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第201章 监国就是看家,只是这个家有点

第201章 监国就是看家,只是这个家有点特殊

太极殿鸦雀无声。

群臣肃然。

“监国”的意思就是看家,只是这个“家”有点特殊,是“国家”。

皇帝外出时,谁监国,谁就是处理内政国事的实质一把手。

其位置之重要,不言而喻。

因此,“监国”一词往往与另一个词搭配使用,那便是“太子”。

除了太子,皇帝能放心把国家内政交到谁手里,哪怕只有短短几个月?

除了太子,谁能有监国的这份权力和殊荣?

所以,李世民陛下几乎是在向群臣明示了。

翻译一下就是:

“朕觉得李明这个小伙子不错,以后他来当你们的老大,谁赞成谁反对?”

几乎没有人敢当面蹦出来,当这个跳梁小丑。

就算铁杆明黑们也是如此。

考虑到李明所展现的能力、以及在长安民间的巨大声量。

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名字“永垂史册”,成为“螳臂当车”的同义词。

更何况,李明这货心眼小,下手黑,谁也不想当面触他霉头。

要反对,也得是在私底下使绊子,或者暗戳戳地做皇帝陛下的思想工作。

我反对!……长孙无忌很想当一秒钟的英雄。

和其他可以左右横跳的大臣不一样。

长孙无忌和嫡子们的血缘关系注定了,他必须要和李明斗到底。

加上之前他下手重了亿点,和李明之间产生了亿点小误会。

比如包围立德殿、几乎把李明一刀剁了、差点把李明送给一个死人当儿子、试图让李明在第一次去辽东的路上遭遇“意外”,等等。

实话实说,要不是优柔寡断的太子拦着,长孙无忌至少有两三次杀死李明的机会。

如今风水轮流转,逼得长孙无忌不得不换位思考一番。

如果他落在宽宏大量、绝不记仇的李明手里,有可能落得什么好下场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概率先被封个无实权的三公,然后扣个造反的帽子,一脚踢去儋州,在路上不明不白地“暴病”而亡吧。

“臣……”

然而刚一开口,长孙无忌突然发现,自己很难在这个太极殿上公然反对。

刚才他之所以敢挑头开除李明的职位。

一是因为皇帝没表态;二是他错估了李明对群臣的魅惑力;三是钱荒结束,撸掉职位顺理成章。

而现在,三个理由都没了。

在大朝会上,当面和皇帝陛下、以及李明殿下顶牛,这份量,连他也得考虑考虑。

没事,不着急。

陛下现在还春秋鼎盛、身体壮健。

时间一长,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尤其是在有玄武门传统的大唐。

长孙无忌最后决定,暂避锋芒,姑且让李明先下一城。

储君之位既没有正式官宣,李承乾仍是名义太子,而且就算官宣了,不到最后一刻也仍有变数。

就算先让李明监国,又能如何了?

而在其他人眼里,连头号明黑都哑火了,那他们就更没有做出头椽子的理由了。

所以,在最初的一瞬间,太极殿陷入了令人难堪的寂静之中。

在场所有人、不论立场,都在努力消化陛下此举的深意,思考自己接下来的方针。

“臣等,遵旨~”

房玄龄率先打破沉寂。

十四奸党立刻集体跟进,山呼陛下英明。

大势已成,十四子监国一事,就这么愉快地定了。

对李明一党来说,这是里程碑式的胜利;而对明黑来说,李明实际监国以后,才是挑战他的最好时机。

双方的拉锯仍在继续。

“我持保留意见。”李明同学主动举手:

“能不能推迟几个月,等我坐镇辽东处理完高句丽,再让我来监这个国……”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李世民陛下直接无视之,愉快地宣布退朝。

群臣散去,唯有房玄龄还坐在原位。

老房既没有动弹,也没有什么悄悄话要向二圣转达,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相公,您身体不适吗?”清场的宦官有些尴尬地候在房玄龄身边,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李明从小龙榻上蹦了下来,拍拍酸麻的腿,溜达到老师的身边。

“相父,有什么锦囊妙计要传给寡人吗?”

听得这一贯臭屁的语气,房玄龄这才如梦方醒,紧紧握住李明的双手,昏黄的老眼有光亮闪烁。

去年种下的种子,没想到今年几乎瓜熟蒂落。

老臣百感交集。

“老师,学生恳请赐教。”李明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房玄龄嘴唇翕动,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感情,声音有些颤抖:

“殿下英明神武,老臣没有别的能教您的了。

“只是有一言,请殿下时刻牢记。

“治大国如烹小鲜。”

…………

看着老臣步履蹒跚的背影,李明也不免有些感慨,又有点挠头。

“呵,玄龄公看你还是很准的,对你的告诫与朕有异曲同工之妙。”全程旁观的李世民同学有些得意地说:

“你就是太年轻气盛。若治理一城一池,这是优点,快刀斩乱麻。可治理一国,就必须更沉稳一些。”

“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

李明回怼了一句,看见老爹慢慢握紧的拳头,一秒认怂:

“我开玩笑的,我一定牢记父皇和老师的教诲,耐心谨慎。”

李世民看着儿子四处躲闪的眼神,还是不够放心,千叮咛万嘱咐:

“我出征的这段时日里,你就是我的大后方,千万要稳着点来。

“别等我回来一看,大唐被你搞得狼烟四起,更别打仗打一半,后勤给我玩断了。”

像极了把自己珍藏的手办借给邻居家小孩玩的老宅男。

李明郑重地点头:

“我会哒。”

李世民确认过小李的眼神,这才放下心来,正式提起一直横亘在他心头的一个重要问题:

“这起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哪起案子?”李明下意识问。

他手里积压的悬案可太多了。

九成宫案、平州假传急报案、张亮勾连皇子案、李明遇刺案、李明在皇宫杀人案……

可以说,从第一章到第二百多章,名侦探李明实际上连一起案子都没有真正彻底破获。

真正的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造成这次钱荒的罪魁祸首。”李世民的表情逐渐严肃:

“是谁一下子囤积这么多铜铁,导致我国差点无铜钱可用?”

完整经历过一次经济危机以后,李世民也算是经济学半入门了。

哈耶克的大手可以放大市场扰动,当铜铁出现紧缺时,驱使民间跟着囤积。

问题是,最初的供应扰动来自哪里?

是谁一下子把大批量铜铁藏起来了,或者运走了?

如今经济危机本体解决,他就有时间精力追本溯源,查查这问题的源头了。

尤其是,铁这玩意儿还特别敏感。

属于战略物资。

就算违背市场经济自由贸易,朝廷也要用有形的大手,阻止其流入外国(辽东对高句丽的倾销除外)。

如果铁器成品流入草原,流入薛延陀,被当地的“兽人科技”加工成盔甲。

尽管远不如唐甲的轻便结实,但和肉身硬抗箭头相比,也足够给唐军造成麻烦了。

这也是有大臣举报李道宗、契苾何力叛变的理由之一。

他们担心大唐国内有人里应外合,向草原输出铁器。

“我主政的第一时间,就命令各州府和各官营矿场,严查铜铁出境。”李明回答道。

李世民回忆了一下,在当时长长的任务列表中,确实有这一项。

“结果如何?查出来什么了么?”李世民追问。

“嗯……一言难尽。”李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李世民眉头一皱:

“查出来就查出来,没查出就没查出,怎么叫一言难尽了?”

“怎么说呢……”李明挠着脑袋:

“查出来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查出来。”

他便将这几个月的调查结果和发现一一道来。

各州县卡是设了,也确实抓住了不少向城外或者矿外运输铜铁的……嗯,搬运工。

是的,只抓住了搬运工。

那些人的职责,就是把金属矿从南方的甲州,运到北方的乙州。

然后由另一伙搬运工,再将这批货运到更北的丙州。

就这样一路向北~一直运到云州、朔州、夏州、灵州等毗邻沙漠的帝国北疆。

“然后呢?”李世民追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查不到了。”李明叹气。

李世民切了一声:

“无能。”

李明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

“无什么能!……边疆的州县,我管得过来嘛!”

虽然大唐是有出口管制的,严禁铁器出国。

但在边疆地区,有的是国际贸易免税专员。

他们替哈耶克扮演了无形大手的角色,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稀缺资源的优化配置。

说人话就是,走私。

而大唐说实话也不太管得住。

别说大唐。

就算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阿公有了竹蜻蜓,也很难拦住大飞的走私猪脚啊。

“你就嘴硬吧。”李世民嘴上臭他,心里却还是佩服李明的办案能力的。

别看李明的寥寥几句。

能在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传一封信得十天半个月的农业社会。

要弄清楚跨州县、跨南北的走私链路。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耗时耗力、又极需要央地协调的苦差事。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走私的发起人也是狡猾得很。

从全国各地,蚂蚁搬家似的向北方运送货物,提高了作案的隐蔽性。

同时,又人为增加中间环节,不让同一伙人一竿子插到底,从源头运到目的地。

这更是大大增加了查办的难度和耗时。

“那些脚夫审出了些什么吗?”李世民追问。

李明摇头: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都是第一次受雇干这事儿的。”

李世民一惊:

“所有脚夫,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李明点头。

嘶……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首先排除幕后黑手第一次开张就被朝廷截获。

因为铜铁已经事实上形成紧缺了。

也就是说,幕后黑手干这走私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回想起来,半年前李明从辽东回长安、途径幽州时,看见的那些向北运输铁矿的驴车队伍,大概率就是走私案的一个环节。

然而这次截获的脚夫,无一例外,全是头一回接这单生意。

这些脚夫遍布全国,基本可以排除串供的可能性。

这说明什么?

说明幕后黑手从不重复雇佣同一个脚夫,以防走漏风声。

对方非常谨慎,不是一般货色啊……

“这么多铁器,就这么消失在漠南了?”李世民神色凝重。

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如果这些铁器被打造成初级铠甲,并落入薛延陀手里。

那他必须要对自己的北伐战略做大调整了。

“这就是其中一个疑点。”李明说道:

“这次截获的走私物品,没有一件成品铁器、或刀剑甲片,而全部都是铁矿石。

“顶多是经过初步研磨的矿石,并没有经过冶炼提取。”

“真的?!”李世民有惊无险地松了口气。

草原部落并没有金属冶炼的能力。

就算点亮了这个科技,在草原大漠也找不到木炭燃料,将矿石加热到熔点。

所以,这些矿石就算真的落入游牧民族手中,也和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那是谁在走私这批矿石?走私的目的是什么?”李世民有些纳闷。

如果说,这些原矿被运到扬州、泉州这种海运大港。

通过海路走私至波斯、大食、倭或新罗百济这些有铁矿冶炼能力的国家。

还则罢了。

可你走陆路,一路搬运到大漠草原……

图什么呢?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还有一个疑点呢?”李世民听出了李明话里有话。

“第二个最大的疑点就是,如我刚才所说。”

一回想起这诡异的情况,连李明也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截获的走私物品全是铁矿石,没有铜。”

李世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铜都没有,不论是铜矿石、铜器,还是铜钱。”李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世民几乎立刻追问:

“那这次的铜短缺是怎么回事?铜去哪儿了?!”

铜产量和用量都没有出现什么波动,而市场上却出现了铜短缺。

甚至都直接把以铜钱为法定货币的大唐给干到通货紧缩了。

可走私的只有铁,并没有发现铜的去向。

朕的铜呢?那么大一批炼好的铜呢?

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两种可能。”李明一一道来:

“一种可能是,走私的确实只有铁,铜被奸商恶意囤积窖藏起来了,两件事是独立的,只是恰好同时发生。”

李世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哪有这么多巧合?”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还有一种可能。”

李明说道:

“那就是,此次走私案的主谋及时收手,不再走私铜了,所以没被发现;或者说,走私铜的路线更隐蔽,截至目前都还没有被暴露。”

李世民品味了一番,道:

“我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主谋如此狡猾,很有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狡猾……

这谨慎而又狡猾的作案手法,莫名让李明想起了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九成宫事件的幕后黑手、同时也是其他各起迷案的疑似主谋。

他没有直接证据。

但对方搞出了波及全国的大动作,同时又干净利落、不留手尾。

这本身就是一条证据……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把这起案子也好好查查。”

李世民勉励地拍拍李明的肩膀:

“不论是囤货的奸商也好、支援游牧的内鬼也罢,一定要把这败坏江山社稷的败类揪出来!”

李明郑重地点头。

关于此案,他心里倒是有一条破题的思路。

前几起案子中,齐王李祐被推到了前台。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能将那位肌肉发达的老哥定罪。

但这次是否可以改换思路,直接以李祐为突破口,先查他?

如果这位老哥也参与了走私……

那信息量就要爆炸了!

…………

“所以,麻烦你去齐州一趟,以婢女的身份混入齐王府,替我监视齐王李祐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都及时向我汇报。

“尤其是涉及走私、九成宫或辽东的蛛丝马迹,事无巨细,都要记录并立即向长安报告。

“明白了吗?”

长安报社,肃反委员会的密室里。

李明郑重地将这次潜伏任务,交给了胡三娘。

没有人比她更懂潜伏。

存在感够低,又有在宫中当过宫女的大厂工作经历。

混入齐王府易如反掌。

“诶?可我还是想进宫诶,我太想进步了……”胡三娘有点不乐意。

“破案之后给你涨工资。”

李明祭出老李家祖传的画大饼技能,总算让手下的头号杀手心甘情愿地踏上了去齐州的路。

“至于你们在长安——”

李明转向了来俊臣、狄仁杰,以及他俩手下的特务们。

“继续查案。走私案、刺杀案、九成宫案,一件不落。”

“是。”肃反委员会的成员们个个斗志昂扬。

以前他们做事查案还畏手畏脚的,生怕触犯法令,被逮进去捞不出来。

现在,靠山明哥成了半个皇帝,他们还有什么顾虑?

查就完了!

“嘿……嘿,明爷。”来俊臣还是改不掉那一身猥琐的气质,弓着背靠了过来。

李明忍住呼他一脸的冲动:“有何贵干?”

“听说明爷查出长安县令贪污,但被那小子逃了。”

来俊臣的表情越发谄媚:

“这次,能借走私案,把他扳倒吗?”

李乾佑贪污案和你有什么关系……李明也不想多谈那个差点让他遭遇滑铁卢的官油子。

突然,他想起了和来俊臣刚认识时的一个细节——

这小子刚知道李明有点来头,就死缠烂打地向他举报长安县令,想要把父母官拉下马。

什么仇什么怨?

“李乾佑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吧,你为什么如此敌视他?他怎么惹你了?”

来俊臣的眼神明显地黯淡下来。

李明还是头一回见这不正经的玩意儿这么肃穆。

“这……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来俊臣摇着脑袋走开了,似乎是不想多谈。

看着小老弟颓丧的身影,李明无奈地叹口气,向他喊道:

“只要你觉得有嫌疑,想查就查吧。”

来俊臣登时挺直了腰板,向李明长长一揖,信步离开。

(本章完)

210.第202章 一个幽灵,一个玄武门的幽灵,

第202章 一个幽灵,一个玄武门的幽灵,在太极宫游荡

“我也可以拥护殿下,我也可以谈。”

立政殿,李明的书房。

尚书省右仆射、房玄龄的宿敌、前朝老臣萧瑀,如今试图抱紧监国皇子的大腿。

老萧真是日了狗了,四子争储,本来和他这种李渊朝的老古董没什么关系的。

他只要和其他老伙伴一样,看看好戏、熬到退休就行了,不需要再投身到风险较大的站队游戏之中。

谁知道,他的死对头房玄龄靠着李明这条大腿,居然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一举超过长孙无忌、一跃成为了文官首席。

而且随着李明殿下的高升,房玄龄的权势也还有高升的空间呐!

回想和房玄龄的恩恩怨怨,萧瑀觉得自己也没做得很过分。

无非是老房向东他向西、老房出门他锁门罢了。

嗯,宽宏大量的房玄龄,应该不至于……

“殿下~!老臣一家老小的性命,全系于殿下之手了啊!”

为了不被房玄龄秋后算账,萧瑀在顽抗李明和乞骸骨之间,选择了加入十四奸党。

头发花白的老臣五体投地,痛哭流涕,把李明吓了一大跳。

老萧此次前来拜码头的目的、以及他和老房之间的亿点啸摩擦,李明也略知一二。

不管这次投靠心诚不诚,肯亡羊补牢,总还是孺子可教的。

“阁老言重了。寡人也是第一次监国,不知能否不辜负陛下和天下的嘱托,战战兢兢,还请阁老在朝中多为辅佐。”

李明说着漂亮话,算是半接纳了萧瑀的入伙申请。

一句话:看你表现。

萧瑀心中忐忑,战战兢兢地离去了。

“呼……”李明长出一口气,觉得口干舌燥,拎起茶壶就往自己嘴里灌。

自从他被委任以监国的重任以后,就不断有官员过来表忠心。

都快把立政殿的门槛给踏平了。

尽管李世民陛下还没有御驾亲征,李明现在严格说起来,还是个没有工作的闲散皇子。

但也丝毫不妨碍朝堂里的权力机器们向他抛来橄榄枝。

完全把他当成了这次竞赛的获胜者。

而对那些趋炎附势的投靠者,李明也本着“朋友搞得多多的”的政治原则,伸手不打笑脸人,统统欢迎入伙。

尽管他自己对自己能否胜出的估计,远不如这些朝臣乐观。

李明对自己还是很有逼数的。

能力什么的暂且不论。

他在辽东的政治实践,如果照搬到大唐本土,恐怕第二天就要狼烟四起,一群人上洛痛陈利害来了。

掘翻门阀士族、打击土豪分田地,什么虎狼行为。

这已经不仅仅是打击统治地主阶级的经济基础了。

这是妥妥的刨统治阶级的祖坟。

甚至把他自己的祖坟也捎带上了。

所以,尽管李明已经没有那么极端了,暂时还没打算在大唐全境推广“辽东模式”,暂缓逆城市化进程。

但他的政治立场底色,注定了自己会被士族门阀和地主土豪疯狂针对。

只是现在有李世民压着,这批反对派在朝中暂时蛰伏了起来,暂避锋芒。

等到李世民一走,这些虫豸几乎一定会破土而出,明里暗里地和他作对。

再加上以长孙无忌、李世绩、岑文本等为首的嫡子党依旧尾大不掉。

所以,接下来的监国,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

反对派一定有仇报仇有怨抱怨,疯狂给他使绊子搞破坏。

轻则让他一事无成。

重则严重干扰国内生产秩序,乃至于影响到前线的战事后勤。

让他就此丧失民心和君心,跌下神坛,储君再换人。

毕竟陛下现在还身强体壮,距离交接班还有好多年的时间。

在这段漫长的待机时间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李明自己崛起,不也只花了一年么?

“李二这么高调地把我搞到监国这个位子上,不见得是好事。

“树大招风,蛰伏的虫豸一定会对我群起而攻之。

“还是说,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也是李二的本意,给我上上强度,看我能不能压服众人?”

李明坐在桌案边,一边琢磨一边弹着手指。

他有些怀疑,“监国”可能是颗糖衣炮弹。

对他的实际增益,也许还不如他就此回辽东,把高句丽落袋为安。

毕竟皇帝给的虚名都是虚拟滴,把握不住。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领土、人口、资源,那才是实打实的。

“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

李明哼着家乡的小曲儿,漫步走出了书房。

当头就撞见了山鸡哥李治,和犀牛妹李明达。

两位竞赛对手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李明不可能在李治面前装逼嚣张,李治也不可能在李明面前羡慕嫉妒恨。

又不是网文小说。

两人还得装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样子。

“我……去侧殿,没打算……那个,偷听。”李治的笑容充满了勉强。

“啥?哦,哪里哪里,千万别这么想。”李明也努力勾起嘴角。

李治:“是嘛?哈哈哈……”

李明:“哈哈哈……”

李治:“……吃了吗?”

李明:“吃了茶,你呢?”

李治:“正要去吃。”

李明:“哦。”

李治:“哦。”

兄弟二人相顾无言,各自在抠着脚趾。

李世民这把公开争储的骚操作,某种意义上也是利用了“优胜劣汰”的市场竞争法则,对大唐的未来是大大滴好。

哈圣又赢了的一集。

然而对竞争的参与者来说,那就是大大滴残酷了。

尤其李治还是心智正在发育的青春期少年,和对手李明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尤其是李明快要吃鸡成功,几乎要把李治这个哥哥给淘汰了。

两人沮丧也不是,欣喜也不是,躲避也不是,不躲也不是,难堪极了。

“嗯!你们兄弟两个在干什么!”

李明达清脆的声音,宛如天籁之音:

“我们正要去侧殿吃点心,小明弟弟来吗!”

李治赶忙点头:

“对对对,殿xia……小明,一起来呗?”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嘞。”

李明也堆满假笑,连连点头。

三人一路去往用膳的侧殿,二明治兄弟一路无言。

“嗯!”李明达对这俩别扭兄弟非常不满,秀眉微蹙,捏了捏李明的小脸蛋:

“小明弟弟你瘦了喔?”

你每天陪着我睡觉,倒也不必装作今天刚见到我的样子……李明心里吐槽,面上乖乖地配合:

“嗯,有点累。”

“为国事操劳啊,辛苦你了。”李治酸溜溜地说了一句。

李明达忽略腹黑的山鸡哥,热情地对李明说:

“一会儿你就敞开肚子吃吧,太子哥哥带了许多点心过来。”

太子不是我么……哦,你说的是李承乾啊?

最近有点飘了的李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谁是谁,有些尴尬地看看李治:

“那……我就不方便了吧?”

你们嫡兄弟俩在背后商量怎么干我,我就不方便出席了吧?

李治一秒就领会了李明的意思,像是要证明自己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似的,立刻钳住李明的手臂:

“哪里不方便了?太方便了,走走走,跟你雉哥哥一起去贴秋膘!”

李明达看着这对感情恢复如初(?)的兄弟,欣慰地抹抹眼泪。

…………

侧殿在立政殿的东南角,与主殿由游廊相连。

刚一走近这每天都来吃饭的地方,李明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小明你怎么了?”李明达关却地问。

“嘶……你们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李明问。

李治和李明达竖起耳朵听了一会,都摇摇头:

“没有啊。”

“那是我听错了?”

李明挠挠头,跟着哥哥姐姐来到了侧殿门口。

媚娘……

“听!你们听!”李明激动地大喊起来:

“听见了没有?好像有人在说话!”

李明达和李治面面相觑。

“好像是有,但里面本来就有承乾皇兄待着啊,有声音也正常吧。”李治解释道。

他们并没有和武媚娘打过交道,所以对那俩字不敏感。

李明都被折磨得神经质了,监国的压力不小吧,他这娃娃也不容易啊……李治心中都不免生出几分同情来了。

三人推门而入。

李明又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不知为什么,原本充满烟火气的侧殿,此时却阴阴恻恻的。

大厅正中,坐着一个长发女人,一身白衣,散发着阵阵寒气。

那“女人”缓缓转过头,看见了李明,微微一怔,笑道:

“没想到来了两个皇弟。”

不知为何,阴气好像就这么消散了,侧殿重新恢复了原样。

老大哥的怨念也忒重了吧……李明不动声色地咽了口水,也扯起一个笑脸:

“嘿嘿,那个,和李治偶遇……”

“来来来,快快请坐!”

李承乾倒是相当热情,十分友善地请几位弟弟妹妹落座,一点也看不出虚假。

“东宫的厨子做了些点心,太多了吃不完,孤就想着请兄弟们一起品尝品尝。”

他麻利地摆出四副碗筷,将纸袋里的点心盛出。

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宫人服侍的生活,手脚麻利都麻利了许多。

“嗯,好,谢谢。”李明如坐针毡,看着优雅的太子哥哥有说有笑地张罗着。

老实说,现在的太子已经名存实亡。

只是还顶着储君的名号,住在东宫里。

但是事实上,他早就不是陛下和大臣们的大宝贝了。

只是易储之事历来重大,加之还有长孙这一家外戚的影响,所以还没有正式做出决定,李承乾继续姑且当着太子。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情况是不会长久的。

也许等到皇帝陛下北伐归来,就要着手褫夺李承乾的特权和太子封号了。

从李承乾身上拔下来的这身蟒袍,到底会披到哪个幸运儿的身上呢?

李明真是摸不着头脑呢……

“来,皇弟,这点心可好吃了。”

李明正发着呆,眼前出现了一碟金光灿灿的点心。

是油炸菠菜,外面裹了一层鸡蛋面糊,加入了茴香、胡椒等西域香料,又用料酒浸泡。

散发着阵阵不属于蔬菜的油香味。

“这是……”李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源自葡萄牙的日料,天妇罗么?

原来居然是咱家承乾老哥发明的?

“尝尝吧,这是孤让厨子改良的油炸菜肴。”

李承乾的笑容中满是骄傲,仿佛真的对这道创新油炸蔬菜十分得意似的。

李明露出勉强的微笑:

“我……刚才喝茶喝饱了,吃不下。”

“哈哈哈,茶水也能喝饱?皇弟何时成了小鸡肚肠?”

李承乾一眼就看穿了李明的顾虑,大大咧咧地夹起李明碟子里的炸菠菜,当着皇弟的面,塞进了嘴里。

嘎嘣脆,鸡肉味。

“看,没事吧?”李承乾爽朗地笑道。

“不是,我真的吃不下。”李明苍白地辩解道,还是没有动筷的意思。

“唔,好吃!”

李明达差点冒出了星星眼:

“又脆又香,还有蔬菜的清新!”

李治吃了一口,眼睛也立刻睁得老大:

“确实……皇兄的烹饪手法真是一绝。”

李承乾谦虚地笑道:

“孤只是提供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做菜还是厨子做的。”

一母同胞的嫡兄妹三人有说有笑地品尝着美食,气氛迅速融洽起来。

他们仨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回忆着母后的点点滴滴。

在这场长孙皇后子嗣举办的超棒派对里,猜猜谁最格格不入。

没错,就是李明同学。

他一口也不吃,关于长孙皇后的话题也插不进,就这么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坐在边上。

“你真的不吃一点?”李治试图把李明也拉进来。

“算了,明弟前两个月刚遭遇刺杀,小心点也是情有可原。”李承乾有些讥讽、又有些自嘲地说道。

呵,你丫还有脸说,你就是刺杀案最大的嫌疑人……李明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说:

“我还有事,你们先忙。”

“哎小明……”

李明达还想拦住他,可李明早已一溜烟没影了。

“他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呢……”

李承乾轻描淡写地说:

“忙着处理国事吧,他现在可是日理万机呢。”

李治平静的眉眼之间,骤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立刻把头埋进碗里,大口大口用力咀嚼着。

…………

回到自己的书房,李治卸下了一切伪装,把头埋进了桌案上。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若是二位哥哥,也不至于如此让人意难平……”

他咬紧牙关,身体剧烈颤抖,似乎在压抑着心中涌起的强烈情感。

过了一会儿,李治冷静地抬起头,取出纸笔,伏案写起了一封信。

是寄给程知节的。

晋王司马李世绩,现在正忙于准备北伐,程知节就是晋王党的台柱子了。

同时,也是李治拉拢其他前瓦岗寨成员的重要桥梁。

「学生听闻,原工部尚书、现河北道监察使张亮,是老师在瓦岗寨时的战友。

「学生仰慕瓦岗寨诸位英雄前辈,恳请老师代为介绍。若能通书信,学生无憾矣。」

李治将这封措辞谦虚、但意图十分明确的密信小心翼翼地用蜡封好,遣使送去卢国公府。

“父皇还壮健,还有时间,一切都还有变数……”

李治自言自语,又从怀里掏出一页纸。

纸张皱皱巴巴的,显然是被他从怀里拿进拿出,看了又看。

这是魏王李泰托人从洛阳递给他的字条。

字条送出的时间,正是李明正式官宣成为监国的当天。

这张便条里,李泰一改过去弯来绕去的行文习惯,言简意赅地问:

「九弟,联合么?」

李治思前想后,目光一凛,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将这张字条扔进了香炉之中,看着它被烧为灰烬。

然后,他果断执笔,在纸上挥毫写就一个粗放不羁的大字:

「好」!

“送去洛阳的魏王府。”

李治将这张纸递给了下人。

…………

东宫。

李承乾坐在阴暗的嘉德殿里,脑袋微微偏着,似乎在聆听着什么,嘴边挂着幸福的笑容。

“媚娘,你的菜谱确实有效。

“皇弟皇妹们非常喜欢。

“那个男人,一定也无法抗拒。

“嗯……你说的没错。

“我们即将君临天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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