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第203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203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海瑞眼睛轻轻一眯,瞥了徐养正一眼,端起茶杯,没有出声。

王一鹗哈哈一笑,毫不避讳地答道:“少湖公有门人四百,不才就是其中一位。”

海瑞笑了,“少湖公有门生四百位,果真是桃李满天下啊。据说翘首者为张叔大,子荐,是不是?”

王一鹗笑得更加开心:“没错,吾等少湖公门生,确实一致认为张叔大得了恩师的真传,当为衣钵传人。”

徐养生心中哑然。

一位名满天下的刚直孤臣,领着一位高党之人,以及徐公门生,清查两淮盐政,而主导这一切的却是身在西苑的太子殿下。

一个两淮盐政,把朝堂上最重要的三股势力全卷了进去。

更有意思的是这三股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难道这就是朝堂上玄妙之处?

徐养生在地方任职多年,还多是在云贵岭南等偏远地方做官。后来稍微好点,被召回到南京。

可是南京的官都是听上去位高权重,实际上远离朝堂和大明权力中枢。

只有被高拱调到了京城户部,徐养正在朝堂上亲眼目睹了一番,这才明白些玄妙之处。

喝了几口茶,徐养正又问道:“刚峰公,这趟差事,你是掌纛,伱说这次我们该怎么入手?”

海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两淮盐政,积弊根本在于腐败猖獗,盐课累岁逋负,私盐盛行。”

徐养生点点头,附和道:“刚峰公所言极是,理职的运司姑息逢迎,监督的御史因循不理,进而导致官盐不足,私盐盛行。”

海瑞捋着胡须,缓缓地反问一句:“蒙泉公,你觉得当如何?”

“刚峰公,清厘盐政弊端,一般做法是往来提举、督查各盐场的盐政,查盘清理,禁革奸弊.灶丁有缺,督令有司佥补。

山场草荡踏勘不许占据,仓敖、锅盘损坏措置物料修理,灶丁艰窘设法账济。而兴利除弊,改善盐法的根本在于厘奸革弊,恤灶通商。”

海瑞点点头,开口道:“老夫出京前,蒙太子殿下召对,授臣以巡查两淮盐政之目标要务,必须尽心竭力使盐法兴举,奸弊革除,商贾疏通,边储给足。”

徐养生默不作声,暗自琢磨着,太子殿下这十六字方针,真正含义是什么?

海瑞转头看向王一鹗问道:“子荐,你的刀,准备好了吗?”

“刚峰公,已经准备妥当。

漕督抚标营三千五百兵额,被学生淘换了一大半。奸刁懒滑者,一律被遣散,从两淮卫所中选拔了三千余兵额,从戚元敬新军营里借了数十位士官军官,好生操练。

杀倭寇,战北虏,尚且没那个胆,但是除盐枭、杀家丁,还是能胜任的。”

“那就好!”海瑞一拍桌子,慨然应道,“烟花三月下扬州。老夫看,这扬州,现在对于我们三人来说,是龙潭虎穴。

巡盐之路,少不得刀光剑影。财帛动人心,数以百万两银子计的财富,那些人不会轻易舍了去,说不定要拼个家破人亡啊。”

王一鹗呵呵一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徐养生深知此次扬州巡盐之路,凶险重重,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海瑞和王一鹗会是这样的态度。

说不放在心上,他俩完全把这次巡盐当成一次战事来对待;说放在心上,他俩却轻描淡写,以为砍几颗脑袋就可能成事。

扬州城,十几人人聚坐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花厅里。

他们有肥头大耳,有红光满面,有儒雅斯文,各个身穿绫罗绸缎,配玉围貂,富贵逼人。

这十几位,都是扬州城的巨富,两淮盐商中排名最前面的十几位。

他们可以说是富可敌国,名下产业不止两淮,好几位还控制着长芦和两浙的产盐。

此时,这十几人脸色阴沉,目光各异地看着坐在上首的一位绯袍官员,两淮都转运盐使瞿文绶。

时值入冬,瞿文绶时不时用手巾搽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诸位,这次朝廷派下来巡盐的主官,是海瑞。他是什么人,相信大家都知道。

还有一并来的徐养正,在南京户部做过侍郎,以前有人跟他打过交道,知道他精明能干,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不知为何投到高新郑门下,成了高氏走狗。

上次高新郑派出二十四位门生下来巡盐,被大家联手给遮掩过去,吃了个大暗亏。高新郑睚眦必报,徐养正这次来,肯定是来者不善。

总之,这一次两淮巡盐,图穷匕见,来势汹汹,大家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应对过去?”

瞿文绶目光在十几位盐商脸上缓缓扫过,他话里的意思明白无误。

海瑞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

要是被他挖出什么牛黄狗宝,大家都得死,一块死!

大家赶紧发动能力,把身后的关系网都动员起来,想方设法阻挡海瑞清查盐政。谁也别想偷奸耍滑,大家都是绑在一块的,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十几位盐商都是人精,听明白了瞿文绶话里的意思,只是他们心思各异。

有的背景深厚,消息灵通,深知这一次巡盐是太子、徐阁老、高户部三方达成一致,各取所需。

朝堂最强大的三股势力联手,怎么抵挡?

这些人心生怯意,在盘算着退路。

有的背景深厚,但是消息不灵通。

他们以为这次巡盐跟以往的无数次一样,都是走个过场,上面捞政绩,捞银子,热闹过后,一切照旧。

无非就是丢几个卒子出去,再舍点钱财就是了。

有的背景深厚和消息灵通都一般,但是人很聪明,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不对。这几位现在心里想的是,我在十几位盐商中是弱势群体,会不会被抛出去当替罪羊?

等了半刻钟,瞿文绶还是没有听到一位盐商开口说话,气得半死。

真的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是自己这个位置太敏感了,一旦事变,自己第一个被灭口。

自己一旦被灭口,盐商和他们背后的势力就可以把黑锅往自己头上甩。

瞿文绶强忍着心里的怒火,咳嗽一声说道:“诸位,这个时候,可不是什么沉默是金!得同舟共济,好好想法子!说吧,有什么说什么!”

花厅里还是一片寂静。

瞿文绶气愤地一拍桌子,大骂道:“什么意思?打算把脏水往我头上倒,推个干干净净是吗?

告诉你们,老子活不成,你们也别想活!”

有个声音阴恻恻地从盐商中传了出来。

“那就全都没想活!”

“韩大头,你什么意思?”瞿文绶惊问道。

“这三位来巡盐,摆明了就是要我们的命,还有什么好说的。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花厅又陷入一片寂静中。

京城西苑紫光阁勤政堂里,朱翊钧和两位东宫新侍讲在说着话。

“荆石先生,龙塘先生,两淮巡盐,你们有什么看法?”

上次张四维选定的六位东宫侍讲,两位爆出丑闻,被右佥都御史吴昌领衔,弹劾得体无完肤,全部请辞。

张四维按照朱翊钧暗示的,重新选了六位。

到此满朝百官心里也有数,太子要的不是老师,他在选近臣,作为以后即位的班底。

今天陪朱翊钧一起读书,讨论时政的是王锡爵、叶梦熊。

叶梦熊开口答道:“殿下,臣对盐政了解不多,不敢妄加建议。但是臣举荐一人,实为经济能臣,殿下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朱翊钧很感兴趣地问道:“谁?”

(本章完)

204.第204章 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204章 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叶梦熊答道:“殿下,臣举荐大理寺右寺丞庞尚鹏庞少南。”

“大理寺庞尚鹏?”朱翊钧点点头,“此人本殿知道,龙塘先生,你说说他的履历和长处。”

“是殿下。庞少南是臣的同乡,广州府南海县人士。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先观政兵部,而后除江西饶州府乐平知县,颇有政绩。

嘉靖三十七年迁福建道监察御史,嘉靖三十九年迁河南巡按。汴梁强宗多挠法者,少南首锄抑之,藩封敛戢,贪墨之吏望风解印绶而去,时称‘庞铁面’。

嘉靖四十年迁浙江巡按,打击缙绅豪强,检举他们纵容子弟和僮奴倚势横行、鱼肉人民等罪行,奏准朝廷剥夺他们的官职。

同时少南察举地方赋役名目繁多、负担不公、实物和劳役的征发酷虐等弊,在浙江初行里甲均平法,行十段锦法和一条鞭法。”

“十段锦法?本殿听说过,就是将十甲内丁粮通融分为十段,分定十年。

凡官吏、举人、监生、生员及军灶匠丁等按例应优免者,开列名单于每甲名册之前,如某某在各甲内俱有丁粮者,只在一甲内优免。

此举倒是解决了优免太滥、赋役不均等些许问题。”

叶梦熊连忙起身拱手答道:“殿下英明。”

朱翊钧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至于一条鞭法,本殿也听杨金水听说过,还叫他做了详细调查,写了条目折子上来。

庞尚鹏先在余姚、平湖两县先行试点。恩,这一点很好。任何新政,利弊难以预知,先试点是最稳妥的法子。

少南先生这点做的好,先试点再总结经验,而后在浙江全省推广。”

朱翊钧喝了两口热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一条鞭法的具体做法是首先有步骤、有计划地将岁编徭役通编为一条,全部折银,随粮代征。

百姓缴纳了规定的银两后,就可以免充徭役。这样官民两利,百姓皆欣欣然称便。

其次,以往百姓的徭役差事十年一轮,由十甲百姓轮流充任。而一条鞭法将徭役差事改征银后,则每户十年均摊,以十年之差责之一年,则重而难;以一年之役而均之十年,则轻而易。所以小民乐而从之。

其三,将丁户分为二等,有田之丁编银适当增加,无田之丁编银量为递减。”

说实话,朱翊钧当初看完杨金水递上来的密折,这才明白,张居正后来在万历初年的改革,一条鞭法,都是跟这位学的。

朱翊钧甚至还从庞尚鹏在浙江的新政中,看到了摊丁入亩的苗头。

庞尚鹏在浙江行这些新政,只不过是浙江巡按。

虽然号称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看上去位高权重职宽。

可是再怎么说也只是正七品官,地方有的是办法跟你扯皮推诿。

庞尚鹏能以七品官阶在浙江全省推行十段锦法和一条鞭法,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叶梦熊期盼地看着朱翊钧。

王锡爵也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庞尚鹏从浙江巡按任上被迁为大理寺右寺丞,实则是明升暗降。

因为他在浙江巡按任上,除了力推十段锦法和一条鞭法之外,就是拼命地上奏章弹劾总督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军务,主持东南剿倭的胡宗宪,弹劾他贪婪失律和侵克军需。

胡宗宪是谁?

当年世子党头号大将。

后来胡宗宪被调去主持山西宣大边务,庞尚鹏这才停止弹劾。

嘉靖四十五年他被调任大理寺右寺丞,有人传言说是胡宗宪报复,向太孙进谗言,对其明升暗降,将其闲置。

说实话,胡宗宪真没有报复庞尚鹏。

他身为严党残余代表性人物,被无数的人弹劾,庞尚鹏的弹劾奏章,混在里面还真排不上号。

胡宗宪想报复,都还轮不到他。

庞尚鹏被调任浙江巡按,是因为他的十段锦法和一条鞭法,得罪了浙江地方的官绅世家们。

这些人终于忍无可忍,一番运作,把庞尚鹏给挪到大理寺当右寺丞,闲置起来。

朱翊钧看过吏部的这道禀文,觉得庞尚鹏暂时去大理寺,其实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任何改革家,一旦侵犯到既得利益集团的的利益,都会遭到他们的反噬。

自己要做的就是好好保护他们。

庞尚鹏如此,以后的张居正如此,现在愿意去推动盐政改革的高拱也如此。

“龙塘先生,既然你跟少南先生相熟,那就请伱后天上午,带他一起来西苑,与本殿聊聊。”

叶梦熊大喜:“是,臣遵殿下令旨。”

这时,黄锦急匆匆地跑来禀告道:“殿下,辽东送来八百里加急,是徐渭徐侍郎的奏文。”

朱翊钧接过来一看,沉默了一会,“朝鲜国君臣这贪婪偷鸡的心啊,死性不改!黄公,派人去把理藩院石麓先生和海军局刘公请来。”

“是。”

戎政督办处海军局就在西安门,所以刘焘很快被召到。

朱翊钧开门见山地问道:“带川先生,玄武水师现在何处?”

“回殿下的话,玄武水师刚刚巡视完一圈朝鲜东西海岸,现在回了威海港休憩,补充粮草弹药。”

“辽东镇清剿阿也苦河、合兰河一带的建州左卫女真人时,遇到朝鲜兵马打着助剿女真人的旗号,渡过钵门河,入我大明境内。

文长先生不惯着他们,下令把他们全部缴械,计有马军四百五十骑,步军一千一百人。还有他们的安边都护府判官、兵马虞侯以下官员五十余人。

现在放回十余人,叫他们回朝鲜王京报信,让他们国王遣使来我大明京城谢罪,说明兴兵犯境之原委。”

王锡爵和叶梦熊对视一眼,居然有这样的事。

不过两人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俩是新进之臣,想借此机会摸清楚太子殿下处理军国事的思路。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在屋子中间空地里来回地走动。

“以前本殿提醒过辽东方面,叫他们提防狼子野心的朝鲜人。果然,被文长先生抓了个正着。

文长先生虽然放了他们的人回去报信。只是朝鲜惯常走陆路入我朝。现在入冬,天寒地冻,道路难行。

带川公,等会石麓先生到后,本殿会叫理藩院写一封国书,再遣一国使,正式质问朝鲜国君臣,为何犯境用兵,是不是想背宗兴乱?走水路过去,速度快些。

叫玄武水师陪着国使送过去,郑重地告诉朝鲜君臣,这件事本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刘焘马上应道:“臣谨遵殿下令旨,马上去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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