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几朵金花

1986年2月23日,是个神奇的日子,在这一天,国家气功科学研究会正式成立。

说起这股热潮,还是源自70年代的美苏争霸。当时俩家都在热火朝天的研究人体特异功能。后来国内获取了一个情报,据说两家已经研究到“意念可以发射导弹且无法拦截”的程度,由此引发国人的奋起追赶。

很快,巴蜀便出了个少年唐雨,能用耳朵认字。瞬间轰动全国,大家惊呼:老祖宗原来给我们留下了科学的捷径!

随后巴蜀医学院派出调查组,在一周内对唐雨进行了25次测试。唐雨19次采用了换纸条、偷拆等作弊方式,被抓现行;6次因为偷看未成,拒绝测试,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但甭管怎么说,热潮带动起来了。那年头发掘特异功能人士,就像后来发掘奥数天才一样,京、湘、鄂、冀等地又相继推荐了能用耳、鼻、手、脚、胃认字的青少年。

再后来,国家禁止特异功能这个说法,于是特异功能就变成了气功……

许非非常非常好奇,特想窥探一二,可惜总没机会,也没平台,于是又心心念着自己的杂志计划,大清早推车出门。

京城冬日未尽,人们度过了节日倦怠,早已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这两年来,自行车已不比之前金贵,变得较为普遍。尤其是京城,人多,每天上下班一水的自行车大军。

私家车依旧稀少,摩托车倒兴起了。穿着皮夹克,牛仔裤,戴着蛤蟆镜,载着姑娘绝尘而去……是近年小伙子最憧憬的尿性。

许非从百花胡同往东走,到棉花胡同再往东,就到了后海,从烟袋斜街钻过去一直往东,便到了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这会还没有商业化,都是老宅子。他继续往北走,就看见一座占地不大的校园,正是两大山脉之一的中戏。

中戏门脸出了名的小,产品出了名的优质,当然几十年风风雨雨,也免不了出几个中戏之耻。

它的历史可以溯源至1938年的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其间历经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华北大学第三部,后有金陵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并入。

1949年,中央戏剧学院正式开办,毛爷爷亲笔写的校名。最是根正苗红,具有革命传统,特瞧不上那个同城死敌。

“同志,你有事儿么,我们上课时间……”

“公事!”

许非一晃手里的工作证,明晃晃的艺术中心几个大字。

他越过门卫,进到校园,跟后世区别蛮大,楼都很破,宿舍墙壁上也没长满著名的爬山虎。

正想找人问问,忽听叮铃铃下课铃响,各教室一阵涌动,学生三三两两的走了出来。这画风就跟外面不一样了,男的帅气,女的漂亮,那叫一青春逼人。

“许老师?”

他到处转悠着,一个声音忽从背后传来。

“哎呀,真是许老师!”

金莉莉抱着书本跑过来,满面惊喜,“你怎么来了?”

跟着又招手,“快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几个女孩子凑到近前,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高挑;一个五官突出,嘴唇很厚。第三个,嗯,巩皇!

“这是伍玉娟,这是史可,这是巩丽。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许老师。”金莉莉道。

“哦,原来就是你呀!难怪莉莉总提,长的比我们班男生还好看。”巩丽大大咧咧的德性,笑起来一口白牙,像个男孩子。

“听说你可厉害了,什么都会,戏演的也好。”史可道。

“……”

伍玉娟倒是没多说话,只歪头打量几眼。

“都是她夸张,我可没那么厉害。哎,我今天来是有个戏,想让你去镜。”

“戏?”金莉莉疑惑。

“我调到京城电视艺术中心了,正好有部电视剧要拍。”

“哦,那恭喜呀!”

几个妹子虽然惊讶,却没有大的波动,这是中戏啊!成天被灌输的是拍电影,电影才叫至高艺术,拍谢晋的戏,拍谢铁骊的戏,一个电视剧不算什么。

“你们干嘛呢?”

一个男生忽地跑过来,手往伍玉娟肩膀上一搭,又被妹子拨拉开。这人很瘦,眉眼帅气,头发挺长,整体透着一股桀骜不驯。。

“莉莉来了个朋友……这是贾宏声,我们同学。”

“你好!”

许非伸出手,我看过你的《苏州河》。

贾宏声瞧了瞧他,没搭理,又对伍玉娟道:“晚上找你啊,先走了。”

“……”

气氛瞬间很尴尬,金莉莉打圆场,“他性格就这样,你别介意。”

“没事儿,你一会有空么,我跟你说说这事。”

“我们还有一节课就午休了,你在对面饭馆等我吧。”

“那你们一起来吧,遇到就是缘分,大家当交个朋友。”他发出邀请。

妹子们本来犹豫,但一想也是文艺界混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吃顿饭也不算什么。

许非出了校园,到对面的一家小饭馆,要了壶茶水,边喝边等。

五朵金花见了四个,陈炜不知道在哪儿,不过也无所谓,中戏几乎每届都弄个金花,有成就的也没几个。

巩皇现在青涩的很,十足的柴火妞,史可没啥印象,伍玉娟么,倒是很可惜的一个演员。

演技好,有灵性,成名也早,《雪山飞狐》里的袁紫衣是多少人的念想。

毕业后跟贾宏声结婚,贾宏声吸毒,陪在身边好久,后来才离婚,事业也一落千丈。

选角不是许非的事,但郑小龙号召群策群力,他也就不客气了。都是技术活,为了增加存在感,当你在一个团队中越来越重要,自然会拥有话语权。

等了一会,四人都来了。

“几位妹妹赏脸,来来,坐!”他起身招呼。

“我可不是妹妹,比你大一岁呢。”史可笑道。

“净扯谎,一看就比我小。”

他递过菜谱,“看看吃点什么?”

“你点吧,你来看我,自然我招待你。”金莉莉推过去。

“什么招待不招待的,你们点。”

“你点,不点我走了。”

行吧。

许非只好接过菜谱翻了翻,菜式还挺多,道:“来个烧羊肉,酸菜白肉,剪刀鱼……”

嘁!

巩丽听了心中鄙夷,生的好看,居然这么爱占小便宜。金莉莉也吞了口口水,偷摸捏捏自己的钱包。

“再来五瓶汽水,行了,先这么多。”

都是荤的,穷学生平时吃食堂,馋的不行才攒点钱下馆子。许非点完菜,随口问:“你也上半年学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就是没后悔,不上学真不知道自己有多无知,也接触不到那些表演精华。”金莉莉叹道。

“那你们现在学啥呢,解放天性了么?”

“那是什么?”

四个妹子疑惑。

“就是让你们学动物,在地上爬啊,学狗叫啊……”

“那叫动物模拟和静物模拟,什么解放天性!”

“反正都一样,都是三大表演体系么。”

“噗!”

四人都乐了,巩丽更显鄙视,金莉莉笑道:“许老师呀许老师,你总算错了一次。”

“我哪里错了?”许非纳闷。

“从来就没有三大表演体系的说法,你怎么跟那些不入流的专家一样,急忙忙为假学术站台呢?”

此事说来话长。

1962年,那是一个春天。“北有焦菊隐,南有黄佐临”的黄佐临先生,在羊城的一次座谈会上,发表一篇叫《漫谈戏剧观》的讲话。

黄佐临搬出了斯坦尼、布莱希特和梅兰芳,比较了这三位大师的戏剧观异同。

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布莱希特体系”或者“梅兰芳体系”,仅有斯坦尼,是称“体系”的。

后来时局突变,这一议题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被搁置。

直到1981年,黄佐临又捡起这个题目,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梅兰芳、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戏剧观比较》,谈的仍是“戏剧观”。

结果在1982年,上戏的孙惠柱教授写了一篇《三大戏剧体系审美理想新探——真、善、美的统一》的论文。

其中引用了黄佐临的观点,但是理解错误。

开篇第一句就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梅兰芳三大戏剧体系在二十世纪剧坛产生了巨大的、超越国界的影响,得到了东西方广大观众的喜爱。”

这篇论文影响极大,被不少高校收入,三大这个称呼也流传开来。

由于年代较近,黄佐临先生在世,这说法一直受到辨析和批评。可惜到了后来,三大体系反倒成了真理,戏剧人理直气壮,并以“世界公认”自居。

提起来就是,世界公认的三大表演体系,牛逼的不得了!

唯有谁提出异议呢?在德国学格洛托夫斯基流派的冯远征一直在解释、否定。

而且他始终认为,到新世纪之后,艺术院校的课程已经非常僵化,不放眼看世界,教的都是过时的东西。

当然没几个人重视就是了。

许非被这么一说,哎哟,闹了个红脸,“是我浅薄了,我承认错误。”

“没事没事,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史可笑道。

“口头说可不算,自罚三杯吧。”金莉莉道。

“应该的应该的。”

许非倒了三杯汽水,咣咣咣都干了,经此一闹,气氛倒欢快不少,不像之前那般客气。

(腰疼……)

(本章完)

第93章 选角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

外面天很冷,要的都是热汤热水,大荤,对穷学生是极大的诱惑力。几个妹子初时还挺矜持,吃开了就不管不顾。

金莉莉愈发苦着脸,自己没挣多少片酬,上学都是家里的钱,平时能省就省,而这顿饭得三四十块。

许非则像东道主似的,招呼这个招呼那个,没让一个人落下,随后又讲了讲《便衣警察》的大概情况。

“我们这部戏有三个比较重要的女性角色,梗概都跟你说了,自己考虑考虑,要是想去就给我打电话。”

他摸出四张名片,一人发了一张。

“对了,你们现在允许出来拍戏么?”

他记得中戏规定很严,大三之前不准接戏,但忘了啥时候出台的。

“可以啊,她去年就拍了部电影,叫什么《难忘的中学时光》,演得还是个艺术家。”金莉莉搂着伍玉娟笑道。

“有经验更好,你们也考虑考虑。现在电视剧飞速发展,质量不必电影差,在你们学生阶段,多积累阅历也是好的。”

“……”

巩丽满不在乎的把名片揣兜里,史可略微看了看,伍玉娟倒是有些心动,拿在手里捏了又捏。

菜要的多了,几人吃了颇久,期间许老师还上了趟厕所。

谈完正事,他便绝口不提这些东西,挑那些有趣的新鲜的跟妹子们闲聊。这年头吃香的是文艺青年,谈理想谈诗歌谈后现代,他一表现就俗了。

但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俗,而是懂人情通世故,方方面面都很周到的俗。所以妹子们感官不差,嘻嘻哈哈的蛮开心。

临近下午上课,饭局方散。

几人站起身,金莉莉攥着钱包,满怀悲壮的准备结账。许非不经意一搭手,笑道:“认识几位非常高兴,以后有机会多多联系。你没事给剧组打个电话,都挺想你的,走吧!”

“哎?”她一头雾水。

“走了!”

“哦哦!”

金莉莉这才反应过来,暗自脸红。想想也是,以前跟许老师出来玩,啥时候也没轮到旁人买单。

呸,狗大户!

众人出了饭馆,许非摆摆手,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巩丽瞧着那背影,问:“账他结的啊?”

“嗯。”

“那还不错,我以为这人不着调,爱占小便宜呢。”

“许老师可不是那种人,在组里威望高着呢,你们多接触接触就知道。”

金莉莉见了故友非常开心,笑道:“不过我可告诉你们,人家可是名花有主的,还是两个主儿。”

“两个主儿?”

甭管什么年代,八卦都是人类的天性。史可顿时来了精神,缠着她非要讲清楚,金莉莉不好背后说人,只简单提了提。

巩皇又鄙夷了,“我以为什么呢,分明就是作风有问题!”

得嘞,初次见面,许老师就留下个人品不端的印象。

…………

艺术中心,办公室。

副导演林雪竹递过一摞照片,道:“我去北电走了一圈,这些我觉得还行。”

她指着最上面的三张,“这三个都是84届的,同班同学,各有特色。”

“嗯,我先看看。”

林汝为戴上眼镜,见第一个特别瘦,有点黑,梳着分头,气质锋锐,感觉不太好相处,叫王志闻。

“这个……不像警察,没有亲切感,也缺乏正气,演那种又酸又倔的知识分子倒挺适合。”

林导精准点评,接着看第二个,叫孙嵩。

白白净净,五官斯文,颇有古代的书生气质。

“呵,这是标准的奶油小生,更不合适。”她摇摇头。

说起奶油小生,不得不提到唐国强。1979年,他和陈冲一起拍摄《小花》,当时正赶上他过生日,陈冲问他要啥,这位说:我喜欢吃奶油,你给我弄个奶油蛋糕吧。

此后陈冲逢人就说:我这个哥,你看这皮肤比我都嫩,就是吃奶油吃的。

于是“奶油小生”不胫而走。

后来他又出演《孔雀公主》中的王子,那叫一相貌精致,肤色白皙,罕见地俊美,遂使这个称谓流传更广。

由于长的实在太美了,之后几年始终没啥突破,直到《三国演义》时,才凭借诸葛村夫成功翻身。

第三个,叫胡亚杰。

皮肤黝黑,浓眉毛,五官端正,憨头憨脑的有股亲和力。

“这个还不错。”

林汝为递给郑小龙,郑小龙点点头,“可以叫来试试戏,那个王志闻也叫来,孙嵩就算了。”

“好的,我马上安排。”林雪竹应道。

正商议着,赵宝钢颠颠凑过来,赔笑道:“导演,主任,我也有个演员想推荐。”

“熟人吧?”

“嘿嘿,我媳妇儿。”

“我就知道!”

林汝为跟他关系好,假装哼了声,“叫她过来试试,丑话说在前头,不达标准我可不要。”

“那肯定的,您尽管试!”

赵宝钢的媳妇儿,叫丁新。俩人认识时,他还是个翻砂工,丁新却是桂省话剧团小有名气的演员。赵宝钢一见钟情,持续了一年多,终于结婚。

林汝为见过丁新,觉得形象还成,如果演技达标,可以演那个被策反的姐姐施季红。

她顿了顿,又道:“你这段准备着点,了解了解各方面情况,别开拍了一问三不知。”

“……”

赵宝钢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愈发感恩戴德——明显要提拔自己了。

郑小龙也没说什么,就算提拔也顶多是个副导演,而且这小子混了两年,确实踏实肯学,愿意给这个机会。

“哦对了,这是小许托我带的,他也有人推荐。”

赵宝钢激动过后,忽地想起一事。

“呵,你们还真是群策群力啊!”

林汝为略显不快,以为又是裙带关系,但接过资料一看,嚯,首先这格式就胜出一筹。

简历似的表格,内容详尽,配一张半身照,另有一张全身照。

姓名:伍玉娟

出生日期:1965年10月3日

籍贯:潇湘耒阳

身高:167cm

体重:48kg

学校:中戏85届表演班。

表演经历:《难忘的中学时光》

下面还有这部电影的简介,春城电影制片厂出品云云……

林汝为拿着那张半身照,沉吟许久。

右脸,长发,棉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的白毛衣。她好像正低头干什么,被人喊了一声,然后无意间一抬头,咔嚓抓拍了这一瞬间。

姑娘露着一口白牙,眼睛黑亮,目光纯粹执拗,直戳戳的透出外面。

“真好!”

林汝为终于叹了声,问:“这照片谁拍的?”

“小许拍的,说是中戏的两个朋友想试试,就自己弄了份资料。”

“……”

导演轻轻点头,跟着看下一个。

金莉莉,同样资料详细,也是两张照片,突出一股非常尖利的气质。

林汝为不禁心中一跳,这两个人,明显奔着女主和女主姐姐来的!因为太合适了,无论年龄感,身高,相貌,气质,都极贴合施肖萌和施季红!

这是他无意中发现的,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有意,那说明他对《便衣警察》这部剧的内容和角色设定,都达到了一种惊人通透的程度。

“小许呢,怎么没自己来?”

想到这里,林汝为忍不住开口询问。

“哦,他跟晓刚在外面踩景呢。”

“踩景?”

“就是砖厂啊,俩人发现个特好的地儿,正在那儿看呢。”

(这两天疯了,腰疼又赶上急性肠炎,昨晚上拉了三次,现在才好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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