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0章 国仇私恨

“若有执教祖张临川头颅东赴者,武安侯姜望愿偿以元石两万颗,并给予在不违本心公义前提下全力出手一次的承诺!”

这绝对是近些年来天下列国最具分量的一次悬赏。

倒不是说张临川的分量有多重。

而是天下强者,没几个人能被悬赏影响到。

就如同姜梦熊,若是能将他杀死,景国再多的元石也肯出。可是谁敢挂这个悬赏?谁又敢接?

唯独是张临川这样的左道妖人,一旦被定性,本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而他的成长方式,注定要广纳信徒,必须要扩张教义,哪怕有无生世界作为间隔,也难免会有一些痕迹留下。

因为一贯的谨慎,和无生世界的隐秘,他自己倒是还能藏身。但各地分坛纷纷被捣毁,传教的地煞使者纷纷弃业逃亡,跑得稍慢,就是被斩首领赏的下场。

如当初地幽使者在成国丰台城域疯狂扩张,与灵空殿这等正道宗门公开竞争的事情,在东域南域都不会再发生。

一旦被定性为邪教,就再无在阳光下生长的资格。

在对付张临川这件事情上,姜望早就有过思考。认真地思考过很多次。

对付行走在黑暗里的一切,无论他有多强、多恶、多狡猾,直接以煌煌大势碾压便是,大日横空,自然照破山河。

魑魅魍魉,何所遁形?

只是在林有邪出事之前,他没有看到彻底消灭无生教的可能,不想打草惊蛇。对付张临川这样的敌人,小打小闹根本无济于事。要的是不动则已,动则一举荡灭。

但没有想到,张临川竟然潜入了齐国,并且凭借诡异的命理神通,替换了雷占乾的身份……他们早就近在咫尺,而他并不知晓!

就像当初在枫林城道院,他也从来都不知道,那个雷法精湛生性好洁的张临川师兄,竟然是白骨道的人。

这世上绝没有等着你成长的生死大敌。

若非林有邪,这一局其实胜负难料。

……

野人林中,立起了一座孤坟。

坟墓修得并不如何富丽堂皇,但方方面面都很精致,显是用了心的。

天才青牌林有邪,就在这里安歇。

没有尸体,没有魂灵,是以衣冠为冢……

就连这衣冠,也是自封存的林氏老宅中取来。

冢中还埋葬着她多年来破获的案件卷宗原本,或算是她在人世不多的痕迹。还留在北衙里的卷宗,已都是副本了——这些卷宗都是郑商鸣亲自整理好送来。

林有邪的丧事,是姜望亲手操持。

里里外外每一个部分,皆亲力亲为。

他本想将林有邪葬于天刑崖,因为三刑宫是这姑娘最后想去的地方。

但她还没有真正离开齐土,也没能真正加入三刑宫。而且作为青牌世家的唯一传人,她的身份特殊。自齐武帝时期开始发源的青牌世家,到她这里,已然绝嗣,彻底成为了历史。

虽说生前没有多少人在意她,失踪数月无人晓得。但她死后的归葬地,仍需考虑齐人的观感,仍需考虑对这个国家的影响……

这似乎是一种宿命,从她生下来就已经注定。

重玄胜认真地劝说过。且剿灭无生教的声势,也要以齐人林有邪为源起,自齐国鹿霜郡起势,而席卷天下……

姜望综合考虑之下,便决定在当初两人分开的地方,为林有邪立坟。

也算是告知她,她等到了故人来寻。

今日是坟墓落成之日,丧葬礼乐之仪,都已散去。

林有邪喜静不喜闹,所以他谁都没有请。

便是有那想要攀附关系的,也没谁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也就是重玄胜、十四、李龙川、晏抚等几个好友,特地赶过来,上了几炷香。

如今都已经离开了。

九月是高秋,兀枝将天空划得很凌乱,老鸦几声,渐飞渐远。

他独自一人立在坟墓前。

静静地呆了很长时间。

墓碑是他亲手刻的,以指为凿,刻入石中。想了很久,最后只刻了林有邪三个字,没有加任何前缀后缀。

那些所谓的荣誉、所谓的纪念,于林有邪都是牵累。

她这一生,被太重的尘网所困缚,理想、亲人、家族荣耀,每一样都很沉重,她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

没有轻松过。

现在留在姜望记忆里的,也只有捣药的声音、挥手远去的背影,和那碎在心雀眼眸中的黑猫。

立一块干干净净的墓碑,镌刻下林有邪这三个字。

人间没有多少人牵挂她,希望她走后,也不必牵挂人间。

……

枯枝碎裂的声音,将情绪轻轻地揉碎了。

这阵子一直在忙鹿霜郡诸事的青砖,忧心忡忡地走入了林间:“侯爷,刚收到临淄那边传来的消息,诏您回临淄参与朝议。”

近期围绕着鹿霜郡的诸多调查,是鹿霜郡驻军和巡检府联合展开的。北衙方面的负责人,是巡检副使祁怀昌,东莱祁家的人……这当然是一种控制事态的姿态,也很难说其中有没有别的意味存在。

青砖的忧心自有来由。

大齐武安侯一封公开信,引得天下轰然。

各地反应,不尽相同。

虽说有楚、牧发声,三刑宫、剑阁表态,但天下各地,也不是都卖他姜望的面子。

如景国镜世台,虽是独属于景国的组织,但因为景国的特殊地位,中央帝国的影响力,平日里也自行监察天下之责。常有援引上古诛魔盟约,清除外贼,诛杀邪祟。

但在无生教一事上,并未发声。

哪怕姜望的公开信,递到了门前。关于无生教奉行恶法的证据,都送到了手上。这个监察天下邪佞的组织,也依然保持着缄默。

说是镜世台不能轻率行事,对于无生教的性质,以及张临川的具体信息,需要时间来核实……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情背后所体现的,更多是景国对齐国的不满,是镜世台对齐人的有意忽视。作为景国的镜世台,并不想给齐国武安侯以更大的声势。

若是你齐国军功侯爷一封信发过来,我镜世台就马上出面,当今竟是谁之天下?

镜世台不发声,景国影响力所覆盖的中域,乃至于天下道属国,自然也都缄默。

外部政治环境如此,便是在齐国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同声共调。

虽说邪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但要以齐国的力量来推动这件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政治有些时候,会超脱立场而存在。

镜世台不愿意让姜望主导的这件事情有更大声势。

齐国内部难道人人都盼着姜望好?

诚然以博望侯和武安侯如今的政治地位,要在齐国推行一项针对于某个具体邪教的政令,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但在效率上,一定不会很快。

他们毕竟不是执掌千年世家的淮国公,也非是深受女帝宠爱的大牧皇女。

而要彻底剿灭无生教,最重要的就是速度。

以张临川的智慧,不会想不到他在齐国失败后的恶果。纵然对姜望的影响力有所错估,也一定做了很多准备。

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很难说他有没有法子将无生教的信仰安全转移,再创一个不死教什么的组织。借尸还魂这一套,他本是炉火纯青的水准。

所以在追剿无生教这件事情上,姜望和重玄胜是分两步走。

姜望的公开信,是直接发给三刑宫,请法家圣地来公证。随信附带的诸多证据,足以让三刑宫看清此事。

因为林况、乌列过往对于刑名一道的贡献,矩地宫早就给林有邪留下了进学的名额,林有邪又是在追查邪教教宗的过程中遇害……以三刑宫的行事风格,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避此事。

当然,矩地宫执掌者大宗师吴病已的表态,是姜望所未料想的。

他本来觉得,对于无生教这等规模的邪教,三刑宫派出一位神临层次的真传发声便足矣,连真人也是不必出面的。更遑论吴病已亲自发声,号召天下法家修士共刑杀……只能归于林况和乌列的遗泽。

重玄胜这边,则是从鹿霜郡入手,把张临川替换雷占乾之后在鹿霜郡所做的种种行为,全部归咎于无生教。从鹿霜郡那些“受害者”出发,引发大范围的剿灭邪教的浪潮。

这些“受害者”,很大一部分其实可以说是合理竞争下的失败者。因为张临川借雷占乾之躯,是为了搭上齐国的大船,而不是为了一开始就搞什么破坏。所以在鹿霜郡的各种斗争里,他都算是很守规矩的。

不过这些人也确实是被无生教祖张临川所打压,用他们来为无生教敲响丧钟,却也没有什么不妥。

具体在姜望这封公开信,以及由此引发的巨大反响上,齐国内部不同的声音,其实一直都有。

其中叫得最响的,仍然是名儒尔奉明。

此人连写三篇文章,曰《灵阳岂当大任》、曰《私用公器者何为》、曰《国家大事,焉为私恨》。

后两篇文章,一看名字便能大概知道是说什么。第一篇文章里的“灵阳”,则是齐武帝时期的国侯灵阳侯。因公器私用,而被武帝夺爵。

第一篇痛骂灵阳侯,算是试水。

以古谏今,文采飞扬。

紧接着第二篇、第三篇,措辞越来越严厉,也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姜望。

尔奉明所代表的,当然不止是他尔奉明。但要硬把他划个党派,却也难能。这一支生花妙笔,以及谁都敢骂的狂士姿态,就是他的生存哲学。

知道谁能骂谁不能骂的狡猾,以及一碰到硬茬就缩头闭户的厚实脸面,则是他比当年那个许放活得滋润的前提。

有人求美名,有人求恶名,龙蛇各有道,都能够风生水起。

这三篇文章着实写得精彩,引起朝野间议论纷纷。

政事堂、兵事堂倒是都没有大人物出来表态,但自此而下,却越吵越是激烈。

作为当今齐国风头最劲的大人物之一,武安侯调动国家资源,追剿一个不知名邪教的事情,也成为街头巷尾扪虱摇扇的热议话题。

与之相关的奏疏,更似雨点飞来。

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

一直到今天,这场朝议,天子明旨让姜望参加。

大约便是要为这段时间沸沸扬扬的物议,做一个盖棺定论。

青砖便是为此忧心。

姜望却很平静,听到这个消息,也只道了声:“知道了。”

有些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争论的,但总架不住有些人的吹毛求疵,另一些人的推波助澜。

倘若一心寻衅,总能找到理由。站着挡我阳光,躺着拦我的路。

他早已习惯,也无非是面对。

只再看了一眼林有邪的墓碑,便拔身而起,踏空远遁……青云朵朵向临淄。

……

紫极殿乃大齐帝国文武百官议事之殿。

这个伟大帝国的地方性政事,在郡守府就能完成。朝廷通常只负责监察。

涉及全国的政事、以及地方上不能做主的一些政务,也常常在百官议事的阶段,就足够妥善解决。

再往上则是政事堂合议,最后才是天子披阅。

毕竟偌大帝国,万里疆土,亿兆子民,焉能事事劳心?

历史上皇帝半月一朝、一月一朝、甚至一年半载不视朝,都是常事。

唯独当今天子坐朝甚勤,只要没有出征在外,必然风雨无阻。常常高坐紫极殿中,沉默旁听百官争吵。非大事不参与讨论,但百官所议之事,皆要在他心里过一遍,故无人敢不用心。

在拥有已经可以比肩太祖、武帝的功绩后,亦然如此,未有一日懈怠。

他高坐至尊之位,平静的旒珠帘后,是谁也看不清的天子之心,也是他对整个天下的注视。

大凡伟大之帝王,必有伟大之所求。显然如今横跨东南,虎视天下的大齐帝国,也并未能填满他的野望。

自登基而至如今,他坐朝已经五十七年。

元凤年号已经足够冠以伟大之名,但关于这个年号的故事,还在继续。

与很多老百姓所想象的威严肃静、伟大高岸不同。

在大多数时候,紫极殿也和菜市场没有什么区别。争吵的双方各说各话,争得面红耳赤的,不在少数。

今日也不例外。

这个说农税不仅需要再削减,更应改粮为钱,以此规避收缴粮食过程中,所造成的损耗。

那个说三十税一已是皇恩浩荡,做什么决定都要考虑国情,收钱收钱,你娘快要饿死了吃钱行不行。

吵得不可开交。

直至殿外金瓜武士一道宣声——“武安侯觐见!”

紫极殿立时像是落下了静音结界,所有人都闭了嘴。

有些人的目光,便若有似无地落向大殿右侧队列中,那位袖手而立、神态自若的名儒……并无一官半职在身的尔奉明。

便在这个时候,披着一身紫色九蟒吞云侯服的武安侯,手按长剑,未脱鞋履,大步踏进殿来。

靴子在大殿踏出清脆的回响,今日他一改往日温和,眉眼锐利,气如云蒸,似是他腰间那柄天下名剑已出鞘!

他行走在满朝公卿分开的通道里,目不斜视。在高阔的紫极殿内,有撑起穹顶的风姿。一步一步,走到了丹陛之前。

“免礼。”端坐在龙椅上的大齐天子,只抬了抬手。

政事堂队列中的宋遥面无表情,余光瞥见旁边拎着奏章的易星辰,也是定得一根头发丝都没漾起。

心知大家都是有些茫然。

无论是支持武安侯的,还是支持尔奉明的,都无法把握天子的态度。

还未拜呢,就免礼?

天子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高高捧起了,是不是要重重打下来?

有心人去看与武安侯并称帝国双骄的冠军侯,但见勋贵队列里的这位白衣侯爷,双眸微阖,仍是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世界里——在朝议上“站岗”,的确是这两位年轻军功侯的特权。

姜望却全不管那些,也不去揣测什么,只往那里一站,直脊似剑,立地撑天。

天子的目光垂落下来,声音将大殿笼罩:“武安侯的信,写得极好,可见近来读书是用了功。”

姜望回道:“臣只是情难自禁,信笔而就,也不懂什么文辞好坏。”

天子瞧着他,语气并无波澜:“最近有几篇文章,引经据典,华辞章句,读之如品香茗,武安侯可读过?”

“若是近来的文章,臣应该没有读过。”

“为何?”

“没有时间。”

“爱卿都在忙些什么?”

姜望平静地回答道:“忙朋友的丧事。”

天子本来还有些话要说,但这会突然不想说了。

便摆了摆手:“尔先生,朕把武安侯给伱请过来了,有什么问题,你不妨当面来问。”

紫极殿中的气氛有些紧张。

尔奉明显然早有准备,大袖飘飘,坦然走出队列,走到姜望旁边来。

他手无寸铁,脚上只着白袜,气势天然就输了好几筹。

但面色从容,先对天子行了一礼,又对姜望一躬,很是恳切地道:“草民素来敬重侯爷的武勋,今日试言之,若有谬论,也请不必谅解,尽管面斥。若是不够解气,血溅三步,草民亦无怨言。”

对着这位屡次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名儒,姜望微微挑眉:“请讲。”

尔奉明直起身来,大袖两边拂开,倒也很有一股名士风流的气韵在:“敢问侯爷,国恨私仇,孰轻孰重?”

“何为国恨?何为私仇?”姜望反问:“尔先生不妨明言好了,伐夏算什么?剿无生教算什么?”

尔奉明道:“自然伐夏是为国恨,剿无生教是为私仇。”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剿无生教影响本侯伐夏了吗?”

尔奉明愣了一下,知道自己掉进了语言陷阱,有一种荒谬的错愕感……不是说武安侯只会动辄饱以老拳么?

但很快反应过来:“话不是如此说。无生教若是邪教,的确该剿。我亦对邪教深恶痛绝。但应该如何剿?耗力几何?”

“区区一个无生教,好比蝼蚁之于雄山,值得我大齐消耗如许国力吗?”

他来了状态,愈发激动:“一个小小教派,张榜悬赏于巡检府足矣!侯爷却以仇恨之心,掀起偌大声势。如今举国皆言无生教,人人欲斩那张临川头颅。满朝为国侯私恨而用,侯爷难道真的没有一丝不安?”

姜望定定地看了他一阵。

看得尔奉明有些茫然,那种殚精竭虑为国的激扬,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但他还是直着脊梁,很有文人风骨地道:“草民哪里说错了,侯爷尽管直言。”

姜望道:“本侯若要说无生教的害处,可以说很多。无生教祖张临川的危险,也足能列个一二三四。你也许懂,也许不懂,也许装作不懂。但今日这些……都不紧要。”

他叹了一口气:“你说私恨,没错。”

“无生教于本侯有切齿之恨,必杀之而后能解……当着陛下,当着诸位同僚的面,本侯不能否认。”

他转过身,不再看尔奉明一眼,只对那龙椅上的大齐天子拜道:“昔日宫中奏对,陛下有问,臣未能尽答。今日试言——”

他虽然躬着身,但是昂声道:“臣已知霸国之尊,王侯之贵!四年功名,情愿为私恨尽用!望陛下恩准!”

他不解释,不辩驳,他承认对付无生教对付张临川,更多是在与他个人的仇恨。他承认他不是那种大公无私、心中只有国家的人。他承认他作为他自己的爱恨情仇。

如今,他愿意用他这四年来殊死拼杀所赢得的一切,来做这个交换!

现世太过广博,天下尚有白骨道容身之处,他要请齐天子,发一封国书!

满殿缄默。

重玄胜亦是沉默的,这与他事先的建议不相符,也让他后续的准备无法尽用。今日朝议的结果,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是福是祸?是对是错?

尔奉明张口欲言,最后却还是闭上了。

姜望承认自己剿杀无生教是为私恨,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不懂大局的人。那他还能说些什么?

只能是看天子的态度罢了。

当今天子,恩罚皆无加。

可以有极致的恩宠,也可以有极致的冷酷。

那么对于一个并不以国事为最先考量的军功侯爷,他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无论王侯将相,老臣名爵。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就连沉默“站岗”的重玄遵,也睁开了眼睛。

但听得天子的声音抬了起来:“岂曰私恨?”

又略重地落了下去:“尔是国侯!”

“你说你已经懂得王侯之贵,朕看你并不明白。”

他在龙椅上看着姜望,慢慢地说道:“你乃大齐王侯,与国同荣之尊。你的私事,就是大齐国事!”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1/10)

(本章完)

第1721章 乾坤岂为东国清

“——兹有邪教,名曰‘无生’,穷凶极恶,流毒万里。

行恶于陌、成,逞凶于雍、洛,孽污草原,祸染雄齐。

鹿霜雷氏,皇戚也。雷家占乾,国之天骄也。林氏有邪,天罗伯之后,青牌传人,世家名裔。而张临川皆害之,妄以神通替雷氏嫡子!

龌龊邪祟,敢乱大国。

奸心妄肠,竟寻齐荫!

不荡妖氛,旭日徒巡。

不诛此獠,天公何存!

天下非独有齐律,乾坤岂为东国清?

乃以东国之名,召天下灭此邪教!

凡朗日所照,人迹所存,阻者必诛,隐者必究。

敢言庇护者,即为大齐之敌!

大齐开国两千年,上革故旸千载之弊,下抚黎庶亿万之苦。

乃纵东南,连横海外。

大国之重,在德在责!

迷界祸水亦担,妖魔奸邪亦担。

当教人间无恨血,不使青天见邪祟。

故以此书传于天下,广教现世知闻。

凡无生教徒,人所共戮!毋令有遗!”

大齐帝国这一封措辞严厉的国书发出去,岂止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简直掀起了山崩海啸。

在武安侯的公开信、三刑宫的公开表态之后,仍然没有反应的那些国家,纷纷做出反应。东申而西雪,北方辽铁五国,宣乔南梁而至理越……纷纷以正式公文,确认无生教的邪教成分。在煌煌大势之下,谁也不敢做那“阻者”、“隐者”。

如秦、荆两大霸国,虽未有国书公示,也默默将无生教列名为邪教,责令境内监察机构清剿,以免落人口实,失了“大国之重”。

无生教从这一日起,便几乎可以宣告除名。

天下虽大,再无容身之地。

有心人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武安侯的公开信里,明明谈及了无生教的前身白骨道,为祸乡土,覆灭一城,使得他背井离乡,孤身漂泊。

在齐国的这封国书里,却是陌、成、雍、洛,西境诸国提了一大圈,偏偏没有提及被白骨道祸害得最严重的庄国。当初武安侯孤身远走万里,莫非还有什么隐情存在?

猜测、争论、探究,这当然是一条合乎逻辑的发展线。

不过那些零零散散的物议还没来得及形成舆论风潮,景国镜世台的反应就已经来了。

镜世台副台首傅东叙公开表示——

经过镜世台多方详查,捣毁多地无生教分坛,擒获地煞使者三名,教化无生教徒若干,深刻剖析无生教传道典籍《无生经》……确认无生教的确属于邪教。

无生教集神主、道主、教主三位一体的张临川,也的确是前白骨道使者。而白骨道,乃是信奉幽冥神祇白骨邪神的恶教,道属之庄国曾经也深受其害!

庄国受白骨道荼毒数百年,苦不堪言,所幸君民一心,勠力诛邪,至三代国君庄高羡,方才将之彻底肃清。

早在四年之前,庄国就已经发出国书,全力追剿白骨道,与之不死不休。玉京山对此亦有记录。所谓“惜乎国小力微,未得天下响应,不及东国多矣”。

齐国能够在四年之后,参与对白骨道余孽的逐杀中,并追剿死灰复燃的无生教,是对邪教有敏锐的认知,更体现了大国担当。镜世台对此表示尊重。

一番话是连消带打,说得滴水不漏,更与齐国争“名”。

无生教可以剿,可以一起剿,但究竟是谁在主导此事,还能够再有商榷。

与此同时,庄国国君庄高羡当年刻于生灵碑的碑文,不知怎么,也在天下列国流传开来。

所谓“永泰十四年冬,国失国土,我失我民……”

所谓“痛心之彻,何复如之!如千刀万剐,此心煎油……”

这篇碑文的确刻在四年之前,也的确字字泣血。

一时广为传颂,与武安侯姜望的那篇公开信,并称为“十年来痛心之言”。

庄高羡和姜望这两个名字,也第一次被世人并举在一起。

景国杀灾军统帅、玉京山出身的裴星河点评说,这两篇文章,同样的感情真挚、哀心痛血,且分别从国君和当事百姓的角度,诠释了邪教之害,“让人掩卷闭目,如临惨事”。是所谓——“邪教为祸之烈,一至于斯,则天下义士不可不察也!”

他对武安侯姜望毫无贬低,也因此对庄君庄高羡的推举更易为人所接受。

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位带领庄国中兴的强主,原来也是如此至情至性的人!由此而欲往庄国投效的人,不在少数。

庄国国相杜如晦也公开表示,当年他们没有保护好本国子民,以至于枫林城城域沦丧,仅得姜望逃生,远走异国,这些全都是他这个国相的过错。当初他困宥于枫林城的苦痛中无法自拔,见到了一些片面的证据,便误会姜望通魔,一度恨其入骨,幸亏有三刑宫厘清真相,才没有让误会延续下去。他虽然已经受到了鞭笞,得到了应有的教训,但至今仍然感到惭愧,希望有机会当面向武安侯致歉。

同时,他很理解姜望对国家,对庄廷的不信任,姜望当年才十七岁,要他理解国家的苦衷并不现实。

言曰:“庄虽姜武安之故国,然国小力弱,于份未尽,于心未逮,未能尽护民之责。今姜武安于东齐有大功,得享盛名,余心甚慰。枫林亡魂之痛,亦有归依。”

他很欣慰姜望在齐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也代表庄国,表示了对齐国这天下霸国的尊重,并祝福姜望能在齐国拥有更美好的未来,说“好男儿功成不必在故土,大丈夫扬名自可在他乡”。

从景国到庄国,从裴星河到杜如晦,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顷刻便扭转了镜世台因为先前缄默而遭遇的不利舆论。

镜世台根本不是缄默,也从来不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镜世台是有更大的责任感,更大的承担,自然要更谨慎,不能轻率行事!

一时间无生教是人人喊打,恶名远扬。

而庄国君臣相得,君民一心。庄君庄高羡和庄国出身的姜望,一者固守家国,一者远走千里,都是为复邪教之仇,都在为数十万无辜亡魂的痛楚而努力……殊途而同归,实在感人肺腑。庄国对去国游子的体贴与呵护,更是传为佳话。

……

……

庄国,新安城,并不富丽的相国府中。

“……事情便是如此。”

杜如晦坐在主位,慢慢地说着话。

曾经的满头乌发,不知何时,已经错杂银丝。

说是神临不老,可他为国忧思太过。

自董阿死后,迟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分担国事的人。

傅抱松太直,黎剑秋太闷,林正仁太不可靠。

他一边操持国事,一边替君主担责,一边还要培养人才……曾经洞真有望,如今却是渐行渐远了。

好在庄国国势日渐茁壮,他也未尝不可于官道上再有寄托,而不必急于传承政柄。

他愁思难去地坐着,对着几个年轻人说话:“如今姜望在霸国窃据高位,深得齐天子信任。那姜述为了齐国霸业,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打击道属,所以一定会不惜代价,维护姜望的名誉,替姜望发声。

当初替姜望作证的规天宫剧匮真人,乃是余北斗的旧相识。余北斗为求命占之术的出路,在齐国盘桓多年,他是替谁说话,所求为何,是不言自喻……

咱们势不如人,又因为素来自立,得不到景国更多支持。

当初本相只能去玉京山受刑,而如今,也只可顺应天下汹汹物议。”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不仅不能揭穿他,还要帮他圆谎。不然当初白骨道为祸的这盆脏水,就要泼到我庄国头上了。”

与坐的年轻人都大有前途,好些个都是国道院出身,列名曾经的“国院六杰”。

当然,如今入朝为官,散落在军方、政界、缉刑司,自不复旧称。国院有新的人才出来,他们也开始崭露头角。

今日聚集在国相府的六个年轻人,都列名“新安八俊”之中。

所谓“新安八俊”,乃是朝野都认可的八位俊才,其中有两个是他国过来投效的人才,剩下大部分是国道院出身……因为秀出群伦的才华,被广泛寄予厚望。

譬如新安八俊之首,以仁心知礼的形象,被广为称颂的林正仁,曾经在黄河之会都打进了正赛。可惜为国搏命太过,遭到了血鬼反噬,没能更进一步。

譬如已故副相董阿的传人,八俊第三的黎剑秋。一手剑术超凡脱俗,神通道法更是国内罕有其匹。

譬如八俊第四、又臭又硬的傅抱松……

“国相为什么会说……”傅抱松沉吟着道:“齐国会泼脏水到我们头上来呢?”

敢于当面质疑杜如晦的判断的,恐怕庄国上下,也只有一个傅抱松了。

此人不近人情,只认死理,常为同僚所忌。

林正仁常与人言,他虽然很佩服傅抱松,但傅抱松的这种性格,在哪朝哪代,都容易出事。也就是当今庄国君明相贤,才有傅抱松这种人的出头之日……时人深以为然。

杜如晦看了傅抱松一眼,平静地说道:“历数白骨道所行之恶事,在我庄国造孽最多。无生教又自白骨道发源。但齐国的这封国书上,却根本没提到我庄国的名字。咱们若是忽略了过去,这就是一个口子,他日姜望随时能从这个口子撕进来,污蔑咱们与白骨道勾结……不可不防。”

傅抱松说道:“所以您要自己填上这个口子,坦露数十万百姓的伤痕,与姜武安共情,帮他推动剿杀无生教之事。姜望既然与张临川不共日月,定然要以杀死张临川为重,对此也只能默认。尤其您还请了镜世台和裴大帅为咱们站台……”

“倒也说不上请不请,这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杜如晦接话道:“我庄国百姓所受的苦楚,玉京山也是深知的。”

“但恕抱松直言。”傅抱松道:“咱们近些年来,并没有如何针对白骨道行事。对无生教更是管都没管。镜世台如何能把功劳全揽在咱们身上,暗讽齐国拾人牙慧呢?”

屋内一时有些尴尬。

杜如晦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还特意堵了一下傅抱松的话茬,这厮却仍能如此言语……简直不知揣摩上意为何物。

世人皆说傅抱松秉性刚直,与已故副相董阿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国道院祭酒章任也对他十分看好,说他是赤诚君子,期许他能够有所成就。

但董阿在刚直之外,亦会为国家变通。这傅抱松却是一条道走到黑,死守他心中的道理。与董阿差了何止百里?

“大国之争,何其残酷?”林正仁主动替国相回道:“齐国可以不择手段地打压道属国,景国自然也要出面回击,这当中却是没什么道理可言的。抱松,我知你眼中素来揉不得沙子,但这事也非你我可以议论。再者说,齐国包藏祸心在先,咱们难道还要与其讲什么规矩道义?是你我二人的正直理念重要,还是咱们庄国的国家安危重要?”

傅抱松一时语塞,只道:“林大人,我说不过伱。”

“简直可恨!我庄国之民,历代皆受白骨道之害。我庄国之修士,历代皆为清剿白骨道而战。没有谁比咱们更有资格举起这面大旗!究竟这盆脏水,如何还能泼到我庄国头上来?!”愤懑开口的,是新安八俊里排名最末的江流月:“齐国难道就可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吗?”

“此乃强权之世,哪有公理可言?”

有些话杜如晦不方便说,由林正仁来说却是毫无问题,他也很自觉地出面教导江流月:“江执司,咱们可以有自己的理想世界,但不能指望旁人都有这份天真。姜武安既然要掩盖自己的恶行,就一定要把咱们置于死地。而齐国雄霸东域,吞阳灭夏无恶不作,哪里会在乎咱们?”

江流月自国道院结业后,就在缉刑司任职。如今也适应了一段时间,即将外放出去,做青岚城执司。所以他这般称呼。

江流月咬牙切齿,怒气难息,但对林正仁却很尊重,拱了拱手:“师弟受教了。”

他早先吃过林正仁的教训,与其有些理念不合。后来奋发图强,也在国道院里崭露头角。贵为国道院第一人的林正仁师兄,却是亲自与他道过歉。说起来当初都是军中事务,也是为了国战胜利,所以他也能够理解,心中芥蒂早就消去。

林师兄的修为人品都是一等一的,越是接触,越是叫人敬佩。

如今在他看来,第一值得信任的当然还是傅抱松师兄,但第二个就是林正仁师兄了。所以林正仁称官职,他却是以师弟自称。

杜如晦心中又叹了口气。

林正仁真可以说是哪哪都好,是太可用的人才,除了不值得信任……

现在他以神临境的修为,尚可以将此人牢牢压制住,等林正仁神临之日,朝中却还有谁人可制?

说不得到那时候,也只好……

“剑秋,你怎么看?”他看向始终沉默的黎剑秋。

黎剑秋腰间悬着那柄桃枝剑,端正地坐在那里,只是道:“剑秋没有什么看法。但为国家长久计,国相如何说,剑秋便如何做。”

在问之前,杜如晦便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也不意外,只又问道:“你与野虎同是枫林城出身,你觉得他会怎么看?”

新安八俊里排名第二的杜野虎,却是不在此刻的相府中。除非硬性要求,他惯来是不会参与这些私底下的聚会的,甚至连朝议都很少参与。吃住都在军营中,每日就是练兵练功。在庄国的这些青年才俊里,素以孤僻寡言闻名。

而又有几个人知道,曾经在枫林城的时候,杜野虎最是闹腾吵嚷呢?

姜望知道,混迹在牧国的赵汝成知道,还有便是自己了……

黎剑秋心下微叹,嘴上只是道:“相爷心中自有判断,何须剑秋多嘴。但我想,一件事情,陛下相信,相爷相信,剑秋相信,傅抱松相信……举国上下都相信,杜将军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谁会不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却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呢?况且上次在不赎城,若非相爷出手,杜将军已经死透了!”林正仁道:“姜望若不是背倚魔族、勾结白骨道,献祭全城百姓,以妖法取冤魂天资为己用,安能有今日如此修为进境?!要知道当初在枫林城,我一根手指头都能摁死他,从来也不是一个什么天才人物,偏偏做尽恶事,侥幸得名,反倒为天下人推崇!可见苍生愚昧,唯强者而论。”

“噤声!”杜如晦斥道:“这等话也能随便说吗?没有证据了,就把嘴闭上!难道忘了本相在玉京山所受的屈辱?”

林正仁哼了一声:“他如今是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

终也是不再说下去。

但也引得如江流月这样的年轻人心头生恨。

他们从未见过姜望,从未接触过姜望,但心中早已经被一支画笔,描绘出了姜望的具体模样——年纪轻轻,但老于城府,擅长伪善的表演,是个内里穷凶极恶的伪君子。

无论是林正仁还是杜如晦,经过几次交手,对姜望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非常清楚姜望总有一天会回来庄国。

如今贵为大齐武安侯的姜望,已经不是他们用外交手段可以解决的了。姜望用四年的拼搏,为自己赢得了护体金身。

在诬魔的尝试失败后,他们只能被动等待。姜望站得越高,他们就越是被动。

时移势转!

如今姜望已经可以代表齐国,他的私仇被齐天子亲口说为国恨。

他们携新兴庄国之势,却也只能躲在景国的羽翼之下。

但要说放弃,谁都不是会放弃的人。

现在他们所做的潜移默化的一切,正是他们的诸多准备之一。

等姜望来庄国的那一天,他会知道,他是站在谁的对立面……是在与谁为敌!

……

……

“姜师弟这封信,我读了都有些难过。”

幽暗的地宫里,长得不好不坏不美也不丑的张临川,散漫地坐在石阶之上。

当然,这石阶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如镜面一般光滑。

身后几阶,就是教宗的宝座,他却懒得再坐过去。

教内信徒已经不超过千人,还全都转入地下,老鼠一般偷偷摸摸。

甚至都不敢再提无生之名。

这个教宗,还有什么意义?

对一个各地分坛加起来曾经一度扩张到数十万之众的教派来说,真是天壤云泥之剧变。很多教内高层,都是因为不能接受这一点,而采取了自杀式的行动……也由此导致更酷烈的绞杀。

他现在根本不跟任何一个分坛联系,也绝不以无生世界回应任何一个信徒,因为随便哪一点痕迹,都足够导致他的死亡。

说是无上神主,说是伟大道主,说是无生教祖,说是借由白骨圣躯,借助庞大信仰,年纪轻轻就成功站上真神位置,好似也不输于道门李一的天才……

但在煌煌大势之下,也不过蝼蚁一般。

甚至于他苦心孤诣编纂的《无生经》,如今也逐渐失去了神性支持,成为没有活水的死池。

一夜之间,奋斗多年的事业、现在的修为、未来的道途,几乎是全面遭受重创。

换做任何一个人,想必都是无法接受的。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表情十分淡然,甚至还有闲心点评那位姜师弟的笔法文辞。

“也难怪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为此发疯……”

他说道:“但有一点我不懂。”

张临川抬起眼眸来,很有些不解:“白骨道的覆灭,难道不要计我一份功劳吗?怎么还把我打成了白骨道余孽呢?”

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是一个面容阴翳的高瘦男子。

他便是无生教五大护教法王之一的翼鬼。

弓着背,压着眸子,站在灯台的阴影中,整个人有一种晦暗的凶意。

闻声亦是嘬着牙花子,桀桀桀地道:“这是把屎盆子往您身上扣啊。”

张临川看着他,慢慢皱起了眉头。“这个比喻太恶心了。”

翼鬼脖颈一缩,干涩地道:“抱……抱歉,我换……”

滋滋滋!

骤然跃起的幽暗雷光,已经将他团团裹住。

那是一团幽影般的存在,可偏偏有着雷电的滋响!

声音只是持续了片刻。

幽雷散去之后,原地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还保持着弓背缩脖而欲扑击的姿态……

滋啦,滋啦。

张临川拂了拂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站了起来。

“都来吧。”他平静地说。

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很快是大队人马涌入地宫的声音。

而在这间幽暗的大殿里,也有十几个气息强大的修士,掀掉了伪装,从阴影中走出来。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2/10)

已经是极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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