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露黄花

小院柴扉于微风下嘎吱作响,月光透过门前老榆树稀疏的树叶投下斑驳光影。

灯火暗淡,黑暗中仿佛潜藏着不祥。

赵荣背靠柴门朝后望去,若隐若现的影子从黑暗中闪过。

“氪、氪、氪、氪”

难以名状的怪叫从仓鸮嘴峰中吐出。

消失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赵荣双眼微闭,继而长呼一口气,惶恐、烦闷交织出的疲惫感快速消退。

是何三七察觉到的那个人?

会是谁呢?

赵荣前倾上身,皱眉沉思。

忽然!

他瞧见自家柴门篱笆边多出一排脚印,因之前下雨泥土潮湿,脚印历历可见,这绝不是他与爷爷留下来的。

赵荣心头一紧,赶忙奔到屋前,一把推开门。

破旧木桌旁燃着的一盏微弱油灯摇曳出昏黄光晕,映照赵福沧桑面容与满是皱纹的双手。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渔网线,细致修补着用过无数次的渔网。

时而小心翼翼地用锤头敲打,发出喀嗒喀嗒声。

“怎得一脸匆忙?”赵福抬头看他一眼,又修渔网去了。

见爷爷安然无恙,赵荣僵硬的脸部肌肉顿时松弛下来。

又不想他操心,只摆摆手推说“镖局有事,走得急”。

灯火前的老人突然发笑。

“是担心我这一把老骨头被人害了吧?”

迎着赵荣微愣的目光,赵福反问道:“你怎知道今日有生人造访?”

话到这里,赵荣哪还能不明白。

“哦,外面有一串脚印,新得很,又不像咱们这边人踩出来的。”他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到爷爷身边。

“你瞧得仔细。”

赵福欣慰抚须,“若日后行走江湖,当保有这份醒悟。”

“自然。”

赵荣刚应一声,便见爷爷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来。

“趁着夜色来的,叫我转交给你。”

“那人说话客客气气,什么来历伱自己斟酌吧。”

抬眼扫去没见信封上有任何标注,从里间抽出一张薄纸来。

黑色毛笔字写着:

“明日酉时,回雁楼二楼酒幌窗前雅座见。”

字迹笔触毫无张扬锋利,含蓄深邃中似勾勒着娟秀。

赵荣对书法有所钻研,第一反应便是

“爷爷,送信来的是一个女子吗?”

“荣儿若有相好的女子,老头子倒是喜闻乐见。”

“但送信说话的是个沉稳男声。”

赵福打趣一句,目光转到信上:“写了些什么?”

“呵,有人请客。”

赵荣端详字迹:“神神秘秘,不晓得是谁。”

他内心不快,有种被要挟的感觉。

此信送家中,如给老牛上鼻绳。

休谈好宴坏宴,赵荣都必须走这一遭。

翌日一早,先于镖局点卯,午间吃饭时找到正忙碌的卢世来,只说晚上有人请客,要早一个多时辰离开。

老卢爽快答应,安排蒲逵顶班,许他申时就可离开。

赵荣没提前走。

回雁楼设在城中心地段雁峰街,从镖局过去只盏茶工夫,留足时间考虑周全,待会便宜行事。

……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大雁栖息在衡阳紫盖峰顶,享受着秋风与细碎晚霞,悠闲梳理着羽毛。

雁群悠远的“咿呀”声中,一身灰衫镖师打扮的少年郎停在古色古香充满烟火气的喧闹酒楼前。

所谓斜雪北风何处宿,衡阳一路酒旗多。

巨大酒幌迎风招展,惹人眼球。

白墙黑瓦,飞檐互耸。横梁纵柱,雕梁画栋。灯笼连挑,牌额高悬。

楼外车马喧嚣,楼内觥筹欢笑。院井围亭挂着红木吊灯,左右各一插画梅瓶,两位佳人抚琴弄箫,引得吃客们叫好勘赏。

“好热闹,这回雁楼不愧是衡阳城有数的顶级酒楼。”

赵荣不是第一次来,还是被晚间胜景吸引。

酒香菜香扑鼻而至,顺势朝二楼望去。

人影晃动,不知今日做东的神秘人来了没有。

身着长褂戴着平顶帽的接客门童一脸笑容迎上来询问,赵荣知会一声,门童转脸朝楼内喊道:

“贵客一位,二楼南窗雅座,里边请!”

“茶博士,看茶!”

“好嘞~~!”

端盘提壶的中年茶博士答应一声在前引路,又朝赵荣说话:

“雅座茶水任恁挑,贵客要喝哪样茶?”

“江头贡茶蛮山红,衡阳黄花千龙尊。嘿嘿,这茉莉香来翡翠香,毛尖碧螺小白花。”

茶博士说得天花乱坠,赵荣心思全然没放上面。

“南窗雅座另一位喝的什么茶?”

茶博士想了想:“是雨露黄花茶。”

赵荣知道对方已经来了。

此人连续暗中窥伺,又打探到他的住所,搅得他心神不宁。

倒要仔细瞧瞧这人是什么来历,葫芦里又卖得什么药。

“劳烦,我与那位一样。”

“好嘞!”

茶博士引到二楼便准备茶水去了,一位肩披白布巾的店小二领他去雅座。

卖馄饨的何三七说过,此人绝对是高手。

赵荣深知自己处于弱势,眼下未知高手就在跟前,顿生一种如临大敌之感。

别瞧回雁楼门庭如市,连淫贼田伯光都敢在此地与令狐冲坐斗,大张旗鼓杀人。

众目睽睽对江湖人的约束力没想象中那么大。

更遑论这位高手。

赵荣沉下心来,管理好表情。

不能上来就露怯,否则会彻底失去谈判资格,任人拿捏。

他心思急转,随店小二朝雅座去。

回雁楼大门朝南,上二楼直接往后走便是酒幌招摇之处。

此时窗扉洞开,秋风徐徐,残阳斜照。

赵荣似是听不见耳边喧嚣,又赏不得这般好景象。

他亦步亦趋,眼睛扫向南窗雅座。

嗯?

左顾右眄,靠南窗户边始终找不着一个能与印象中“高手”匹配的人。

直到

两道清澈的目光从窗口飘来,店小二又将他领到其对坐上,顺手用白布巾在椅面桌面上擦了又擦。

“客官请坐。”

赵荣神色木楞,盯着对面那道身影,眼中登时弥漫着难以置信之色。

而对方,正笑吟吟地瞧着他。

“高高手?不是.”

“是你邀我来此?”

那道绿衫人影倏忽间站了起来,一点也不怕生,朝着座椅方向轻拽赵荣衣袖。

“好大哥,别傻站着呀,你快坐。”

“我找你好些时日,今个总算见着你了。”

“……”

那脆生生的声音回荡在赵荣耳边,如拂过平原的晚风。瞧着对方一脸喜悦,他依旧是一头雾水。

这时茶博士念着号子奉茶上来,瓷杯“嗒”一声摆在案前。

“纷纷黄花秋意晚,衡阳千里念行客。”

“客官,恁的雨露黄花,请慢用”

……

(本章完)

第15章 伶俐

没去看茶水,赵荣注意力皆在对面小姑娘身上。

狐疑的目光扫来扫去。

瞧她约莫十岁年纪,穿一身单薄的翠绿衣衫,头戴粉色小花,皮肤雪白,一张脸蛋清秀可爱。

双手捧着茶杯,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被赵荣凝视,不由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好大哥,你一直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花吗?”她说着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脸。

赵荣心情复杂,像是握紧拳头砸在棉花上。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让他如临大敌的高手,竟是这般可爱模样。

“女娃娃,是谁让你来的,你家大人在这里吗?”他不甘心追问。

没急着回赵荣的话。

她将茶杯一歪倾出茶水,拉起衣袖露出一节雪白粉嫩的圆臂,手指在桌面上写着“回雁楼”三个字,示意赵荣去看。

那字迹与信纸内容有七八分相似。

“字迹可熟悉?”

赵荣正头脑风暴,只默不作声地点头。

但很快,他就被清脆的嗓音打断思路。

“好大哥,不可喊我女娃娃,爷爷辈的人才那样叫我,伱只大我五岁,叫小妹妹乖妹妹都可,总之不能平白多我辈数。”

赵荣被纠正一遍,稍稍愣神。

这小姑娘古灵精怪,说话富有逻辑,两眼慧光透亮,一点不像是十岁孩童。

此前碰见的男娃女娃,无一有这股灵性的。

怪不得敢让她一人待在回雁楼。

忙收起玩笑小视心态,冲她友好一笑。

又很是正式地介绍:

“在下赵荣,想必小妹妹早已知晓,你称我荣哥就好,不必太客气。”

见他认真起来,小姑娘也稍稍坐正身体。

“荣哥,爷爷唤我非非,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念到“爷爷”二字,她脸上泛着孺慕亲切。

殊不知.

一听到她的小名,对坐的赵荣便浑身一震。

非非?

这名字好熟悉!

等等

衡阳城、回雁楼、非非,爷爷

再加上小姑娘聪明伶俐的样子,赵荣大脑过电,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霎时间,他想到大量与之相关的信息。

内心波澜起伏,赵荣不由举起杯盏。

灵活的战术喝水,没让这聪明的女娃瞧出异样来。

“非非。”

赵荣轻念一声,女娃嗯着应下。

“你爷爷前些日子一直跟着我,今日他老人家会来回雁楼吗?”

小姑娘停顿了一秒钟,水灵的大眼睛飘来,赵荣则是看向杯盏中的黄花。

“爷爷在前边的西鼓街琴馆听曲,听闻从铚县来的清角要弹奏嵇氏四弄。嵇康的曲目爷爷爱不释手,更休说是从铚县远来的琴师,兴许能听着少许魏晋乡音。”

“回雁楼爷爷是不会来了。”

铚县及濉溪,乃嵇康祖籍。

嵇氏四弄与蔡氏五弄合为“九弄”,赵荣学了卢世来给的《谢琳太古遗音》,又因刘三爷的关系对《广陵散》嵇康之类的消息颇为殷切。

所以小姑娘一开口,赵荣就听得三昧。

他嘴角微翘稍露得色。

这波是钢针掉到油锅里,又尖又滑,非非没防备被赵荣套出话来。

女娃子还是年轻.不,年幼了呀。

他属实有些小无赖,两世为人,算计一个小女娃哪算得本事。

“看来前几日暗中窥伺的高手,果真是她的爷爷。”

“何三七说那人没恶意。”

“现从她的态度来看,何前辈判断正确。”

赵荣暗自松了一大口气,天知道被一个不明高手盯着是多么揪心疲惫之事。

“既如此,那便是非非特意邀我到此?”

“是的。”

说起正事,小姑娘的目中涌现极大善意。

她微仰起小脸,脆生生道:

“荣哥,你可还记得一个半月前的事?”

“是哪一桩事?”

“那日傍晚在雁塔街靠西城门方向,一个窄巷内,你和匪人打斗,将他杀掉后重伤而走,当时我瞧你身影踉跄,想追上去问你名号。”

“可你走得急,我脚崴追不上去,又担心引其他贼人过来没敢喊住你.”

非非的小脸上满是钦慕,“荣哥便是爷爷口中的江湖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了拂衣而去不留名姓。”

“让我好生钦佩。”

赵荣脑袋一轰,彼时记忆如走马灯般浮现。

“原来你就是当日被匪人拦住的女童!”

他福灵心至,瞳孔不由放大,朝着女娃仔仔细细打量,确实很像!

当时为了救下这女娃子,硬生生吃了那厮凶狠一掌。

浑厚的掌力简直让他五内俱焚。

没想到啊

“嗯嗯,正是我!”

“我与爷爷被人追杀,他挡住仇敌,叫我先入衡阳城内,不巧赶上帮派乱斗。我随爷爷学了一点武艺,但只是听的多,真动起手来完全不是那人对手。”

“若非好大哥出手救命,今日非非哪有机会出现在回雁楼上。”

“往日爷爷不放心我一个人,可他知我见你,便自个听琴曲去了。”

赵荣瞧她一脸欣喜的样子,不由释然一笑。

满腹疑团顷刻消散。

稍稍往椅后一靠,摆出更放松舒适的姿态,又抿一口茶,内心感慨不已。

世间竟还有这样的缘法。

当日救人之后,赵荣没想过有缘再会。

但他还有疑惑

“衡阳城帮派乱斗闹得极凶,客商城民躲之不及,非非既然入城躲避,如何牵扯到其中?”

“难道那人穷凶极恶至此,平白无故对你这样的小姑娘动手?”

小姑娘朝周围一瞧,摇头低语:

“只因.”

“我路过窄巷时不小心瞧见,他正与一位衡山派弟子勾连,那人穿着衡山派的衣服,我不会认错。因此想灭口杀我,好在他托大叫那衡山弟子先行离开,否则荣哥恐怕不敌他二人联手。”

刚刚心神放松,带着惬意靠在椅子上的赵荣闻言一窒,瞬间又坐得笔直。

什么情况?

又.又有内鬼!

那家伙分明和假厨子一个武功路数,他们又与沙角岛的海沙帮勾肩搭背,在衡阳周边闹事本就是联合针对衡山,如今还有衡山弟子做内应。

这.衡山派成筛子了。

越想越可怕。

他的心登时七上八下,差点就想跑路远离衡阳漩涡,拜师华山岳姐姐。

不过算了吧,华山水更浑。

还是削发为僧,去少林寺藏经阁扫地最安全,正好精研易筋经。

特奈奈滴

真是武林路滑,人心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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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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