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君臣对话(一)

李治看着别的臣子们都是碍着跪到一块儿,而自己身边空了一大圈,所有的臣子都像躲瘟神一样避着自己,就连一向支持自己的舅父长孙无忌,也在‘散朝’后就独自离开了。

进入承庆殿后,更是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话,和房玄龄、岑文本、萧禹那些重臣们站在一起。

哪怕是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眼神也好,可是没有。

在这一刻,李治就知道,自己被舅父无情的抛弃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今天皇上是想封自己为储君的,结果被侯君集利用东宫的力量带形势,引起群臣附议,导致九成以上的官员都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不管他们因为什么样的考虑,实际上都起到了反对自己的作用。

骑虎难下,就是现在所有人的处境。

得罪了自己,若是再让自己为储君,继而当上皇帝,那所有人都会面临自己的记恨和报复。与其这样,不如索性反对到底,重新选一个和大家没仇的储君出来。

今天的事情不管是怎么发生的,即然发生了,就注定了自己与储位无缘。

谁再粘自己,就会得罪新君?

即然自己已成了一颗死棋子,长孙无忌自然会及时抽身,亲舅父尚且如此,那些被自己私下拉拢的臣子们,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刑部侍郎张行成等人更是会避之唯恐不及。

皇位啊?

这可是至高无上的帝位

以父皇的身体状况,要不了两个月,自己就能顺利登基为帝,君临天下。

那张龙椅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短短几步距离,却如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将自己永远的的阻拦在对岸。

皇位也将永远的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再也无法触及。

李治心中一阵刀绞,涌起滔天的怒火和恨意,恨不得对侯君集食其肉,寝其皮,将其扒皮抽筋,挫骨扬灰。就算这样也缓解不了自己错失帝位的痛苦之万一,那种痛苦几乎让人窒息。

突然,一阵强烈的憋闷感袭来,李治头脑一阵翻江捣海,眼前一片发昏,捂着胸口,缓缓倒了下去。

“不好,晋王晕过去了”身边的一个臣子见一具身体滚落地上,一看是晋王,连忙高呼一声。

众臣纷纷回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那個青色身影,不少人心中都是惋惜同情。

长孙无垢看过去,无声的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她十分清楚这个幼子现在心里所承受的压力。不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现在最重要的是挽回皇权,根本没有精力再去管他的未来。

“来人,扶晋王到偏室休息,传御医,勿必要把晋王救过来。”在皇后的吩咐下,几名太监上前搀扶起晋王出去了。

长孙无垢把注意力拉回来,她还要替皇上安抚群臣,做好善后工作。

看到群臣跪地认罪,长孙无垢心里松了一口气,皇家的威严还在,皇帝的威信还没有全部失去。

赞赏的看了眼带头请罪的侯君集,长孙无垢挥手道:“众位卿家都起来吧,皇上没有怪你们,只是现在身体欠佳,不便接见群臣,你们都回去吧!”

“大家各司其职,确保朝庭各部门机构正常运转,维护好长安城的稳定,不要再出乱子了。待皇上身体好转,自然会传召各位的。”

“是,娘娘!”

随后长孙无垢往殿内走去,其他臣子们慢慢起身,大家相互看看,知道这一时半刻的。

肯定是见不到皇帝了,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长孙无垢把三省六部所有的臣子都遣散了,唯独留下了侯君集:“潞国公,本宫进去看看皇上的情况,再替你求求情。待会儿见了皇上,你可千万别再顶撞他了。”

“皇上现在的情况,实在是经不起再折腾了。”

“多谢娘娘。”

侯君集一脸感激:“娘娘放心,臣一定不会再犯糊涂了。”

长孙无垢默默的舒了口气,别人都可以放出去,唯有侯君集,还得留在宫里,放到眼皮子底下。

虽然侯君集一副诚心请罪的样子,不过今天朝中发生了那种事情,万一侯君集离开皇宫,回到府中。再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将领,或者别有用心的大臣一煽动。

再生出些事端,那大唐可真完了。

为保万无一失,借着这个由头儿,不动声色的把他扣在宫中,李象又在绮云宫,没了这些个主心骨,就算有些人想作乱,也没机会。

反过来,若是有别的臣子敢趁机兴风做浪,有侯君集这个重量级武将在,也能起到镇慑做用。

不得不说,长孙无垢不愧是随着李世民经过大风大浪,只片刻间,就考虑到了各种情况,内外隔绝,相互制衡,处理的极为妥当。

临了还对海棠和安康说道:“你们俩陪潞国公在外说说话,本宫先进去探望一下。

“是,母后.”海棠和安康都是连声应下。

内殿的寝宫中,李世民在御医的救治下,缓缓醒了过来。刚刚在朝堂上,李世民进又不能进,退又不能退。一时气急攻心,精力不济,头脑发昏,着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情形。

半真半假下,就晕了过去。

回到内宫,脱离了那种环境,再经御医一调理,顺了顺气,就缓了来了。

不得不说,权力拥有无穷的力量,以往李世民昏厥,至少都是几个时辰,可今天在朝堂上,再度感受到君临天下、大权在握的感觉,李世民觉得体内顿生无穷的力量。

对权力的眷念和不舍,竟然让他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都没有完全倒过去。

醒来后,李世民立马就招见了房玄龄,他放心不下朝堂,要第一时间知道之后的事情。

房玄龄进来后,看到躺在榻上,满面病态和倦容的李世民,心里一痛,上前跪道:“皇上,皇上,今天都是臣的罪,是臣没有做好这个左仆射,以致于朝堂上群臣失控,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臣有罪,若是皇上因此而有个闪失,臣有什么面目再苟活在这世上啊.”

说完,房玄龄趴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李世民摆了摆手,王德招呼御医和侍女、太监,悄悄退了出去,和马宣良一块儿守在寝殿的门口。

“玄龄,难道雉奴就真的那么不堪,这么让你们讨厌,使得整个朝堂上的臣子们联合起来,拼死反对?”李世民声音嘶哑,显得无比的沮丧和低落,同时还夹杂着一丝难言的不忿。

房玄龄老眼含泪摇着头:“不,陛下,晋王为人聪慧,性格谦和,敏而好学,与人为善,待人有礼,朝中或许会有人不喜欢他,却绝没有人会讨厌他。”

“那为什么几乎整个朝堂的官员都反对朕立雉奴为储君?”

今天的事情,一步步发展到这一步,房玄龄做为旁观者,是看得最清楚的。

斟酌了一下措辞,房玄龄语含哽咽的说道:“皇上这个计划,从一开始,臣就是知道的,无论是对皇上挑出的人选,还是皇上步步为营的策略,臣都做过细细揣摩,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皇上利用岑文本,引爆魏王结党营私、图谋不诡的意图,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魏王。若是此时,谁敢站出来,毫不犹豫,以雷霆手段强行震压。”

“在群臣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推出晋王,做成事实,只要群臣被陛下震慑,稍有犹豫。再被臣等裹挟,参拜储君,君臣名份已定,整个局势,就会顺着正轨走下去。”

说到这里,房玄龄仰起头,老泪从满是沟壑的脸膛上滑落。

“老臣思虑再三,多次推演,整个过程,一气喝成,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是陛下全盘计划的死穴所在。”

李世民脸色一冷,目光一凝,断然道:“死穴在哪?”

“今天的朝中除了宗室亲王、一些皇上的近臣,和少数洁身自好的臣子外,大多数人都相互攀附,私结党附。其中几个皇子所在的派系,更是羽翼众多,势力强大。”

这些李世民心里都清楚,只是平时谁也不好宣诸于口,这些派系的产生,本就是皇帝用来制衡臣子们的产物,为了避免一家独大,又在皇子们之间制造矛盾,皇帝超然其上。

甚至亲自扶持或打击,以保持相互之间的力量均衡。

房玄龄提起这些,难免会让李世民感到难堪,是以说到一半,谨慎的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房玄龄停下了,催促道:“说下去”

“是,陛下。”

见李世民没有顾忌,房玄龄也不在拘束,开始竹筒倒豆子:“这其中,有东宫系,吴王系,魏王系,齐王系等,这其中东宫系、魏王系最为强大,吴王系稍弱。”

“齐王、署王、蒋王、越王、晋王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皇上在朝会开始后,无论是对哪个派系下手,都没关系,因为皇上背后站着其他所有的派系,皇上攻击魏王,其它派系只会觉得高兴,会全力支持陛下。”

(本章完)

第987章 君臣对话(二)

李世民的寝宫里,一片寂静,只有房玄龄厚重的声音,在缓缓回荡:“从权力相互制约的角度上来说,陛下实际上是在借其他派系的力量,攻击魏王系。”

“在这时,无论是魏王本人,还是刑部尚书张亮,陛下一言而决,可随意处置。”

“但皇上可以圈掉魏王,也可以关押张亮,却没办法在一瞬间把朝堂中所有的魏王党除掉。他们依然在朝中拥有强大的实力,只是被皇上临机砍去了帅旗,一时失去了指挥。”

“这时,东宫系和魏王系,都成了无头的狼群,战斗力大减。而吴王李恪,实力弱小,没了魏王的呼应,他根本没有胆子,独自挑战皇上的权威。”

说到这里,房玄龄眼中闪过幽幽的光茫,眼神越发明亮,似乎涉及到这种权力核心的事情,对于帮李世民赞画了一辈子军机的房玄龄,触到了他的长处,挠到了他的痒处。

房玄龄身上的颓废和老态一扫而空,浑身散发着一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自信和魅力。

李世民看到这个状态的房玄龄,也是眉头一挑,眼里闪过一丝回忆,却没有开口打断对方的思绪。

房玄龄沧桑的老脸上充满智慧,眼中闪过一丝让人心悸的凌厉,眼神烁烁的说道:“做为上位者,平衡和借力才是正道,最忌亲自下场,参与博弈。”

“因为,当上位者亲自下场的时候,就说明了,平衡已经被打破,整个权力体系的稳定和牢固面临巨大的挑战和风险,使得上位者不得不押上自己最后的力量。”

“而皇上抛出立晋王为储之后,则所有的派系,都不会再借力给皇上,更不会支持皇上。”

“皇上只能利用自己帝王的威严,来压服众人。”

“晋王力量最弱,当皇上推出他的时候,东宫系,魏王系,吴王系,乃至齐王、署王、蒋王、越王等其他皇子们,还有他们所代表的力量,都被舍弃了。”

“在这种情况下,多数人内心惶惶,不知所措,会有两个选择。”

“一是相互忌惮之下,又没有了主心骨,这时候,有了我们几个老臣带头,再有皇上帝王之威的逼迫。他们稍一犹豫,只要一附合,他们的力量等于被强行借给了皇上和晋王,用来制约其他不服者。”

“有了这种隐隐的制约,皇上再一压,这些人一跪,君臣名份已定,大事就算成了。”

“第二种情况,就是这些人,脑羞成怒,团结在一起,共同抵制陛下。只要有一個人站出来反对,就会有人附合,随后就是不断的有人下场,最后形成合力。”

“一旦形成这副局面,大势休矣!”

李世民听到这里,默默的点了点头,果然是房谋杜断,把局势分析的丝丝入扣,人心揣测的入木三分。

自己确实是想要偷鸡,可惜

房玄龄继续说道:“臣思来想去,整件事情,最危险的时刻,就是陛下抛出晋王,而群臣叩拜之前的这段时间。甚至可以说,只要陛下一说出晋王,臣和长孙无忌、李靖、李绩就会出来引导舆论。”

“其实真正关紧的,就是陛下叫出晋王的名字之后,而宣布立晋王为储之前的这段时间。”

“晋王从人群中,走到丹墀上的陛下身边,陛下并没有耽误,即刻就开始宣布。这其中仅仅只有几息时间,这几息就是晋王殿下成神的死穴,时机瞬息即逝。”

说到这里,房玄龄脸上浮现无尽的遗憾和惋惜:“可惜,就是这几息时间,被侯君集抓住了。”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眼神复杂的说道:“陛下固然是天生的将帅,当机立断,马上就否决了侯君集。可惜,侯君集更是久经沙场,经验十分丰富,对战机的把握并不输于陛下。”

“而且,他有孤注一掷的魄力,把生死置之度外,不惜和皇上翻脸,使得皇上不得不暂时中止对晋王的封赐。而这一中断,给了人心惶惶,不知所措的其他臣子们时间和机会。”

“使得他们可以重新集结分散的兵力,稳住人心,形成强大的阵形,和陛下对抗。”

如同两军对阵,房玄龄用行军打仗的战场形势动态,来分析今天的朝堂局势,过程形象生动,逻辑丝丝入扣,让李世民马上就明白了自己的失误所在。

还是敌人棋高一着,抓住了整盘棋的棋眼,一击而中,使得满盘皆输。

李世民此时也是十分懊悔,愤怒的说道:“朕若当时就不管不顾,或者马上叫来禁卫,把侯君集拖下去,也许现在大局已定。都怪朕一时心软,对此獠手下留情。”

“这才铸成大错,让他毁了朕的大计,如今,悔之晚矣!”

“没用的,皇上不必自责。”

房玄龄倒是没有李世民那么纠结,反而十分坦然的说道:“从侯君集站出来的那一刻,皇上刻意营造的震慑诸臣的情景已经被破了,就算皇上下令处决侯君集,也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求情。”

“另外,侯君集做为吏部尚书,当庭奏事,并没有越格,皇上也没有理由把人立刻拉下去,不让人说话。”

“任何一个臣子都不行,更何况,侯君集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跟着皇上三十多年,征战沙场,屡立战功,功勋着著,威名赫赫,朝中老臣们都知道,侯君集身上的战伤密密麻麻。”

“在战场上多次救过皇上的命,玄武门时为了扶保圣上,差点战死。一家老小,为了大唐死的就剩下一个女儿,还嫁给了皇家,为陛下诞下了长孙。”

“这样一个人,除非他造反,否则满朝文臣,不会有人同意陛下杀掉他的。”

李世民怒不可扼的道:“他现在就是在造反,太极殿带着群臣逼宫,这与造反何异?”

“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

房玄龄一脸的沉重:“臣身为皇上的左仆射,却没有帮助皇上,完成立储的重任,被侯君集破坏了朝庭的大计,更是纵容臣子以下犯上,联合逼君。”

“所有的罪过都在臣一人身上,请皇上重重惩治老臣。”

房玄龄俯首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再提起头的时候,额上已经一片红肿,泣泪横流:“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臣身为左仆射,发生了这种恶劣的事情,臣无颜再立在朝堂上。”

“臣请圣上革除臣一切官职,并除爵位,贬为庶民,以敬效尤。”

看到辅佐了自己一辈子,现在已是满头霜鬓、老态毕现的老臣,跪在地上,哭的像个孩子。那种对自己失去朝堂掌握,以致君主受辱的无奈和悲哀,让李世民心中也是一痛。

悲情愁绪最是伤人,尤其是对像他们这样的老人。

李世民这段时间伤感太多了,更是不愿沉浸在悲嘁之中,做为皇帝,储君之位虚悬,后继无人,民心不定,国无宁日。现在的大唐,处在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

若是自己就此撒手,国家无主,随时有可能陷入四分五裂之中。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没有资格去伤感。

于是摆了摆手:“玄龄,起来吧,请辞的话就不用多说了,只要朕活着一天,你就是大唐的左仆射。坐下陪朕说说话,朕离开后,朝堂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房玄龄也是识大体的人,连忙擦干眼泪,六十多岁的人了,跪了半天,半边身子骨儿都快散架了。

撑着锦墩,手脚并用,房玄龄艰难的爬了起来:“皇上回到内宫后,朝会自然就进行不下去了,臣子们大多都散去了。”

“三品以上的重臣和诸位亲王,基本上都集中在承庆殿外,心忧皇上的龙体。”

李世民神色一怔,疑惑的问道:“没有出现变故吗?”

房玄龄没有对李世民的询问表示惊讶,他很清楚,今日东宫发难,牵涉到很多实权将领。

那些突厥降将还好,多数都是居其位而不掌实权,就算有圣旨,没有副将配合,连左武侯大将军阿史那思摩和左屯卫勋府中朗将阿史那忠也调不动军队。

可那些曾经的东宫出来的将领们,就可怕了。

其中常胜是左监门卫大将军,直接守卫太极宫的禁卫军,还有右屯卫亲府中朗将薛仁贵,右屯卫翊府中朗将刘仁愿,右屯卫勋府中朗将孙仁师,左监门卫中朗将席君买。

右领军卫中朗将高侃,东宫内率府内率李谨行。

东宫太子宾客兼左府率率正将苏定方,太子宾客兼右府率翊府中郎将梁建方。

再加上一个前右卫大将军,皇长孙亲佬爷的侯君集。

长安近半军权在手,有张玄素、孙颖达和于志宁那样的老臣,有马周、令狐德棻这样的天子近臣,还有皇长孙李象,可以说东宫一系在长安的实力,已经超过了当初的秦王。

若是侯君集学着当初的玄武门之变,趁机来个兵谏,等李世民再醒过来后,就会成为第二个李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