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伥鬼(八)未见毁国帑

齐斯终究没有尝试从窗户翻出邸舍。

原因无他,老头的尸体还沾着血迹,下方的尸骨还挂着腐烂了一半的肉条,太脏了。而邸舍似乎没有洗澡的地方。

齐斯和林辰趁着早晨光线充足,将房间从里到外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新的线索,也无从补齐信件中残缺的文字。

“白洋河失守了,军民们聚集在杨花镇,抵御异族的侵略……”

林辰已经背下了信件的内容,这会儿苦恼地皱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白洋河’这个地名好耳熟,我一定在现实里看到过对应的资料,怎么忽然就想不起来了?”

作为信件上惟一出现的地名,“白洋河”这三个字对于齐斯来说也并不陌生。

这大概率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地点,这个副本恐怕也和现实有不小的关联。

不过,从来不怎么故意搜集资料、背诵知识点的齐斯,根本想不起来这白洋河有何典故就是了。

在林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时,他气定神闲道:“如果你也想不起来,就说明这个信息并不重要,至少不是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

“诡异游戏主要考验玩家在武力和智力方面的天赋,而信息量虽然是计算智量的一个参数,但并不能起到决定作用,相反还有可能提供错误干扰。

“就像无法因为农民做不出数学难题而认定他们比学生愚蠢,公平的游戏同样不会设置不知道某个知识点就无法破解的困境。”

林辰不明觉厉地点点头,终于放弃继续纠结信件的真意。

齐斯则坐在床头柜边,从背包中拿出纸笔,将之前讨论出来的对副本机制的推测一一写下。

在命运怀表的时针划过罗马文“七”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布鞋踏在松垮的台阶上的脚步声,“沙沙”和“嘎吱”交替地响了一阵,才落在实处。

紧接着,“哒哒”的脚踏木板的声音越来越近,在左侧的房间门前停下。

“哗啦啦”,是解开锁链的声音。

罗海花夫妇的房门被打开了。

脚步声继续,停在中间的木门前,如法炮制地解开锁链。

齐斯早在听到脚步声时就站在了门口,一眼就看清了拎着钥匙串的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太,皱巴巴的皮肤向下耷拉着,好像一层挂下来的纱布,风一吹就会飘动起来。

她戴一个潦草的斗笠,披一件黑色长袍,佝偻着身形,两条腿不堪重负地颤抖着,带动钥匙串也在她手中晃来晃去,发出“泠泠”的脆响。

齐斯看着小老太身后明显是人形的影子,微笑着问:“大娘,请问昨天带我们来邸舍的那个老伯去哪儿了?他说好要一直管我们吃住的,怎么今早没来?”

小老太闻言,缓缓将脸转向齐斯,用沙哑的嗓音说:“这位后生,管这间邸舍的一直是我,昨晚也是我一路带你们过来,给你们分房间的,你们忘啦?”

她态度真挚,困惑也不似作伪。

齐斯掀起眼皮注视她的眼睛,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可能是我睡迷糊了,和梦到的事记混了。

“只是……我似乎确实在这一带遇见过一位健谈的老伯,和您差不多高,也是您这身打扮。”

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比划了一下,张口就来:“我的一个同伴昨晚不小心撞到了他,他还摔了一跤。当时天太晚了,我们走得急,就没仔细留意他的情况……也不知道那位老伯后来回去了没,有没有大碍。”

小老太侧耳听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听完最后一句,她摇了摇头:“这一带都是归我管的,只让外客住,是不让其他人进来的。我也没见过其他穿我这身的,这身行头只能一个活人穿。”

没有道理的规矩被小老太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平添几分诡异。

林辰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追问:“大娘,为什么这一带不让其他人来?还有,这身行头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只让一个人穿?”

小老太面向他,笑呵呵道:“这位后生你有所不知,要是所有人都聚在这儿,怎么分得清谁是伥鬼,谁是人呢?

“在我们镇啊,一身衣服就是一个行当,管邸舍的有我一个人就够了,这行当就我一人。”

她看上去很耐心,很愿意为玩家解决疑问似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热情好客的人类老太太。

——似乎是个能提供不少信息的NPC呢,得充分利用。

“大娘,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来叨扰您……这事属实太古怪了。”齐斯故作迟疑地说着,后退几步,让出窗户的位置。

太阳比之前升得高了些,从窗户透进屋的光影收短至靠窗那张床的床脚,明晃晃得像个用颜料吐出来的格子。

小老太见齐斯和林辰都看向同一个方向,有些迟钝地上前一步,抻着头朝屋里看:“后生,出什么事啦?是咱邸舍有什么问题吗?”

齐斯指了指窗户:“昨天一入夜,窗外就吵吵嚷嚷的,还有‘咚咚’的敲窗户的声音,好像有无数人聚在窗边,要冲进来似的。

“我本来想守夜的,但是一到子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现窗户上多了好几个洞。”

他垂下眼,轻声说:“而且,我总感觉窗外有好多人在看我……您说藏在镇中的那些伥鬼会不会就躲在邸舍后头,盯着我们这些外客下手?”

“这可不是小事哇!我来看看是怎么个回事。”小老太面容一肃,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房间。

她站在窗前,扶着窗台朝下俯瞰。

半层楼高的尸堆就在眼前,白惨惨得像一座沙山。

戴斗笠、穿黑衣的老头的尸体就躺在最上头,像是山顶的点缀,离老太只有一臂的距离。

小老太举目张望了半晌,神色没有太大的波澜,反而被迷惑织满。

她左右扭了扭头,缓缓直起腰,嘀嘀咕咕地说:“没有,外头什么都没有啊……好好的山,好好的竹林,看不到个人影子,难不成都退走了?”

齐斯侧目看了眼老太的双目,内里是一片混浊的空茫,没有聚焦。

看来她的确什么都没看到。

或者说,她看到的景象和玩家们看到的不同。

外面的那些尸堆究竟是什么情况?

是只有老太看不到,还是所有NPC都看不到?

齐斯的脑海中冒出《幽冥录》上的笔记——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无色曰夷,无声曰希】

看不见形体的是“夷”,可为什么NPC看不到,玩家却能看到呢?

是尸堆有问题,还是NPC有问题,亦或者玩家有问题?

齐斯问:“大娘,您可以说说您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了竹林……”小老太忽的止了话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口中喃喃念道,“你们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样吗?只有伥鬼看到的才和我们不一样……”

“您想多了。”齐斯笑着打断,“我们看得见,外头不仅有竹林,还有山呢。”

老太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齐斯两眼,眼睛混浊得像是长了阴翳。

两秒后,她嘟嘟囔囔地转过身,走出齐斯和林辰的房门,向唐煜和仇心的房间走去。

搜索过一遍的房间没什么好多留,齐斯和林辰默默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间。

齐斯直奔左侧罗海花夫妇的房间而去。

他有所觉察,就在他和老太交流的这段时间,罗海花夫妇那头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恐怕凶多吉少。

对于这两人的死,齐斯并没有生出什么感伤之情,反而很好奇他们的死法和死相,不知会不会有点新意。

当然,他更在意的是,两人的房间里会不会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比如指向世界观的书信。

左侧的房间安静得出奇,连气味和色彩都寡淡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好像什么都不曾存在。

齐斯走进屋,没有看到尸体,也没有看到人影。

两个大活人凭空蒸发了似的,无影无踪。

房间里的床头柜明显被移动过,一上一下摞在窗边,刚好挡住窗户。使得哪怕到了清晨,室内依旧呈现黄昏般的暗沉。

凌乱的被褥堆在床铺上,昭示有人曾在此处躺过,然而此刻已经丧失了余温,冰冷潮湿。

两只灯笼倾倒在墙角,破破烂烂的,如同废纸。

齐斯将挡住窗户的那个床头柜搬下来,外头的光刹那间倾泻入户。

他将床头柜放回床边,伸手在表面摸索了一遍,从木头的夹缝中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阅读起来。

林辰像背后灵似的跟着齐斯进屋,好奇地凑了过去,念出上面的文字:

【此城若陷,则家国沦丧,尔辈儿女家资,皆为奴为帑……】

【东南勤王者众矣,王师既往,或余一息。吾辈当伐薪拾柴,焚宫毁阙。珠玉金鼎,宁化飞灰,不可资敌。】

他习惯性地总结道:“这封信和我们房间的那封信是前后承接的关系。他们退到杨花镇后,连杨花镇也守不住了,为了不让侵略者获取物资,打算将杨花镇一把火烧掉……”

随着林辰的讲述,一种莫名的悲愤和哀戚从指尖和信纸接触的位置渗入皮肉,白纸黑字的信在某一瞬间点缀上斑斑点点的鲜血,又在顷刻间散作云烟。

齐斯将信纸交给林辰,自顾自在窗边坐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探向内里的手摸到一把灰烬。

不知是走马灯还是死亡回放,他的眼前浮现出灯笼倾倒后,火焰沿着床单蔓延,滚滚浓烟中,罗建华紧紧抱住罗海花的幻影。

与之相伴的是烟味和焦糊味,恐惧的哭声,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幻觉只出现了一瞬便消逝了,无从捕捉。

齐斯却莫名地知晓,那是属于杨花镇过去的影像。

这无疑对应着另一部分世界观,不知和“伥鬼”有何联系,不过看着就很麻烦就是了。

齐斯抽回伸进抽屉的手,掏出手帕擦拭干净指尖,看着林辰淡淡道:“昨夜这里着了一场火,应该是灯笼倾倒时,罗海花夫妇没来得及制止,导致的火灾。”

“啊?着火?”林辰环视一圈,不懂就问,“这房间干干净净的,陈设也没有损坏,看着不像是着过火的样子啊。”

“谁知道呢?”齐斯捡起地上的一只灯笼,和记录思路的白纸一并放到床头柜上,“如果你真的好奇发生了什么,今晚我们也许可以试试不管灯笼,任由它翻倒在地,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林辰:一点儿也不好奇,谢谢。

他犹豫两秒,小心翼翼地问:“齐哥,罗老师他们人呢?是从窗户出去了吗?”

在副本里的夜晚失踪,基本等同于宣告了死刑。但林辰依旧不愿意相信最大的那个可能性。

罗海花夫妇虽然才刚和他认识一天,但看上去都是不错的人,他打心里不希望这样的人轻描淡写地潦草死去。

“也许吧。”齐斯没有戳破林辰美好幻想的打算,“看不到尸体,一切就没有定论,说不定只是进入其他空间了。”

他不咸不淡地宽慰一句,盯着床头柜上的灯笼,思绪渐渐飘远。

一般来说,总人数只有七人的副本,不可能在第一个晚上就大规模地死人。

同一个房间,同一个死亡点,也不可能一次性带走两人。

这太浪费,太不经济了,不符合游戏设计的一般规律。

更何况,就齐斯昨晚的经历来看,灯笼倾倒的速度并不算快,正常人完全能反应过来,在事态不可挽回前将其扶住。

罗海花夫妇虽然年纪不轻,但作为老玩家,不可能连这点反应速度都没有。

再不济,他们也该有保命道具,哪怕是作用条件苛刻的消耗品。

无论如何,这两人都不该一起莫名其妙地死在第一晚,而且死得无声无息……

另一边,小老太打开了唐煜和仇心的房门,不知说了些什么。

很快,唐煜清脆的声音在楼道间大着嗓门响起:“大娘,我真没有杀她,一早上醒来她就不见了,你信我!”

小老太笑着说:“我信啊,伥鬼害了人会有血,你身上没有血的味道,你没害人。”

“谢谢大娘……”

“不过啊,你那位同伴应当是从窗户走的,你们夜间开了窗,还不知道有没有伥鬼进过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好端端地站着呢,又没死……”

“谁知道现在的你是人是鬼?今晚啊你得再回我这儿,再关一天。”

“我靠!”

齐斯将一人一NPC的对话听得清楚,低垂的眼帘遮去眼底的晦暗。

伥鬼的人选有着落了,这很好。(本章完)

第254章 伥鬼(九)故人今何在

继老头之后接管邸舍的小老太又唠叨了唐煜几句,便拎着钥匙串走了。

玩家们聚在一起,才发现仅仅过了一夜,人便少了近一半。

罗海花夫妇因为一场由翻倒的灯笼引发的无形大火而失踪,目测凶多吉少。

仇心翻窗而出,应该还活着,但已然确定和其余玩家处在不同阵营。

“仇心是伥鬼,子时前她翻窗出去,应该是为了杀死一个镇民,好完成每天的杀人任务。”

唐煜拨弄着手中的灯笼,平静地推断:“夜间无光,看不到镇民们的影子,她只能借助白天的经验判断管理邸舍的老头是人。稳妥起见,她大概率选择对那个老头下手。

“她应该已经成功了,所以那个老头消失了,换了一个老太太来管邸舍。和昨天傍晚的情况对比可知,只有‘伥鬼’阵营的玩家才能真正杀死镇民。”

作为九州曾经的核心成员,唐煜虽然平时看上去毛毛糙糙,但各方面素质其实不错。

尤其是在推理和分析这方面,经受过公会的熏陶,足以做到思路清晰、得心应手,短短几句将事情始末交代清楚。

他说话间,齐斯冷不丁地伸手拍了下林辰的肩膀,轻飘飘的,就像一阵风吹过。

林辰悚然一惊,回头就见齐斯抽回手,掌心还握着一片狭长的叶子。

齐斯将叶子丢到地上,掀起眼皮看他:“估计是昨晚你在竹林里沾上的,不知为什么现在还没掉。我也才看见。”

昨天明明打理过着装了,怎么还会留一片叶子?而且不声不响就上手,要不要这么吓人?

林辰心里直犯嘀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冰冷的系统播报声打断:

【支线任务“找出隐藏在你们当中的全部伥鬼”已完成】

系统界面上,支线任务一栏的文字散作银白色的光屑,在几秒间消逝不见。

所有拥有这個任务的玩家都能接收到提示,唐煜自然也看到了面板的变化。

“这副本看着挺复杂的,支线任务怎么这么简单就完成了?”

他吐槽一句,不过没有纠结太久,很快说回正事:“目前可以确定仇心是伥鬼。这是个团队副本,分阵营明显同主基调矛盾,我猜测这和后续的解谜有关。

“我还有一个猜想,我们的身份是‘人类’,但本身未必真的是人。”

唐煜从道具栏中拿出长卷,接下去道:“我这个道具的效果是开启一扇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门,结果昨天晚上出了点意外,我机缘巧合发现我竟然能进去。

“道具效果是不会写错的,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灵体状态。我估计你们也差不多。”

他又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出示给齐斯和林辰看,然后指了指最后一行的【飘飘忽惊觉,方知乃魂魄出体,神游太虚也】一句:“很有可能,在我们进入杨花镇后,就已经是灵魂出体的状态了。我们的身体不知道被丢在了哪儿。”

齐斯耐心地听完唐煜的推理,轻轻颔首:“前置提示提到过‘鬼’‘魙’‘希’‘夷’几种灵体的形态,我们或许就是其中的一种。

“我们的身体可能就在刚进副本时所在的那片竹林里,那里据我所知并不安全。我们倘若不能尽快完成主线任务,恐怕只能以鬼怪的形态离开……”

他没有把话说明白,唐煜却目露了然之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有一些事,在大公会内部不是秘密,尤其是和经常线下搜捕玩家的诡异调查局关联密切的九州公会。

林辰对诡异游戏的了解建立在论坛的基础上,虽然广博,但并不精深。

对于玩家被转化成诡异、入侵现实一事,他只能说有所风闻,并没有太鲜明的印象。

听到齐斯的话语,他联想到青年在《青蛙医院》后期的惨状,忍不住问:“林哥,以鬼怪形态离开副本,和正常通关有什么区别?”

“没感受过,不知道。”齐斯面色不改,看不出分毫破绽,“可能会活不了多久就死掉吧,之前我看过一个《辩证游戏》NE通关的帖子,后面就没消息了。”

林辰:“哦哦!”

略过不愉快的话题,齐斯将在自己和罗海花夫妇的房间里找到的两封信递给唐煜看,言简意赅地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今早和林辰讨论出来的结果说了一遍。

“主线任务是关键,无论是治病还是打虎,我们总能找到理由离开杨花镇,再到竹林中去。我们的身体究竟在何处,一看便知。”

他垂下眼,看向手中的灯笼:“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只要有引路青灯在,我们也不怕找不到回去的路。”

唐煜将手覆在腰间的佩刀上,凝目点头:“今天见过那个所谓的孟老爷后,我们就出城探索。”

两人说着话,脚步不停,稳稳当当地踩着台阶下了楼。

林辰插不上嘴,挎着药箱,提着灯笼,默默殿后。

三人下到一楼时,邸舍外正好迎面走来一道青衣布冠的人影,白面黑眼,看着挺眼熟的,应当便是昨日那个不假辞色,告诉玩家杨花镇的规矩的书生。

书生拎着一个餐盒,走进邸舍,见到玩家后,笑得友好:“几位兄台,昨日在下疑心有伥鬼混入你们当中,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罪。”

他的表情依旧僵硬得如同假人,态度却礼貌热情了很多,和昨天判若两人。

“我路上顺便将几位今天的饭食带了过来。邸舍这儿的婆婆年纪大了,一向不管烟火,各位将就着吃,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和我说。”

林辰左右看了看,果然没看到任何生火做饭的迹象。

他不由问道:“所有住在这儿的外客要想吃饭,都得从外面带吗?”

“也可以自己去外面吃。”书生说,“邸舍这儿打建成起就没有生过火,给外客的食物都是我带的。”

“这样么?”齐斯故作不信,顺势问道,“那你说说——这邸舍是什么时候建的?”

“不记得了,很早就建了……”书生回忆着说。

他的双眼迷离起来,声音也含糊如梦呓:“我们迁来这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有县衙、屋宇、佛寺和邸舍,我们只管住进去就好……”

他的面容狰狞了一瞬,迷茫的眼神中闪过挣扎,好像被过去的记忆所困扰。

灰尘翩飞间,被晨光映在地上的影子不停地颤抖,在虎状和人形间摇摆不定。

不能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齐斯注视着书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别说了,我们不想知道。我们都饿了,只想尽快吃早餐。”

书生的低喃被打断,从梦中惊醒似的,波澜起伏的神情在两秒间归于平静,仿若无事发生。

“诸位快用早餐吧。”他友好地笑了笑,如同一个刚从故障中恢复的机器人那样,直着手拎着餐盒,一步步深入邸舍。

邸舍的大堂错落有致地摆了十几张桌子,可以想见曾经客来客往的繁荣景象,可惜如今都冷寂孤单地闲置,虽然都没有太明显的破损和脏污,但仍显寂寥衰败。

书生挑了张最大的桌子,将食盒放下,打开上面的盖子。

圆滚滚的清明团子满满当当地摆在里面,绿得像玉石似的,泛着湿漉漉的油光。

这些团子看着就不大新鲜,表面布满青苔似的纹痕,不知是从哪儿取来的,却莫名使人想到坟墓前的贡品。

书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玩家们在桌边坐下。

齐斯和唐煜没有动。林辰看在眼中,悄悄将抬起的脚放了下去。

唐煜看着书生,没好气道:“你说这是今天的饭食,我们一天该不会就吃这些破玩意儿吧?我不喜欢吃甜食怎么办?”

他这看上去是明晃晃的无理取闹,其实是存了试探的意图。

书生也不恼,微笑像画上去的一样始终挂在脸上:“是的,这就是今天的饭,也会是以后的饭。我们这里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了,而且这也不甜。”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伸手拿起一个团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的手枯瘦得像麦秆似的,衬得清明团子像个石子。“沙沙”声从他嘴中响起,听着就觉得他吃下去的食物没滋没味。

清明团子不甜,那该是什么味道?

林辰看了看食盒中口味不明的清明团子,又看了看机械性地咬团子的书生,一点儿也不打算自己咬一口试试。

他试探着问:“我要是不饿,可以不吃吗?”

这并非胡说八道的托词。玩家们从昨天进副本到现在,虽然粒米未进,但确实都不感到饥饿。

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胃这部分的器官凭空消失了一样,无所谓饱腹与否,无所谓满与空。

“如果不饿,可以不吃。”书生点点头又摇摇头,“除了你们这些外客,我们一般都不吃。”

他说着话时刚好吃完一个团子,又拿起一个团子一板一眼地咬了起来。

众玩家:“……”

总之,无论如何,玩家们都不打算在没有强制性要求的情况下,在副本里吃下看着就古怪的东西。

反正就常识来讲,灵体不吃饭是饿不死的。

书生见眼前几人都没有吃东西的意思,只不在意地笑笑,将食盒的盖子盖上。

“几位要是没事了,就跟我去见孟老爷吧。你们都是孟老爷请来的贵客,昨天他知道伱们来,早就想见你们了。”

他说罢,转身向邸舍门口走去,好像笃定了玩家们会跟上。

这次,谁都没动地方。

唐煜朗声道:“且慢!我们先上楼拿些东西,做些准备,省得到时候再回来一趟。”

他顿了顿,故意问道:“你是跟我们上去,还是在下面等我们?”

书生停住脚步,回头扫视过每一个人:“我在这里等几位就好,几位请尽快。”

玩家们得了首肯,不再搭理书生,依次拾级而上。

书生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着,注视玩家们的背影,不动如山得好似麦田里的稻草人。

到了二楼,齐斯拉着林辰,径直越过唐煜,走进罗海花夫妇留下的空房间。

唐煜会意,跟了进去,顺手将门带上。

邸舍的隔音应该是做得不错的,不然昨晚各自的房间里都闹出过大动静,早该有所觉察了,不会等到今天互换信息才知道。

唐煜估摸着书生听不到玩家的交谈了,才低声道:“书生有问题。”

副本NPC当然有问题,问题是哪方面的问题?

林辰眨了眨眼,看向齐斯。

齐斯接着唐煜的话说下去:“今天来的书生和昨天那个不是同一个人,虽然外貌和身形大体相似,但我经常做人体标本,能看出细微处的差异。”

他点到为止,林辰自动调出记忆里的图景,对比起来。

在没有察觉到异常前,大脑会自动修正细节处的违和;而一旦意识到不对,破绽便接踵而至。

林辰回忆了一遭,表示赞同:“欸,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他比昨天那个书生高两厘米,右耳下多了一个小痣,眼型偏窄,唇偏厚……

“哈哈,我本来还以为是昨晚没睡好,眼袋变大了呢。”

他说着说着,皱起眉头:“可是他明明和我们说,昨天和我们交谈的就是他啊。我听他语气,感觉不像假的……”

“NPC是会撒谎的,记忆也是会骗人的,只是不知他属于哪种情况。”齐斯不咸不淡道,“目前我们需要弄明白的是,昨天那个书生去了哪里,为什么书生这个行当会换人。”

“行当?”唐煜捕捉到齐斯言语中的关键词,眉毛微挑,“你的意思是……”

林辰想到了对应的信息,喃喃念道:“接管邸舍的那个老婆婆说,在杨花镇,一身衣服就是一个行当,她的行当就是管邸舍。‘书生’会不会也是一个行当?NPC的记忆是跟着行当走的?”

齐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不知昨天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同一个身份——或者说行当的镇民,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相同的。

“平民男子穿灰衣,平民女子穿黄衣,识字的书生穿青衣,管邸舍的老人穿黑衣。

“等会儿离开邸舍,我们尽量多关注一下镇民的着装和面容,等明天早上再进行对照,看更换行当究竟是偶然还是另有规律。”

他说话间,唐煜弯下腰,捡起仍躺在地上的一盏纸灯笼。

罗海花夫妇的纸灯笼自打翻倒后,里面的蜡烛便不知去向,只剩下轻飘飘的纸灯罩,随着无形的风一颤一颤的,偶尔还会滚动几厘米。

在被唐煜捡起后,纸灯罩依旧在打颤,不过与之前漫无目的地乱晃不同,这次是明明白白地朝着床头柜的方向轻摇。

就像是……在指示方向一样。

齐斯若有所觉,径直走向摆放在床边的床头柜。

那个床头柜上还好端端地放着他之前用来整理思路的纸笔,上面潦草地写着他对世界观和线索的一些推断。

而在原有的几段文字的下方,赫然多出一行工整的小字:

【林文,林鸦,我是罗海花,我和老罗还在副本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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