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遥祭曹操

沔口左岸临时所设的祭台前,近万武卫军士卒在却月城和沔口之间列阵以待,随驾群臣、诸将各着甲胄,恭敬立于祭台之下。

江风阵阵,旗声猎猎,沔口之处早已没了昨日搏死拼杀的血气。

曹睿身着金甲,昂然站在祭台的最上层,朝着大江的方向望去。日光从东侧照至金甲之上,耀目夺眼,宛若太阳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大将军曹真见时辰已到,朝着司礼官王肃点头示意。王肃当即命人吹响号角、击奏金鼓,待声音停歇,立于祭台二层的楼船将军曹植手持玉笏,朗声诵道:

“维太和九年三月廿一日,岁次甲寅,皇帝睿敬遣楼船将军曹植,于沔口设祭昭告于大魏武皇帝曰:”

“当汉室失驭,天下纷纭,维帝乘群雄大乱之秋,集众用武,荷皇天后土眷佑,遂平暴乱,垂统保民,神功圣德,垂法至今。文帝相承,继业建极,作领民主,福泽万邦。朕钦承祖训,嗣守魏室,聚众戡乱,克定荆、扬,虏获孙权,威加海内。”

“第以血礼未终,弗克躬祀,敬遣功臣,恭陈贼酋元凶孙权之首级为牺牲,于沔口设祭。圣灵不昧,其鉴纳焉!尚飨!”

随着‘尚飨’二字念罢,曹植当即转身向后、朝着上层皇帝和武帝牌位的方向叩拜。曹睿也将旁边木案上写好的表文投入鼎中焚化,纸烟缓缓向上消散。

与此同时,行刑官武卫军偏将典满奉令而行,当即在台下众将面前奋力持刀斩下孙权首级,将其放于漆制木盘之上,由大将军曹真端着这一木盘,一步一步登上了江畔临时建起的三层高台。

走到皇帝一步远的地方,曹真双膝依次跪地,将手中木盘向前托举。

曹睿只是略略看了眼孙权的容貌,而后点头,将木盘接过放于曹操牌位之前。曹真差事已罢,当即小心走下。

在台下众人的视角里,皇帝朝着武帝俯身叩拜行礼后缓缓站起,口中似在说着些什么。只不过距离有十几步远,不知皇帝是在对武帝说话,还是在对孙权的首级说话,或者同时在和二人交代些什么……

不论说些什么,总归是皇帝自己的事情。夏口、或者说更名后的武汉已被大魏取下,孙权已经授首,大魏此番伐吴的计划已然成功了九成,余下只剩小半个荆州和益州、交州二地未能攻克。

想来倒也快了。

此番祭礼除了官员和将军们,只有武卫军的部众参加。桓范所部昨日下午已经渡江进驻到夏口城中,接收城池,紧急抢修城防,以作防备。羽林右军也被派到了沔口对岸的鲁山城中防御,时刻为战事做着准备。

沔口以西的大江之上,水军的百余艘船只列起阵势、遮护江面。

毕竟凌晨时分刚刚击退了一支吴军船队,吴军和蜀军还将有多少从上游而下尚不明确,严格来说,此时各军皆保持着最高戒备,这是一次战时的祭祀。

士卒们如此戒备,但对于今日祭台下这些大魏重臣们,祭礼的意味更有不同,且每人心中各有思量。

一方面是即将功成,众人数年来的苦心筹备终究没有白费。另一方面则是大局已定,封赏即将到来,在朝廷做官虽说需要忠诚和信念,但又有何人可以拒绝朝廷来的酬赏呢?

臣子们表情肃穆,心底却都在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并没有人注意到祭台二层还在跪拜叩首的曹植,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对于曹植来说,爵位和赏赐是没有意义的,他所求的一切都只是满足自己十七岁时所作的《白马篇》中,那句‘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的志向罢了。心中有万分对于武帝和文帝的感怀,可最让曹植感念的,并非父亲和兄长,而是此刻站在不到十步的距离、在祭台最上一层的皇帝曹睿本人。

昔日武帝没有给他的领兵之权,曹睿给了。文帝没有给他的信任与托付,曹睿给了。于昨日战事中最为艰难的阻击之任,曹睿也同意了。今日在沔口祭拜武帝的祭文,也是曹睿允许他来写的。祭礼时诵表之事,也是曹睿允许他来为之。

真如昨日楼船上厮杀之时邯郸嘉对曹植所说,经过昨日战事,这天下再也没有一人可以指摘曹植的旧事了。

并不漫长的祭礼过后,武卫军士卒们由其各部主将带队领走,回到却月城内外整修城墙、在城外筑设营垒,做着军事上未雨绸缪的准备。

而皇帝本人也与群臣一起回到城内将军府的堂中,此时仍是战时,从皇帝到臣子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枢密副使刘晔拱手道:“禀陛下,经各军统计、枢密院汇总,昨日战事各军累计俘获吴军二万八千余人,吴军死伤有据可查的是三千余人,水军击杀之数无法统计,民夫数万暂无统计。”

“而大魏各军之中,损失最多的是陆征东所统的水军,按陆将军禀报上的数字,五万水军之中的减员约在一万二千余。武卫军协助防守沔口,减员五百余。余下各军战损不多。”

曹睿微微点头,而后看向了陆逊:“伯言。”

“臣在。”陆逊向前迈了半步,躬身行礼。

曹睿道:“伯言昨夜与朕的军报上说,你部楼船将军乐綝部与羽林左军校尉李铜部俘获孙权、功劳等同。朕再与你确认一下,是否如此?”

“确是如此。”陆逊言语愈加小心了:“水军只能于江上追赶,倘若贼酋弃船上岸而逃,水军也无法将贼酋俘获。臣听刘枢密说,是昨日陛下奔袭百里后至鲁山城钦定计策,而后遣李铜部追敌,若非陛下神机妙算,乐綝、李铜二部也必无法建功。”

曹睿盯着陆逊的面孔看了几瞬,本想再叮嘱陆逊不要这般谨慎,但想了想还是作罢,臣子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吧,左右于大局无碍。

“那好,”曹睿点头:“荆州战事众卿皆立功勋,待朕、内阁和朝廷细细核定之后再定下封赏。但朕今日要先为乐綝、李铜二将封赏,以示朕之许诺不虚,取信于诸位和天下也。”

“王卿。”曹睿朝着王肃问道:“此二人爵赏具体该如何来论?”

王肃拱手答道:“禀陛下,水军艨艟将军乐綝本袭封其父乐进爵位为广昌亭侯,食邑九百户,应进爵为县侯。乐进为阳平郡卫国人,籍贯之地以国为名,作为爵号不妥,臣建议以其临县顿丘封乐綝为顿丘侯,食邑五千九百户。”

“羽林左军校尉李铜太和四年之时,以其在辽东斩获逆贼公孙渊之功劳封为关内侯。李铜籍贯狄道,具体是何乡里臣尚未知晓……”

曹睿淡淡说道:“以李铜为乡侯,又非县侯,区区一乡之地就不拘泥具体是何名字了。既然如此,朕为其籍贯赐‘嘉运’二字,使之为嘉运侯。”

嘉运……陆逊心中暗自叹了一声。也对,能从皇帝这里领了追击的权责、且能奔袭近百里准确抵达赤壁江岸,倒也是他的运气,这个封号倒还真不过分。

“臣明白。”王肃继续说道:“当以李铜为嘉运侯,食邑五千户。”

“顿丘侯,嘉运侯……”曹睿淡淡说道:“也好,就这样来办吧,将此事传下去,使各军皆知。让二人今日下午来朕这里听封。”

“臣等遵旨。”众人齐齐应下。

(本章完)

第823章 政事纷扰

曹睿轻咳一声,环视一周,看向众人。

“方才朕与诸卿说封赏之事,只为取信与诸卿、不使上下失望。但朕与诸卿驻在此地,战事未毕,余下封赏还当战事完结再论。根据满征南此前提供的消息来看,江陵之处仍有吴、蜀二国十万之军猬集江陵,统兵之人应为诸葛瑾、诸葛亮二人。”

“如何平定江陵,全定吴国旧地?”曹睿沉声说道:“斩了孙权,也只是完成了一半的任务,余下还有一半没有完成。”

曹睿话音刚落,大将军曹真就拱手说道:“陛下,臣有言禀报。”

“说来。”曹睿点头。

曹真面上满是信心,慷慨陈词:“陛下,自一月出兵以来,濡须、芜湖、江宁、丹徒、吴郡、武汉各处皆为大魏所克,其间并无多少阻碍。”

“吴国悖逆之元凶乃是孙权本人,上下诸将臣民凡三十余年来皆以孙权为望。如今孙权已被大魏枭首,余下吴地必望风而降、战意必无!”

“臣以为,大军当于武汉处暂作修整,兼调扬州诸军至荆州来。此处兵近十万,满征南处兵近六万,若再调扬州军队而来,此处军队可至二十万之数,区区江陵指日可破!”

“指日可破?”曹睿轻声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质疑之感。

“正是如此!”曹真重重点头。

曹睿没有在第一时间应声,而是抿了抿嘴,随即沉默了起来。

曹真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开口继续劝说,可眼睛朝着左右瞥去,发现同僚们尽皆闭口不言,心底一惊,忍住了没有作声。

而陆逊见得此景,心中却是一叹。

所谓否极泰来、阴极阳生等等词语,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事情的发展不是一成不变的,是由内因和外因共同作用,当达到了一个峰值之后,趋势往往就会改变。反映到现实之中的表现,就是政治风向的急速转向。

此前陆逊取了柴桑之时,曾与镇北将军桓范促膝长谈。而陆逊当时与桓范言语中的关键,就是伐吴之后,大魏朝堂之上必然凶险无比。

即使皇帝本人数次勉励于陆逊,陆逊依旧是谨慎到了过分的程度,没有露出半点疏漏来。即使昨日水军作战打的那般漂亮,陆逊依旧将擒获孙权的功劳给中军、给羽林左军让了一半出来。

方才皇帝反常的一个沉默,就让陆逊心中顿时警觉了起来。陛下曾与臣子们说过,战争是政治的延伸、是实现政治目标的手段。如今从政事来论,陛下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当平灭吴国已成定局之时,外部的政治问题已然缓解,内部的政治问题就要提上来了!

若继续从外部来论……吴国此时刚刚死了个皇帝,难道就没有政治危机需要爆发吗?吴、蜀二国之间的盟约真正牢固到连孙权死了都要继续维系下去的程度吗?

而若从内部来论,仗打到这个份上,吴、蜀两国联盟必不能持久。大半个天下都归了魏国,吴蜀国势岂能久乎?

单论一个最最基础的问题,攻伐江陵的功劳当由哪一个将军来立??

显然,陆逊抓住了皇帝此刻关心的本质问题,既然可以被称之为问题,就是要经过反复的琢磨和研究,陆逊也不能一时将其想的清楚。

但这是大魏皇帝陛下驾前。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人精,裴潜、王肃、黄权、刘晔……哪一个不是久谙政事、琢磨人心的高手?皇帝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信号,这些人竟然全都在同时接住了,同时思索了起来。

反倒是在场的曹真、曹植、曹泰、程喜这些将军们一时茫然,桓范似乎发觉了哪里不对,眼神止不住的乱瞟,到底是比裴、王、黄、刘、陆这些人差了一些……

而此时众人的同时沉默,竟似蓄力待发一般,只待哪一个人作出头鸟率先来说。

枢密副使刘晔素来快人快语,但处于这种场合,他心中也难得生了几分畏惧,尚在纠结该不该最先开口……

很显然,硬刚吴蜀的十万联军不是最合适的选择。将他们冷在江陵一段时间,不说半年,哪怕三个月也好,内部起来的纷争定会破坏这个已然不平衡的联盟。

更何况,曹真作为此处名义上的主将,已经取得了最大的一份功勋。若是真如曹真所说聚众二十万来打江陵,且不说后勤够不够、能不能打的下来,难道灭吴的首功全要让曹真得了吗?

陛下愿意看宗室将领权重到这个地步吗?该不该选些其他将领来立功?

刘晔纠结,同样素来积极的裴潜也在纠结。

在裴潜看来,曹真封王已成定局,而伐吴首重水军,陆逊作为水军主帅、吴地旧人、陛下妹婿,身上的一个王爵似乎也跑不掉了。而满宠之处迟迟没打开局面,纵然有运气的因素在,但他退守当阳乃是事实,第三个王爵说不得要落到太尉、枢密使董昭的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曹真在战后必然被高高挂起,封了王爵若再领兵,那可真是遗祸后世了。按照陛下的性格,倒是应当自为主帅,将那些中年、青年的将领们在打江陵的过程中历练一番才是!

沉默还在继续。

曹真没看明白,陆逊低头装死,裴潜、刘晔二人各有私念纠结不语,王肃断定此类事情与他无关、他的前程在后二十年……反倒是旧时为蜀国降将的黄权先开了口。

“启禀陛下,臣也有一言陈奏。”

曹睿点了点头,定睛朝着黄权看去:“哦?竟是黄卿有话要说?若是董公在此,说不得是董公先说的,黄卿今日竟如董公一般。”

此话一出,裴潜、刘晔二人顿觉面孔上有火烧过一般,顿时羞愧了起来。

皇帝的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包括军权、宗室、人事、内阁等等的安排,董昭历来都是最不畏惧、最坦然直言的一人。这一句话虽是在将黄权比作董昭,又何尝不是在暗示他人少了担当?

“臣虽不如董公,但于国家大事,臣也有微末之言要奏。”黄权拱了拱手,语气平缓的说道:“年初出兵,如今已是三月。朝廷新立的扬州、江州二州重地已经尽皆被收复,余下只剩鄂城、以及扬州诸郡山越叛乱之地、还有偏远郡县未定。”

“经此一役,大势已定,吴国败亡已成定局,蜀国也只在旦夕之间。诸军征战三月已经疲惫,臣以为朝廷应在武汉、襄阳等处屯驻重兵,于东、北二侧扼住残吴形势。”

“与此同时,朝廷当修葺内政,平定江州、扬州诸郡县残留之吴军和山越叛乱。吴蜀二国互有龃龉,久必生隙。待三月或者半载之后,待吴蜀二国在江陵纷争,大魏再行出兵江陵,或许可以事半功倍!只是等待数月罢了,于陛下、于大魏并无损失!”

“黄仆射说得是什么话?”曹真一时惊诧,转头皱眉看向黄权:“大军连战连胜,如今吴地人心必丧,一鼓作气定然可下江陵,如何还要再等呢?若能将吴、蜀二国兵力齐歼岂不更好?是兵不够,还是粮草不够、船只不够?”

“在下以为当缓。”黄权微微低头,但口风还是半点不差,转身朝着曹睿行礼:“陛下,臣说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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