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小阁老立功了?

严府。

严嵩缓步回到书房,坐了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

虽较同龄人更为矍铄,然一日阁务操持下来,也不禁露出疲惫之色,等了等夫人,却未见身影,就自己缓缓按起眉头来。

累。

但充实。

这执掌枢要的感觉,纵是殚精竭虑,亦甘之如饴。

寒窗数十载,所求的不就是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么?

天子之位,乃天命所归,这首辅权柄,方是凡人可争之极!

而今,首辅之位近在咫尺。

当朝内阁四位阁臣:张璁、翟銮、李时、严嵩。

若论资历,严嵩是最后入阁的,排在末位,但前面的翟銮和李时,说好听些叫“矜而不争,群而不随”,说难听些就是“依阿委靡,不能张主”,早就被张璁压得没了脾气,只是应声虫一般。

而严嵩尚未入阁前,就敢于和张璁正面对抗,入阁之后更是迅速成掎角之势。

关键在于,严嵩的分寸还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朝堂威望上与张璁抗衡,不使其独揽大权;

于政务推行上却未加阻挠,一并推行新政。

果不其然,天子明察秋毫,屡有嘉许,严嵩由此声望日隆,虽为末辅,实胜次辅。

而对面的张璁惊觉,在揣度圣意这门学问上,这位在天子刚刚继位入京,就冒着生命危险站到对方一边的从龙忠臣,居然还不如之前一直明哲保身的严嵩。

不过以张璁的权欲,自然不肯有半分退让。

反击,旋即而至。

最凌厉的杀招,便是眼下沸反盈天的“京官外调”之议,直指严嵩掌管的吏部。

桂萼主持的度田清丈,已经失败,各省各地交上来的田地数据明摆着糊弄朝廷,有的甚至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一做,而一条鞭法的推行也名存实亡,这个举措本来就有不少问题,现在更被反对者揪住弊端大加挞伐。

但张璁整治京官的手段,至少于公理道义上,是挑不出什么理由的,而且中枢也不比地方,这里真的是天子诏令下达,就能作主的。

所以张璁如今咬紧牙关,就是要将一批蛀虫狠狠清除出去!

严嵩内心深处是佩服的,可这件事得罪的人实在太多。

京官身份高贵,权势巨大,许多要职更是能得各省孝敬,足不出户就有大把银两奉上,最关键的是,熬资历就能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现在却被派到地方上干苦力,还得考核业绩,干出了政绩才能回来,怨气冲天可想而知。

谁敢继续推行新政,对京官开刀,谁就是这群官僚的死敌!

“稍有不慎,十年养望,毁于一旦啊!”

严嵩抚案轻叹。

那些执笔的士人,既能将人捧上青云,亦可使人身败名裂。

张璁的名声越来越臭,已经沦为一个攀附天子,政治投机的小人,大礼议事件彻底成为其人生污点,前车之鉴,岂可不慎?

偏偏在治京官这件事上,赞同的清流也有不少。

比如他的班底,刑部尚书颜颐寿、刑部侍郎刘玉、左副都御史毛伯温、大理少卿汪渊等一众官员。

这些人都是之前在李福达一案里受贬的罪臣,当时皆出于公义,要求彻查案情,被嘉靖一并降罪,如今又因能力出众回归中枢,顺理成章地汇聚到他这位清流领袖的麾下。

巧合的是,这些官员都有了外放的履历,或许是因为这段被贬的经历,让他们亲身感受到大明朝各地的乱象,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政策一执行,反倒有利于他们未来的晋升,反正这批人是支持的。

于是乎,严嵩被架住了。

如果同意“京官外调”,吏部严格执行,那他也会狠狠得罪一大批人,名声肯定会遭到打击,关键是功绩还是张璁的,毕竟人家数年前就开始整顿吏治,一步步有了今日的成果,轮不到他摘桃子;

可如果反对“京官外调”,团结在他麾下的那批能臣势必不满,于士林声名同样有影响,若是触怒陛下,大好局势更要毁于一旦。

“陛下要推行新政,老夫就必须坚定不移地推行新政!”

“但步调切不可与张罗峰保持完全一致,不然只会永远矮他一头!”

“这其中的差异,该如何拿捏呢?”

思索许久,严嵩还是未能想到妥善之策,期间只看到家中老奴进来奉茶,却始终不见妻子的身影,不禁脸色微沉。

欧阳氏今日并未外出,出门前身体也还安康,不然方才老奴早就禀告,却迟迟不见,唯有一种可能。

是不是那混账东西又出事了?

“哼!”

严嵩沉着脸,出了书房,快步朝着内宅而去。

果不其然,刚入内宅,就见欧阳氏和严世蕃母子走了过来。

不过从俩人的表情来看,倒是兴冲冲的,并不是前者揪着后者的耳朵,负荆请罪的模样。

严嵩心头稍定,看着两人眉宇间的喜色,却又心头一奇。

严世蕃少年轻浮,喜怒形于色也就罢了,夫人也是有城府的,这是遇见什么喜事了?

总不会选中新的儿媳妇了吧?

“孩儿有要事禀告!”

好在严世蕃是个藏不住的,奔到面前就开始讲述起来:“前几日定国公大闹锦衣卫的事情,爹爹听说了吧?”

严嵩微微点头,这么大的事情连陛下都惊动了,内阁当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起案子是明威解决的,他审问出了盛娘子之死的真相,等到各方证据确凿,那位小国公爷也被说服,离开了北镇抚司,现在带着家丁把沈家围住,已经接回了徐大娘子……”

严嵩不动声色。

什么被说服?就是借坡下驴而已。

这位定国公虽然才十八岁,又与其姐姐徐大娘子感情深厚,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少年郎,见好就收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盛娘子生有三女,第一个秦氏的父亲是个穷困潦倒的寒酸书生,第二个冯氏的父亲是前工部右侍郎沈岱,第三个顾氏的父亲则疑似锦衣卫中人,明威将诸多线索交给我,托付我查下去!”

听到这里,严嵩想到锦衣卫一筹莫展之际求上门去,却被翰林储才轻易化解难题,完全可以想象翰林上下会有多么得意,不禁暗暗感慨:‘明威大才,他若是老夫之子,仕途上当有莫大的助力啊!’

当然只是心里想一想,没有说出口。

这话一出口,再好的朋友都难不了心生芥蒂,毕竟谁都不愿意听到亲生父母这般夸赞别人,所以严嵩在家里还是很克制的,虽然教训儿子,却不以旁人打击。

但接下来,他突然发现,自家儿子也不差:“这几日,我一直与赵文华追查此事,他昔日经营百花酿时,三教九流皆有往来,如今虽断了这营生,旧日人脉却仍可调用,几经周折之下,父亲绝对想不到,我们根据盛娘子这条线,最后发现了谁?”

听他说得这般信誓旦旦,严嵩难免都有些好奇:“何人?”

严世蕃咬牙切齿:“孙流!”

“孙流?”

严嵩先是一怔,然后脸色也变了:“贡院里面那个打更人?锦衣卫的叛徒?”

“正是这个贼子!”

严世蕃怒声道:“就是孙流当时把我从鹿鸣宴中骗了出去,被贼人所掳,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原以为早早带着家人逃出京师,却不料只是换了衣容装扮,依旧藏在京师,瞧着那模样,发号施令,麾下还有不少人手!”

“这不合常理……”

严嵩郑重起来:“观此人行迹,恐怕不单是锦衣卫埋的暗桩这般简单,你遣去盯梢的那些人,可都靠得住?”

“不可靠,我不敢打草惊蛇,先让他们撤了,匆匆回来,向父亲禀告!”

严世蕃经过多次的教训,确实稳了许多:“擒拿孙流,不仅是为了报之前绑架的仇,更要揪出他背后的贼子,这群人在京师绝对所图甚大,绝不能让他们走脱!”

“很好!”

严嵩露出欣慰之色,断然道:“这绝非小事,又事关朝廷威严,你随我入宫即刻面圣,请陛下为你作主!”

“啊?”

严世蕃一惊:“不先拿了人,问明罪状么?”

严嵩沉声道:“你用什么拿人?是从顺天府衙调衙役,还是向锦衣卫求助?别忘了盛娘子遇害的案子里,这两方都有涉及!一旦请他们出手,途中生变,就会错失良机,处置不当,更会触怒天颜,那便是罪过而非功绩了!”

“父亲教训的是!”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又低声道:“此事要通知明威么?”

严嵩淡淡地道:“老夫收拾一下,即刻入宫,你先去明威家中知会他一声,无论是何说法,都速来宫门!”

“好……”

严世蕃面色微变,领命去了。

大半个时辰后,当抵达紫禁城的父子会和,严世蕃倒是如释重负之色:“明威说此事是我查出来的,自当由我定夺,只是嘱咐一切小心!”

“真挚友也!”

严嵩轻捋长须,随即整肃衣冠,携子步入宫门,眼见着儿子按捺不住心中狂喜,四处张望,轻飘飘地道:“且先熟悉此地,来日你高中贡士,殿试扬名,也会在这天下中枢,有一席之地的!”

(本章完)

第231章 沦为黑衣组织的锦衣卫

海玥已经在进行婚礼的最后准备了。

吉日定下,就在十天之后。

婚房是于皇城东侧的东江米巷,租借了一套不大的宅子。

此地莅临翰林院,本就是翰林士子租借屋舍的地方,包括赵时春与徐阶都在这里合租。

不少租家为了与这些国家储才,未来重臣结一份善缘,每月租钱相对京师其他地方还便宜些,久而久之倒有了“翰林第”的雅名。

海玥颇有家资,不必靠那点可怜兮兮的俸禄过活,完全可以住得更好,但他并未特立独行,依旧选择了东江米巷。

此时他走入家中,就见宅院虽小,布局却精。

前院为待客室,植青竹数竿,檐下悬匾,上书“乐道居”三字;

穿过月洞门,内院正房三间,东为婚房,西设书房,中间则是高堂所住,哪怕海浩夫妇不久后要离去,位置也得安排好。

走进婚房,里面的陈设也已布置,拔步床悬大红锦帐,帐钩缀双喜纹,床围雕榴开百子图,喻多子之福。

床褥铺鸳鸯戏水红缎被,大婚当日,四角会压上金丝枣、银壳花生,取早生贵子的吉兆。

窗边设书案,陈列笔山、砚台,案角已经堆了翰林同僚的贺诗卷轴,铜镜妆台倚东墙,台面摆胭脂盒并梳篦,房梁垂灯,窗棂贴窗花,夕照透入时满地碎红,如铺锦绣。

还有一面素绢屏风,隔开内外两间,屏面题《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笔力清峻,也是他亲手书的。

庭院也有点缀,檐下挂风铃,铃舌刻小篆,阶前两盆海棠系红绸,虽无豪邸雕梁,却处处见文心。

一器一物皆合礼制,一花一木暗藏诗典,正符合国朝翰林的身份——

安平乐道,不失风骨,方寸之地亦显乾坤。

海玥转了一圈,十分满意,再仰首望向京师的天空,蓦然间有了种不一样的感受。

他也要在这个时代成家了。

“海翰林!”

正自感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亲热的声音:“你果然在这!”

海玥眉头一挑,转过身来:“孙佥事?”

来者正是孙维贤,相比起最初的敌意,此时这位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抱了抱拳,满是热络:“才听说海翰林要大婚,恭喜恭喜,可否讨一杯喜酒?”

婚礼当日,海浩与朱琳是坐在高堂席上的,孙维贤想来也是清楚这一点,眼神里颇有几分微妙。

“当然可以!”

海玥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道:“此前合作愉快,孙佥事便是不说,明日也是有拜帖奉上的,推官沈墨可认罪了?”

这话题转得稍显突然,孙维贤顿了顿才道:“沈墨与秦氏勾结,谋财害命,证据确凿,已被去了推官之位,正式入狱,只是此人尚未交代,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海玥奇道:“诏狱也撬不开此人的嘴?”

“我亲自盯着用刑,没有手下留情的可能。”

孙维贤知道对方在疑惑什么,解释道:“此人的骨头确实比看起来要硬的多,但也撑不了多久,这北镇抚司诏狱的刑,比我之前听说的都要多,但凡下狠手,铁打的也熬不过去!”

海玥摇了摇头:“这可不一定,之前抓住的一群黎渊社贼子,关了年余,只开口了一人,可见酷刑也有局限。”

孙维贤道:“海翰林是怀疑,沈墨也与那群反贼有关?”

“一切要看审问的结果!”

海玥道:“不过盛娘子的手中,或许真的有高门大族隐私的记录,此物一旦被黎渊社所得,后果不堪设想。”

话说得严重,但实际上从黎渊社之前的情报渠道来看,他们对于京师权贵的那些龌龊事,也不见得就了解少了,所以到底是谁指使沈墨的,还真的难说。

“好!此案我会紧盯,绝不懈怠!”

孙维贤点头应下,又提到了另一件事:“海翰林应该知道孙流吧?”

“此人名号‘夜不收’,明为贡院打更人,实际上是锦衣卫于京师各行埋下的一百四十七名暗谍之一,然而半年前,正是此人策划了新科举子绑架案,随后举家叛逃,至今下落不明……”

“就在刚刚,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合力捣毁了京师的贼子窝点,当场格杀了三十一名贼人,孙流就在其中!”

海玥已经知晓,严世蕃顺着线索发现了孙流的踪迹,但贼人的数目之多还是令他诧异:“三十一人?可留有活口?”

“贼人拼死反抗,仅仅擒获了四人,还险些被其中的两人自尽成功!”

孙维贤沉声道:“所幸在秘密窝点里面,发现了《弥勒下生经》、旗帜木牌、五色丝绳等物。”

海玥终于动容:“白莲教?”

没办法,这个教派还是要配合一下表情的。

相比起黎渊社的不为外人知晓,白莲教无论是规模还是影响力,都要大了太多,更有一种跨朝代的生命力,从元末延续至清,成为贯穿数百年的造反专业户,而且每个时期的存在感都不低。

就看明朝,太祖朱元璋是借助白莲教背景的红巾军起家,称帝后立即打压,将之定义为邪教,然后从洪武到崇祯年间,白莲教就发动了大小数十次起义,如永乐十八年的唐赛儿起义、天启二年的徐鸿儒起义,最关键的是嘉靖年间。

官场上有李福达一案,这位疑似白莲教的核心弟子,在朝堂上制造了偌大的风波,导致了又一场官员的大清洗。

而民间的白莲教徒,则在塞外建立了“板升”据点,他们投靠蒙古,传授蒙古人攻城技术,协助俺答汗制定战略,屡屡入侵边境,残害大明百姓,后来隆庆和议的筹码时,有一个重大议题,就是把这群白莲教徒交出来,传首九边。

所以现在抓出白莲教徒,并不出人意料,只是令海玥感到无语的是:“如此说来,孙流并不是叛徒,他一开始就是白莲教徒,反倒混成了锦衣卫的暗谍?”

“是!”

孙维贤道:“这下锦衣卫即将威严大丧,上下彻查更是必不可少……”

海玥默然。

想想确实是,之前锦衣卫校尉卢源,被查出是黎渊社中人,如今锦衣卫暗谍孙流,又被发现是白莲教中人,还有建文后人身居指挥佥事之位……

黑衣组织么?

几方卧底齐聚?

关键是内奸自己揪出来还好,现在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合力抓捕,就连最后的颜面都没给锦衣卫留下。

对此,他也爱莫能助。

解决定国公的风波后,海玥就提醒,最好将盛娘子案情的后续查下去,可惜对方并未真正重视,倒是严世蕃深挖下去,严家父子更是直接进宫面圣,调用了除锦衣卫和顺天府衙外的人手,一举建功。

锦衣卫的局势被动了。

尤其是执掌大权的王佐一脉。

孙维贤也想到一块去了:“海翰林,听说你与陆文孚相交莫逆,此番愿意来破案,想来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吧?但经此风波,陆文孚支持的王佐威势必衰,有些事情也该考虑考虑……”

他特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与当朝其余官员不同,你我才是真正的同盟!”

眼见对方把来意挑明,海玥看了看他,伸手道:“请。”

两人走进待客室,备好清茶,孙维贤看着那色泽清洌的茶水,眼中稍稍闪过一丝犹豫,还是捧起茶杯,朝嘴里送去。

喝到一半,就听面前的年轻翰林,以一种聊家常的语气道:“孙佥事准备何时造反?”

“噗!”

孙维贤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狼狈不堪地道:“你说什么?”

海玥继续品茗:“你不是在争取我作为同盟?”

孙维贤咬牙切齿,却又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所求的就是密藏,一旦启出,我愿与你们三七分成,可立毒誓,如若违背,天诛地灭!”

海玥没有讨论自己拿七成是否合理,也未质疑所谓毒誓是否要指着洛水发,继续平和地问道:“你要密藏,有何所图?”

“你们真的怀疑我要谋反?”

孙维贤无语地道:“怎么可能呢!我们又非朱姓,便是有那位的血脉,也不可能坐上天子之位的……”

海玥顺着他的话:“那我不理解,你千方百计要密藏作甚?便是里面有惊世的财富,以你的家世和职务,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吧!”

“我家中确实有良田千亩,这些年在南镇抚司,也积攒了不少钱财……”

孙维贤神情毫无动摇,斩钉截铁地道:“但启出先祖密藏,乃是我辈义不容辞之责!那些珍宝不会长埋地下,若不取出,来日必入他人囊中——难道你甘心见此情景?”

‘甘心啊~’

海玥心里是这么想的,表面上则沉默下来。

“昔日多有冒犯,实不知令尊令堂竟能培育出海翰林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在下愿负荆请罪!”

孙维贤起身一拜,目光灼灼:“今既同朝为官,又有身世渊源,你我实乃天造地设的盟友,海翰林若能助我在北镇抚司站稳根基,他日共取密藏自不必说,便是眼下但有差遣,必当竭诚效力,在所不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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