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找出路

京城那边的消息,回的很快。

枢密院的命令很简单,许可。

不过考虑到陆海军的协同,登陆作战之后的主将名义上是李欗,参谋将军是当初跟随刘钰征准噶尔就做参谋长的吴芳瑞。要求要先打打小滨城看看情况,如果三日之内能够攻克,后续可行;若不能克,只攻下小滨即可。

与枢密院的简单命令相对的,是皇帝给李欗的一封家信。天子无家事,一封信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家信。

信很长,李欗看的心里美滋滋,津津有味。

除了慰问了一下儿子在威海的生活之外,便是赞了一下李欗能够做出这样的决断。

信上还追思了一下大顺开国的历程,只说崇祯五年,三十六营攻怀庆,而怀庆有前明之郑王,无人敢担“失陷藩王”之罪。是以从那之后,义军可以牵着前明军的鼻子走。

如今的石见银山、僭洛阳之倭王,无一不是当初开国“攻藩王而调动敌军”的套路。

皇帝赞许了李欗这几日读了一些兵法,深感欣慰。

又说当日敌强我弱,或无心插柳;而今我强敌弱,仍用此计,上上之谋。

看上去都是在夸李欗,实际上皇帝和枢密院这边也是话里有话。

这件事如果能做成,看上去当真是不世之功。

虽然那句话讲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的功劳在于情报、造舰、后勤准备和训练海军,但寻常人看不到,反倒是若能攻下倭人王城,这功劳是可以上后世小说的。

所以这件大功,最好还是李欗去拿。

前线的情况瞬息万变,枢密院和皇帝都认为优势很大,所以又希望登陆之后不要冒进,以免出事。

所以前面先是“思厥先祖父披荆斩棘”的开国往事,又点了点“失陷藩王”之罪。

如此,李欗若能胆大一些,跟着登陆,做参谋长的吴芳瑞就会更慎重一些。

如果没有李欗,这群军官们立功心切,可能有五成把握就敢干,甚至可能三四成把握就敢干。

现在李欗跟着,这群军官不说束手束脚,也要担心李欗出事,所以可能要七成甚至八成把握,才敢干。

皇帝内心考虑过,吴芳瑞是刘钰带起来的,刘钰打仗在皇帝看来,常人看来有些冒进弄险。

此时的参谋和之前的参谋,肯定不同,但皇帝也不免想到了历史上那个最适合当参谋、但当主将却一塌糊涂的马谡。

虽亲自召见过,对答如流,但皇帝心里还是有点……主要是担心他跟着刘钰太久,打法过于冒进又未必真有刘钰的本事、好容易出来领兵又急于证明自己更是敢干票大的,所以把李欗扔过去,这便可以压一压那些军官的赌博心态。

既可以让李欗借机在海军中赚取威望,又能压一压军中冒进的心态,可谓一举两得。

李欗看到这,也是明白了。

自己这一次肯定是要亲临前线了,皇帝不想让别人拿到这个惊天动地的功劳,否则不好处理。

再往后看看,信上赞许了李欗、隐晦地告诉李欗应该上前线以收军心后,又捎带着提了一句。

说海军诸将能够绝对服从朝廷指令,可见鹰娑伯治军之严,真有制之军也。诸将心有朝廷,可堪嘉奖。

而海军又能在前线根据情况作出相应的改变,又先报枢密院,可见李欗明白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底是何意,这其中的尺度把握的很好。

皇帝远在京城,却也知道这种计谋可能是李欗想出来的,但递上去的详细的作战计划,绝对不是李欗搞出来的。

所以这既是希望李欗能够用最快的速度在海军内建立威望。

看过信之后的李欗,只觉浑身充满了干劲儿,就像是一头被主人摸了摸头的小狗。

计议已定,威海这边也很快就忙碌起来。

除了留下那艘笨重的战列舰和两艘巡航舰保证京畿海面的安全外,其余舰船都要在不久之后前往釜山前线,包括李欗自己。

修船的工匠、损耗的木料、绳索、船帆等,都要在釜山的港口炮台大致修好之后,一并运抵。

只不过皇帝以为,海军这边只是“临机决断”,实际上却是海军内部在推着朝廷做决定,只不过因为枢密院里有个一手把海军建起来、一眼看透了海军心思的刘钰,把这件事抹平遮掩了过去而已。

实际上,枢密院的命令还没到威海,在外面的海军已经开始自发地位这件大事做准备了。

要调往北海道的三艘军舰正在釜山做最后的修整,所有水手都在船上,弹药补齐完备,只要枢密院的命令一到,五分钟内即可扬帆。

在北海道福山城驻扎的杜锋,也早在枢密院的命令到达威海之前,就开始了他骚扰倭国东北调动兵力的准备。

集结了机动能力最强的陆战队,在支援他的三艘军舰抵达之前,先去攻打了一下仙台藩在靠北的一些町镇,随后直插弘前藩的弘前城。

不到十万石石高的弘前城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和弘前藩的藩兵小打了一场,以告诉日本的诸侯们,大顺军的野战能力很强,赶紧抓紧时间来海峡南边对峙,把兵力调动起来。

弘前藩外的战场上,陆战队正在打扫战场。

层叠的死尸之下,年还不到三十的弘前藩武士乳井建富正在人堆里装死。

此时他还不叫那个稍微更出名一点的名字乳井贡,因为这个“贡”字,是他解决了耐寒稻在弘前推广、改革财政政策之后被藩主赐予的名字。

这个名字,明治时代的日本小学生应该会很熟悉,他编写过《珠算初学》,百五十年后日本普及小学教育的时候,用的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编写的课本。

他并不是个胆小的人,只是刚刚的战斗,大顺军的野战炮和开花弹打的太准,弘前藩的武士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甚至刚刚集结完成就被火炮轰散,看到这近乎绝望的战场,乳井建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亲眼看看大顺,看看大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能力,靠的到底是什么才变得如此强大到不可对抗。

这不是一时的叛逆,而是一直以来存在他心头的疑惑。

几年前,松前半岛的火山爆发,烟尘遮天,随后便是一场洪水,饥馑遍地,饿殍遍野。

那时候还在学朱子学的乳井建富,第一次对朱子学产生了怀疑。

治民之前,先修己身。

而乳井建富看着遍地的饥民,心里疑惑道:“如若等待身修,则目前之饥民如何是好?”

圣人之学,能否解决百姓吃饭的问题?能否解决水稻很难在弘前种植的难题?

后来拜访老农,发现老农用浑浊的、富含火山灰的浊水浇灌土地,他若有所悟。

认为人身如水,修身之后,若如清水。而清水,只有在人喝的时候,才有用。

而浊水,若不是为了喝,而是浇灌土地,浊水反倒比清水有用。

既如此,这圣人之学,应立足于“用”,而非只是四书五经。

四书五经,修身可用。

稼穑工商,利民可用。

圣人之学,在之“用”字。

他自以为自己是“王阳明悟道”,去问了问朱子学大师,结果被人一顿臭骂;又去问了问古儒学的大师,结果也是被一顿臭骂。

可能他悟出来的道理是对的,但这绝对不是儒家的道理,完全就是一个粗读了一点四书五经、没有领会儒家真正思想的年轻人,自已瞎琢磨的曲解圣人之言。

功、利,沾上这两个字,就和儒家一点都不沾边了。

就像是经,可以解出来不同的学派,但牛顿终其一生也不敢反对“三位一体”,以至于死后许多年才悄悄把他对三位一体的神学疑惑拿出来。

乳井建富的想法,完全成了异教了,即便是号称要用实学的古儒一派,也在理论上痛斥乳井建富,根本就不是儒生。

所以在大顺的陆战队突袭弘前城的战斗中,看着炮弹在他们头顶准确地爆炸,像是用了妖法一般,许多人惊呼有鬼,可乳井建富知道,这……只是一种学问。

他知道,唐国是天朝,是真正的仁义之国,是儒学圣地。

他想知道,天朝的儒学,是怎么解决修身和功利的矛盾的。

既是解答自己的疑惑,也是为救日本寻找一条道路,在他看来,朱子学并不能解决怎么抵挡唐国大炮的难题,也不能解决水稻在这里减产的难题,更不能解决弘前藩财政困难的难题。

或许,大顺军会刺死他;或许,他根本没有机会去见识见识;亦或许自己就算学成偷偷跑回,也会背一个背叛装死的名声。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夫常者,积变而显;变者,积微而通。故常亦变也,变亦为常,常变本非云两。”

时代,始终在变化。

不应该死板地去“在行为上效仿先王孔孟”,而是要把“孔孟先王的对治世的理想,作为追求的对象”。

孔孟那时候的行为,是为了治世。

但时代变了,即便孔孟复生,在这个时代,治世的理想不会变,但行为和做法一定和以前不一样。

“贵已逝孔孟之所行,于国家无任何益处;贵已逝孔孟之所求,方为真士”。

于是他选择了装死,在装死之前,用死去同伴的血,在撕下的白布上写了几个汉字。

他要去解决自己的疑惑,将来救一救已经病入膏肓的日本,哪怕身背什么骂名。

身着青衫的陆战队拿着刺刀补刀到他身前的时候,乳井建富猛然跃起,在大顺军开枪之前,展开了那条白布。

“恨不为华夏人,心慕之,奈何锁国不能至。请降。”

(本章完)

第415章 愿天下无有武穆三闾

搜寻的士兵吓了一跳,好在在军中学了几个字,念叨一遍后,冲着乳井建富笑了笑。

用脚踢了踢他的刀和甲,乳井建富咬牙将自己的刀卸下,甲脱掉,被士兵押送了回去。

简单营帐内的杜锋,正在写勒索信,要求弘前藩在两日之内凑五万两白银,否则把弘前城夷为平地。

小战之后,一众军官的心情都很轻松。看到士兵押送了一个主动投靠的倭人,一个个都当看热闹一样,围了过来。

杜锋看了看白布上用血写的字,笑道:“你到底是仰慕华夏呢?还是仰慕强者呢?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什么是华夏呢,你就仰慕上了?”

这不是第一个投降的倭人,但却是第一个这么戏剧性投降的倭人,实在难得。加之小战之后心情愉悦,就当是看个热闹光景,不免多说了一句。

通译将话一翻译,乳井建富回道:“并不相悖。若不强,何以慕?”

这话答得有些意思,杜锋心道这话大有道理,强者放个屁也大有道理,遂笑问道:“你是儒生?”

虽然朱子学派和古学派都把他开除了儒籍,但乳井建富还是点点头,认为自己算是儒生,至少自己度过经书,学过汉学。

他不懂中国,以为天朝凡是当官的都是儒生,想着自己的那些想法,便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和疑惑说了出来。

待他说到“贵已逝孔孟之所行,于国家无任何益处;贵已逝孔孟之所求,方为真士”的时候,军官里有几个有些儒学底子但其实是群半吊子的,顿时点头。

百家已灭,万法都要批上儒之皮,乃至于这些军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半吊子水平的理解,根本连异端都算不上。这就和那些读了几本简单的红书就只知道做个好人、认为道德水平的提高才是未来实现的基础的这些人,差毬不多。

乳井建富虽不懂汉音,可察言观色在各国却是通用的,看着这些军官的表情变化,自是觉得这些人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要投靠。

甚至,心中涌起了一股大顺之儒,与己志同道合的神念。

然而,这些军官们点头称是之后,却挥挥手唤来了卫兵,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听不懂汉音,却知道抹脖子的意思,惊呼道:“缘何要杀心慕华夏之人?岂不让人寒心?”

连吼了几声,一个军官走到被卫兵拖拽的乳井建富面前,笑道:“鹰娑伯说了,倭国只需要维系此时制度的朱子学,而且还要如镰仓时代一样抓到私藏《孟子》的就杀头,才是正途。没办法,他是我们的先生,我们要听他的话,也应极力促成此事。”

“你慕的是强,不是华夏。都像你这么想,华夏相对倭国就不那么强了,慕的人就少了。有多慕、有少慕,多寡之取,我们还是分得清的。”

说罢,挥挥手,卫兵把乳井建富拉出去,不多时传来了一阵枪声。

军官们听到枪声传来,不由发出一阵感叹。

“这是个聪明人。倭国这么大,这样的聪明人,怕是不止百千。杀是杀不绝的,呵……贵已逝孔孟之所求,方为真士……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剩下的军官都在那笑,有人道:“大人不是说过吗?地基打成什么样,决定了上面的大厦建成什么样。幕府不亡,朱子学必然大兴。幕府靠武士维系统治,武士靠封建生活。这正是,保幕府,就是保天朝之优势。”

“今儿打他们,明儿保他们,做个守土官长,岂不美哉?”

杜锋撇撇嘴道:“这他么也不对啊,朱子学要讲纲常,也没听说朱熹盛赞曹孟德吧?这不自寻死路吗?我看,早晚要完,这幕府啊,保不住。今天遇到一个乳井建富,谁知还有多少?”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自大人开办海军到现在,也不过十年。倭人也有这般的有识之士,又与荷兰交往。今日看到这个乳井建富,我心里有些触动啊。便如本朝开国之时,奋身忘死除暴安良之辈何其多?倭国人口千万,焉无这等人?”

旁边的军官哈哈大笑道:“杜兄啊杜兄,这话你可说错了。我早就听说,你最厌恶几何学问,为了做官却不得不学,乃至在白山黑水之间抱雪苦读。你是最应该懂这个道理的。”

“所差的,可不是十年啊。而是自太宗皇帝立武德宫之学分开科举、营学必学几何测算等学问时候开始算起啊。这是差了七八十年不止,岂能只算十年?”

“你又不是没见到大人招收的那些孤儿子弟,学了快十年,也就在四年前才算赶上你我来靖海宫之前。十年能干啥?第一批人还没学成的。”

“你我能入靖海宫,能听懂那些角度、弦切,皆赖昔年营学三舍武德宫之遗泽。否则纵大人天纵奇才,你我没有当日的基础,十年能把海军建起来?”

“我看,自小开始打磨学习,二十年方成,十年再建,要追上咱们,还差三十年呢。大可不必担忧。”

杜锋从来不避讳自己学习就是为了当官这个想法,此时闻言,亦笑道:“这倒也是。忠贞之辈、心怀家国、苦思变革、欲为真士,这等人好是好,我是一点都不想咱们大顺满天下都是。老子一心为了升官封爵,还不是踏在弘前藩,枪毙了一个心有大志的真士?”

笑过之后,来了兴致,叫副官给每人倒了一小杯酒,一群早见过血和死尸的军官一起来到乳井建富的尸体旁。

举杯一碰,祝词道:“愿天下无有显露劲草之风!愿天下无有武穆三闾之世!”

旁边一人接了一句顽皮话揶揄杜锋道:“愿海军都是想着封官封爵之辈,亦可纵横七海五洋。干杯!”

“干杯!”

杜锋一点都不在意,反倒觉得正该此理,仰头一饮而尽,吩咐道:“去倭人那买块棺材,把他埋了吧。”

几日后,弘前藩送来了白银,杜锋信守承诺,没有再攻弘前藩。

但在撤走之前,给弘前藩打了个收据,说此白银可买两个月之平安,两个月后他会再来,若无白银,白米也行。两个月之内,他要是再来打弘前藩,天打雷轰,下拔舌地狱。

带队返回福山城后不久,在陆奥国领地上建造的前哨就传来消息,仙台藩集结了数千人前往这里,可能人数还会增加。

前哨撤回,仙台藩也在海峡的对面扎营,杜锋看着对面每日增加的人数,叹息连连。

自己调动仙台藩兵力的计划已成,若不是为了海军的大局,凭自己的兵力,完全可以偷袭石卷港,勒索仙台城,可惜了这次机会了。

不久之后,从釜山那边调过来的加强舰队的三艘军舰抵达,海参崴那边征调的有军事基础的民丁也都到了。

杜锋下达了让陆战队登船,一艘军舰护航前往隐歧岛的命令。

他自己登上了战舰,逆向而行,炮击了石卷港,劫持了七八艘运米的船,过了一把当海盗的瘾,做出了要假装在石卷港登陆的模样,留了两艘战舰继续劫船,自己带着舰队和粮船返回了虾夷福山城。

事到如今,杜锋认为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倭国整个东北的兵力、甚至江户的一部分兵力,全都被自己钉在了这里,一动不敢动。

哪怕什么什么都不干,就这么靠着,拖两年就能把倭国拖垮。

但这毕竟无法震撼到朝中大臣,海军为了自己的存在感,总是要把那件事做完的。

…………

隐歧岛上,登陆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

岛上也没有留下一艘战舰,所有的战舰都集结在了米子。

这里有天然良港,而且地形是个狭长的半岛,极为适合有强大海军掩护下做大营的地方。

海军的目标并不是这里,但这里登陆向西,攻下松江城,出云和石见就可尽在掌握。

这是在为登陆小滨做最后的准备。

在幕府看来,这里无疑是登陆的最佳选择,地形海况都优越,加之有整个日本作为防波提,基本上也不用担心在这里遇到“神风”。而且这里距离隐歧岛很近,最适合将隐歧岛作为中转。

而米子之东南,便是鸟取的八座大山,绵延之下,阻塞了别处的威胁。要么走海岸线,要么绕开大山绕远。加之米子的狭长半岛地形,完全在军舰的炮火袭击之下。

可以说,大顺只要有海军,这里就易守难攻,极为适合作为大军集结的基地。

只要倭国还有知兵、懂兵法的,就能看出来这里的重要性。攻下松江城,距离石见银山不过几十里远。

长州藩等在西南方的藩兵,还要担心大顺的主力控制下关海峡,必然不敢动,只能迫使幕府从东边调兵。

海军如此高调的亮相,舰队主力全在这里堆着,剩下要干的事只有两件。

扔掉不和炮台对轰的教条,轰击这里的简陋炮台;陆战队登陆拿下这里,假装后续主力要在这里登陆,如果松江城兵少,就顺便拿下松江城。

做戏做全套,引诱倭国大军自东进军,威胁米子这个他们所认为的“大顺的登陆场和后勤基地”。

如果倭国有懂兵法的,当知攻其所必救而迫使回军,定会集结大军在自东面威胁米子,而不是集结西边的兵力野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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