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泼妇

昨日赴完宴席后,这两日便没什么大事。

他与梁画山谈定,每两日小山参须去府上习画一天。

梁画山总吹嘘作画之妙,可小山参仍提不起兴致,只觉得这位看起来很年轻但声音很老的画师怪可怜。

而林江也暂时没去寻找孙忠。

刑部郎中伤势未愈,红契未签,林江自然也没借口直接去找孙忠。

他倒是也不着急。

铁皮子说孙忠如今仍僵着身子下床,勉强处理事务,颇有半死不活之态。

还是等他再休养休养吧。

晚间时分,宋厨娘又哼着小曲飘进院子,头顶菜刀叮当响,手脚麻利整治三荤两素并鲜鱼豆腐汤。

这两日她发现林江与觥玄食量惊人,备的米面都多添了两成。

而这次加入吃饭大军的还有个小山参,这小家伙虽然吃的不多,但每样菜都要尝一尝,吃到肚子里之后皆是会用些奇怪的描述来讲自己的感觉。

“这个麻麻的,这个热热的,这个好脆,脆了又有些汁水。”

没吃多少东西小山参就吃不动了,便是原地坐下拍着肚子。

小山参吃饭同吃妖丹极其相似,每一次吃完之后其身体周围都会溢出一些炁息,这饭菜的三四成会被她消化掉,剩下的则是散于四方。

吃饭菜时,宋厨娘就在天上飘着,她就像是个小姑娘趴在草席子上一样,身体平躺在空中,两只腿向后翘,双手杵在自己的脸上,嘿嘿的笑。

连脑袋上的那把菜刀都跟着晃。

她顶爱看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尤其是在吃自己做的菜的时候。

酒足饭饱之后,宋厨娘又开始收拾厨具。

“几位爷都是生意人?”宋厨娘抱着这些贴着符箓的厨具,忽得问了句。

林江闻言,道:“家中确有些买卖。宋姑娘如何瞧出?”

“寻常人家可吃不起顿顿荤腥,”宋厨娘搁好厨具掰着手指细数:“猪羊鸡鱼轮着来,隔三差五还能弄些典当行的牛羊肉,爷家定是做大买卖的。”

京城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有专门的典当行卖牛羊肉,并不违法。

“小本生意,图个温饱罢了。”

似乎是因为猜对了林江的家世,宋厨娘又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她年纪确实不算太大,还有着顽童的心念,就像是猜字谜那样,猜对了便会很开心。

林江顺势问道:

“宋姑娘。”

“嗯?”

“你之前在那宅子之中时可见过柳凝?”

“柳夫人?!”

宋厨娘在听到了这个名字之后,脸色瞬间就变得极其惨白了起来。

林江甚至都能看到,宋厨娘半透明身影忽明忽暗。

“我…我…她每次都会带许多人来,到处砸东西,一直在闹……”

宋厨娘垂着脑袋,甚至都不怎么敢看林江的眼睛

林江也能瞧得出来,宋厨娘非常害怕。

显然那位柳夫人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我接下来打算把那户房子买下。”

林江又是忽然道。

“欸?”

本还一心别扭的宋厨娘微微一愣:

“房子?哪户房子?”

“你现在住的那户。”

“真…真的?!”

“可是花了不少的银子呢。”

宋厨娘脸上很清晰的浮现出来了明显的喜悦。

林江能看得出来,宋厨娘似乎是想要压住心中的兴奋,可那小姑娘却又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喜得难以言喻。

“那以后老爷便是我真的老爷了。”

“你还是叫我公子吧,老爷这词听着有些怪怪的。”林江道:“我感觉我还挺年轻的。”

“好的,公子。”

宋厨娘突然攥住围裙角,脸上露出了相当紧张的表情:

“可公子买了那宅子,柳夫人定要闹上门!她可凶了!”

“能凶成什么样?”

“会带着很多很多的手下!”宋厨娘做出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她会一边尖叫,一边让自己的手下去砸东西,那嗓音都快赶得上戏班子的花旦了。”

林江眼前顿时浮现提着裙摆蹦跳咒骂的妇人,后头跟着群呲牙黑影。

“听起来确实很凶。”

“是啊。”宋厨娘缩了缩脖子:“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没事的。”林江笑了起来:“我就买个房子而已,找我什么麻烦啊。”

……

又过了两日,暂且没什么事情。

林江也终是抽出了一些时间,能在这京城当中好好溜达溜达。

第一日陈大酱和觥玄都跟着他逛,第二日陈大酱去备菜,没有一起跟着,等到了第三日,觥玄因为吃了太多厨娘的美宴,又多喝了好几杯酒,白天没能爬起来,林江便没叫醒他。

正巧这日要送小山参去梁府,单独行动也好。

门轴吱呀转开,却忽然乌压压人影堵着巷口。

小山参不由得从林江的袖口当中探出头来,她扫过眼前这一圈人,感慨一声:

“哇,好多人啊。”

林江打眼一瞧,人确实不少。

一个女人,带着一群男人。

为首的那个女人面相,林江总觉得自己大抵是见过的,柿饼脸鼓着两腮,额头横阔似门板,偏生下巴很尖,往外突出来。

只觉得瞧起来就不怎么好对付。

但……

这人是谁啊?

“林江林江,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小山参问。

林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都没见过他们。”

“哦,那他们一定是找错了。”

“我觉得应该是找错了。”

林江和袖口小山参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眼前的女人遭了无视,更是气愤不已:

“你是朱大?”

“我是朱大?”林江用疑问句回答了疑问句。

“?”本来气势汹汹的女人在听了这句话之后一下子懵了,“你……你不是朱大?”

“我不姓朱。”林江非常诚恳的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姓朱。

“那你知道朱大在哪吗?”女人皱起了眉头。

“那个朱大?”

“买了那个房子的朱大。”女人伸手指了一下街道旁边的大宅子:“我问了房牙,他说朱大就住在这栋房子旁边。”

“哦,这栋房子啊。”林江瞧了女人两眼:“你是柳凝?”

“你认识我?”女人挑了挑眼眉,又点了点头:“也是,你应该认识我,京城的人都该认识我!”

说这话的时候,这女人胸也挺了起来。

很自豪。

“是啊,我听了好多你的事情了。”林江感慨了一声:“你说买这个房子的朱大的话,我就是这个朱大。”

柳凝在听了林江的话之后,明显陷入了片刻的思考当中。

她的脑子好像稍微有点过载了。

思考,沉吟,大半天之后,柳凝勃然大怒!

“你消遣老娘?!”

“其实我没那个意思。”林江很无奈。

他确实不是朱大,是林江。

“你肯定就是有这个意思!”柳凝直接一挥手:“京城当中谁不知道这房子怎么回事!仗着帮了那死鬼一点小忙就打算用这么点银子入手房子?做你妈的美梦!”

“我救了他的命,应该也不算是小忙吧。”林江挠了挠头,问道。

柳凝明显是说不过林江,便是突然发出茶壶烧沸般的尖啸:

“我告诉你,不许买这个房子!”

“啊?”林江开始挠头:“那你回去和郎中说啊,你们两个的财产不想卖可以商量,我现在还没签房契呢。”

柳凝的脸更红了,脑袋顶上都快冒烟了。

肯定不是羞的,应该是气的。

林江不太理解,自己好像只是在正常的讲道理吧。

“给我打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头,柳凝竟然一挥手,喊道。

她背后几个正在充气势的家丁面面相觑起来。

其中为首的那个小心凑到了柳凝身边:

“夫人,人家毕竟救了老爷,而且好像还是大理寺外聘!”

您让我们几个上?

我们打得过吗?

大理寺外聘没一个不是硬茬的,自己家夫人是不是平日闹事闹的脑子不好使了啊。

只可惜柳夫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下的意思。

大理寺外聘?

她自然是知道的。

那些江湖草莽来到京城之后偶尔会去找大理寺,他们会在大理寺中谋个外聘的职位。

一般都有些本领。

但能有多大的本领?

大部分的外聘能有个四重天就不错了,顶多也就是个五重天吧!

五重天算个锤子!又不是点星!

她爹府上三个五重天教头正吃闲饭呢!

还有个六重天的!

怕他做甚!

在她的耳朵里面,什么所谓大理寺的“外聘”,和她自己的手下没什么区别。

三品大官才是大!

“养你们不如养狗!”

这些汉子顿时化作被火钳戳屁股的驴,磨蹭着挪向林江。

林江眨巴了两下眼睛。

还真和其他人说的差不多。

骄横的有些蠢。

眼见着这群家丁一脸视死如归的朝着自己走来,林江也不由得开始搓起了手来。

“真要打?”

“就要打!”

“你肯定会后悔的。”

柳夫人指着林江:“打!”

林江点点头:“好。”

他就这么直接走到了柳凝面前,用非常非常小的力气抽了柳凝一巴掌。

给柳凝抽了两三个旋。

林江瞧着地面上正在吐牙的柳凝,叹道:

“京城不好杀人,就抽你一巴掌吧。”

(本章完)

第150章 尚书

柳凝趴在地上,有点疑惑。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怎会平白挨了耳光?

什么时候?

为啥自己没看见?

明明带着七八个护院,怎就让这人近了身?

柳凝思绪乱得如同一团麻,竟是缩在地上,颤颤巍巍。

她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半张脸已经被抽的肿了起来,牙都被打出去了好几颗。

强烈的疼痛感自半边脑子传来,一张嘴便只能是倒吸冷气。

疼的要命。

这还是林江尽量放轻了自己力气的情况。

林江是真害怕稍微用点力气直接把柳凝脑袋给打爆了。

“小姐!”

那边家丁们突然连滚带爬扑将过来,林江刚抬起胳膊,最前头的护院便如遭雷击般跌坐在地,扯着嗓子嚎:

“小姐!我们打不过啊!”

林江嘴角抽了抽,指尖还悬在半空。

这几位家丁打架本领行不行他不知道,演戏的本领肯定是挺厉害的。

他环看了一圈四周:

“你们还继续吗?”

“你小子别得意!你伤了吏部尚书的千金!别以为尚书大人会放过你!”

有个年轻的家丁高声喊着,一边喊着,一边义愤填膺的往后退,将众人护至身前。

其他人见他这般,也是一脸的毅然决然,一副要和林江拼命的模样。

开始往后退。

林江才往左挪半步,人群便潮水般右涌;待他转个方向,那乌泱泱一片又惊叫着往反方向溃散。

逃的时候还有好几个倒在了地面上,撕心裂肺的大喊:

“不行了!杀人了!”

给林江看笑了。

不是,你带的这都是什么狗腿子啊?

你出门时不应该至少带几个忠心的贴身护院吗?

这都是什么人中奇才啊?

小山参瞧见了这副场景,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由衷赞叹的看向林江:

“林江林江,难不成你武功更上一层楼?没碰到他们,就能把他们给赶跑!”

林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就是陈大酱去菜市场买菜了,真要是让他看到了这群护院,怕是要教他们护院二字怎么写。

他蹲下身,正对上柳凝涕泪横流的脸:

“我说了你会后悔吧?”

柳凝话说不出来,只能连连向后退,流着眼泪。

林江慢条斯理地拾起地上染血的碎牙,用绸帕裹成个精巧包袱塞进她掌心:

“我帮你把你牙收拾好,你看我多好啊,到时候你去医馆把牙镶上,又是一点事情都没有。”

又从怀里摸出银锭晃了晃:

“这些银子应该够你医药费了,乖啊。”

柳凝看着牙,又看了看银子,平生欺男霸女的威风早化作了满腔憋屈:

今日被打了巴掌之后,如果对方就那么拂袖离去,或者是嘲笑她不自量力,柳凝恐怕还会是一心的怒火,恨不得想方设法活撕了这人。

可林江却是这样一副态度!

分明是甩完耳光又给饴糖,比当众羞辱更教人难堪。

有一种由衷的、被人瞧不起的感觉。

遥遥之间,柳凝只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经年之前。

似乎变成了那个冒着鼻涕泡的小女孩,被父亲用竹条抽。

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仰起头,放声的痛哭。

而柳凝现在脸上肿了,嘴里缺牙,一哭起来更是牵动了脸上的神经,让她更加疼痛难忍。

又哭又疼,又疼又哭,眼泪都没有多少,最后只剩下了干嚎。

偏她还要扯着嗓子干嚎,那声调活像钝刀刮猪皮,刺得林江耳膜突突直跳。

小山参大惊失色的捂住了耳朵:

“好吵好吵!难不成是狮吼功!可为何这般不威风?”

小山参还以为是柳凝发动了攻击。

“那我先走了。”

林江起了身,捂着耳,直接离开了这里,只剩下地面上的柳凝越喊声越大。

几个家丁硬着头皮去搀,反被血污尘灰滚成泥壳的柳凝甩了个趔趄。

这千金索性瘫在地上撒泼打滚,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唬得众人只敢蹲成个圈干瞪眼。

待那魔音终于淡在风里,小山参才终于把手放下。

“当真吓人。”

“是啊。”

林江也是由衷感慨了一声。

珠子才顺着林江袖口当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老弟,刚才你可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打算把那姑娘打死呢。”

“啊?”林江疑惑不解:“我瞧着这般凶残?”

珠子:“……”

老虎袍子前两天才刚刚把自己肚子里面吃下的那些山贼全都消化完了,你问我你杀心有没有那么重?

“京中有人要搞她家,我现在收拾她倒是无所谓,真要是给她杀了,反倒是会惹一身麻烦。更何况她只是登门闹事而已,教训教训就得了。”林江这事还是看的很明白的:“而且……当时郭掌柜说过,京城中不能杀人,我不认为那是随口说的。”

“那确实不是随口说的。”珠子道。

“劳烦珠子老哥讲讲。”

珠子也是不藏着,滔滔不绝就讲了起来:

“京城宫中有共计三位不入世的大能,乃是两个八重天和一位九重天。九重天为国师,修行道妙仙法,可登云摘星,剪下一片朝阳映入灯笼,当世无敌;而这两位八重天一位是文祖,研学经书,是天下读书人的道祖,口中可生莲;第二位则是修行律法之术,为大兴监修法令,京城当中不可随意杀人的原因便是他。”

“能讲的简便些吗?”林江忍不住打断了珠子。

“老弟你是不是也嫌我墨迹?当时赵爷就是嫌我墨迹,总觉得我一开口说话便是多。”

林江盯着珠子。

珠子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继续道:

“法修门祖姓李,叫李正,在皇城通天碑上写下法令三百六十五令,若是在城中犯事,便会在通天石碑上记上一笔,而越是严重的事情,便会在通天碑上记得更重。当街杀人便是其中之一。

“若是一般人,甚至不必六扇门出马,光凭通天碑之威,便会直接在杀人之后入公堂,叫狗头铡给斩了头;像是老弟你这般大本事的,狗头铡自然是斩不动,但名字也会被记到李正法录上。

“他日遇到李正,他翻着簿子念你名字时,你浑身道行能凭空折半。”

哪怕是林江让珠子简单去说,但珠子依旧碎碎念了好多话。

不过林江也算是搞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法门确实厉害。

有这般法门在,京城当中那些大能耐之人哪怕是心中有不满,也自然不会随意动手。

给自己平添一道弱点,终归不是什么聪明之举。

“京中就没有误判误杀之事吗?”

林江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自然还是有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京中不少人有坏心思,便是钻破脑袋想各种方法,有些去弄来了侩子手专门杀人许可的腰牌,有人则是用替命符暂时将自己命格和他人换掉,还有人专门挖出了地室,在里面放上隔绝探索的法门,这样便可以在地室当中处以私刑。”

“合着一身的聪明劲儿全都用在了寻思如何杀人上。”

“是啊,有些人就是为了杀人而想尽手段。”

将这插曲抛之脑后,林江便是沿着记忆继续顺利前进。

不许多时就到了梁画山府邸,门房老远瞧见他便哈腰引路,等到了梁画山常待的那处地方,发现对方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公子,路上可顺遂?”

梁画山眼见着林江来晚了些,便也是问了句。

“路上遇到了个孩童闹着耍罢了。”

“这般尚未长大的孩子最是缠人。”

“是啊。”

林江袖口的小山参直疑惑着。

方才那泼天泼地的分明是个疯婆娘,哪来的孩童耍闹?

……

吏部柳府,近日仍是忙忙碌碌。

对下人们来说,每日皆是一样。

鸡鸣三遍时洒扫庭除,月上柳梢时还在熨烫朝服,日复一日连影子的倾斜都像是照着尺子量过。

只不过对于这柳府上面的人来说,早已是山雨欲来城欲摧。

今日正厅中,柳老爷正在迎接位来自兵部的客人。

“柳大人,御史台参您的折子都摞成山了。”

公羊伟压低声音对眼前的老头道。

这老头脸色阴沉,侧目瞥了眼公羊伟:

“老夫还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公羊大人今日来寻我,应该不只是单纯为了说这些闲话吧。”

“确实不是。”公羊伟笑道:“我想柳大人应该也知道,风鳌山没了之后,若是再想从将军那边得些资源,怕是有些困难,但将军心善,若是您愿意做些差事,将军自然愿意既往不咎。”

柳尚书皱起了眉头。

这话说的好听,可帮将军做事却总归没那么容易。

有时候需要花心思,有时候说不定会把命搭在里面。

还没等柳尚书问到底是什么事情,柳府的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嘈杂声,柳尚书微微一皱眉头,他也没管公羊伟,直接便是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很快他便到了门外,只见院子当中自己手下一大群家丁正抬着个猪头回来。

仔细一看,

哪里是猪头啊!

分明是自己女儿!

柳尚书一下子就懵了,

这是谁打的自己闺女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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