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是？”

安吉尔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随口反问道。

这名男子大约三十岁，金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较为扁平的面部轮廓和深蓝色眼眸很有因蒂斯南部人种的特点，结合他的问题，安吉尔猜测对方也是“外来人”中的一员。

毕竟按她之前得到的信息来看，这座城市并非与外界完全隔绝，相反每隔几年就会有人误入此处，成为它的新居民，只不过严苛的法律让人无法离开，才导致外界几乎没有“幽灵帝国”的任何线索，一度把这个传说当成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

“你可以叫我尼莫，当然，这算得上是一个假名，只不过在这座城市，我就是尼莫。”

金发男子微笑着回答道，算是直接承认了自己也是“外来者”。

“安吉莉卡，”安吉尔也回以善意的微笑，旋即放下了手上的历史书，决定从活人身上打探些消息，“我和他们确实刚来这座城市，所以才想在图书馆了解它的历史和渊源，尝试寻找离开的路……尼莫先生，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我唯一的建议就是不要浪费时间。”

尼莫轻笑一声，竭力保持着绅士的风度，但安吉尔还是能从他眼眸深处看出一丝讥讽。

那不是对她的，而是对自己的嘲笑。

“你尝试过了？”安吉尔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当然，每个刚来到这里的‘客人’都尝试过。他们翻阅古籍，走遍城市的每个角落，与之前来到这里的人交流，甚至冒死使用各种非凡能力……但我猜，你们应该没在外面见到过成功逃出去的人吧？”

其实纳斯特的父亲萨维尼·所罗门很可能就是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安吉尔嘀咕着，摇了摇头继续询问：

“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成为这座城市的居民的？”

听到这个问题，尼莫先是两侧看了看，发现其他在图书馆中的阅读者已经礼貌地收回了目光，不再注视这边，才压低声音说道：

“其实，我也就在你们前不久误入这座城市的，那是六年前的一次前往苏尼亚海深处的探险……在那里我的船遇到了撕裂灵界的风暴，我的朋友们不知所踪，只有我活了下来，但也出现在了这里……”

苏尼亚海深处，那应该是远古太阳神击杀众多古神，收回自己权柄的“神战遗迹”所在地，在海洋深处，遗留的神力互相冲突，隐藏着无数危险，撕裂灵界也并非不可能……最重要的是，“幽灵帝国”的运行轨迹有一部分经过了那块海域，在极为巧合的情况下，误入灵界的人确实会掉进与现实的夹缝之中，进入这座浮空之城。

“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在苏尼亚海东面发生的意外？”

她确认似地问道。

“据我所知是的，就算没有进入那片隐藏着危险的海域，也至少在白鲸之海以东。”

尼莫点了点头回答，旋即有些兴奋地说道：

“这让我有了一个猜测，这座浮在空中，但现实中却看不到的‘梦想之城’，其实就徘徊在苏尼亚海，它就是传说中的‘幽灵帝国’！”

这……我早就知道了……安吉尔差点没忍住表现出失望之情，但不忍心打击这位男子的积极性，干脆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还认识哪些和我们一样的‘外来者’？他们的状况如何，真的放弃寻找离开的方法，在这座城市里安心生活下去了吗？”

“档案局有所有外来者的档案，得到那位执政官同意就能阅览，因此找到其他‘同类’并不困难，大家也有共同话题，愿意随时保持联络。但和我还有联系的只有五个人，其他的不是断绝了联系，而是已经逝世了……”

尼莫轻声回答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落寞，但随后就被讨好的笑容所替代。

“在这里，虽然法律禁止歧视性的做法，但我们这样的外来者并不受大家欢迎，也很难建立邻里关系，同样‘出身’的人几乎就是仅存的好友了，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把你们引荐给所有人，大家周末可以参加聚会，有事也能互相帮助。”

难怪他看到我们像是“外来者”就迅速靠过来介绍自己，原来是抱着这样的念头……看着对方那殷切的神色，安吉尔怎么能猜不到对方在“交友”之外的其他念头？

但她已经是资深魔女了，对自己的魅力有清晰的认知，因此并没有太过意外，而是借着对方友善的态度继续闲聊起来，很快把那个形似“老乡会”的小圈子的信息挖了个一干二净。

加上尼莫，这群外乡人一共有六人，由于大多成为“梦想之城”的居民超过二十年，年龄普遍偏老，最早进入这里的已经超过了六十岁。

更让安吉尔惊讶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是非凡者！

尼莫自称是一名“纵火家”，并在没有波及桌椅、书籍的前提下，于指尖凝聚出一缕明黄的火焰，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其他“老乡”也以中低序列为主，最高的是一位信仰大地母神的序列6，“生物学家”。

由于能力的特殊性，他一直在帮助城郊的农场和庄园催化动植物的生长，提高产量，成了所有外来者中最忙的一个。

“在你们之前那些死去的外来者也都是非凡者吗？”

听到这里，安吉尔好奇地问道。

“绝大部分都是，也因此，他们都不允许留下后代，只能孤独终老，反倒是少数普通人能结婚生子，在几代人后彻底融入了这个社会，忘记了外界的存在。”

也对，非凡者的体质普遍更好，又拥有一定的自保手段，在误入“梦想之城”的过程中更容易活下来，而且苏尼亚海深处原本就是危险的海域，没有点实力的海盗、冒险家不会贸然进入……这恐怕就是幸存者偏差吧……

安吉尔思索着，正要继续问问其他人的序列和他们的工作，尼莫就继续说道：

“你们呢？又是什么途径的非凡者？”他似乎觉得这有些不太礼貌，旋即补充道，“抱歉，如果对我不放心，也可以不说。”

总感觉直到这句话，他才有了一点“猎人”的感觉……安吉尔暗笑一声，看了身旁似乎沉浸在书中，却竖起耳朵倾听两人对话的克莱恩，说道：

“我是一名‘女巫’，夏洛克是一位‘魔术师’，那边的科尔格先生是‘野蛮人’。”

“野蛮人？我看他挺斯文的……抱歉，抱歉……”

尼莫嘀咕着，在看到“秘偶”丘纳斯突然移来的，带着一丝威严感的眼神时陡然而止，连声道歉。

也许是觉得自己在第一次见面就说得太多了，他在被怒视后很快停止了对自己小圈子的介绍，转而说道：

“如果你们感兴趣，明天傍晚可以来我家一趟，本周我们的聚会点就在那里，我把你们介绍给所有人……萨森街26号，很好找，就在南区毗邻公园的那条路上，这里比特里尔小太多了，连一个区都比不上……”

今天已经是外界的10月7日，周五，而安吉尔在阅读这座城市的历史时知道，由于外来者不断加入，“梦想之城”已经弃用了原本延续特伦索斯特帝国的历法，改成了和外界一样，于第五纪开始的纪年，因此明天就是周六，整座城市休息的日子。

“好的，我们会拜访的，”她回答道，旋即装出好奇的模样道，“特里尔？你出生在那座时尚之都？”

“不，我是达列日地区的人，特里尔人口里的‘外乡人’……当然，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在特里尔待过几年，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非凡者，又接受了那个组织给我的任务，来苏尼亚海深处寻找一些事物，作为我‘入会’的勇气证明，可惜，我的那些朋友们应该都没法证明自己的勇气了。”

那你们这个组织的死亡率还挺高的……安吉尔腹诽着，紧接着问道：

“那是什么组织？会让你们到危险的海域去……冒险？”

她忍住没说出“送死”这个词。

尼莫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把声音压到最低说道：

“他们自称‘铁血十字会’，我加入的是下属的一个帮派，因为晋升得比较快，被举荐成为正式成员……”

铁血十字会，信仰“真实造物主”的那个隐秘组织？

安吉尔脸色微变。

“放心，我并不相信他们的那个‘真实造物主’，都是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信着玩的……而且都到了这里，我也早就抛弃那些腐朽的思想，拥抱秩序和平静的生活了。”

见她有奇怪的反应，尼莫连忙解释道。

————

目送金发男子尼莫离开图书馆，安吉尔瞥向身旁的克莱恩，低声询问道：

“你相信他那些话吗，‘魔术师’先生？”

“听上去没什么漏洞，但他后半段对话挑衅丘纳斯的行为有些刻意，总让我觉得不对劲……当然，如果明天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可以去他们的聚会上拜访一下其他非凡者。”

克莱恩淡然回答道，手指中的硬币上下翻飞，却并没有进行真正的“占卜”。

那属于窥探他人隐私。

————

深夜，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来到“梦想之城”的南区，先是进入了无人的公园，而后才从南侧离开，在公园旁找到了“萨森街”的路标，这似乎是以伦堡的某个地区，以及他们的法定货币命名的，但根据历史上伦堡出现的时间，实际上伦堡的萨森区才是模仿者。

这就是熟读历史的作用……坐在自己新家的书房中，看着桌上借来的几本第四纪历史文献，克莱恩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让离自己几百米的秘偶丘纳斯进入萨森街，而是像普通的路人那样走过公园的边缘，远远地看向萨森街26号，满意地看到那栋两层住宅已经熄灯了。

绕到另一条街的街角，外表冷硬，肩宽膀长的丘纳斯靠在墙上，双眼微闭，手掌合拢在嘴旁，低声祈祷道：

“大海与灵界的眷者，罗思德群岛的保护者，海底生物的支配者，海啸与暴风的掌控者，伟大的卡维图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