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6章 第二四〇九章 正月雪

谢迁又跑到豹房等候面圣去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还觉得荒唐,堂堂内阁首辅居然要到宫外某处宅院等候见驾。

不过多去几次他也就习惯了,反正去皇宫去豹房都一样,站在那儿见不到皇帝,总归就当个旗杆给皇帝施压,至于皇帝是否知晓已无关紧要。

梁储本想陪同朱厚照去等候面圣,以体现他对谢迁的尊重,但谢迁不领情,最后梁储没办法,只能去找沈溪。

因为沈溪现在不能确定在哪个衙门,梁储走了三处,才在军事学堂见到沈溪。

正月都快结束了,军事学堂仍旧没有开学,因为选拔学生的渠道被封闭,沈溪没主动去跟皇帝提及,朱厚照在对鞑靼之战结束后好像对什么军事学堂完全不在意。

对于皇帝来说,这曾经是一个培养嫡系将领的渠道,但在提拔江彬和许泰等边军将官出身的亲信后,对于军事学堂没了以前那样重视,而沈溪也很清楚这点,以至于军事学堂如今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沈溪在军事学堂空置的教室里见了梁储。

梁储把皇帝要派遣京营兵马南下以及谢迁去豹房求见皇帝的事逐一说明,沈溪听完摇头:“中原叛乱一时没有平息的迹象,陛下为加快平叛进程,派出京营人马,倒是情理中的事情。”

这更像是场面话。

听起来沈溪是在为朱厚照解释,但在梁储听来,沈溪大有回避之意,于是道:“只怕陛下想把京畿卫戍权力收回,顺带培养一批嫡系人马吧?”

有些话本不必说得太过详细,如同朱厚照现在把旧派京营人马调出去,换上他培养的江彬统领京师防务,这是朝中大多数官员都能看懂的事,梁储如此直言,让沈溪意识到梁储指望他拿出对策。

沈溪摇头:“陛下若真有此用心,一道圣旨的事情罢了,何必要将京营调去南边?”

本来沈溪不过是在推诿,但梁储听了却像受到启发,皱眉道:“之厚何出此言?莫非你知道陛下更深的意图?”

沈溪听到后有些意外,他这才明白原来在军事方面自己是绝对权威,梁储本来很有主见,但在听了他的敷衍之词后居然觉得另有隐情。

这让沈溪颇为尴尬,心想:“梁储怎么说也是翰苑时的故友,现在却代表谢迁前来,目的是让我去劝谏陛下,这是能随便劝回来的?陛下已越发有主见,这么个不想理会朝事的皇帝,能不把皇权收紧,防止别人谋朝篡位?”

沈溪只能顺着之前自己说的内容,继续道:“或许中原战事不顺吧,即便许泰领宣府边军前去平叛,也未必适应中原贼寇的战法,调京营或许是为加大胜利的筹码。”

“哦。”

梁储思索半晌,点了点头,明白了沈溪的意思。

沈溪道:“最初的消息,正月二十五左右许泰所部便会跟贼军交锋,但过了四五天,仍旧没有更多消息传来,要么是交锋遇挫,军中不敢上报,要么是贼军及时回撤,遭遇战没打响……总归这场战事未按照预想进行。”

梁储恍然大悟:“陛下突然这时候提出增兵,很有可能陛下已经已得知什么消息?”

沈溪点了点头:“大概便是如此,现在没有更多消息,不过接下来一两天便会陆续传来,其实这个时候谢老的举动有些冒失,不如等消息证实后再决定动向。而且调京营南下平叛并不为过,陛下此举也只是为了早些恢复北方省份安宁。”

梁储叹了口气,道:“哪怕知道陛下有意栽培心腹领兵,却无能为力啊。”

“其实看看陛下回京后一系列安排便知晓,陛下对亲信将领的培养,简直是不余遗力,实在非臣子能改变。”沈溪摇了摇头。

梁储想了想,再次点头:“正是如此……要不之厚你去豹房面圣,问明陛下的意图?”

沈溪摇头:“这节骨眼儿上,我宁可当个闲散之人,免得跟谢阁老起冲突。”

……

……

梁储没有在军事学堂多作停留,他问明沈溪的态度后,未去豹房,直接回内阁当差。

刚到文渊阁公房,杨廷和从隔壁的休息厅过来,问道:“谢老往豹房去了?”

“是。”

梁储点头,“陛下下旨抽调京营兵马南下平叛,谢阁老得知后匆忙去豹房等候面圣,在下请命陪同遭到拒绝,介夫也莫要打扰。”

杨廷和皱眉:“谢老如今势单力薄,他这么贸然去请见,陛下如何肯赐见?你就放心让谢老独自前去?不行,我得过去看看情况。”

因为靳贵不在内阁,杨廷和要出门需要等人来轮换,他这边正要走,却被梁储拉住。

杨廷和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梁储:“叔厚兄,你这是作何?”

梁储无奈摇头:“之前我也有疑虑,所以去见了之厚,听了他的一些看法。按照之厚所言,陛下调兵并非心血来潮,或许跟中原战场战情恶化有关,与陛下刻意栽培江彬等佞臣无关。”

杨廷和道:“之厚的话也能信?别是这件事就是他在背后谋划。”

梁储跟杨廷和相处久了,自然明白杨廷和对沈溪有偏见,苦笑着摇摇头:“现在谢阁老求见陛下,若能见自是好,若见不到也没什么。若咱去了,或许会让谢阁老进退两难,只能继续等下去,反而不如等候结果。”

杨廷和稍微迟疑,随即脸色变得异常坚决:“你不去,我却必选要去,陛下调京营兵马往中原平叛,致使京畿之地防备空虚,身为臣子发现危险,岂能不跟陛下进言?叔厚兄,这里就拜托你了,我先往豹房。”

……

……

到日落时,张苑一脸轻松地从司礼监出来,准备出宫。

对他来说当天很平静,无惊无险当差完毕,甚至不用去豹房面圣陈述事情,大部分朝事都由他来决定,或者说按照内阁票拟完成。

可当他到了大明门才得知,谢迁和杨廷和先后到豹房等候面圣,劝谏皇帝不要抽调京营人马往中原平叛。

张苑心想:“可真够稀奇的,陛下抽调京营部分兵马去中原平叛有何不妥?谢老头激动个甚?杨廷和居然也去掺和?”

“老爷,咱是回府,还是去豹房?”车夫过来问道。

张苑道:“咱家还没想好,先等等。”

因为张苑不明白谢迁的用意,生怕事情跟他有关,不敢掉以轻心,自言自语道:“谢老头到底是内阁首辅,若让他面圣,无论跟陛下说什么都可能影响到我,哪怕不是直接的也是间接的,不如去看看他到底要作何!”

张苑几步走到马车前,钻进车厢,吩咐道:“往豹房,咱家要去给谢大人壮壮威风!”

“好嘞!”

车夫很高兴,司礼监掌印跟内阁首辅会面,又是个很大的谈资,他除了颜面有光外,还可以把消息透露出去,捞取好处。

……

……

豹房门前,谢迁和杨廷和一身官服站在那儿,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看到快到上灯时分,谢迁揣测朱厚照应该睡醒了。

所以他打起精神,随时等候人出来传唤他入内。

不过他没把里面的人等来,倒先把自皇宫而来的张苑等到了。

张苑下了马车,趋步走到谢迁面前,扬了扬手里的拂尘:“谢阁老?您这是作何?好像陛下没传见您吧?”

谢迁道:“年后陛下从未接见朝臣,朝中政务积压,老夫来求见说事,有何不可?”

张苑为难地道:“那您该往皇宫请求面圣,这里哪是您来的地方?杨大学士,您该劝劝谢大人才是啊。”

此时的张苑好像非常体谅谢迁,谢迁倒没觉得如何,杨廷和却满怀鄙夷,但他不敢直接跟张苑顶撞,到底从某种角度而言,张苑算是他跟谢迁的上司,就算不是直属关系,若张苑有意就内阁票拟找茬,也够他们这帮人喝一壶。

谢迁正色道:“老夫做事,不需他人规劝,若张公公也是来面圣的,请顺带跟陛下提一嘴,就说我这把老骨头正在外面等候觐见。”

“谢阁老误会了,咱家不是来面圣的,不过是听说您在这里,过来跟您打声招呼。”

张苑表现出一副感慨的模样,道,“最近陛下对于宫里执事并不太信任,什么事情都不安排咱家去做,而是全部委托给江彬……就是那位蔚州卫指挥佥事忙里忙外,听说还操练了一批兵马呢。”

张苑非但不帮谢迁面圣,甚至想借助谢迁做文章,有点要煽风点火的意思。

可惜的是,谢迁对张苑所说完全不感兴趣,偏过头懒得搭理。

张苑见谢迁和杨廷和都像木头一样,全无反应,不由有些悻悻然,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谢大人不听劝,咱家也没辙,在这里等多久都见不到陛下,不如回去想别的方法,并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跟陛下提及的。”

“多谢张公公提醒。”

谢迁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

张苑闻言不屑一笑,又往杨廷和身上看了一眼,发现杨廷和侧着头一语不发,又有些恼怒,觉得对自己不够尊重。

张苑道:“那咱家先告辞。”

说完,张苑往停放在街口的马车走去,走到半路不时回头看看谢迁和杨廷和,见二人身体纹丝未动,连他离去的方向都不曾看一眼,更觉心里来气,但他还是强忍怒火走到马车跟前。

等张苑上车后,车夫就要赶车离开,回头问道:“老爷,接下来是回府吧?”

“回府做什么?在这里等着……不对,往远处一点停下,咱家就在马车里等,一定要等到谢老头服软不可。”张苑恨恨地道。

车夫很不理解,“老爷,您又不去见皇上,作何在这里等?回去不好吗?”

张苑道:“在家的事用得着你来掺和?休要啰嗦,咱家说等就等,万一他们进去面圣,至少咱家能在旁干扰一下,若任由他们跟陛下进谗言,万一陛下被他们蛊惑,给咱家找麻烦呢?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有懈怠心理!”

“知道了,老爷您消消气,小的这就将马车赶到前边去。”车夫道,“要不派人回府给您拿点御寒的衣物来?马上天就要黑了,这北风可劲儿地吹,担心您身体出问题!”

张苑一摆手:“不用,咱家还冻不死!走吧!”

……

……

入夜后,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下雪后,北风呼啸,张苑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嘴里开始抱怨起来:“早知道的话,真应该找人回去拿些衣物、被褥来,也不至于这么受冻……谢老头到底什么时候走?”

这边张苑受苦,马车外吹北风的人就更苦了,他身边有车夫和随从,帮他盯梢,在没有确切消息说谢迁和杨廷和离开前,张苑不会着急回家御寒,一群人便在那儿干耗。

谢迁站在雪地上,丝毫也没有找地方躲避风雪的打算,他不挪地方,杨廷和也就站在旁不说话,二人都快被冰雪覆盖了。

“谢老,估算时间,陛下怕是不会接见,还有必要等下去么?”

虽然杨廷和心里也带着一股坚定,但明知道朱厚照不会派人出来传见,觉得这种坚持只是给自己找罪受。

谢迁却态度坚决,道:“陛下一日不见,便等一日,老夫不会走。介夫,你不必在这里陪老夫等下去,做你的事去吧,别耽搁了。”

杨廷和道:“谢老要等,在下自不会独去。”

话是这么说,但杨廷和心里开始打鼓了:“难道我真该听叔厚的话,不该来找谢老?莫非正是因为我的出现,才让谢老进退两难?”

杨廷和往四下看了看,下雪天光线没那么暗淡,可以看清楚附近的路面,豹房门前的胡同连个人影都没有,原本站在门前的侍卫撤回里边去了,大门紧闭,暂时没人出来,这种情况就算送把雨伞或衣服的人都没有。

……

……

换作以前,谢迁到访豹房,别说面圣,皇帝都未必知晓,便在于刘瑾和张苑蓄意封闭皇帝耳目,使得朱厚照对外边的事情完全不知。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朱厚照醒来后,已知谢迁和杨廷和在豹房外等候,告知他情况的并非小拧子或者江彬,而是贴身侍卫,如今朱厚照开始学着建立自己的情报系统,虽然不太完善,但对于豹房和皇宫内发生的事可以做到实时获知。

朱厚照没有兴趣见谢迁,便没派人传,连小拧子他都没打招呼。

入夜后朱厚照便进内院逍遥快活去了,小拧子守在前院,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他希望谢迁能早些走,换作以前他会出去告知谢迁大概情况,但现在却知道自己做事不能太过冒失。

尤其下了大雪后,小拧子心里更着急:“如今陛下对身边人都不是那么信任,包括我、张苑、钱宁,或者只有江彬才能得到少许信任,陛下经常派不同的人去打探消息,从不经过我的手,若这会儿我出去见谢大人,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陛下耳中,那时陛下便会觉得我吃里扒外,若就此失宠就麻烦了……嗨,这可如何是好。”

小拧子很着急,想劝谢迁又不敢出门,想派人去通知人来劝,却发现能劝得动谢迁的绝无仅有。

彷徨很久后,门口传来马蹄声,小拧子从大门的门缝看了出去,只见江彬带着一批士兵过来,所有人手上都带着新式火器。

随即小拧子让人将豹房正门打开,谢迁终于看到一丝面圣的希望。

“江大人?”

小拧子出门,却并非跟谢迁见礼,而是远远跟江彬打招呼。

江彬已从马背上下来,跟平常文臣武将对谢迁毕恭毕敬不同,江彬如同没见到首辅在旁一般,带着人径直往大门行去。

谢迁终于找到机会往门前走来,身后带着个杨廷和。

江彬道:“本将前来觐见陛下,好狗不挡道,让开道路!”

这话江彬是对小拧子说的,但走在半路的谢迁却觉得是在喝斥他,脚下一滞,杨廷和已经着恼地喝斥:“你怎么说话的?”

江彬回身看了看谢迁跟杨廷和,神色淡然,最后冷笑一声,却连话都不说便带着人绕过小拧子进入豹房。

“毫无体统!”

杨廷和非常懊恼,就算不是谢迁,他自己也是内阁大学士,就算六部七卿以及朝中公侯见到他也不敢不敬,但这个江彬却一点儿都不识相,完全是小人得志的做派,让他觉得不可理喻。

谢迁再次恢复前行,他对江彬的态度似乎没什么意见,此时他已将所有注意力放到小拧子身上,好像在等候一个答案。

小拧子趁机迎上前,小声道:“谢大人、杨大人,你们别等了,陛下不会赐见……小的不敢说太多,保重身体啊,两位。”

说完,小拧子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匆匆忙忙往门内去了。

等豹房大门再一次关上后,谢迁站在那儿,人都站不稳了,身体摇摇晃晃,此时他的整个世界观都已崩塌。

杨廷和赶紧搀扶谢迁,劝说道:“谢老,如拧公公所言,这么等下去纯属枉然。”

“等!”

谢迁一咬牙,铁青着脸说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等到陛下召见,现在陛下一定知道老夫在这里等候面圣,若这么走了便是半途而废,以后有什么脸面再来求见?这张老脸,总归比这把老骨头重要。”

……

……

谢迁还在坚持。

他这么做有其原因,从小拧子欲言又止的话语中他察觉到一些隐藏的事,比如说小拧子为何吞吞吐吐,说明并非是有人阻挡言路,而是皇帝的确不肯赐见。

只要皇帝知道他在,就必须坚持,这并非全是为了脸面,而是为了他心中坚持的规矩。

大臣既然要死谏,就要做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不然皇帝知道了会被轻视,以后也没脸面见朝中同僚。

杨廷和无缘无故跟着一起受苦,虽然看起来无奈,但杨廷和总归有心理准备,否则的话也不会主动来陪谢迁,他不像是来壮声威,更像是来胁迫谢迁。

大雪仍旧下个不停,很快京城内便银装素裹,天地一片苍茫。

沈溪没有在府中,而是留宿于惠娘居所,此时他也没有在房间内享受温存时光,而是站在院子凉亭内看雪,惠娘和李衿都不能理解为何沈溪要出去找罪受。

惠娘和李衿不时从门口往外边看,只见沈溪站在凉亭内一动不动,就跟木头人似的,凑想过去劝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惠娘道:“衿儿,去拿一件厚重的衣服给老爷披上,别让老爷受寒。”

李衿摇摇头:“姐姐,我们不知老爷为何要在那里站着,老爷若是觉得冷肯定会进屋来,或者老爷在想事情呢?我这么过去的话,就怕打扰老爷的思路。”

“你个死丫头,不听我的话了?”

惠娘有些着恼,但她没过分埋怨李衿,又一摆手将随安叫过来,一摆手,“拿大氅来,你去给老爷披上。”

随安可没主见,只会听命行事,她赶紧拿了惠娘早就摆在堂屋的大氅,脚步细碎往外跑过去,却在半路举步维艰,概因雪太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等她到凉亭内,却因个子娇小而无法将大氅披到沈溪身上。

沈溪也好像完全不知身后多了个人,凝眉思索着什么,身体一动不动。

“老爷,外面凉。您披上吧。”

最后随安只能站到石凳上,将大氅披到沈溪背上。

凉亭内虽然有顶棚,但还是有不少落雪,随安赶紧下来,想为沈溪整理一下,却发现大氅已滑落地上,沈溪根本没有披上御寒的打算。

(本章完)

第2407章 第二四一〇章 怒火攻心

随安虽然跟沈溪立在一起,却好像跟沈溪身处两个世界。

她生怕完不成惠娘交待的差事,赶紧捡起地上的大氅,等她想再一次将大氅披到沈溪身上时,沈溪已一把扶着她,将她手上的大氅接了过去。

“老爷,外面凉……”

随安还想重复之前的话,发现沈溪凝视着自己时,立即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沈溪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了,你可以先进去,自己别冻着就好。”

随安抬起头,用不解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可是……老爷,是夫人让奴婢将衣服给您披上的……”

沈溪摇摇头道:“衣服不已在我这里了么?你可以先进去了。”

“哦。”

随安这才明白过来,沈溪并不需要她,沉默一下,紧忙往屋门方向跑去,对于她来说,屋子内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天地,里面一片暖意洋洋,外面则是天寒地冻,她不想再在风雪里停留片刻。

等她到了屋子里,听到惠娘用冷漠的口吻问道:“让你给老爷披上厚衣保暖,你怎么做的事情?”

随安目光里满是迷茫,等她顺着惠娘和李衿的视线重新看向凉亭方向,才发现那件被沈溪接过去的大氅已经被丢到了石桌上,这会儿沈溪仍旧对着漫天风雪发呆。

“奴婢再去……”

随安马上就要冲出门。

李衿一把抓住她的手,招呼道:“随安,你别去了,姐姐,不如让我过去吧。”

惠娘没好气地看了李衿一眼,道:“你正在养身体,这会儿最好别乱动……罢了,我亲自去吧!”

说着,惠娘就向门口走去,却被随安抢先一步。

随安一路小跑又重新进入风雪中,不一会儿又现身于沈溪身后,她果断地拿起石桌上的衣服,想往沈溪身上披。

沈溪没转身,幽幽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随安显得很委屈:“奴婢没完成差事……奴婢一定要把事情做好,这样才对得起两位夫人的照顾。”

沈溪淡淡一笑,道:“你倒是很忠心。”

随安没回答,拿起衣服重新给沈溪披上。

沈溪这回没有拒绝,待衣服披在后背上,主动将绳子系好,这才回过头对随安说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随安抬头看着沈溪,似有一定怀疑,生怕自己走后沈溪又把大氅解下来,自己还要再出来一趟,小眼睛里情绪异常复杂,这是沈溪以前从未在随安身上看到过的。

“你不怕我了?”沈溪笑着问道。

随安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老爷和两位夫人对奴婢都很好,不怕。”

沈溪道:“回去吧,我领受你的好意了。”

“哦。”

随安应了一声,却没挪步,她回头看向屋门方向,只见惠娘和李衿都在门口站着,便又回过头道,“其实……奴婢可以在这里伺候老爷。”

“你在这里能做什么?”

沈溪目光看向远处飞飞扬扬的雪花,随口问道。

随安想了半天,也没拿出个准确的答案,沈溪挥挥手道:“这里不需要你,你应该在屋子里烤火取暖才是……快回去吧,别受凉了!”

随安目光坚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很快身体就冷得瑟瑟发抖。

沈溪见状摇摇头,伸手将大氅解下,披到随安身上。

“啊!?”

随安惊叫一声,马上推开沈溪的手,细嫩的小手却被沈溪一把抓住。

沈溪道:“你看,我的手是热的,你的手却冰凉,说明你冷我不冷,这件衣服就该给你穿,是这个道理吧?”

随安想了想,目光迷茫,显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沈溪只是抓了她的手一下,随即又放开,仍旧转身面对风雪,随安也瞪大眼往那边看过去,似乎想弄清楚沈溪在看什么,结果除了雪花什么都没有。

沈溪道:“你经历过绝望吗?”

随安眼神愣愣的,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她没经历过,还是听不懂沈溪的话。

沈溪叹道:“当初你娘过世时,你心情怎样的?”

“太久了……记不得了。”

随安仔细想过后,摇摇头。

沈溪道:“是啊,岁月可以让人忘记过去,甚至连绝望的感觉也能从记忆中抹去,心境可以改变,这世道有什么不能靠时间改变呢?”

随安这下更不明白了,小手挠了挠头,目光随即望向屋门方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犯禁了,明明是来给沈溪送衣服的,结果最后却披到了自己身上。

随安赶紧解开,然后再次爬上石凳,将大氅重新披在沈溪身上,道:“老爷,您在这里需要这个,奴婢先回屋去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留下来,不可能完成惠娘交托的差事,识相地转身往屋子跑去。

进门前,她还特地回头观察了下沈溪,确定沈溪没有将大氅解下丢在一边后,她才松了口气,跨进门槛。

入屋后随安使劲地拍打身上的雪花,等她抬起头来,忽然发现惠娘和李衿都在打量她,好像她脸上有花一样。

惠娘问道:“怎么回事,为何老爷刚才把衣服披到你身上了?”

随安低下头,好像自己做错了事一般,声如蚊蚋:“刚才奴婢想陪着老爷,但外边太冷……老爷就把衣服披到奴婢身上,说他的手热乎乎的,而奴婢的却是冰凉的……奴婢怕老爷再受冻,便把衣服给老爷披上,自己回来了。”

惠娘皱眉,这过程有些曲折,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想弄清楚里面隐藏的深层次东西。

李衿抿嘴一笑:“你这个丫头挺有福气的,平时你们可少有机会接触老爷。”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李衿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惠娘道:“老爷还跟你说了什么?”

随安先是摇头,随即好像记起来了,道:“老爷问,奴婢是否经历过绝望,奴婢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意思便没有作答,老爷又问奴婢娘过世时心情怎样……奴婢说隔太久不记得了。而后老爷便没再问。”

“行,你先进去烤火,再让东喜烧一壶热水,准备为老爷泡茶。”惠娘道。

随安这才行礼,往后屋去了。

等人走远,李衿望着她背影道:“平时这丫头看起来挺木讷的,熟悉了才发现她其实也很活泼,只是以前的经历让她自我封闭了吧。”

惠娘突然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李衿识趣地不再多说。

惠娘问道:“老爷为何要说什么绝望?什么事让老爷烦忧?”

“我哪里知道啊?”

李衿为难地道,“老爷有什么事也不会跟我说啊,倒是姐姐平时跟老爷亲近些,姐姐你去问才更合适。”

惠娘没好气地道:“我若能问出什么的话,也不至于跟你一样在这里干瞪眼了!老爷一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又好像不是朝廷事务,只是这场雪,让老爷分外焦虑……若老爷因此生病该如何是好?”

“应该不会吧。”

李衿也显得有些犹豫,“随安不是说了,老爷的手热乎乎的,老爷或许只是想在那儿欣赏雪景吧。”

再次被惠娘白一眼后,李衿干脆什么话都不说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说多错多。

……

……

最后,还是惠娘自己从屋子里走出来,她没让李衿随行,默默地走到沈溪身后。

当她站在沈溪身边,还没等开口,沈溪已发现她的存在,主动道:“我只是想清静一会儿,惠娘你不必出来受冻。”

惠娘道:“老爷有心事,可以跟妾身说……今日老爷好像魔障了一样,站在这里,让妾身和妹妹好生担心,老爷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沈溪语气平静:“在想事情。”

“妾身也知老爷是在想事情,却不知是何事?”惠娘仍旧不依不饶。

说话间,雪越下越大,甚至飘落到凉亭内,雪花落到惠娘身上,不过因为惠娘刚从屋子里出来,身上还有些温热,雪花很快便融化。

沈溪没有回头,道:“我所想的事,跟你想的有所不同,哪怕说了,你也不能理解。”

惠娘道:“老爷是在想归隐田园的事情?”

突然听到惠娘说了这么一句,沈溪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惠娘用好奇的目光跟沈溪对视,随即沈溪又回身看向远处,好像从来没回头一样。

惠娘很无奈:“老爷或许当官久了,不想再在官场勾心斗角了吧?以老爷如今的成就,宰辅也不过如此,再进能到何处?倒是官场内的很多事,不受老爷控制,老爷大概是心生离意吧?”

沈溪苦笑:“我以为天下间没有人了解我,却未曾想,身边就有一个。”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以前都跟妾身说过了,妾身当然知道……怕是这件事老爷未曾跟他人说过,就算跟衿儿说了,她也不能理解……妾身有个疑问,老爷这官当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说走就走?”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上,看到的东西,就不是那么简单。”

沈溪语气平和,“我想的是改变一个时代,而非改变朝廷格局,但要是朝廷不变,我想完成的事便无法实现。”

惠娘道:“这个妾身就不明白了,老爷为何要改变时代?难道老爷想改朝换代么?”

沈溪摇头道:“我可不想当乱臣贼子,但又想改变皇权至上的现状,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现在陛下羽翼逐渐丰满,也不那么需要我了……当我觉得自己应该退出时,就不再眷恋朝堂,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惠娘理解不了沈溪的心态,在她看来,为国为民胸有抱负之人是不会提出退出朝堂这种消极的想法的。

而且在她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走到哪里都逃不出大明的国境,除非是一些偏远的苦寒之地,但就算那些地方也是大明的藩属国,同样为大明管辖。

至于沈溪说什么,她没有太过在意,既然听不懂,那不如选择当一个陪伴者,静静聆听便可。

沈溪仍旧在那边看着远处,未再说话。

惠娘也未拿出她对沈溪的了解,评价什么,过了许久,惠娘转身进屋去了。

等她进门时,沈溪的身体仍旧一动不动,好像一尊雕像。

“姐姐怎回来了?”李衿好奇地问道。

惠娘道:“老爷像是在折磨自己……他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等在那里也是徒劳。”

李衿眨眨眼睛,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

惠娘没好气地道:“你当我是怕跟老爷一起吃苦吗?只是知道等在那里也属徒劳,反倒徒增老爷的困扰……时候不早了,你跟那些丫头先去睡,我在这里看着老爷。”

“老爷和姐姐都不睡,我还是一起等吧。”

李衿很识大体,不想单独休息,这个时候让她睡也睡不着,因为她也想知道沈溪到底想做什么,对于她来说,沈溪便好像天一样,如果天塌了怎能安心休息?

“那就等着吧,或许有些事老爷想明白了,自己就会进来。”惠娘继续看着凉亭内站着的沈溪,叹了口气道。

……

……

夜色凝重。

鹅毛大雪一直下着,不但沈溪在等,豹房外谢迁和杨廷和更是顶着风雪在等候。

至于张苑等在马车里,到晚上后也是无比寒冷,不得不从马车上下来活动一下筋骨,他想回去但又怕谢迁突然受到皇帝召见。

“从后门进豹房。”

张苑琢磨一下觉得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随口说了一句,又补充道,“这鬼天气,必须得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烤烤炉子热和一下。”

车夫问道:“那老爷,小的是驾车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等着?”

换作其他主家,一定会让手下回去歇着,但张苑可从来没有体谅过他人,气冲冲地喝道:“当然在这里等着……咱家随时都可能回府……主家都在受冻,你居然想自行回去?哼哼!”

说完,张苑带着几名随从往豹房后门去了。

……

……

豹房内院,朱厚照还在看戏,当天的他无精打采,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戏楼虽然很高,但因有部分是露台,上面堆起了厚厚的积雪,这给上面的表演者带来极大的麻烦,一些打斗精彩、情节激烈的武戏根本就无法进行,朱厚照看得无比郁闷。

恰在此时,一名侍卫上得楼来,附在朱厚照耳边说了几句,朱厚照听完不由皱眉:“怎么还没走?”

侍卫没法回答朱厚照的问题,后退几步等候吩咐。

朱厚照皱眉想了下,一摆手:“让小拧子过来。”

侍卫匆忙而去,过了一炷香左右,小拧子姗姗来迟……这段时间小拧子没有资格陪伴皇帝身前吃喝玩乐,上楼后竟然有些陌生,第一时间跪下来给朱厚照磕头。

朱厚照没有侧身,直接吩咐:“去跟谢阁老和杨大学士说,让他们回去,朕没心情见他们。”

小拧子道:“陛下,之前江大人来的时候,小人已经跟谢阁老说过,他不肯走,说要等到陛下赐见为止。”

朱厚照板着脸道:“这算什么?外边天气那么冷,冻一宿还有命在?哼,他这是要向朕行死谏么?这是准备青史留名,把朕往昏君的千古骂名上推?”

因为皇帝太过着恼,小拧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朱厚照生了一会气,随即恶狠狠地道:“那就派人出去驱逐……让江彬带人去,他们要是不走就架走,朕还不信了,大臣还能要挟朕不成?”

……

……

正德皇帝再不复之前的软弱,好像什么事都有主张,大臣要进谏他不见不说,还派人出去轰走,对效忠他的大臣动用武力。

小拧子不敢对谢迁和杨廷和有所不敬,但江彬却有这胆子。

对江彬来说,朝中一帮大臣中除了沈溪外旁人没什么区别,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这些人怕自己,行事无所顾忌。

江彬在得到皇帝口谕后,当即带着人向豹房外冲,随着大门洞开,一群如狼似虎的人往谢迁和杨廷和身边扑去。

谢迁这会儿冷得身体僵直,不知该如何应付,杨廷和终归年轻一些,尚有一丝精神,大声喝问:“你们作何?”

“陛下有命,两位大人必须回府……架走!”

江彬盛气凌人,只要有皇帝信任,他就可以把自己凌驾于所有官员之上,一点都不在乎朝官对他的观感。

谢迁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扑倒在地,随即他的手脚分别被人抓住,然后四肢悬空提了起来,谢迁尽管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就像抬一头被捕获的猎物一样走出几十步,先上前一人扯开停在那儿的马车的车帘,然后把谢迁塞垃圾一般硬塞进车厢里。

杨廷和也是同等待遇,被丢上另外一辆马车。

“带走!”

江彬一摆手。

一群侍卫押送两辆马车分别往谢府和杨府而去,小拧子一直在门内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哎呀,这算怎么个说法?这两位可是阁臣啊,文官之首,位极人臣,陛下怎会这样对他们?受此屈辱,明日谢阁老可能直接上疏乞骸骨了……”小拧子心里无比吃惊,感觉事情已经完全超出控制。

“不行,不行,得赶紧将这件事告知沈大人,如今也只有沈大人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

……

已经是后半夜,谢迁和杨廷和分别被人押送回府宅。

杨廷和自家府门前,尽量保持仪态,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上下来,江彬派来的人和马车立即撤走,对于杨廷和根本就是不理不睬。

杨廷和回府后先调整了下心态,左右今晚的狼狈样没人看见,就当没发生过如此屈辱的事情。但他实在不放心谢迁,换上一身干燥的衣服,便让人备好轿子往谢府而去。

到了谢家,没等进门,便听知客在那儿哭诉:“老爷回来后便撑不住了……”

杨廷和紧张地问道:“谢老怎么了?”

“杨大人,您还是进去看看吧。”知客抹着眼泪,没多说,只是在前引路,让杨廷和进入谢府院门。

本来杨廷和应该在正堂或者书房等候,但此时谢迁明显已不可能出来,就在杨廷和为难时,从内院急匆匆出来几人,当前一人杨廷和认识,正是谢迁的儿子谢丕。

“杨大学士。”

谢丕对杨廷和行礼时,脸上满是忧色。

杨廷和紧忙问道:“以中,令尊身体怎样?”

谢丕叹了口气道:“家父回来后便吐了几口血,现在正在房内静养……杨大学士,请随学生来。”

听到这个消息,杨廷和心为之一沉,不由幽幽叹了口气,赶紧随谢丕往后院去了,到了谢迁卧房,没等进去便见到急匆匆赶来大夫,原来这会儿大夫才请到。

杨廷和没有入内,而是等大夫进去,站在门口等候。

谢丕问道:“杨大学士,今日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家父……”

没等他把话说完,杨廷和便伸手打断,示意谢丕不要再问下去。

站在雪中良久,等平复心情后杨廷和才进到卧房。

谢迁正妻徐夫人在卧房外屋,见到杨廷和后行了个万福礼,杨廷和还礼。

徐夫人见到朝中要员来,赶紧带着丫鬟退出房,杨廷和跟随谢丕往里面走,刚进内,便见大夫在为谢迁诊脉,从凝重的表情看谢迁的身体状况不佳,借助昏黄的灯光,杨廷和发现谢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陷入昏迷。

“大夫,家父情况如何?”谢丕赶紧过去问道。

大夫摇摇头:“气血攻心,好在那口血及时吐了出来,没有伤及根本。总的说来没什么大碍,但要好生调养,若不当的话……怕是会留下病根。”

听到没大碍时,谢丕明显松了口气的,不过听到可能留下病根,又重新担忧起来。

杨廷和没说话。

谢府下人已招待大夫往卧房门口去,接下来要开方子。

杨廷和走到榻前,本来他以为谢迁已陷入昏迷状态,不过借住微弱的烛光,才发现谢迁嘴角正抽搐不停,满脸皱纹的脸上满是泪痕。

“父亲他……”

谢丕又要说什么,却被杨廷和阻止。

杨廷和转过身道:“以中,让令尊先歇息,跟我出来。”

杨廷和并未打扰谢迁,他明白这会儿谢迁心中的失望和落魄是何等强烈。对于大夫那句“气血攻心”他深有体会,因为他遭遇到的待遇跟谢迁一样,只是他比较看得开,才没有到呕心沥血的地步。

杨廷和跟谢丕出了屋,来到外面院子,恰好对面谢迁的弟弟谢迪快步进来,老远便问道:“兄长又无旧患,怎会突然吐血?”

等谢迪到了门口,见到杨廷和,先是一怔,随即赶紧行礼:“杨大学士也在?”

杨廷和道:“我已进去看过谢老病情,并无大碍,不过需要静心调养……大概谢老未来一段时间不会再为朝事忙碌不休,此时不要进去打扰他休息。”

本来杨廷和作为外人,没资格跟谢家人说这些,但因他了解内情,很清楚谢迁今晚受到的屈辱有多大,觉得非常有必要对谢家人交待清楚,让他们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照顾好谢迁。

谢迪在朝为官久了,明白规矩,点点头便未再多问。

谢丕则显得很坚持,问道:“杨大学士,家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

杨廷和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谢老今日要面圣,陛下不肯赐见不说,还派人强行将谢老送回府……谢老因怒而病。”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