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所谓信物(4K二合一)

“扑通!!”

琼的脸上铺陈着一片水光,看着阁楼的石门轰然倒塌砸地,四分五裂。

绿色的恶臭粘液上飘着不明生物组织块,如开闸放水般流出。

“轰隆隆——”

包括整栋建筑在内的这方天地,突然不安地震颤起来。

众人的灵性中传来了强烈的预警。

“什么情况!?”满脸鲜血的萨尔曼惊呼起来。

“不好,这处移涌秘境恐怕要坍塌了!”处在收容祭坛核心位置的何蒙巡视长突然果断出杖,莫名的一股阴冷之风刮灭烛台。

袅袅青烟之中,他遵循特定的逆行轨迹,一笔一划地抹去了玄奥的符号。

欧文巡视长立即身形飘起,灵性之火具象而出,将手上的咒印纸皮点燃,然后逐一切断了三位助手的神秘联系。

“走,进折返通道!”

范宁的发狠让牵引力脱钩、收容祭坛里面什么也没有、这方移涌秘境又突现异变……

三件眼前的事实联系起来考虑,再稍微辅助一点递推的逻辑,这两位邃晓者转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寄生关系被抽离,“画中之泉”残骸被控制,嬗变输送管道枯萎收缩,才会动摇这个“大宫廷学派”遗址的根本。

是的,当根基不复存在,神秘学平衡被打破,这处本来就很病态的地方,恐怕马上就要彻底毁灭了。

特巡厅行动小组的五个人,身形一个接一个地果断投入落地窗中。

如果不是置身于秘仪内,或许能稍微进门查勘一番情况,但中断仪式花了足足两分钟,秘境的景象已经千疮百孔,再没几个呼吸的时间去深究了。而且那位“紫豆糕小姐”带人飞行的速度太快,过于深究也没用。

虽然不懂为什么范宁能做到抗衡“清口树”秘仪的牵引力,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死还控制了残骸……

但没关系,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他手上拿着什么,最后人总要从这里出去。

己方不走也得走,范宁同样不走也得走。

人到手后,一切从长计议。

折返点那里守着的可不止眼前这点人。

何蒙带着奇异叶片,最后一个没入通道。

裹覆在落地窗上丰饶甘冽的气息消失,井口变成了一个可随时通行的开放式状态。

何蒙感受到了自己堕入了一片无序的裂隙,而兜里的“茧”相颜料引物,正在不断地修正醒时世界的指向位置。

就像曲折盘绕的一根长水管,作为水流的自己只需向前涌动,不用考虑出口在哪。

那个折返点给人的启示不算很远。

“轰卡!——”

特纳艺术厅后山大雨滂沱,晦暗一片。

二三十道似有似无的黑色身影,围绕在己方五人周边。

时不时的电闪雷鸣让黑夜变为白昼,断了线的水珠从众人帽檐与雨衣上淌落。

“何蒙先生,您没带着他出来?”诺玛·冈在人群中出声

何蒙简述了后来发生的情况。

“……所以,不需多时他自会出来。”他脸色淡漠如初。

“待会我们的行动以您为主,‘蜡’先生。”冈闻言点了点头,朝旁边的同僚开口。

“冈小姐请便。”

她的旁边还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神秘男子,这人帽檐低下,声音听起来好像年纪不大,又似乎患有严重的腿疾,双手缩在雨衣袖子里,不像是有什么行动能力或战斗能力的样子,但是,从冈说话的语气来看,这位“蜡”先生同样是一位巡视长。

四位邃晓者,及大量的中高级调查员,在此恭候着范宁。

这群人在简短交流后继续凝然等待,欧文却皱起了眉头,借着闪电的白昼看了看湿漉漉的怀表。

那位移涌生物“紫豆糕小姐”也不过邃晓一重极限,就算实力再进两大步,在移涌秘境坍塌后的混乱裂隙中,也做不到保住尚未突破邃晓者的范宁吧?

应该说,他对这一点的分析和估计是准确的。

“大宫廷学派”遗址。

早在特巡厅刚开始中断秘仪、拆卸祭坛时,琼的紫色身影就飘进了阁楼。

“噼哩哗啦——噼哩哗啦——”

裂缝蔓延,砖石掉落,外面的餐具瓷器摔得到处都是。

她眉头蹙得很紧,这里的场景又陌生又熟悉,好在算是有点心理承受经验在前。

简而言之,最高处的这个阁楼睡房,就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两百个畸变后的洛林教授尸体。

墙壁和家具增生隆起,地面遍布着还在抽搐的瘘管与惨白手指,缝隙中溢满大脑的纹理褶皱,沙发与睡床上密密麻麻的口器与头颅堆叠嵌套……好在这似乎是已经萎缩塌陷后的产物,不再弥漫填充至整个阁楼空间,绝大部分生机活力也已失去。

琼小巧的身影左右飞掠,避开那些恶臭的畸形事物。

然后她在一道屏风后方的空地上,看到了范宁躺在一块相对洁净的区域,衣服破烂得像筛子一样,裸漏的皮肤上有大片污渍,但灵性的躯体竟然基本完好,左腕上还缠着一卷凝胶状的透明条带。

他的气息的确十分微弱,但不像是油尽灯枯的类型,而像是……类似大病初愈的状态?

然后……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痕?

“奇怪了,明明是你准备去送死,明明是我在旁边看。”

琼松了口气,但眼眸中不免有些疑惑,而且这里似乎除了残渣肉块外,没有看到什么别的特殊东西,那些嬗变管道也不见了。

最后,她的目光扫到了范宁左脚边上,那里有一个漆黑色的金属质地小盒子。

从上面开出的玻璃孔洞上看,像是个造型奇怪的手电筒?

坍塌的轰鸣声中,视野有些天旋地转。

来不及进一步细想,虽然“裂分之蛹”的具象孽生物已失活,但祂是上列居屋高处的无形存在,这里仍然残留着祂高浓度的知识污染。

待了这么一会,琼就觉得眼前开始出现虚幻的重影,自己体内有什么微小单元在蠢蠢欲动地分裂了。

而且,移涌秘境的彻底坍塌已进入倒计时。

她一把将范宁的灵体拉了起来。

“这里怎么回事?”两人刚刚飘起,他就醒转过来,嘶哑开口。

问题是下意识问的,在扫视一圈周围情况后,范宁自己已然清楚,黑色手电筒也在其控制下跌跌撞撞归入手中。

“你醒了,所以我之后还是相信你有分寸。”琼说道。

“当然。”仍在头晕目眩的范宁“嗯”了一声。

他觉得对方关心的立场未变,言语内容也没什么问题。

但不知是什么因素的作用,这么一小会的时间,她的性格气质似乎又进一步发生了改变。

“你必须马上离开,我在坍塌后混乱的移涌裂隙中护不了你安全。”

现在的场合显然来不及就刚才的事情过多交流。

“之后怎么见你?”范宁伸手缓缓捋过那根轻柔的束腰带。

“入梦时尝试念想‘西西里舞曲’,但我不确定接下来如何,或许有一小部分概率。”她的回答言简意赅。

两人的身形飞到落地窗前,这时何蒙刚走,那口具有抗拒性的无形之井正恢复着原来的开放式特性。

窗外和房内的景象均变得十分怪异——有些地方已是一片莫名的虚空,有些是完全不相干又难以窥清的场景,或是与相邻事物一致,但呈现出如耳蜗一般的密集溃烂。

“小心‘绯红儿小姐’。”砖石掉落间,她又仰首看范宁。

“明白。”

虽然之前的交锋有惊无险,但如果多出一点偏差,比如文森特的创作再少一幅,自己四对一,或者“茧”的位置没被库米耶占据,自己五对二,那么以“绯红儿小姐”的位格,事情就会朝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地动山摇中,少女做着叮嘱,语调平静、快速且认真:

“执序者已在辉塔中升得很高,许多非凡手段超验且无迹可寻,有时并不是你不够聪明谨慎,或行事冲动无常,而是你难以摆脱那些存在的影响……我就怀疑当时进入暗门的决策是不是和‘绯红儿小姐’的什么暗示有关,目的是吸引我沿那条特定途径入梦,好将我控制起来……至于你,虽然不知道她目的何在,但她已经盯上你很久了,你早就被无形中利用过了一次。”

范宁再次微微颔首:“《痛苦的房间》逃逸升华一事,如今来看结论明显。”

换作他一直在点头答应,这在平日里不太常见。

“你表情到底怎么回事?”琼疑惑地看他。

“没怎么。”

“你眼睛不舒服吗?”

“首演已经如期举行并落幕。”范宁别过头去,看向落地玻璃窗。

听闻此言,少女悬在空中的小巧身影怔在原地。

他的意思是说……

遍布空间各处的溃烂孔洞在吞噬一切。

“得走了,回见。”范宁眼中寒芒一闪,扯下那根附带一缕神性的淡紫色束腰,缠在手里,整个人一个助跑,投入无形之井。

回过神来的琼出声喊道:

“小心那帮人。你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也就这根非凡琴弦…..”

范宁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在混乱裂隙中极速穿梭的过程,方向不明。

眼前的色彩与线条疯狂旋转,不过他已经感受到了口袋里的“茧”相非凡颜料,正在修正着紊乱的轨迹,逐渐指向一处不太远的方向。

这会醒时世界应该已经入夜。

折返特纳艺术厅后山在即,范宁神经绷紧,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突然,舌尖传来一股怪异的滑腻感,然后左手手腕再度绷紧!

几个音符带着线段,莫名出现在了自己眼前:「re、fa、la、#do」。

带着增三音程,音响暴力粗糙的d小大七和弦。

“凝胶胎膜!?”

当时在封印室第一次遭遇《痛苦的房间》时,正是它帮助自己抵御了侵染和溶解,然后上面的印记莫名其妙就多出了一个“升do”,叠加在了原有的d小三和弦之上。

所以范宁的第一反应,是又遭遇了什么“池”相污染,引发了这件礼器的反应。

但是他惊讶地发现,这张凝胶胎膜在下一刻,利用自身更强的灵性波动,盖过了原本“茧”相颜料的指向修正!

范宁感觉自己就坐在一辆急刹再踩着油门倒车的汽车里。

一个趔趄,又一个更大的趔趄。

醒时世界的折返指向,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彻头彻尾的变化!

“……路径重现法?”

“寻找一位‘用于标记之人’,持“引物”去往醒时世界具体某处?然后实现某种神秘学闭环?”

“这样后来的人持着“引物”进入折返通道,就能够重返当时标记的路径?”

“!!!难道这个真正的‘引物’是……”

眼前混乱的色彩线条顷刻间静止,然后沿着逆时针方向更加疯狂地旋转起来。

他脑海中浮现起了那天将车停在海华勒庄园后,罗伊展开一小张对折的雕版印刷纸,借着昏暗光线轻轻阅读的样子。

“……新历871年,一场无法解释的大火烧毁了瓦修斯父母的‘自由民俗草药坊’。”

“……巧的是,在稍前一小段时间,我们发现有一个人光顾过几次这家‘自由民俗草药坊’,这个人名叫维埃恩,职业是一名管风琴师。”

“……他的主要诉求是治疗青光眼,起初有明显好转,但又好景不长地重新走下坡路,于是‘自由民俗草药坊’的主人给了维埃恩一个信物,并告知他们的草药手艺是从南大陆习来的,治疗效果不尽理想或许是还没学到家之故。”

“……在草药坊的数次建议下,维埃恩终于下定决心,按照信物上的联系地址,亲自去南大陆求医。”

一大波汗毛竖立的恐怖感击中了范宁。

他脑海中浮现起了圣塔兰堡那晚,两人夜探“瑞拉蒂姆化学公司”,希兰扮演瓦修斯,与自己在西尔维娅天台聚会上配合演戏的经过始末。

到底是谁在给谁演戏?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于无形中操纵着这一切?是一方利用自己,还是多方博弈?

来不及仔细复盘那天看似正常的谈话过程。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好不容易“大病初愈”的范宁旧伤发作,头痛欲裂,一切都在极速坠落,模糊失真。

脑海中思考的词语,已经没法串联成有逻辑的长句了。

眼疾?……

求医?……

特纳美术馆旧址?

使徒?引物?信物?

这就是他妈的所谓的……信物???

范宁那原本与何蒙一行人相似的、来自特纳艺术厅后山的近距离定位感,像炮弹发射般被远远地抛飞了出去。

那个新的指向非常远,远到超出了这座城市,超出了这个帝国,超出了这片大陆!

意识彻底堕入横无际涯的黑暗之中!

(本章完)

第323章 第二拂晓(5K二合一)

新历914年7月23日,中雨。

三天前的拂晓时刻曾有短暂阳光,但这样的天气才是乌夫兰塞尔的雷雨季常态。

特纳艺术厅后方庭院,一处鲜花丛盛开的幽深角落,雨点像过筛子般淅淅沥沥地敲击枝叶。

“咕嗤,咕嗤”

一双双皮鞋碾过泥泞,暂时微扰了此地的静谧。

近百位着装肃穆的黑色身影在行步。

他们穿过雕栏、花丛和草坪小径,摘下水珠断线滴落的礼帽,在新修筑的大理石基座前俯身呈放花束,然后依次列队,凝然站立。

《第二交响曲》首演完的第三日,葬礼刚刚举行完毕,按照指挥家卡普仑生前的指示,“人数从少,规模从简,仪式从短,毋需保留遗体,尘世灰烬可离生前牵念之地稍近几分,但此番事宜之定结,以切勿惊扰生者为准。”

考虑到民众强烈的敬意及追思,前一晚的圣礼堂曾彻夜向公众开放。

但以艺术家的意志为上,治丧方公告中称“建议社会各界吊唁者稍停即走,鲜花与寄语来者不拒,长留悼念或隆重献礼者敬谢不敏。”

所以虽然登门凭吊者络绎不绝,但实际上到了最后,参加正式的凌晨葬礼及目前送葬立碑的人,只有一百位不到。

除去逝者亲属和团方代表稍有出入,其余人士全部具备艺术家身份,单纯的媒体、政要、商人、出版界或评论家人士均被谢绝出席,治丧方将他们安排在厅馆内等待后续。

这处庭院的幽静角落,离特纳艺术厅最近的入口约三百余步,树木和石质雕栏恰到好处地分割了视野,奇花异草在阶梯式花圃中开放。

旁边是一处盛满荷花的清水池,再往后透过枝桠,可隐约看到一条通往后山的小石子路。

据说前任音乐总监卡洛恩·范·宁在构思《第二交响曲》期间,经常沿着这条小石子路散步,抄近路登上小山丘眺望城市、寻觅灵感。

众艺术家依次鞠躬鲜花,奥尔佳带着女儿将黑白相框放入石槽。

相片上的卡普仑戴着高档金丝眼镜,领带打得笔直,手握名贵钢笔,双臂压着布满算符和公式图表的纸张,端坐在大办公桌前笑看镜头,俨然一副商界精英的模样。

从圣塔兰堡金融圈正式辞职到现在,他夜以继日地钻研音乐,却没来得及留下一张指挥乐队或演奏钢琴的照片。

团方负责人希兰的嘴唇抿得很紧,此时上前一步,用洁白的绢巾擦拭墓碑与基座的大理石面。

尤其擦净了墓志铭刻字凹槽中的雨水与泥土。

那句话据说是作曲家构思《第二交响曲》时的一句关键灵感,虽然最终没能在末乐章合唱的诗节续写中直接引用,但在他赠予逝者总谱时,将其作为寄语写在了扉页上。

不常用的第二人称代词,让人一时难以分清,究竟是自己在探悉逝者,还是逝者在寄语生者——

“你被棍棒击打倒地,又乘天使之翼高飞翱翔。”

立碑的过程一如葬礼仪式般简短。

逝者相关事宜办结后,众艺术家移步回特纳艺术厅的检票大堂。

在这里等待的社会各界人士非常之多,就连二楼廊道上都站满了着装肃穆的身影。

众人的目光先是集中在了进门左手边的墙壁上。

「旧日交响乐团历任指挥墙」

一整面的大理石宽阔而光洁,两根象征时间轴的漆黑横线一上一下,将其平行贯穿。

具有团方行政经理和逝者妻子双重身份的奥尔佳,此时朴素端庄的背影上前一步,将镌刻着乌金色铭文的金属方格,托举到了下方一条时间轴的高度。

这里是历任常任指挥的位置。

“汀。”清脆冷冽的卡扣嵌入凹槽的声音。

「吉尔伯特·卡普仑,新历913年9月5日——新历914年7月20日。」

第二个上前的是身材高大魁梧的李·维亚德林,手中的铭文方格对准上方的时间轴横线,这里是历任音乐总监兼首席指挥的位置。

安东·科纳尔已经逝世,范宁又直接单方面退会,他行此举的身份为范宁目前的音乐老师,而不是官方非凡组织人员。

“汀。”清冷声音再度响起。

「卡洛恩·范·宁,新历913年8月25日——新历914年7月20日。」

希兰和罗伊等人盯着上面的名字久久出神。

已经三天了。

原本乐团的一二号人物,一位最终倒在指挥台上,另一位生死不明。

特巡厅目前还没有任何发声,琼在道别之后至今也同样杳无音信。

“有多位邃晓者曾在首演日造访特纳艺术厅后山,且滞留时间至少超过36小时。”

任期铭文方格刚刚嵌入,后方传来了低沉严肃的男性声音。

两位首席转过头去,麦克亚当侯爵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她们后面。

“谢谢您,爸爸。”

罗伊清楚自己父亲那神秘莫测的“衍”相无形之力,她蹙眉思考起来。

一个人数、一个地点、一个时长.这三点启示结合起来意味着什么?

“后山?”希兰的注意力却更加放到了地点上面。

她自然记得去年三人进入暗门探索,最后从噩梦中醒来后所躺的地点。

几乎可以确定这是特巡厅的另一支行动组,几乎可以确定其造访后山的目的是蹲守被挟持入井的范宁。

但是,为什么超过了36小时这么久?

如果从带来拂晓后不久开始算起,到首演落幕约是12小时,再然后,还继续待到了第二天的这个时候?

两人思索之际,开始被人群裹挟着往大厅另一方向移动。

治丧方曾于公告中表示,在逝者葬礼结束后,团方有一项重要事务,需要向社会各界公开宣布。

这无疑引起了各方极大的关注,大家都在猜测这到底是和范宁总监的突发辞职有关,还是和指挥家卡普仑的后事有关。

灯火通明的活动礼堂,此刻不仅座无虚席,就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架满了摄像器械。

舞台中间是长条木桌,白色幕布覆盖于类似相框的物件之上。

文化与传媒部的诺埃尔部长,与团方行政经理奥尔佳一并上台,将其缓缓揭开。

「卡普仑艺术基金委员会」

“咔嚓。”“咔嚓。”摄像器械的快门之声此起彼伏。

光从名字上来看,似乎是一项新成立的公益项目的揭牌仪式。

被主持人诺埃尔部长引导至台前的奥尔佳,以平静的语调做着说明——

按照指挥家卡普仑先生的遗嘱,现以自己夫妇二人的名义创立“卡普仑艺术基金”。

由于范宁先生已在辞呈中宣布,特纳艺术厅旗下事业及他个人的作品版权,全部永久且无偿地赠予希兰小姐……

经与后者协商一致,“卡普仑艺术基金”的运营发展,将委托特纳艺术厅全权负责,其用途仅针对于前任总监范宁发起的“艺术普及”和“音乐救助”两大项目。

至于资金来源,起初是两部分:

一是卡普仑先生在生前所做的金融产业投资的净收益;

二是团方所有与“复活交响曲”版权有关的净收益,包括但不限于自营商演的票房、他营商演的版权费、总谱销售的分成、唱片销售的分成等。

实际上,演出结束后的这几日,来自世界各地的预售订单已经突破了40000份。

对比唱片工业协会的5000首订的四星评级门槛,或对比往日特纳艺术厅发行专辑时在5000-10000首订不等的数据,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般的事物,直接打破了人类唱片工业史上的销售记录。

“卡普仑艺术基金委员会”约需要一周筹备期。

全速赶制的《第二交响曲》唱片大抵也需要这么久上市。

所以8月1日会有两个大事件,一是唱片正式发售交付,二是艺术基金正式投入运营,届时将与特纳艺术厅举行托管交接仪式,并接受首批来自社会各界的捐赠。

属于社会捐赠部分的资金进出去向,全程接受文化部门监督,并定期向各界公开。

当奥尔佳宣布完“卡普仑艺术基金”的创立事宜后,诺埃尔部长最后做总结致辞。

先是表达感激,再是深切缅怀,然后他摘要了“复活交响曲”首演落幕后,几篇富有代表性的艺术评论的核心观点:

《雅努斯之声》的措辞言简意赅但惊为天人,这家来自严肃音乐发源地西大陆的老牌主流媒体,直接称卡洛恩·范·宁已经突破“伟大”的范畴,甚至称《c小调第二交响曲》是“人类艺术史上最重要的几部交响曲之一。”

《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从更务实的角度指出,伟大指挥家卡普仑所演绎的《c小调第二交响曲》是一笔属于所有爱乐者的精神财富,“.生者必灭,人生处于顺境时切勿趾高气昂,灭者必复活,面对失意也无须郁郁寡欢一切不过是尘埃的起伏扬落,在短暂歇息后,死亡亦是新生。”

唱片录制方则在《霍夫曼留声机》的特别撰文中深刻称颂了那一壮举——

“如今他将是我们留声机匣中的光,伟大更胜以往,每一位艺术巡礼者都会颤抖着将这份绝响拾起,就如在死寂的黑夜中竖起一座灯塔。”

七八篇艺术评论,“伟大”一词在对卡普仑的描述中频繁出现,而对于作曲家本人,这一词汇已经开始突破。

一切落下帷幕,当下的事务进程也暂告段落,众人陆续散去。

旧日交响乐团必须要继续为民众带来音乐,与之合作的各国知名指挥家和独奏家仍旧络绎不绝,部分乐手们在指挥的带领下排练管弦乐,部分三两成群筹备着独奏、室内乐或带声乐的音乐会。

希兰回到了范宁之前的音乐总监办公室。

除了必要的外出,她哪都不想去,这几天几乎无时无刻不待在这里。

就寝也是在他的起居室。

她坐在办公桌前怔怔出神之际,房门轻轻敲了两声,奥尔佳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小艾琳跟在后面低声喊了一句“希兰姐姐”。

“上次说过的,你应该叫老师,宝贝。”奥尔佳的声音轻而温婉。

“多休息几天吧,没关系的。”希兰仍旧双手捧腮,盯着前方的油画发呆。

“谢谢,不过我已经休息了快二十天了。”

“没关系的。”

“需要您签一下员工薪酬的核减单。”

“核减单?”希兰诧异侧头。

“……他不在了,常任指挥的薪水支出需要从下个月停止发放,人事手续也是如此。”这位行政经理的语调仍然平静。

少女垂下睫毛,拧开的钢笔帽又被盖上。

“他还在的。”

奥尔佳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或者换个方式,每月自动发放至艺术基金账户吧。”希兰脸颊浮现出微笑。

“他不是喜欢拼命工作吗,就让他一直为音乐救助项目兢兢业业挣钱好了。”

是夜,奥尔佳带着女儿回到家中,女佣如往常一样抱着小艾琳走进浴室,另外的几位佣人准备开始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却被她暂时叫停。

“再等等吧。”

她站在会客厅的三角钢琴前,谱架上仍放着翻开的书本,指挥棒连同没合上的钢笔倒伏一旁,就像使用者暂时离开了一样。

也的确是暂时离开,这几年的时间去往医院是常态,每次出门前都是如此。

藏书室的唱片被抽走了相当一部分,留有许多间隙。

绿植旁的角落空空如也,那台搬至疗养院的留声机尚未取回。

“如今他将是我们留声机匣中的光,伟大更胜以往,每一位艺术巡礼者都会颤抖着将这份绝响拾起,就如在死寂的黑夜中竖起一座灯塔。”

如果这么说的话,他再过几天就要回家了。

她走进未打开煤气灯的卧室,在一片漆黑中用尽最后力气,稍稍整理了下女儿在一旁的小吊床,然后整个人和衣卧倒。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徜徉中稍微有些颠簸。

世界中似乎有音乐的声音。

颠簸感则好像是因乘坐马车传来的,好几次从范宁先生那里下指挥课后都很晚,小艾琳正坐在自己怀里,对面的卡普仑反复向自己分享今天的最新收获,他哼着无忧无虑的那支歌谣,并徒手打着悠然的三拍子。

第二乐章的“利安德勒”舞曲,“一瞬追忆”主题。

经过路口时的转弯有点急,再一看时,对面空空如也。

弦乐器轻快透明的音流在响,单簧管和长笛吹出悠长的号角之声。

“人都没有,对着空气练吗?”

范宁的声音充满无奈。

“以后的下午茶时间把他叫上来,这家伙怎么这么死脑筋又不懂放松休闲。”

康格里夫沏着茶,罗伊拨弄着鲜花盆中的玫瑰与桔梗,希兰和琼争论着“伯爵红茶应该先加奶还是先加茶”,卢的旁边应该还坐着一个人,明明看不清楚,但大家就是在时不时跟他说话。

“你才是午夜作曲家,你全家都是午夜作曲家。”鱿鱼圈在范宁口中嘎吱作响。

手工刺绣桌巾的白色蕾丝是那么细腻,茶杯、茶匙、茶渣碗、糖罐和奶蛊瓶一应俱全,就连纸巾上绑着的橙黄缎花都可以瞧见,但就是看不清楚对面的人。

质朴无邪的舞步,温暖如歌的旋律再一次响起。

大提琴组用饱含深情的呼吸,诉出另一支感人肺腑的对位旋律。

“那位死后的我,我还在,我听得见,我会在冥冥之中回应我所眷念的人。”

终于能看清楚他在挥舞节拍,这里是熟悉的舞台,只是听众席空空如也,只是他的身影轮廓微微泛着鱼肚白。

就像一线明媚的晨光,一缕清爽的微风,没有任何云遮雾障。

“梦里都是假的对吗!”奥尔佳在大声地喊。

“醒着和做梦当然都是真的啊!”卡普仑转过头来对着自己笑了。

更加激烈的地毯式三连音响起,管乐在星光寥寥的夜空下低吟高歌。

“礼物,这是礼物!新年礼物!!”

一个红色的彩球被他抄起,对着听众席上空径直抛了出去。

“请接受我们的新年祝福吧!”

他双手撑出喇叭状,仰头大声呼喊,边喊边连连后退。

“耶!”“新年快乐!!!”

好多好多人的灿烂笑容被定格在了胶卷里。

多彩缤纷、金银闪亮的各色纸片,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旋转、舞动。

又是“利安德勒”主题,过于恬淡的拨奏,没有任何重量。

那些纸片的色彩开始消褪,一切事物逐渐剥落,最后是白茫茫的一片。

带来拂晓,视野所见是刺眼的光。

竟然能在雷雨季又一次碰见罕见的阳光,空气中静得没有一丝风。

没有一丝风。

“妈妈,我昨晚问爸爸了。”小艾琳已经坐在了旁边的吊床上。

“是吗,你问了什么?”奥尔佳轻轻出声。

枕边湿了一大片。

“白天里那些叔叔阿姨每个人说话时,都说他依然还在,我就问他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梦里面是不是不算?他说,醒着和做梦都是真的。”

“是的,醒着和做梦都是真的。”奥尔佳轻轻笑着,靠坐了起来。

“所以,我说话,或者拉琴,他能听见?”小艾琳眼神亮起。

“他知道。”

她将女儿从吊床上抱起,坐在镜子前面,开始给女儿扎头发。

再把还没来得及整理归位的唱片,重新一张张插入书柜的缝隙。

“叮咚~”

悬在门上的风铃在响。

悠扬、空灵,就像钟琴或钢片琴在“初始之光”乐章所模仿的钟声。

稀疏纤细的尘埃在光线中漂浮游动,地板似玻璃般闪耀。

他知道,这就是第二拂晓。

(第二卷完)

推一本朋友的创世流新书,个人感觉精彩程度不下于《我就是神》,极富史诗感和宗教感。明天是他晋级关键时间,希望大家能去看看,给个追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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