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0章 梅子雨停名不争,种谷归门失死生

“什么?!”

那一刻,风中醉骇然至极的惊呼声,传遍了大陆五域:

“情剑术,第三境界,不世剑?!”

“谷老以七大第二境界相融,从入世到出世,强行推出了不世剑……”

“他想在此时此刻封神称祖,当上新时代的剑神吗?!”

那炸裂的语气和细思极恐的内容,一下引爆了传道镜前所有观战者的思绪和眼球。

葬剑冢前,顾青二三四,乃至是一众求道的古剑修、灵剑修,满是惊恐,满是震撼。

“这?”

较之于古剑道氛围不浓郁的其他地方,在此地的所有人,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基础认知:

剑神孤楼影之道,乃修习其余八大剑术为先,再以情剑术不世剑封神称祖。

诚然,谷雨修的,也是正统的剑神之路,同饶妖妖一个路数。

战场之周,除却柳扶玉外,约莫只有他的道最纯正了,连梅巳人都比不上。

但人家剑神能封神称祖,是有原因的!

不世剑要开玄妙门,要接引祖神机缘,人尽皆知的前提是你的其他八大剑术,必须全部圆满!

那么……

什么是圆满?

很简单,至少得幻九万、莫无心、鬼藏情中的八大第二境界,熟练度和感悟通通臻至梅巳人般若无的那般级别……以上,才行!

谷雨能做到吗?

他做不到!

他甚至此刻召唤出来的奥义阵图数量看似夸张,可要跟祭出不世剑的真正门槛去比,还差了一个。

——鬼剑术第二境界,酆都之主的奥义阵图,谷雨就连召都召不出来!

且就算他能召唤得出……

观那梅子雨天解范围下的奥义阵图各自不等的明暗程度,再对比受爷的,再借鉴仲元子的大道图论。

轻易可知,就算是最强的九剑术一道,谷雨也没及得上“圆满”之境,甚至可能比不得梅巳人的般若无。

而诸如无剑术、莫剑术等,他也只是初窥门径,分明是才悟出第二境界不久。

这八中缺一,其余七大各有不足的第二境界,就如一个长短板不等,中间还缺了一块的木桶。

它如何可能将不世剑祭出来,从玄妙门里头打捞出属于封神称祖的机缘?

这是在找死!

“谷老此举……”

南域偌大个风家城,这会儿第一观战台前大多数人眼眶都红了。

他们当然也能看出来这是在自寻死路,那么谷老就是个蠢货,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不!

他走火入魔。

他的道已死过一次。

他自知今后恐再难寸进半步,与其回归田园,继续黯淡一生。

不若索性献祭掉自己,让世人见证一眼不世剑真正的“玄妙”,当一回五域之众的“一剑之师”!

“试问天下之大,剑仙共赏,相觑相轻,又得几人有此勇气,敢开不世剑玄妙门?”

八尊谙满眼都是赞叹。

看了这么久的小孩打架,也许其中确实也有那么几招能叫人耳目一新,然于道无补。

而今,不世剑一出,虽然结果必将教人扼腕叹息,他算是瞧见了几分可取之处。

“不世剑……”苟无月目不转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八尊谙瞥了他一眼,“你的道,何时能走到这一步?”

苟无月无有回应。

道穹苍看了左边一眼,又看了右边一眼,最后眯了眯眼。

玄妙门,封神称祖……

那势必涉及到道的十之八九以上,也必将触及到方才他说的那个“超道化”……

这是强行开启的!

计算一下,不强行的呢,还有谁能做到?

道穹苍再不留痕迹瞄了身侧八尊谙一眼,只叹自己没多少剑道天赋,难窥真正天机。

他注意力很快回敛到手上的战斗画面,憋出了一副仿是便秘的表情。

“来了……”

“什么?”未疯没听清楚。

“感觉来了……”

“什么感觉?”

“宗!师!剑!意!”

……

“淅淅沥沥……”

梅子雨下,时间泥泞。

七大奥义很快相融,促使大道交汇,在高空化出一片混沌雾气。

天地一震,又于雾气中,开辟出了一扇悠远古朴的巨大的“门”!

那门无形无质,无色无相,又似不可以此名之。

它落在不同的人眼中,或圆或方,或有或无。

有的看到了五光十色,有的只能瞅见一片混沌与漆黑。

它的周边演化出了玄妙非凡的大道之音,字字珠玑,归文成章。

落入众人耳中,如有所感;又似流沙穿魂,无从所得。

光!

从门的对面穿透。

赋予了混沌雾气色彩与形质,洒在梅子雨覆盖范围之下。

很快,虚空中映出了一道虚无的、虔诚的背影。

他大张双手,高昂头颅,似要承受张目对日的痛苦,亦敢死死盯着那道缓缓朝他张开的玄妙之门。

“朝圣者!”

“不,第一剑仙!”

这一刻,世界为之瞩目,徐小受都因之动容。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巳人先生此前有过那一劝,最后却依旧放任谷老自由,不作多余的阻止。

太美了!

不世超脱之道,谁不心动?

但就像谷雨过往的矛盾选择一般,这又是一条必败必亡之路!

以如此残缺的大道基础,去强开不世剑玄妙门,谷雨怎可能活下来?

可换个角度想……

谁又能阻止烟花绚烂呢?

这一刻的徐小受,只有欣赏和感悟。

“感知”能扫见的在场所有古剑修,乃至是炼灵师,各自皆有触动。

梅巳人以扇遮脸,失神盯望,扇面画着一个学堂,两棵枯槁的树,以及蒲团上孤独的孑然背影。

光洒在了纸扇上,好似桃李芬芳。

泪双行微微昂首,神情微怔,手中抽神杖嗡嗡而振,宣示着内心非如表面那般毫无波澜。

光落在他遮眼的黑布上,如是妆点上了新世界的双眼。

柳扶玉红唇翕张,同样盯着那一扇开于剑楼之巅的玄妙门。

她看到了门内走出来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轻一挥剑,便洒向五域神光,降下了名为“剑”的道。

猛一醒神,柳扶玉从玄妙门中的“玄妙”归来,意识到周遭所有人都沉浸了进去。

“道……”

道,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道,又是可以传承的。

来自剑楼,柳扶玉入世之后,却从不看轻这天下古剑修。

上一代守剑人告诉她,剑楼守剑人,守的永远只是“剑”,而非“道”。

道不锁在楼里,道在天下。

古剑修的时代早已成过去,能在炼灵时代依旧继续传承,剑楼只起了一个如北极星般的指引坐标效用。

真正把“道”名于无名,道于不可道的,是天下的人!

这其中,要有八尊谙那样的惊才绝艳者,集各家之所长,独领风骚,风华绝代;

也需要有梅巳人这样的向下兼容者,传道授学,扬百家之风采,勉世人于微末;

亦不乏笑崆峒、北北、风中醉这等中新生代去当中流砥柱,恪守己道,推陈出新;

当然,最后还得出眼前谷雨谷老这般,燃烧自我,蜡炬成灰,只图证明方向之人。

每个人在古剑道的传承中,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在许自知、许不自知的情况下。

正是这样为数不多的一小拨人,砥砺前行,将炼灵时代的洪流硬生生肩扛了下来。

而回馈他们的,只是微薄中,可见零星希望的丁点回报……

名!

……

玄妙之门下,大道奥义生。

谷雨分明转过了身来,他像是身中了天弃之,衣服和皮肤一点点在消逝,是字面意义上的和光同尘。

他分明在说什么!

战场中,传道镜对面,所有人翘首以盼,将耳朵凑得更近,试图得到一些。

谷雨分明就在说着什么,可无一人能听到他嘴里发出来的言语,体悟到他想表达的意思。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徐小受甚至试图通过唇语大法读懂谷老所言和意,最后恍然发觉自己着相了。

也许这一刻确实是谷雨最接近大道真意,最接近封神称祖的一刻,但这是属于他的机缘。

哪怕他想留下来点什么,本意也是为了世人而去证道。

可涉及到了那个层次,连圣帝都会被世人遗忘,他所得到的,怎可能留下痕迹?

众人看到谷雨眼中、神情中,尽多了焦急,他连手部都有了动作,在对着传道镜比划着什么。

沐浴在神光之中,背负着玄妙门,他如天上来,真为剑中仙。

可也正因如此不食烟火,他和人间像是多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无法沟通!

企及不得!

这全然不是谷雨的本意。

梅巳人放下纸扇,同样从“玄妙”的牵引中归来,猛地看向徐小受,正欲开口说话……

同一刹,徐小受看到谷雨嘴上、手部动作全部停止,紧接着他将目光对准了自己。

“滋!”

霎时间,浑身汗毛竖起,像是被死神盯上一般。

信息栏也跟着一跳:

“受到偷袭,被动值,+1。”

聪慧如他,不需要巳人先生的提醒,亦知晓了谷雨这一刻想要表达的意思:

解释解释不了。

但这第三剑,便是为你准备的。

只要伱抗得住……说不得、道不得,斩你身上,总该悟得?

“来!”

徐小受一声爆喝。

生怕谷老听不得自己的声音,他还伸出手指,挑衅地勾了勾。

但喝归喝,他哪敢怠慢这第三境界强开的玄妙门啊!

什么破古剑修约战的规矩,早已抛于脑后,只一点燃脑海中的兽欲……

“轰!”

狂暴巨人登场!

“吼!”

极限巨人垂眸!

“嗡!”

生命道盘展开!

“人间道!”

古武六道合体!

“喵~”

呃,鬼兽化……

真不是搞笑,这一刻的徐小受,真的怕死。

他几乎把自身能开的续航拉满,避免一招被谷老给秒了。

饶是如此……

各大古剑术第二境界的异象,接连出现!

极限巨人一身如作芜芽在飞速消融,化作缕缕流云,汇入无名世界,再不得归。

视下所及,谷雨如同神化,化作弥天之巨,如神如佛,天威灭世,又轰然炸散,裂成无尽剑雨,瓢泼而来。

那雨点滴枯荣,穿时破空,溶筋销骨,将极限巨人射穿,射成了筛子之后。

玄妙门陡一震,如是剑鞘中射出了蓄力万古的超级大剑。

徐小受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足有极限巨人人头大小的归一极剑,已然穿胸而过!

“轰!”

传道镜画面直接黑了。

五域观战者,一个个本都快把头伸进镜子中感悟剑意了,突然遭难,气得人都要裂开。

“搞什么!”

“草,看啊,给我看啊!”

“狗日的传道镜,狗日的风中醉……不会是关键时刻给我把镜子黑了吧,你们风家人就这个度量?又说传道,又不给看?!”

“废物废物废物,早知道本大爷就得传去中域了,啊啊啊我就不该赌,我要去现场!”

风中醉震骇听着耳边“咔”的一声裂响,却无法将目光挪开正面战场。

但见原玉京城旧址之上……

极限巨人,轰然炸碎!

一柄从天而降的光明巨剑,穿透过他,淹没了他,狠狠插进了大地之中,惊世骇俗!

那片地……如若玉京城没有被受爷收走,此刻怕不是整座城池都得被轰成齑粉?

可眼前一恍惚,风中醉眨了眨眼,见着原来受爷方才没动过,也没化身巨人。

那从天而降,于玄妙中而来的光明巨剑,也未曾进入过战场,穿插向大地。

一切,都是幻觉!

玄妙,从未降临!

“咚。”

大地烟尘溅起。

在无数的咒骂声中,传道镜画面归来,映出了坠砸在地,头发披散,奄奄一息的谷雨。

“发生了什么?”

“谷老……谷老不是在出剑么,怎么又又结束了?”

“他娘的风中醉,这么传道是吧,你最好不要让老子找到你本人,不然嘿了你!”

又是一声声咒骂声起。

所有人盯着镜中画面,又想挥手打飞眼前的黑线,才意识到这投出来黑线,不是自己的问题。

依旧和最开始的剑仙第一战一样,传道镜传出来的画面中间,有着一道细小的黑色丝线。

这件宝物似乎以前破损过?

以南域风家之伟力,竟也无法修好。

“淅淅沥沥……”

雨依旧下,大地泥泞。

“受到惊吓,被动值,+1。”

徐小受惊出一身冷汗,再醒神看向眼前画面,发觉玄妙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了。

谷雨更从不世剑下归来,结束了方才的“神化”状态……

是了!

方才,他砍了我一剑?

徐小受感觉记忆有些模糊,自己好像开了极限巨人去挡,又好像没有?

一探气海,气海亏空。

其实他已无气海之说,此刻就连充斥在身体中的各般圣力、灵元,都全部消耗殆尽。

这些痕迹,无不彰明了自己方才经过极致惨烈的一战,但……

徐小受竟也很难记起来中间的过程!

“什么玩意?”

他一点都不想打了。

他一闪,闪到了谷老的身边。

但这个时候,谷雨身旁已经多了一人。

他被搀起来了上半身,一头杂乱白发干枯卷曲,毫无光泽,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褶皱密布。

梅巳人永不离体的纸扇,不知何时扔在了地面。

他左手环抱起老友,右手绕过这具冰冷的身体,试图予过去一点温度的同时,不住拍着谷雨后背,叹道:

“何必呢?不过水中望月,大梦一场。”

谷雨只余出气多,进气少,闻声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重咳的同时,像是在笑:

“呵,哈……”

“巳人呐,你,看到了吧……”

梅巳人闭上了眼,努力回忆了一遍,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将老友抱得更近,将头俯在他耳侧,任由雨丝从天飘落,淌过脸颊,轻松笑道:

“不止看到,我还记住了,我记住了。”

谷雨身体一僵,脸上浮出了笑,便失去了所有的动静和声息。

梅巳人身子也一僵,目中悲恸化如泪涌。

便这时,怀中人又一抖,“嘶”地呛了一口浊气,又带起了重重的咳嗽:

“巳人呐,那你……厉害……”

“我……反正,什么……都记……不住……”

梅巳人重重吸了一口气,想想忍了。

他刚想说话,谷雨就在他怀里挣扎了下,艰难地抬起了手,对着风中醉一招。

“孩子,过来。”

风中醉眼眶里已有泪水,都不忍将传道镜对准谷老了,这会儿不得不靠近一些。

“对……我……”

他只能又将传道镜挪来,将第一剑仙此刻落魄颓丧的样子,传向世人。

谷雨好似一点都不在意,做完这些后,想要侧个身已无力,只能静静地望着雨。

“巳人呐,玄妙门下……我已悟得……诗……”

“什么?”

“我说!悟得……一句诗!咳咳……”

“别闹了。”梅巳人忍着抽他一巴掌的冲动,“你个山野村夫,懂什么诗词歌赋?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种瓜种田倒是一把好手,作诗?”

瞥了身后一眼传道镜,梅巳人再忍了,“也算是有点天赋吧。”

谷雨嘶哑着声音又咳又笑,隔了好久,才能再次出声。

“巳人呐……”

“嗯?”

“我说……你评……一评……”

“呵,好。”

谷雨于是伸出手,触向那天,任由失去了枯荣之力的无情雨水,顺着手臂从掌心处流下。

却无触觉。

他不在乎,如又见玄妙,苍老的眼神中多了光,饱含感情地扬起声道: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徐小受唇角一翘,笑不出来。

梅巳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抄的,只是不知道是借了哪位大家的手笔,但还是赞道:

“好诗!好句!看来闭关隐居了这么多年,你也不是一无所……”

“巳人呐!”怀中人重重再一抖,打断了他的话。

梅巳人低下头去,“又怎么了?”

谷雨眼神发直,怔怔望着指缝中破碎的天,望着那至此依旧捉摸不透的道。

他呆望了许久,最后望见拨云见日后的那道于玄妙门降来的光……

光?

又有光了?

它像要重新接引自己。

谷雨的脸上于是多了几分光泽。

可最后光消失了,他发现自己脑海里依旧空空如也,光进不来,就如玄妙从未降临过。

谷雨失神了,用尽全身气力,手往虚空一抓,什么都没抓到。

这甚至都只是幻觉!

他手早已砸到地上去,扭出了一个怪异的姿势,连喉间滚烫一问,都发出不来。

“巳人呐,梅子雨,停了……”

(本章完)

第1521章 三十年兢兢业业,出个门家破人亡

桂折圣山。

此时的圣寰殿,倒是颇有几分热闹。

鱼老放眼望去,除却道璇玑外,还有多个年轻人,北北、奚、敖生、芳芳等。

圣寰殿许久没有这么多年轻人过了。

以前都是一帮中年人、老头子,看上去耄耋迟暮、尸位素餐,但起码拎出来能扛事吧?

现在这帮人……

鱼老一言难尽。

总有一种生机勃勃,又人才凋敝的矛盾感。

这就是道穹苍说的要“大换血”?

是,圣山上下现在是大换血了,老一辈的一个都没看着了,全换成新的。

但……

能用吗?

新来的是不摸鱼,还个个干劲十足,还都想成大事!

但就这帮人扔到山下去,怕不是徐小受一人邦邦两拳,就能给全干碎掉?

鱼老有一种给道穹苍坑了的错觉。

但偏偏那时他提出要什么“大换血”建议的时候,老一代的十人议事团也是全票通过。

好极了!

鱼老想到这再看过去……

就离谱,老一代十人议事团成员,一个都没了!

全给自己票没了!

甚至不止“人非”,“物是”都不存在一点。

以前道小子在的时候,圣寰殿的主基调还是银色的,看上去敞亮又大方,让人心情和阳光一样明媚。

但就去城外干了一架的功夫,回来后,这乌漆嘛黑还泛着红色的圣寰殿装潢,是怎么一回事?

谁换的?

初次归来的鱼老,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走到了南域戌月灰宫去——色调太晦暗了,跟鬼兽之气似的!

都是玩天机术的,不知道红色代表血腥,代表血光之灾么?

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黑红交加的配色,搞得整个大殿乌烟瘴气的?

“难怪新官上任三把火,烧掉自己两身,最后还把整座玉京城烧没了……”当然最后这句腹诽,鱼老万万不敢说出口。

送完曾孙女归山后,他也佛了。

只恨道小子叛逃圣神殿堂的时候,没有带自己玩。

现在呆在大殿中,除了羡慕苟无月和未疯可以在外面浪,就是暗中祈祷璇玑殿主不要再点到自己了。

我想摸鱼,不想打架啊!

“……玄妙门?”

“对,出完这一剑,谷老怕是命不久矣。”

前边,道璇玑还在问奚关于情剑术的事,后者语气有着黯然。

倒是如今必须撑起大局,不得不成为所有人眼中主心骨的璇玑殿主,难得不再有过于波动的情绪了。

“他倒是敢……”道璇玑只是略略有些遗憾,旋即便归于平淡。

于她而言,谷雨只是一步闲棋。

她才刚上任,手中正缺这么一把称手的剑,可以比肩一下苟无月,或者饶妖妖——北北太年轻,担不起此重任。

但凡谷雨不那么拼,不那么决绝。

就算拿不下徐小受,只要回来后略表臣服之意,她道璇玑大概率还是会送出半圣位格。

只是可惜了,古剑修的性子太犟。

但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毕竟谷雨早前就表明了闲云野鹤惯了,不可能为她所用。

既无用,早早淘汰出局,懒得多费心思!

只是这样的话……

道璇玑目光扫过眼前一个个充满干劲,但脸色还有些稚嫩的家伙,唯一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却是个只会嘤嘤嘤的大汉时。

她也沉默住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天机术士本就不是冲在前头的战士,她终于意识到了,但圣神殿堂怎就刚好卡在自己上任时,无一可用之战才呢!

越过一众期待的目光,道璇玑最后将视线落到了神色有些躲躲闪闪的鱼老身上。

“鱼老,剑仙之战已过,后续局势,你有何高见?”

鱼老心头一叹,不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我懂个什么局势啊我,你要问三十年前的我,那还能给你说道说道。

现在?

那道小子叛逃圣山时,连带着就给老头子我的鱼脑也打包带走啦!

心头吐槽归吐槽,鱼老很懂摸鱼的,他死鱼眼眨巴了两下,很快迷茫又略含期待地抬起了头,四下顾盼道:

“糕点?”

“什么糕点?”

“伱这么一说,确实有点饿了喔……”

圣寰殿一下静了。

道璇玑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但这会儿她真没心思嬉闹,“高见,不是糕点。”

这甚至不是同一个音!

所有年轻人都站着,都瞪着大眼睛盯着自己,鱼老却早已过了不好意思的那个年纪了。

“嘎吱——”

他拉开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翘着腿坐下,嘿了一声后,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举了起来。

没了!

众人这般盯着他。

他就这般盯着璇玑殿主。

道璇玑等了三息,眼睛眯起:“什么意思?”

鱼老乐了,在外面干完一架后,他反骨也给干出来了,知道一味的逃避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于是道:“这就是我的高见呀,道小子在的时候,我们都是这样的。”

道璇玑险些没反应过来。

她都如此,四周围着的几个小年轻,更是连看都没看懂。

鱼老不知从哪就摸出来了一条鱼骨头放进嘴里啃,边啃边挨个点起了座位:

“不止是我,还有他、它、她……当年我们都是这样子议事的,效率很高的!”

“新来的小家伙们还不知道吧,道小子……就是道穹苍提建议,我们负责举手赞成就行。”

他看向道璇玑:“你是他妹妹,鬼主意肯定也不少,就不用试探了,直接提建议。”

“反正我说得再多,道小子都能挑出来缺点,最后驳斥掉,您也一样。”

“所以,还不如中间歪七扭八的过程省了,对你我和大家都好……总之你说的我都赞成!”

他说着再举起手,看向桌边一个个脸上写着震惊的小家伙,嘿笑道:“你们呢?”

奚、北北等人,举手也不是,不举手也不是。

只有芳芳一人重伤初愈,赤心不改,觉得鱼老说得好有道理,乖乖也举起了手,弱弱道:

“那、那俺也赞成……”

道璇玑一张脸拉了下来。

某一刻,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依旧中了道穹苍的算计,连夺他殿主之位都被料到了。

否则,怎的上任后众叛亲离,举步维艰?

“姜呐衣呢!”

她不想再废话与试探了,回头看向了奚。

就冲鱼老这副态度,指望他在徐小受率众杀上圣山时,掏心掏肺挡住那帮人……没戏!

这种人,顺风时他能锦上添花,逆风时还能见着人影不错了,总之难堪大任!

包括那个疑是勾结徐小受的仲元子,还有纵敌不止一手早忘初心为何了的方问心!

果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正值用人之际……

现在动不了他们,日后再行算账!

当务之急,依旧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爱苍生之上——圣神殿堂人中,能替自己挡过这一劫的,只剩这一位了。

“姜呐衣……”奚有些迟疑,他没接到信息,那就是还在染茗遗址啊。

“他没时间了。”道璇玑看了看殿外天色,是灭族的好天气,她手一摆,“北域普玄姜氏,就此除名吧!”

“慢——”

便这时,众人耳畔响起一道撕裂的声音,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发源地——鱼老。

鱼老坐着坐着,感觉怀中多了些重量,身上很快凝实具现出了一道身影。

他愣了下,挖了挖些许不适的耳孔,“你谁?”

姜呐衣甫一归来,惊魂未定,还没能从死亡中清醒,已下意识能对着上首的璇玑殿主大吐苦水:

“姜呐衣,见过璇玑殿主!”

“哇,殿主,您是不知道,呐衣这一趟有多辛苦,吶衣冒着十死无生的风险,护着半圣卫安闯进神爱大战,就为了见苍生大帝一面,最后……”

“最后你再不从老头子我身上下来,把你脑袋拧下来去钓黑鲨。”耳畔传来幽幽的声音。

姜呐衣一愣,“谁在说话。”

他转头看向周边,有好几个陌生的面孔,还有个络腮胡大汉,“你在说话?”

这人好蠢……芳芳看着这家伙,捂着嘴,噗嗤笑了。

“咦?”姜呐衣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上一次他有这种脑袋飞起来了的感觉,还是刚刚。

他刚刚身体被邪罪弓之矢射碎了。

但刚刚脑袋是往下掉,掉一半给神亦拳力轰成了齑粉,人死后自动出的染茗遗址,还能活!

这一回……

姜呐衣惊恐发现,自己脑袋被人提起来了。

自己身下竟然垫着一个人,难怪刚刚感觉这椅子坐着这么硌人?

“你谁!你想死不成?我才刚立下大功,你敢动我?”

万幸此刻脑袋和脖子还是连接着的,残余在染茗遗址中才刚刚回过来的魂,令得姜呐衣猛然意识到……

身下这位,竟是此刻圣寰殿里唯一敢坐着的!

这一瞬,他差点尿裤子。

“前辈饶命!”

“前辈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前辈……”姜呐衣重重砸地,“哎哟!”

“啧,我还是喜欢你嚣张的时候。”鱼老将这皮球脑袋一把扔了出去,他还嫌捏碎这玩意脏了自己的手呢,这软骨头!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多谢……您就是鱼老吧,果然相貌风度,有高人堂堂。”姜呐衣张口就来,不管三七十二一先上马屁。

“嘿!”鱼老乐了,还是个乐子人,怕不是真吓尿了裤子?

殿中人齐刷刷落到了这满口胡言乱语的家伙身上。

不止北北知晓姜呐衣的归来代表着什么,此刻连芳芳都猜出来了。

“爱苍生呢?”道璇玑目中终于有了光。

提起爱苍生,姜呐衣噌一下就从地上蹿了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

“你们是不知道,里面苍生大帝和神亦战成了个什么样,那简直用‘毁天灭地’都无法形容!”

“这才是十尊座啊!我没过去之前,甚至无法想象……”

姜呐衣抱着脑袋,激动地道:“什么狗屁徐小受,空间奥义,还有梅剑圣?等苍生大人归来,一人一箭,通通送上西天!”

“我问你,爱苍生呢?”道璇玑脸色微愠,这厮竟敢无视自己的问题。

姜呐衣这会儿还真的是有恃无恐了,第二次没有正面回答璇玑殿主。

就仗着自己有了倚仗,他起身后看着殿主,不答反问:“苍生大人之前是在哪里进的遗址?”

从哪里进,就从哪里出,这点早就得到了验证。

就如他姜呐衣,之前在这个位置进,出来后刚好也就被鱼老给托起来了。

道璇玑看到姜呐衣狗胆包天了,眉宇间反而难得地多了几分喜色。

她一辈子有过的表情,真不及这几日的多。

而姜呐衣……这家伙没点颜色,还真不敢开染坊,敢如此放肆,反倒证明了他已立下大功。

不过,爱苍生此前从哪里进的染茗遗址,道璇玑还真不知道。

殿门外桂香一送。

身着淡黄色宫装长裙的九祭桂灵体便出现了。

她也不顾里头人拜见,以及鱼老的示意,第一时间指向了门口:

“他从此地进。”

不管道璇玑之前做错过多少决定……

不管姜呐衣看起来如此的不着调……

当下能挽救圣神殿堂于水火者,只剩下爱苍生一个,只要他能归来,其他的先通通搁置!

此时此刻,就连姜呐衣,九祭桂灵体看起来都觉着眉清目秀了几分。

但很快,她就为自己的错误认知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姜呐衣本还在计算着时间,突兀神色大变。

他单膝跪地,一个滑跪滑到了圣寰殿门口,大张双手,口中爆出谄媚高喝:

“恭迎苍生大帝归来——”

这一声,穿梁破殿,声动云霄。

芳芳是第一次当战部首座,没经验,见姜呐衣如此蹦跶,还以为是桂折圣山上自己不认识的什么大人物,下意识就也要滑跪上前复刻此举,“恭……”

奚一反手,将他抓住,强行打断施法。

如此小丑把戏,圣寰殿里出现一个就够了,还要来俩?

所有人正在惊愕姜呐衣浮夸举止之时,陡然之间……

“轰!”

圣寰殿门口,降下了恐怖的黑红色邪罪圣压。

只一瞬,周遭空间暴然崩碎,护住大殿的天机阵法即刻激活,又超负荷运转,到处“滋滋”炸碎了道纹。

离得最近,还想要第一时间献上殷情的姜呐衣,甚至来不及发出痛苦呻吟,眼一翻白,整个人被圣压蹂进了爆碎的地砖之中,筋骨尽断,成烂肉一堆。

“咔!”

北北已算离得远了,仍旧双膝一弯,膝骨近乎粉碎,她目中闪过骇然,小脸转又涨红,却连一瞬都抗不了。

“噗!”张口就喷出鲜血。

敖生、芳芳毕竟不是脆弱的古剑修,第一时间爆撤,可脚步刚一抬,也给圣威轰进了大地之中。

确实不脆。

但论硬骨,真没有古剑修硬骨!

“啪!”

鱼老屁股下面的椅子炸成了碎片。

他整个人被黑红的邪罪之力扫飞,但在半空还算能护下一块椅子板,优雅地抓着落地,在踉跄跌倒的时候垫到屁股下。

于战场和大殿两地辗转,但确实也于正面战场感受过徐小受那股气吞山河之势的奚,比较了下苍生大人也从正面战场归来后一时收不住的……

“终于……”

那凉了几日的血,终于沸腾了!

被人打到脸上,压得快要埋进地里的头,总算抬得起来了!

奚呈大字型镶在墙面中,五脏六腑嗷嗷叫疼,眼里却还能涌出一大片热切:

“大的要来了……”

呜——

桂折圣山之巅,忽有邪云相汇,玄气横生,半边天被染成了阴晦的颜色。

连带着圣寰殿外的广场上,积雪扫之一空,祖树九祭桂都染上了几分邪异色彩。

“爱苍生!”九祭桂灵体重重一喝,“收一下!”

嗒。

桂木轮椅出现,爱苍生坐下。

比人还高的邪罪弓凌空一翻,挎于腰侧,左手于虚空一扯,扯出了黑布盖于腿上。

一下子,他眼周迸现的青筋消去,目中翻涌的杀机和道则隐没,殿内殿外呼啸着的邪罪之力也跟着退潮。

“砰。”

前腿着地。

主座终于从靠在墙上,跌回了地面。

座上的道璇玑,总算是感到一身重压消失,自己可以起身了。

她没有起身。

她的目光望着身下主座在地上拉出的两道沟壑,微一抬看向距离自己有了丈许远的玄桌,最后再眺到大殿门口那个端坐于轮椅之上的小小背影。

有那么一瞬,道璇玑恍惚了……

“我真的把道穹苍撵出圣山了吗,我真压了他一次吗?”

“这,才是十尊座?”

当世最为巅峰的十尊座之战,距今已过去几十年。

几十年不见,有人认为他们弱了,有人认为他们强了。

但时间是公平的。

这么多年过来,当世人敢去调侃时,证明时间确确实实也磨灭了不少当时人们对十尊座的深刻印象。

余下的,风闻罢了。

道璇玑知道爱苍生很强。

她毕竟也是那个时代的人,虽然没参与过十尊座之战。

她从没小觑过这一号人物。

但当这家伙连归来一刹乍泄的势,都能压住同为半圣的自己时……

即便天机术士不擅正面作战!

道璇玑有那么一瞬,真怀疑过自己了:“难道,我真的很弱吗?”

“抱歉。”

殿门口一声轻响,打断了殿内人各自纷飞的思绪。

爱苍生亲自转动着轮椅,转向殿内的方向,在看到身侧镶于地面之中的烂肉时愣了一下。

抬起头,望见殿内一片狼藉,人仰马翻之时,再愣了一下。

圣寰殿,多少年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了——在道穹苍下过那道命令,严禁菜鸟入殿之后。

但爱苍生不是一个喜善多言的人。

就连与他平级的三帝道璇玑此刻坐了道穹苍的位子,他也觉得这也许是他兄妹俩之间的感情,有了好转的趋向。

但他不会和道璇玑说话,龙不与蛇居。

好在还有一个熟人在,鱼老,这让人宽慰。

一切的问题,包括自己不在时五域发生的事,所有的都非鱼老这个摸鱼者能说清楚、讲明白的,爱苍生也不至于蠢到去问鱼老问题。

只消那个人过来……

是了,坑我的账,也得算算……

爱苍生懒得废话,环顾四下后,开门见山:

“道穹苍呢?”

道璇玑嘴巴一张。

爱苍生冷声打断。

“先让他过来见我,天大的事,之后再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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