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杨廷和辞官

“元辅病了?”

朱厚熜回到清宁宫后不久,就知道了杨廷和晕厥在文华殿的消息。

这让朱厚熜不禁眉头紧拧起来。

接着。

朱厚熜又不禁冷笑,腹诽道:“杨廷和,可别说朕没给过你机会!”

“传旨,让太医去瞧瞧,让太医务必精心治疗!”

“朕还等着元辅为朕主持新政呢。”

朱厚熜随后就对太监魏彬吩咐道。

魏彬拱手称是而去。

因为杨廷和突然病倒,清田和除奸的新政也就只能暂时搁置。

毕竟朱厚熜是让内阁对这两件事进行把关的。

结果现在内阁首辅杨廷和突然病倒,也就只能暂时停止。

而魏彬一知道情况,就立即向朱厚熜禀报了杨廷和的病情,言说杨廷和已行走艰难,头痛严重。

“这么严重?”

朱厚熜听后也故作惊慌地问了一句,然后吩咐说:“速去准备一下,朕明日去看看元辅!”

魏彬拱手称是。

而杨廷和病倒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

许多官僚士子都开始来杨府看望。

一时。

杨宅门庭若市。

“好不容易遇见一位励精图治、仁德爱民的天子,又遇到一位为民贤辅,就等着元辅辅弼一扫弊政,中兴大明呢,怎么元辅就突然病了呢?”

一些京师商民也来到了杨宅打探,还因此纷纷问起杨宅的下人来。

毕竟杨廷和做了许多让利于民的事,加上士人也主动推崇他,也就让很多士民百姓对杨廷和印象很好,都期待杨廷和在新天子即位后,能进一步改革,改善他们的处境。

只是现在杨廷和突然病重,也就难免让这些士民惶恐不安起来。

因为来的士民太多,而不得不亲自出来维持秩序的杨慎见此一幕,倒也颇为感动。

“家父真是深得士民拥戴啊!如此可见,权奸祸国害民有多失人心。”

“只是可惜,权奸未尽除,还蛊惑陛下行改制之新政,如今只能等此政结束,奸佞尽除,家父才能重回朝堂,辅陛下成尧舜之君了!”

杨慎也就不由得如此暗自感慨着,且油然而生出一种自己也当在将来有如此声望的想法。

随后。

杨慎就走到门外,拱手行礼:“诸位父老!家父因年迈体衰,加上近日操劳过度,故旧疾复发,如今不得不暂时歇床。而承蒙诸位关切之心,鄙人在这里多谢了,只是天子即将来看望家父,故请诸位先暂时回去,以免到时候与天子近卫冲撞起来。”

“天子要来?”

杨慎这话,瞬间就让士民们为之激动了起来。

他们都没想到天子会亲自来看望杨廷和。

“陛下是真的有求治之心啊!”

因杨廷和突然病倒,也来杨宅一带关注情况的夏言也因此不由得对同他一起来的樊继祖说了一声。

樊继祖跟着附和说:“是啊,陛下一即位就平台召对元辅,还立即下旨召开廷议,甚至还亲自来廷议问政,可见勤政之心,如今还准我们清田惠民,勤政守成之君,历来有之,但似这般锐意中兴者,少见也!”

“只可惜,元辅在这个时候病倒,陛下的一腔抱负,不得不被搁置。”

樊继祖接着又叹气说了起来。

夏言则背着手,目光深邃地看着杨宅大门处的杨慎说:“若是真病倒也就罢了。”

樊继祖听后不禁问夏言:“公此话何意?”

“没有什么意思,只希望陛下中兴之志,不要因此消磨,如此便是我等之幸了。”

夏言这时笑着回答道。

樊继祖颔首。

“快散开!”

“快散开!”

这时。

五城兵马司的兵已经持枪跑了来,开始驱赶在这里的士民百姓,搭设帷幕,布置栅栏,洒扫街道。

士民百姓们倒是很配合地纷纷离开,没有因此不满。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天子是来看望老首辅的。

许多人因此还落下了泪,感慨不已。

“陛下真的来了。”

“这说明,陛下是真的敬重元辅,也是真的想依靠元辅中兴大明,救天下百姓!”

“是啊,我听说,陛下一登基就平台召见了元辅,后又立即开廷议,商定眼下第一要务,甚至还亲自去听了廷议,也决定清理权贵庄田,惩奸除恶,依靠内阁轰轰烈烈地开展新政,以安百姓。”

“只是可惜,元辅在这个时候突然病倒。”

一些消息灵通的士子还纷纷议论起来,这也因此,引得更多的人交口称赞,也更加叹惜不已。

清田除奸对于普通士子和百姓而言,自然是好事。

他们对祖制可没那么在乎。

他们只知道,现在的天子不但在登基诏书里免除了许多杂税,停止了不少征办,还开恩科、释冤案,如今更是清田,打击权贵豪右,让更多百姓有田可耕。

对于不在乎大国武德、更在乎自己生活是否更安宁富足的他们而言,朱厚熜自然是比之前只在乎军事武功的正德皇帝可亲的多。

杨慎此时也不由得双眼含泪,在朱厚熜来到杨宅那一刻。

不过。

在朱厚熜来之前,杨廷和这里倒是没有因为自己病倒而懊恨不能再跟辅佐天子成尧舜之君。

他现在正在榻上听着自己弟子文选司郎中范养谦说着张璁的来历,且在听完后,就说道:

“他一个新科贡士哪里会想到清田,想来是他刚在京师认识的京官提点的他!”

“先把他的那个房师严嵩,调到南京去!”

“恩辅所言极是,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璁本人,我们现在不宜对付,毕竟他已经被陛下知道,也犯不着由恩辅亲自去处置他,倒是这个翰林院的严嵩,得谨防他不但有改制之心,还有乱礼之心。”

“接下来,最关键的还是议礼,得让陛下认孝庙为皇考!现在调走他严嵩,也算是防患于未然,同时也是杀鸡儆猴。”

范养谦这时恭维了杨廷和几句,同时也将杨廷和的心思剖析了一通,而想让杨廷和以此评价一下他说的正确与否,并希冀杨廷和对产生更好的观感。

杨廷和没有说话。

因为他现在内心有些烦躁,不怎么想说话。

毕竟朱厚熜带二十余万流民进京,打乱了他的部署,还开廷议令群臣讨论眼下急务,结果让夏言有机会提出清田之策,又打乱了他的部署。

对于杨廷和而言,新天子虽然件件都是做的大义凛然,仁善宽厚,却又桩桩件件都让他难受。

他现在只能怪朝中奸邪太多,激进且不听话的年轻官员也太多,让他现在不得不称病,不能趁着新天子宽仁爱民,励精图治,而能够像刘健、李东阳、谢迁辅佐明孝宗一样,辅佐新天子再开弘治之世。

杨廷和现在唯一庆幸的是,陛下更信任内阁,让内阁直接考成接下来要做的两件事。

这样无疑就能让吏部尚书王琼不能参与这事。

而他依旧能通过遥控内阁,让王琼等政敌下台。

只是因为还要清田,所以杨廷和才不得不称病。

毕竟这事是擅改祖制,他不想参与改制。

杨廷和现在只希望清田之事结束,安置了那二十余万流民后,就不会再有人对陛下提出改制的建议,而他可以重新复出,与陛下一起重现弘治之政。

杨廷和是真愿意相信,清田结束后,天子朱厚熜会愿意和他重建弘治之政的。

毕竟天子朱厚熜如今是真信任他敬重他,现在居然还因为他病了,而要亲自来看他。

“陛下就要来了!”

“你先从后门离开吧。”

杨廷和这时对范养谦吩咐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说什么,只将一颗让人给他准备好的药丸服进了嘴里。

范养谦告辞离开后不久,朱厚熜就来到了杨廷和这里,且见杨廷和的确已面色苍白憔悴了许多。

而杨廷和一见朱厚熜来就颤颤巍巍地忙要起身下跪。

朱厚熜见此忙过来按住了杨廷和:“元辅免礼。”

接着。

朱厚熜就一脸关切地问:“元辅现在觉得如何?”

“托陛下洪福,好了一些,但行走上还是困难,时不时头疼欲裂。”

杨廷和勉强笑着回道。

朱厚熜则故作恼火地说:“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朕还指望着元辅佐理政事,为朕扫天下之弊,安天下之民呢。”

“但元辅突然就病了,这可如何是好?”

朱厚熜一张少年脸上,满是惊惶与不安。

杨廷和一时都不由得有些心疼,甚至有些懊悔自己或许不该这么对待这一位赤诚待自己的少年君王。

但杨廷和一想到改制确非他所愿,如今他因为朱厚熜因为要安民所以要改制的事而选择称病,而不是强势阻拦,已算是最大的让步和妥协,所以他也就还是把预先准备的话说了出来:

“陛下勤政爱民,是社稷苍生之幸,然臣老迈昏陋,如今更是旧疾复发,实在是难以辅佐陛下,只能请旨致仕,以让贤者,还请陛下恕罪。”

杨廷和说着就从袖中,颤颤巍巍地拿出来一辞官奏本。

这是杨廷和早已准备好的。

他知道,现在朱厚熜离不了他,所以早就在身上随身带着一份奏本,准备在事情不利于自己时,果断请辞,用以退为进的方式逼朱厚熜妥协。

朱厚熜见到杨廷和这辞官奏本,故作不愿道:“元辅这是欲弃朕而去,而让天下人认为朕不适合被辅佐为尧舜之君?”

(本章完)

第34章 多好的陛下呀!

“臣死罪!”

杨廷和忙欲起身叩首请罪。

朱厚熜见此再次按住了他:“不必,朕一时着急,才说了这样的话,元辅别多心。”

“陛下即便怪臣,臣也无可争辩。”

“这的确是臣的罪,不该在这个时候起致仕之念。”

“但臣的确是风烛残年之人,且早已难以坚持,臣本欲待陛下进京就请辞的,但想到,陛下大位未登,天下未安,才咬牙撑到今日。”

“如今,臣见陛下英明睿智,已足可独断天下事,且真的又突发旧病,才敢重新有致仕之念,并未敢有弃君之心啊!”

杨廷和摸着胸口,涕泗横流地于朱厚熜面前,诉说着。

而朱厚熜这时则说:“既如此,朕也不强逼元辅,但元辅乃元老重臣,承天下所望,朕又刚即位,怎好在这时放元辅走,而使天下误以为是朕不容元辅,不欲用元辅以开新政也?!”

“故朕请元辅不必致仕,暂且带职留京养病,待病愈后再回内阁就是。”

“臣乃衰朽之人,留京也是无用。”

杨廷和苦笑着回道。

朱厚熜道:“有用!元辅在京师,天下人心就在!”

“陛下高看臣了!”

杨廷和故作地无奈笑着说。

“然陛下眼下根基的确未稳,天下也还未真正大治,臣此时的确不宜抛却陛下和社稷苍生,而自归林下。”

“故臣愿从陛下之意。”

“但请陛下恩准臣移交首辅之权,不预机务。”

接着,杨廷和这时又说了几句。

朱厚熜想了想便颔首:“既如此,朕便准卿之请,使卿以太傅之官暂留京师,待病愈再回内阁预机务!授卿三公之位,一为安天下人心,二为全朕尊崇元老大臣之意,还请勿辞。”

“臣谢陛下!”

“愧领皇恩!”

杨廷和这次强撑着身子从榻上跪了起来。

相比于继续做首辅做得罪人的新政,他更愿意领一个有名无权的太傅之官留京养病。

朱厚熜也没有再阻止他行礼,且在杨廷和躺了回去后:“朕就不久扰元辅养病了,只请元辅安心养病,早日回内阁,朕等着你为朕疏理国政呢!”

“不必起身送朕。”

“臣失敬!”

朱厚熜说着就站起身来,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杨廷和家人,问道:“谁是杨慎?”

这时。

跪在朱厚熜面前一中年人回道:“回陛下,臣便是翰林修撰杨慎。”

“抬起头来。”

“是!”

接着,朱厚熜打量了一下这位历史上写出《临江仙》的大才子,然后嘱咐说:

“令尊的病,你要好生请医照料,如果缺什么药,外面找不到,就来宫里要!另外,令尊的病情,一有情况,你要及时向朕汇报!”

“翰林院,你就不必天天去点卯了,先把令尊照顾好吧,把令尊照料好,比写多少文章都管用。”

“臣谨遵圣谕,并叩谢陛下全臣尽孝之心!”

杨慎行了大礼,也抿嘴眼红了起来。

朱厚熜这才离开了杨宅。

一离开杨宅,朱厚熜才收住了郁郁寡欢的表情,而淡然地对魏彬吩咐说:

“宣梁阁老平台奏对!”

而朱厚熜在离开后,杨廷和这里就躺在榻上,瘪嘴流泪地感慨说:

“多好的陛下啊!”

“比当年的孝庙还要关切阁臣!还希冀与为父君臣共治,我杨某人何其有幸,也能再有刘、李、谢三公之恩遇!”

“慎儿,你说,为父如此对待这么一位圣君仁主,是不是太过了,有不忠之嫌?”

杨廷和头一次不是很自信地问起他的长子杨慎来。

杨慎想了想,而神色坚毅地回答说:“父亲没有不忠,恰好,正是因为父亲太忠了,所以才不得不暂时如此,毕竟父亲不能真在陛下为安民而不得不改制时阻止陛下改制,那样只会让陛下和父亲君臣之间不能和洽相处。”

“是啊!”

“当今陛下励精图治、仁善爱民、虚心纳谏,可就是太仁爱了,也太勤政笃学了!”

“陛下真会在乎那些流民,我是没有想到的。”

“关键是,连罗整庵的那些离经叛道之学,他都知道。”

杨廷和点了点头,且一提到有为变法做理论基础的文官罗钦顺,就沉下了脸,随后又咬牙道:

“只怕,王阳明的那些妖言邪道,他也知道了!”

“你给南京那边的御史打个招呼,让他们弹劾罗整庵,把他和那些王晋溪的奸臣放在一起,让他致仕,至少要调到南京去!不能让他继续留在京里任堂官!”

“还有,那个王阳明,他的功劳虽然埋没不了,但人不能让他来京师!”

杨廷和用不容置疑地口吻说后,又道:“派人下个帖请梁阁老来。”

杨慎这时回道:“南京那边已经派人去打招呼了,对于王阳明,儿子也早已把不让他进京任职的意思传了下去,只是梁叔厚,父亲真要请他来吗?”

“不请不行,他是个厚道人,现在这清田改制的人,只能让他担着!”

“他不担也得担!”

……

在今天之前,梁储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有被平台召对的机会。

但这事的确让他碰见了。

他因而在朝云台门走来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杨廷和果然还是不愿意改制啊,哪怕在已经没理由拒绝改制的情况下。”

“只是,这样一来,我就又要成首辅喽!”

“可此时当这首辅,一不小心就容易流下千古骂名啊!杨新都啊杨新都,你不愿意改制直接谏阻陛下就是,干嘛卸担子给我呀!你就那么怕背个不是真爱民的骂名?”

自上次杨廷和丁忧结束回朝,梁储让出首辅之位后,他自己许久没再以首辅身份立于朝堂之上。

但对于此时的梁储而言,他也不想得到这个首辅之位。

云台门。

当心里郁闷的梁储到了这里,看见朱厚熜垂手而坐时,也忙振袖大拜,然后立在了他面前。

对于梁储而言,现在能够看见如此一位稳重且勤于问政于大臣的天子,严肃地坐在自己面前,还是很令人欣慰的。

毕竟他作为清流文官,也更喜欢端方谨厚的天子,而不喜欢离经叛道的天子。

“阁老,元辅现在病了,朕的新政就只能靠你来掌钧了。”

朱厚熜则在梁储站立在自己面前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梁储听出了朱厚熜语气中的失望与殷殷期盼之意。

他知道,陛下这是希望有一位股肱老臣为他辅弼朝政、调和阴阳、扫尾善后的。

梁储素来不喜欢拒绝别人,也不希望辜负别人。

再加上,他知道杨廷和一党的很多人都不满他曾经和王琼、江彬等眉来眼去,如果他再得罪皇帝,只怕会更惨。

而他若做首辅,那就算陛下说的要继续清算,他也可以用首辅之权,把自己排除清算名单之外。

但也正因为他没有杨廷和那样清正,与江彬、王琼等人明确界线,所以他的人缘虽然好,可清誉却不及杨廷和。

于是,梁储忙道:“陛下,臣衰朽不堪,又多毁语,恐难为陛下起辅弼之能。”

朱厚熜道:“阁老不必自谦,也不必自毁,昔日皇兄锐意戎政,故难免寡恩于民,而使武弁为祸于城乡,阁老为稳朝局,难免忍辱负重,所为之事,纵有他人不解的地方,朕也是能理解的,阁老如今只尽心辅佐朕,洗心革面就是。”

“因为朕眼下只能靠阁老了。”

“元老大臣里,如今朝中,除元辅外,也就是阁老能为朕分忧了。”

朱厚熜又说了一句,且问道:“难道阁老也要弃朕而去,觉得朕不堪辅佐?”

梁储不由得两眼一红,忙作揖大拜:“承蒙陛下不嫌臣老迈昏陋,臣岂敢再存舍君舍国而悠游林下之心?自当为陛下尽于王事,只是若元辅痊愈,还请陛下准臣让首辅之位于杨公。”

朱厚熜笑着颔首。

他相信梁储一旦在他的王朝当久了这首辅,会越当越香,而到最后舍不得让出去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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