结局吗?

早就接受了吗?

姜望沉默着,终于往前看。

几滴蚊子血,自是不够格眺望万古,追溯《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命运。

但血占之术也只是个引子,姜望真正凭借的,是自己欺天的本事,是执掌命运的歧途,以及他亲手杀死的《苦海永沦欲魔功》。

是他帮助余北斗,把《灭情绝欲血魔功》封进余北斗的眼睛。他也亲身参与了《灭情绝欲血魔功》被消灭的那一幕。他和这部魔功有很深的牵扯,在自己的命运里,就能溯痕。

以魔见魔,以血占见命占,以故事见过往。

便如命运净土里,苦命方丈驾舟。

学不到苦命大师独掌命运的禅功,驾舟的手法却是不难复刻。

而以见闻仙舟穷揽线索,当使耳目无所遗。

自滔滔河涌之中,飞出数不清的血色光点,它们汇聚在一起,凝为一卷兽皮书,静悬在姜望身前,缓缓推开。

唯其本具永恒之性,方能如此洞穿时光。

这卷兽皮书的过往命运,以东海焚灭为起点,往前的容国引光城的镇守大将静野、阳国秉笔太监刘淮、阳国末君阳建德……一幕一幕,都展在眼前。

许多姜望当年并未看到的细节,现在都清晰呈现。

他甚至看到阳玄策将这卷魔功放下,拿走了《大日金焰诀》。

再往更前……

《灭情绝欲血魔功》在现世辗转,自是因为此前的血魔君已经被杀死,只留下代表血魔的残念,后来同余北斗叫嚣。

而那位“最后的血魔君”,诞生在近古时代,更具体地说,是在神话时代——

大雨滂沱!

天空泛着血色。

山脚下已成洪泽,山道上到处都是白骨。

所有的血肉都呼啸成奔流,向山顶汇聚。

此山山顶早被融平,巍峨灵殿、亭台楼阁、异兽仙草,曾经的辉煌尽归于一池——那是一座仿佛有灵的血肉泥潭。

密密麻麻的血龙攀援山壁,尽汇于此潭中。

此泥潭,以血肉为基础,消融宝具、灵器、神兵,所有的一切,像永不能被满足的贪婪巨口。

在此泥潭的正中间,一个血泡正在鼓起。血泡正中,窜游着一道血电,竟然灵动、高贵,如神龙般。

姜望的视线在画外,他是这段历史的旁观者。

倘若他有穿梭时间的神通,又或乘坐妖族那艘名为“飞光”的时光宝船,大概会忍不住杀进画里,尝试杀死血肉泥潭里的这一尊。

但现在他只能看着。

在翻卷于神话时代的这段历史里,《灭情绝欲血魔功》假以神名,求血为祀,彻底屠灭了一个当世大宗,血祭三万修士,数千万宗下治民。

由此诞生了一尊极为强大的血魔君!

而此刻,正是这尊血魔君覆灭之时。

因为他的恶行已经被发现。他以血为灵,拟化修士与治民,以“无争世事、静待新天”为由,闭关自锁,不断吞咽外来者。在神话时代的混乱尾声里,的确遮掩了一段时间,可终究不免为朗日所照,剖显于青天之下。

一个消失在此地的小小樵夫,引来了一连串的调查,最后被强势人物看出端倪,揭开了这张血盖子。

虽是时代尾声,天下混乱,也不可能容他血魔君继续吞人欺世。

正是被逼到穷途末路,这尊血魔君才收回所有血灵,乃至于消化大宗灵殿,欲为最后一搏。

姜望现在所看的历史,正是这尊血魔君的结局。

等不多久,这段故事的主角便入画。

那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男子,行走在血龙爬过的山道上,与那些裸露的白骨相逢又错身。

其人身佩六礼玉、环腰而仪,行走之间,大袖飘飘,鸣珏而响。

长得是中年人模样,眉宇间有一种清贵之气。

虽行于血腥山道,却像在山野云间。

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风仪!

黑发之中,有两缕鬓白,便似浮云在长夜。

步履轻缓,从容登山。明明是将血魔君往绝路上逼,姿态却像是来与他共饮一杯。

姜望越看越眼熟,因为登山这人,脚下若隐若现的云雾……正是善福青云!

老乡啊……不,同门啊?

在神话时代,就是此人杀死了血魔君么?

这个时间点,仙人时代还未来临,此人已经身怀仙术,脚踏青云。难道仙人时代,由他开启?

姜望心中正诸般想法,这登山的男子,忽然止步,在山道上回身,仰头。

风声远了。

山林的摇晃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山顶之上的血肉泥潭还在沸腾,血魔还在嘶吼,血的力量辗转天地,冲撞日月。

可是一切都变得很遥远。

姜望虽然并不在这处时空,可他隐隐感觉到……此人正看着自己!

若真是间隔着以万年来计算的时光,此人在诛魔的路上折身而眺。

至少也是一尊古圣,亦或是已经超脱了!

在下一刻,他果然听到这个人开口。

其人额发轻扬,眼眸清亮,语气极淡:“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弟子?”

姜望没有说话,他几乎以为是错觉,是幻听。

怎么在追溯魔功命运的历史里,还能相逢如此人物。

立于山道的男子又开口:“祂叫李沧虎。”

仙帝李沧虎!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姜望脑海中即刻浮现两幅画面。

一个是红尘之门上的“李氏小虎家门”字样。

再一个是孟天海死前,在走向红尘之门,与姬符仁决死的前一步,他提到了“李沧虎”这个名字,将之与姬符仁并列。算算时间,孟天海也差不多就活跃在血魔君被杀死的这个时代!

终知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对话不可避免。

身在现世绝巅,泛舟命运长河,姜望并不畏惧历史。

心念微动,无端的山道起天风。

跨越命运长河的波涛,姜望的声音穿行岁月,由天风扰动,显得极为淡漠:“未曾见过。”

山道上的男子说:“祂就在我旁边。”

姜望仔仔细细地又看一遍此间,甚至认真观察了那已经变得十分遥远的山顶,山顶上的血肉泥潭,细究了一阵血魔君的力量,然后归念于此,降临天音:“你身边没有人。”

山道上的男子往旁边看了看,一时沉默,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他便回过身,步履翩翩,继续往山上去。

再无一言。

转身即是告别,登山的过程是远行。

他越走越远,带着这座山,乃至于这片时空,走出了姜望的视线。而继续他在这片时空里,与血魔君厮杀的过程。

历史以其巨大的惯性,自由地向前奔流。

在命运长河上空,见闻仙舟之上,姜望面前的兽皮书缓缓合卷。

他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关于《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命运,就只能追溯到这里。

或是他占算不精,或是算材太劣,或是欺天难圆……总之看到这一幕就是极限。

心中一念起,这卷兽皮书便坠归大河,散于无踪,重新失落在时光中。

他看到的是《灭情绝欲血魔功》的留痕,而非《灭情绝欲血魔功》。

以姜望当前的认知来说,他找不到任何提前召显《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可能性。

但身为超脱者的七恨,大概有七恨的办法。

姜望独立仙舟,一任它随波而前,只是在这个过程里抬指为剑,划出一道道天意剑光,涉水斩破命运微澜。就这样一点一点擦掉他所见的《灭情绝欲血魔功》的留痕,让《灭情绝欲血魔功》消失得更彻底一些。

倘若七恨真要以此功补位,仅是寻找过往的历史痕迹,就要多费许多功夫。

只是……

在神话时代杀死血魔君的那位仙人,究竟是谁呢?

他是仙帝李沧虎的师父,善福青云在他脚下,是不是云顶仙宫就是由他创造?

是不是因为云顶仙宫的存在,才让他在《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历史中,看到道历新启三千九百年之后的姜望?

姜望先前一直以为,击败孟天海成为时代主角、革替了神话时代的李沧虎,是仙术的开创者。但现在看来,李沧虎或者是仙术的集大成者,故以此开创时代。

那位仙帝之师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我忘掉了什么呢?”

姜真君遇事不决就写信,不自己闷头瞎猜。

一封信写给钟玄胤,求索史书,问李沧虎的师父是谁,问这位仙帝之师的具体情报。

一封信写给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

他同白歌笑不算很熟悉,但因为云国和许象乾的关系,又天然亲近,所以信里写的很直接——

“晚辈行事不密,惊出燕春回,以至天下不安。”

“我自担也。”

“数斗之,再决于来日。”

“今有一事不明,请教于白院——叶凌霄前辈能以何事益‘忘我’?”

他铺纸准备写第三封信,但想了想又顿笔。拿出从重玄胜那里讨来的元石,碾为契纸,写了一张颇为满意的天契,小心叠好,放在怀里,而后一步踏出。

前一刻还在现世云国,下一刻已在古老星穹。

眼前有无数流光飞过,璀璨星河嵌于幽幽。

脚下是青色的七层石塔,玉衡星楼不断散发星辉,向茫茫宇宙阐述姜真君的道途。

姜望负手立在塔巅,静看茫茫宇宙,回想起当初第一次立起此楼,还是在玉衡星君的回护之下……真是恍如隔世。

塔底那条老龙都已经逃脱很久了。

他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时间感怀,脚步再一抬,落下时已在一处鸟语花香的山涧。

清溪流过一颗繁茂如伞的大树,树上结成一座花枝攀援的木屋。

恢复了年轻模样的小烦婆婆,正在树屋里打坐修炼,玉衡星君则在溪边的白石上蘸水写写画画,也不知画些什么。

咚咚咚。

姜望屈指作出了敲门的声音。

小烦婆婆睁开眼睛,透过树窗看到一袭青衫的年轻人,恍惚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在森海源界的初见,闭眼睁眼再看,脸上便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来啦?”她笑着起身,往屋外迎。

“许久不见,小烦婆婆风采更胜当年!真是鬓若刀裁,眉如墨染,夺尽此间芳色也!”姜望拱手躬身为礼,又对溪边直身的玉衡星君道:“观衍前辈衣服也还是很白。”

“这孩子二十岁就证就神临,从此容颜不老,这么多年也不再变。”小烦婆婆看向观衍:“但这一张嘴就跟当年不同,多了几分市侩!”

话语虽是批评,眉眼却都带笑。

姜望双手奉上青羊天契:“许久未见婆婆,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小烦婆婆跟着观衍游历诸天,眼界自是不缺,虽不知这只叠得不太好看的纸羊代表什么,但也能感受贵重。

当下便作色:“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

观衍笑着走过来,将这只纸羊接过,本打算系在小烦的衣角,但细看两眼后,放在小烦随身的香囊里:“他一片心意,你却好驳他的心情?”

小烦婆婆嗔道:“出家人也学人家收礼。还有收无送……也不害臊。”

“出什么家?这个家我永远也不出。”玉衡星君摸了摸光头,笑道:“光头只是习惯。”

姜望就笑吟吟地看他们说话。眼前欢笑可亲,不必有什么波澜壮阔、星河浪漫,只是云卷云舒,一切就很美好。

等他把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好后,也要好好地生活。

人魔,七恨,神霄……

总归是要尽到责任,让自己所珍视的人,不再受到威胁。也在能力范围内,为生养他的世界做一些事情,如此便够了。

“说起来……前辈画的这是什么?”他看着那块白石上未干的痕迹。

“你觉得像是什么?”观衍笑问。

姜望饶有兴致地揣摩:“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

“是他为这恶浊界所创造的文字。”小烦婆婆在一旁道,语气半是嗔怨,半是为观衍骄傲:“前几年我们游历到这里,实在脏污,臭不可闻。他非得留下来,说要栽花种树,治腐生灵。每天忙个不停呢,这文字也是,说是一定要贴合此界,独为创造,使之如同自然衍生,为此界生灵开智。”

姜望肃然起敬:“此仓颉之功。”

他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这方小世界环境十分恶劣,到处腥臭,只有眼下这处山涧,是此世唯一的好风景。

还在心里思忖,游历万界、享受人生的观衍前辈和小烦婆婆,为何居此恶界。

这个世界虽然恶浊,也是有生灵存在的。活跃在怪石腐泥间,渴饮泥水、饿食腐物的有智之灵,乃是一种非人非妖亦非魔的生物。

此种生灵脊有骨刺,后肢强壮,有两对相对孱弱的前肢,以跳跃方式移动。

脑袋倒像是牛首,不过是螺纹状的独角。

其中最为强壮的那些,能以独角触发电芒,不过威能极弱,只相当于现世的丁等道法。

“远古圣贤,岂是我能相较?”观衍摆摆手:“尽一份心罢了。举手之劳。”

姜望想了想,还是问道:“以前辈的力量,改天换地并不为难,完全可以把这个世界改造得物产丰饶,生机勃勃。为什么会选择这么慢的方式,一点一点来做事呢?”

常年呆在尊为万界中心的现世,很容易对自己的力量产生错觉。

哪怕是绝巅大战,全力爆发之下,也不能击沉神陆。但那只是因为现世太强,位格太高,尊于一切世。而且现世到处都是强者,哪里都是禁制。

其实若是放眼宇宙,便是一尊现世的洞真修士,也能轻易生灭世界。很多洞真修士的小世界,都非灵域所修,而是在宇宙中自取。

很多小世界的上限也不过是神临,神在彼世,移山填海、改天换地、摘星拿月……无所不能。

以姜望现在的层次,只消一念,眼下这恶浊界,便能重生。什么天灾地祸,一念就抹平。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物产丰饶,生机勃勃。”

观衍平静地道:“它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是此界生灵无休止地攫取、恶采、消耗,才叫这个世界一步步沦落。而这些生灵又没有脱界另求的能力,便只能陷在此世,与此世一同恶浊。慢慢地连智识也蒙昧了。”

“神通易施,不是治本之法。”

“我要教会他们如何改变自己的生活。”

(本章完)

第2540章 世尊太远,日暮太近

“我所知者,世尊有教无类,所求众生平等。”

姜望叹道:“我所见者,是观衍前辈。”

观衍前辈的慈悲,姜望是早有所知的。

只是森海源界那里,森海圣族毕竟也是人族一类,不免叫人移情。

此世的生灵连个人形都没有,尽都类兽。兼又污浊恶臭,浑噩凶戾。

观衍前辈仍然尽心尽力,慈悲不减。可见其心,不囿于种属。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到此地生灵动人的瞬间,他们也有沥血喂子,有同行风雨、共克艰危,有夫死妻悲而竟同归……”观衍温声道:“你来路过一眼,只看到他们蠕动于腐泥,看到他们贪婪、丑陋、恶臭的一面,无法有所感受,也是人之常情。”

他摇了摇头:“世尊太远,此世太近。”

世尊的爱,是一视同仁的爱。贪婪、丑陋、恶臭,祂仍然会给予帮助和爱。

观衍的爱,是看到这个世界的生灵,还有闪耀的光辉,还有挣扎的力量。是看到这个世界还有救,他才愿意救这个世界。

所以他说他离世尊还很远,但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离他却很近。此间苦厄被他看在眼中,令他无法忽视,不能放弃。

姜望感慨道:“是所谓‘君子远庖厨’。”

观衍道:“而佛陀禁荤腥。”

“你们在说些什么,怎么我听不懂?”小烦婆婆问。

观衍笑道:“在说修行。”

“好哇,和尚。”小烦婆婆嗔道:“你说我不懂修行。”

观衍早就还俗,但私下相处的时候,她还是习惯叫‘和尚’。

“和尚不懂含沙射影,和尚心口如一。”观衍身披月白长衫,笑容皎洁:“君子远庖厨,因其恻隐。修佛禁荤腥,是恻隐更深。其实都是人性之善,倒也不分高低,分的是修行——”

他笑着忽叹:“小烦,你说悬空寺若有难,我当救不当救?”

“没有什么当与不当。”小烦婆婆道:“你若记得谁,也有余力,你就去救。若已经没有你记得的人,或力有不逮,便叫他们因果自负。僧衣你也还了,金身你也送了,于他们并无亏欠。”

观衍又看向姜望:“你说呢?”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按理说不必。因为前辈您已经还俗,之前与悬空寺的因果,也都已结清——但我想前辈还是会忍不住的。”

观衍叹了一声:“这就是人心。”

姜望沉默片刻,又看向山外,语气轻松:“这恶浊界的生灵,竟是什么属类?”

观衍道:“你小烦婆婆叫他们‘浊灵’,但我想他们自己会给自己取名字的。”

“文字已经湮灭,但还会再诞生。智识已经蒙昧,但还能再洞明。”姜望笑道:“我期待此界万物复苏的那一天。”

“到时你再来作客。”观衍说。

姜望又待了一阵,闲叙许多,便辞别二老,自归现世。

“小姜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小烦婆婆取出那青羊天契,细细把玩,爱不释手,只觉丑得可爱。

观衍只笑了笑:“他是很重感情的。往前不得闲,也常寄书信。如今已证绝巅,百无禁忌,便来看你。你还多心。”

小烦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怕孩子大了,有什么事藏在心里,不好意思说吗?”

“你当他还是森海源界里的小孩子。”观衍笑道:“镇河真君的名头,可是诸天万界都传遍。你忘了咱们之前待过的那个世界?都自发奉神了,说他剑压万界,所向无敌,说什么时间长河也是河……那十万神仙业灵图,把他列在祀位正中。”

如今的姜望,确实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小烦也就轻轻揭过,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他就绝巅了。”

观衍这时才不笑了,抬眼眺看天外:“时间过得不快,是他急着赶路,走得很快。”

……

……

观衍是‘观’字辈弟子中,最晚入门,年纪最小,但悟性最高的那一个。

他的师父是止相——亦即他请姜望还僧衣于悬空寺时,用五百年功德为悬空寺留的那尊金身。

止相当年不幸身死,死前托付同门止休来看顾这个弟子。

但止休不久之后也死了,是当时的悬空寺方丈止念,亲自看顾。

观衍昔日在悬空寺的地位,同方丈的亲传弟子也没有差别了,本就是作为方丈来培养的。只是后来失落秘境,一去不返。

大名鼎鼎的凶菩萨止恶,正是他的师叔。

两人只差一辈,都是寺中重要人物,人生有很多的交集。

观衍还俗之时,也是止恶正式出关那一天,“出关”就是为了替他说话。

姜望这次远赴天外,其实也是想问问观衍前辈,他的那位师叔,悬空寺的凶菩萨,是否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有没有可能是平等国的神侠。

观衍的他心通虽然不会对他使用,但一张青羊天契,就足够说明太多。

只是观衍不愿意讲。不愿讲悬空寺的任何事情。

因为他离世尊很远,离悬空寺却很近。

观衍前辈说得对,人必有私。

姜望便什么也没有再说。

……

对付七恨、寻找白骨、揪出神侠,都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就像同重玄胜所说的那样,姜望保持了耐心。

他缓慢地往前走,能推进一点是一点,并不为一些无用的辛苦而烦恼——此路不通,恰恰说明路在别处。排除错误答案,也是在靠近正确的路上。

现在反倒是那位仙帝之师的话,令他挂牵。

一位当世绝巅的遗忘,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但不管自己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既然与仙有关,总得先将仙龙法相修回巅峰。

甚而,修成法身。

很多时候看不清前路,只是因为站得不够高。

倘若仙身绝巅,关于仙的秘密,总该无处可藏。

只是身在红尘,世事纠缠,难遂人愿——刚刚结束了云上商路的诸方探访,回到白玉京酒楼,仙龙法相正准备闭关,便收到一张来自冥世的拜帖。

这张拜帖通体漆黑,又在那漆黑之中,以幽光缠结,合成三个优美的道字,目光一触便显。

字曰——

暮扶摇。

曾经的幽冥神祇,现今冥世最强的阳神之一!

哪怕把阿鼻鬼窟里的天鬼,妖界封神台的那些阳神都算上,暮扶摇的名字也在最强之列。

祂甚至是可以抛开“神鬼”这一前置,直接在衍道层次争名最强的。

只是在过去那些年月,因为灭佛之劫的惨痛教训,常年闭门自锁,故才名声不显。

如今阴阳两界相合,这些曾经的幽冥神祇,倒是都活跃起来。

“祂来做什么?”仙龙问。

白玉瑕倚在门边嗑瓜子,很没有正事的样子,闻言只是笑着往楼下看了看。

楼下的包房里,酒酣耳热的客人们,正在畅论幽冥!

“幽冥将合现世,冥界大有可为啊!我欲前往开拓,诸位兄弟,谁愿与我同行?”

“有什么可为?没见许多神鬼都往现世跑?要我说,阳间总归是压阴间一筹。”

“阳间自然为主,但这儿可不是没有咱们的位置么?一个萝卜一个坑,值得占的位置早被占了。就连这白玉京酒楼,都养了个成天嗑瓜子的闲汉——不如去阴间开拓!”

“你当阴间就没有萝卜,就不占坑?”

“你想下去,人家想上来。须知哪边为尊!那些自幽冥神祇降格的阳神,积极探访现世,还能是为哪般?无非认爹的认爹,卖屁股的卖屁股!”

啪!

仙龙法相当即将拜帖按在桌上,但已经晚了。

一个五官生得冷冽、肤色有几分惨白的男子,已经坐在了书桌对面。

白玉瑕瓜子磕到一半,定在那里,用眼神相询——“这就把人家请来了?也不提前准备下?”

仙龙用眼神请他离开。

又随手一挥,将楼下的声音都隔住,拿起茶壶,很讲究地倒起茶来:“本店地方小,规矩少,人多嘴杂。酒客们吃喝得高兴了,话就乱讲……让阁下见笑了。”

暮扶摇身量极高,又瘦,坐在那里像一座尖塔。

其额际有极黯的神秘细纹,不注意看并不明显。若是注意到了,则能觉其深邃。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祂的眼睛,纯黑色,不见眼白,像是嵌了两颗黑色的宝石。其间没有情绪,都是凝固的夜晚。

声音倒是温缓的。

“话糙理不糙。”祂笑了笑,拱手道:“在下暮扶摇,今日冒昧登门,的确是来寻个靠山。”

“阁下真是爱说笑!”仙龙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姜某何德何能,能做您的靠山?”

暮扶摇静静地看着姜望,似笑非笑:“镇河真君自也当得起一方靠山,可惜您不建势力,不织党羽,我是投靠无门呐。”

祂给了姜望一个台阶,才道:“我是想有个机会,参与太虚幻境的建设。不知姜真君能不能想想办法?”

原来是想投靠太虚道主!

仙龙法相毕竟淡然,会错意了也并无太多尴尬,只道:“太虚道主似于冥世真地藏,要归于其下并不困难,合规合矩即可……但似虚灵那般,您岂甘愿?”

像暮扶摇这样的存在,再往前,能求的只有超脱。

虚灵虽然永恒,是永远没可能摆脱太虚幻境的,更别说超脱现世。那还不如早先幽冥神祇之时呢!

“冥世风雨欲来,已无净土,现世又盘根错节,余位不多。我既不想加入阎罗宝殿,也不想加入哪家霸国。”暮扶摇极认真地道:“思来想去,镇河真君之逍遥,是我最羡慕的。”

说着,祂取出一小块幽黑色方木,放在书桌之上,用食指压着,轻轻往前推:“当然不会让阁下白忙一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这枚方木铭文深邃,质深气重,随着暮扶摇的指尖而前,隐隐似山移一般。

暮扶摇送的并不是什么能够买得到的天材地宝,而是祂的道质,是祂的阳神之路,【日暮】的权柄!

好大一份礼!

非要类比的话,其用处类似于姜望的青羊天契,而价值难以相较。因为天契的本质是租借,借的是力量;这枚道质方木的本质是割予,割的是权柄。

此尊付出如此之重,所求当然也不简单。

“您想要入阁,绝无可能。”

仙龙将目光从这枚【日暮方木】上挪开,直接地道:“阁里其他位置都已定下,由各方势力主导,并不完全属于现任阁员。我的位置也非我能私授,倘若我现在退出,大概率是黎国或者佛宗来人。您虽功参造化,神通广大,太虚阁却没有您的坐席。单只年龄一条,就能将您拒绝。”

“年龄不是必要的规矩,据我所知,钟玄胤和剧匮也并不年轻。”暮扶摇笑了笑:“我虽年迈多矣,入阁之后,也愿付出更多。”

仙龙略略皱眉,他说年龄,说的是明面上的规则——太虚阁员当以年轻天骄为选。

实质上的理由,暮扶摇应当明白。祂都不是现世人族,太虚阁员这等人道洪流之关键,怎么可能给祂位置?

暮扶摇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又道:“并且我不是现在就要入阁,只需将我列入预选,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也是给我一些时间,证明我的公心。待姜君任期结束,我再出来自凭本事。”

这么说仙龙就明白了。

暮扶摇也并不是一定要入阁,而是要有一个太虚幻境的身份——譬如太虚阁员预备。希望借此得到太虚道主的庇护。

冥世已经到了这么危险的时刻了吗?

令暮扶摇这等层次的强者,也如此不安?

是有什么自己还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请饮茶。”仙龙伸手引道:“这是霜降雾龙吟,云城独有,饮之涤尘。去年一共只摘了九两三钱。不是贵客到访,我自己是舍不得喝的。”

暮扶摇端起茶盏欲饮,杯子到了嘴边,又停住。

他放弃了悠然的姿态,摇头苦笑:“姜真君可能事务太繁,对冥世没有关心——就在昨日,蓬莱掌教以血雷公无礼大教,杀之于【衙泉】,炼其雷魄!”

仙龙恍然。

是说怎么刚刚回应这张请帖,暮扶摇立即就到了!如此迫不及待,根本不是谈判的姿态。

原是现世对冥界的动作已经开始,且动得这么激烈,上来就斩了一尊曾经的幽冥神祇。

暮扶摇这位一直关起门来修行的强者,终也感受到了危险。

只是……前段时间蓬莱掌教不还和神冕布道大祭司在观河台论道么?

难道没有损耗?

前番在沧海受的伤,这么快就养好了?

怎么掉头就去把血雷公杀了?!

这些个积年的衍道,真是个个勤苦,哪里都有他们奋斗的身影。

仙龙正要说话,太虚勾玉倏而一阵闪烁。

其他法身都忙着修炼,本尊更是常驻云城。仙龙法相目前最弱,耽误个几天无关痛痒,也就担起处理杂事的重任。就连远在幽冥的暮扶摇,也知拜帖该往这里送。

这会儿的动静,却是白歌笑和钟玄胤的信一起传来。

此外尹观的咒念也在跳跃。

今天竟是什么日子?事儿都往一处赶!

仙龙对暮扶摇歉意一笑,先应了尹观的咒念。

阴阳界中,碧光自显。

尹观凌于虚海,言简意赅:“秦至臻已至幽冥,杀进阎罗宝殿,言称五殿阎罗王冒犯其尊名,以此进行讨伐——阎罗王以万鬼飞魂阵锁殿,向我求救。”

看来秦国对冥世的动作也开始了,只是方式不似景国那样激烈,是以秦至臻打先锋。

“你要救他吗?”姜望问。

“与我何干?”尹观淡声道:“我只是知会你一声。倘若你需要一颗阎罗宝殿里的棋子,那么这是一个机会。”

若选择庇护阎罗王,赢得此殿,再加上平等王的支持,以众生法相在冥界的经营,是很有机会直接同地藏合作,接掌阎罗宝殿的。

姜望摇了摇头:“我没有兴趣参与他们的争夺。”

他又故意道:“倒是首领大人,好歹同事一场,他都求到你门上,你真半点情分也不念?”

尹观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忘了跟你说,阎罗王的真实身份是苏奢。对,就是聚宝商会那个苏奢,临淄城外那个耍金元宝的。重玄胜是知道这件事的……他告诉过你吗?”

临淄城外……

姜望只道:“秦至臻这人回信慢,出刀却快,我传信过去也是来不及——”

他轻叹一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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