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4章 茶歇

“超脱之约,何以证我?”长久的沉默之后,龙佛问道。

“你在灵宝天八卦赏景,我在尸陀山血茶焚香。古往今来天下事,都如云烟也如尘。除却人龙之分,你我所为,究竟有什么不同?”

“盟约为我而来?还是为你所牵?”

“抑或者说,当初宣扬公平的《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仍像你们人族的过往故事般,只是一张厕纸,随你们怎样糟践?”

“虽然毁约已是人族例事,毕竟此约不同。”

“道尊虽高高在上,勿忘超脱之重。若无这份公平,它的制约可不能成立。”

龙佛悠悠道:“寰宇遍顾,现世人族外的超脱者,可都看着呐!”

今日天外天的棋争,毫无疑问是一场关乎“不朽”的预演。

有关于超脱者的边界,《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制约,都将在这场预演里,给有心者以足够的答案。

“世易时移,超脱永证。若有朝一日此约不合时宜,它自然也会消失。”

“但在当下……你动作太多了。”

蓬莱道主抬手将那卷白金色长轴接下来,放到了矮桌上,其上‘龙佛’二字,熠熠生辉。“弈者坐立不安,可乎?”

“某生性好动!”

龙佛扭了扭脖子,仿佛以此验证祂的动静,都是这样无心。

辉煌灿烂的祂的手,按在那浮沉星海上空,幽幽钵口:“未涉超脱者,都是钵中蜉蝣。而这……也不过是一只钵。”

蓬莱道主微微抬眸:“不过?”

“你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龙佛反问。

“当年我修禅果。”

“持八戒,受苦役,草鞋麻衣,剑穿龙胆。定心猿,食罪果,含鸩悬命,万世辗转……乞百族饭,求菩提活。”

“我救活了那颗菩提树,背着世尊到了彼岸。灵山光耀诸世,他们都敬我为尊,诸佛拜我为天佛。普贤见我须拜礼,文殊到现在不敢再见我。”

“可我得到了什么?”

“龙族得到了什么?”

“风云幻变一场空,因缘散尽不醒梦。”

情绪到这里,本该有盛大的宣泄,祂却只是极平淡地笑了笑:“不过如是。”

“故事说起来总是不值一钱,当时的经历却是万水千山。”蓬莱道主的确也认真地倾听了,没有人会忽视超脱者的言语,况且祂一直是理解龙佛的。

不过理解归理解。

坐在蒲团上的祂,只是道:“世间之事,往往不过如此。但有些心情,也永远过不去。”

龙佛道:“这一幕看完了,你该看下一幕。”

祂的手指抬起来,遥指那张八卦图,点着阴阳鱼轻轻一转。

八卦镜中,画面又变——

先是一道骨白色的长峡,峡壁上风沙所蚀的洞口星罗棋布,像一局无声的邀请。血色的蝙蝠倒挂在洞口,偶有黑色巨蟒游入其间。

视角不断抬高,长峡在画面中缩小。

可以看到峡谷不止一条。

骨白色的长峡竟是密密麻麻,并列铺开,一望无际,偶有几处断壑裂谷。

视角继续抬高。

竟是一颗散发着蛮荒气息的獠牙,高耸在一望无际的暗红色戈壁。

那所谓的长峡,不过是齿面的骨质纹理!

这时能看到獠牙的全貌,也不知是坠于何等巨兽之身,一颗断齿倒竖在地面,便是一座连绵的高原。

是的,它断了。

齿尖部分似是被某种外力拗去,留下来的的断口,参差起伏,锋缘凌厉。

古老雄阔,又狰狞险恶的魔宫群落,便修筑在这根利齿的断截面上。

当前一座碑楼,血石为底,黑色魔气为字,曰为……“龙魔”。

那魔文如黑龙在血海游动!

视角猛然拉近,观者像是驾乘一头肆虐诸世的黑色魔龙,从天外轰然落下,闯进魔宫之中。

沿途兵甲如林。

鬼龙魔君不愧是海族出来的天才,又周游诸天,先星主后魔君,见惯了世面。

他的魔兵魔将结合诸方之长,在这贫瘠的万界荒墓里,倒也像模像样的执兵覆甲,森森有法度,气势俨然。

当然还有各种怎么看怎么像海兽的魔兽,混在将魔队伍里,兼具各种军械的作用。

随着魔气席卷宫殿群落,视角最后推到那座最为险恶的宫殿里——窜甬道,攀丹陛,来到黑色为底、血红为边的古老王座前。

鬼龙魔君正坐在此处。

在独处一室的时候,他倒是丝毫不见凶狠。逢人便有三分的笑,当然也敛去。

狞恶龙首罕见地平静了,眉眼都藏锋。

穿着一件有着许多金属倒刺的狞恶战甲,与龙颈的两排骨刺呼应,体现他无时无刻的进攻姿态。但现在闭着眼睛,正在假寐。

他这种活在猜疑中的角色,永远不可能真正让自己睡去。世上并没有一个他真正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也并没有一个真正令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或许曾经有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流亡宇宙后,这颗心,永无其安。

今日魔君非昨日,可敖馗毕竟还记得过去的一切。

虽然已经没有具体的感受,但属于敖馗的那份智慧和道德,却是共通的。

他永远为自己争取,永远以自己的利益为上。

在某个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片刻的假寐,他竟然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他还是那个声名远扬的海族砥柱,在和泰永的争道里大获全胜,身成绝巅,赢得了皇主之位。

他还得到了天佛寺里皇姑老尼的倾心爱慕,那位按辈分应当是东海龙王敖劫姑奶奶的母龙,为他卓越的才华而倾倒,沉沦在他的翩翩风度中……

为他搭桥铺路,用东海龙宫的底蕴补贴他,让他赢得为种族前行,跃然超脱的机会。

他成为了海族的又一尊超脱,把自己的金身塑像,留在相繇海域,他的声名和天佛并列!

他蓦然惊醒。

惊醒在他的魔君宝座上,呆愣良久。

大殿高阔,呼吸声都要传扬很远。

殿内幽森,烛火不能照亮他的孤独。

他在巨大的冰冷的王座上,披着魔界最凶恶的一身战甲,缓慢的、缓慢地,又闭上了眼睛。

像是作为一尊永远不能睡着的魔君,想要接续那永远不可能的梦。

丹陛前的灯影摇晃着,像两尾游动的阴阳鱼。

一切都很安静。

灯台上的蜡烛,无声的泪痕蜿蜒。

……

……

敖馗当然没有资格察觉超脱者的注视。

但龙佛和蓬莱道主,的确检阅了他的一生。

毫无疑问,他同泰永争道,勾引天佛寺里皇姑老尼,盗走【乞活如是钵】,布局森海源界、图谋入主玉衡……

全都出自他的本愿。

是他在过往人生里自觉的选择。

即便是超脱者的注视,也不能在其中找出他者的痕迹来。

因为本就没有痕迹。

龙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卦镜中灯影在敖馗的脸上漂移不定,使他一时明亮,一时阴郁。

蓬莱道主一言不发,看起来饶有兴致。

龙佛的指尖于是再转。

卦镜里一幕过去,又一幕来,他者一生是纸上书。

娑婆龙域,龙禅岭,天佛寺。

一位皱痕深深的老妪,趺坐在青灯之下,面古佛而诵长经。

“欲能缚世间,调伏欲解脱;断除爱欲者,说名得涅槃……”

曾经带发修行,解下僧帽,如流云飞瀑。

如今光头都见皱,像摸着都揦手的老树皮。

她也曾芳华绝代,也是容颜不老。

看守超脱之器,编撰海族典籍,地位超然,极受敬重。

可是禅心失守,妄念丛生,道途之退,一溃不止……

对镜朱颜秋叶凋,身似青灯一心存。

凭一种不言的执念,燃烛到如今。

她作为代表龙族入驻天佛寺的虔者,理应以族群为念,却妄动凡心,坏了戒律,毁了禅缘。

她作为【乞活如是钵】的看管者,却以小欲坏大节,丢失了超脱之器。

她作为整个盗钵事件最大的责任者,在从“睡龙莲”的梦境中醒来后,还暗中出手,干扰了海族对敖馗的追杀!

到如今,她还活着,大概是在等待什么。

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旧缘,或等一个必然会到来的时间。

当超脱者的眼神落到此处,俗名“敖稚”、法名“无执”的皇姑老尼,颤颤抬眼,看到面前辉煌金灿的龙族尊佛像,忽然灰尘几分,为尘埃所染。

或是老眼昏花。

本来勤拂拭,竟不知何时结蛛网。

于是明白,时候到了。

她停下了诵经声。这断欲绝情的咒,从来没有改变她的心。佛海无边,未能止住她的漂泊。

她轻轻地叹息:“我因爱慕敖馗,失守佛主超脱之器。以至龙宫承羞,金身蒙尘……至此已不知何年,苟且残喘,夜夜诵经,终不能赎万一。”

“今当远矣!愿剖此心,曝晒诸念。以证佛主无边,而我凡心自迷。”

她颤颤地抬手,取来一封装裹精美的檀香,慢吞吞地取出一根来,凑到佛前长明的油灯上,好一阵之后才点燃。

檀香入炉,青烟奔天。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一吸,吸入名为“龙息香檀”的青烟。

而后七窍黑血,但露出释然的笑容。

或许她早就明白,她等的那份旧缘,永不会来。但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才接受。

她的老朽之身倒下了,像是一张皱皮打包的行囊。

锁颈的绳,是她的执。一旦解开,就放跑了一生珍藏。

一颗颗念头似玉珠滚地。

曾经多么珍贵的心念,染上尘埃也是泥丸一般。

这一颗颗心念解释了她的一生。

相繇海域初相见,龙禅岭上再回首。明阙争道一场梦,夜半私语到天明……

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欺骗。

敖馗那种极度自私的性格,永不停止的猜疑。

只有毫无保留的爱能够击中他……

这一切是局或是梦。

她的爱是真的。

……

八卦镜的画面转过,已翻去庸俗的一生。

夜半私语到青灯,尘缘一场,不免以蒙尘终。

无上之天,龙佛定如静水。

祂的眼睛辉煌又干净,祂说:“原来都是缘。”

蓬莱道主平静地看着祂:“你已经坐到了这里,与我共赏这一钵风景。”

“你已然听到了钟声,看到了你亲自签下的旧盟。”

“该明白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鬼龙魔君不够履责,皇姑老尼无法承担。

敖馗的自主没有意义。

敖稚的真心没有意义。

超脱之下究竟什么是有意义的?!

“我正是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坐到这里,你也是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来找麻烦。”

龙佛面目辉煌,摊开双手,如拥沧海众生:“哪怕只是让你麻烦一些,也是好的。”

“那些牵绊你的,是曾经托举你的。那些让你无法放下的,也正是让你坠落的。”蓬莱道主温润如水,面对面的这一刻……只是抬眼。

他那双如温茶一盏的眼睛,在某些时候也热气鼎沸,冲泡得茶叶浮尖。

遂有一柄穿越时空的剑,应然而至——

并不是此刻诸多人族在其中繁衍生息的苍梧境,而是过往历史中,曾经孤刃独行,锋芒最利时期的【朝苍梧剑】!

其过往时光中最凌厉的那个瞬间,被蓬莱道主的眼神,移来此刻。

斩向龙佛的,是人族最盛的锋芒。

它本该在此。

因为龙佛牵绊太多。

祂为海族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他不能超然于此剑之外的理由。

此时此刻龙佛正坐于彼,在过去、现在、未来,祂都端坐中央海眼,普照沧海。

其后拔起禅光巨树,枝叶繁茂如华盖,树皮皱痕似经书。其荫庇有万里,智彗结菩提,遮因绝果,是为【娑婆龙杖】。

此时佛身辉煌,龙杖亦辉煌。

在【朝苍梧剑】的恐怖压力下,【娑婆龙杖】纤微尽显,旧痕重现。那些过往岁月里的斑驳……已经被时光洗去的伤痕,重新又在剑光之前刻印。

伤害【娑婆龙杖】的不是朝苍梧剑,给予龙佛创伤的,是祂的旧伤痕。

在蓬莱道主面前,你曾经受过的伤,便是你现在正在受的伤。哪怕你已经超脱了,也不能摆脱。

遂见佛血。

龙佛的血,是金色的。辉煌如旭日横空,细看却浑浊,其间诸世生灭。

一点佛血,在龙佛的嘴角,蜿蜒成灿金的天痕。

这时候龙杖又亮起,龙杖内里的骨色,共鸣于龙佛之禅身。

在这时候才体现出一种更深刻的联系来——娑婆龙杖的材料,是龙佛自己的脊骨!

说来又是旧事。

世尊一呼一吸,三千世界生灭。在沉眠的时候,祂的道躯重量,高拔无上,每时每刻都以倍数形式急剧增长。山岳星辰之重,不足以掂量。

当初为了背着世尊走到彼岸,龙佛是生生拆下自己一截脊骨,制作这根龙杖,以此支撑自身。就这样一步步缓行,才将眠中斗法的世尊送到终点。

世尊不染尘埃,道行圆满,可以追求祂的“众生平等”。

祂却从此矮一头,从此脏鞋履。祂是用了很长的时间,付出很多的代价,才洗去这点污渍,补完这点缺陷。

是有爱之深,故生恨之切。

正是经历了那么多故事,才没有任何人能够指画祂的恨!

这是祂已不愿再说的过去。

可【朝苍梧剑】之下,祂无法回避任何事情。

事实上这也是道门三尊里,由蓬莱道主和祂对垒的原因。

人族海族相争的态势下,必然需要祂站出来为海族做些什么。

祂注定会被海族牵扯,落地染尘。

而蓬莱道主,是最擅长捕捉痕迹的存在,不会放过祂身上的任何一点尘埃。

祂们今天坐在这里,以钵为弈。

这一局好像刚刚开始。

可其实从蓬莱岛在海外降临第一道意志的时候,关于这场棋局的胜负,就已经被锁定。

蓬莱是来收局的,并非落子。

咔咔咔咔。

巨大的娑婆龙树上,裂隙如电光张扬。

这天外之天,竟然昏昏沉沉。

轰轰隆隆!

这无上之佛,竟然摇摇晃晃。

在某一个时刻龙佛怔看前方。祂看到天倾骤雨,洪泛人间,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龙族,丢鳞弃角,仓惶西顾;祂看到苦海生波,满目疮痍,流着泪相拥的同族们,却说以后这就是家园。

祂看到菩提树下枯叶落,斩龙台上漫血潮。

祂想到曾经闻道而喜,后来见佛生恨。

杀死普贤祂并没有真正觉得痛快,世尊死后反倒空空荡荡!

这么多年文殊不敢见祂。

祂又敢见文殊吗?

所有过往的伤痕,再一次给祂伤害。

圆满无上的超脱者,在自己的经历里千疮百孔。

【朝苍梧剑】的剑光照着祂,让这些故事没有一页能翻篇。

祂圆睁着洇染佛血的眼睛。

祂所看到的诸天未来,无穷可能,正是一连串破裂的命运气泡。没有一种关乎未来的可能,能够真切存在。

祂的过去变成了现在正凌迟祂的钝剑,祂的未来在时空追逐中被无限次斩碎,变成了虚妄,祂的现在属于此刻。

可在“此刻”中,唯一真切的只有对面的蓬莱道主。

此尊还坐在那里,其身高大已不可见,其眸如海海无边。

虽宇宙之大,不可括其身。纵苦海无涯,不过祂眼中波澜。

这是人族最古老超脱者的压迫感!

辉煌万世的龙佛,在这样的时刻,轻轻一叹。

祂没有再反抗。

或者说,坐在那里,就是祂反抗的方式。

“我当死。”

祂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斗争。

用一个“死”字,宣告了祂和蓬莱道主的胜负。

【娑婆龙杖】在迷界和【朝苍梧剑】对峙了数十万年,一直都分庭抗礼,不落下风。直至终于被抓到机会的这一刻……蓬莱道主才第一次与祂坐谈,然后一剑将祂逼至死境!

“可这局棋还没有结束。”

龙佛看着蓬莱道主,很是认真地说:“对位的执棋者可以离开,我可以缺席……我押注的未来,却会在他们身上实现。”

“他们?”蓬莱道主问。

“他们。”龙佛道。

蓬莱道主不置可否:“我将以永恒的时间,替你见证。”

自永恒跌落者,何以言胜?

龙佛的手还停在钵上,仿佛棋盒的盖子,盖着那幽幽繁星:“吾乃当世灵山第一,尊为天佛,令为龙佛,号有不朽!”

“古往今来善信,皆受益于天佛。天下万方禅修,皆受害于龙佛。”

“天生万物,沧海横波。地德载厚,玄黄为钵。”

“吾既死,时空见朽,永恒得坏,就以星穹为墓,旧钵为棺,群星随葬,不失礼也。”

只此一句,方桌摇晃!

两尊超脱者坐在各自的位置,都不会再挪身,而这天外之天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

龙佛不得不面对【朝苍梧剑】,不得不在过往的伤痕里一再受伤,但蓬莱道主也必须接受祂就葬在这里的事实。

既然【乞活如是钵】是祂不可回避的因缘。

是【朝苍梧剑】从过去、现在、未来,同时斩出的联系。

那么现在被【乞活如是钵】容括的所有……也要随祂一起因消缘解。

所有因缘至此的登圣者,都是祂棋盒里的棋子!

棋手走了,棋盒封了,棋子也不再启用。

不论何族何名。混战于古老星穹中,那些登阶为圣、等闲绝巅不可近的强者,都将在龙佛寂灭的那一刻,成为龙佛坟头的荒草,化作宇宙的尘埃,永远漂浮在古老星穹中。

从道国层面来说,正与无染卧山论道的混元真君虞兆鸾,正在无差别轰击【乞活如是钵】和东海龙王敖劫的灵宸真君季祚,一旦损失在此。

中央帝国无疑是星穹战场最大的输家!

于道国是整体性的损失,于道脉是巨大的创伤。景国帝党和道脉的实力对比,瞬间失衡,往后的局势是一团乱麻。

须知不久之前,西天师余徙才得以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登得掌教之位。

于整场神霄战争来说,人族和诸天联军大约是完成了圣阶层面的大量兑子,勉强算是均势。

可古老星穹本身……它的隔绝,将会成为一件更长久的事情。

群星湮灭,宇宙无光。

此后漫长的岁月,星光当然还会汇聚。古老星穹当然还会诞生,可那至少要经历一个现世的大时代,绝不会在这场战争里完成。

龙佛频繁出手拨动风云,尽管落子无痕,将所有条约都规避,从未真正“犯规”,但或许也早就意识到今天的结果。

而这结果,是祂的下一步棋。

以【乞活如是钵】的因缘杀祂,也要毁掉这因缘相系的一切。

诸天联军还是会保留在古老星穹这里建立的战略胜利!

不。不止如此。

蓬莱道主这时已经看到——无尽沧海深处,那藏于劫后的归墟世界里,有一颗旷古绝今、有如星辰闪烁的龙珠,正在急速上升。

准确地说,是天佛寺里皇姑老尼一死,它便受激而启动。中古龙皇羲浑氏的血脉,催动了这颗古老的龙珠。

那是龙佛为空无星穹准备的礼物。

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古老星穹唯一的星辰。

人族当然有能力创造星辰,就像在妖界天空升起的那些,可绝对无法和龙佛留下的这一颗龙珠相争。

也就是说……古老星穹一旦扫空,诸天联军将立刻占据古老星穹的主动权。

这当然是违规的。

龙佛这样直接地干涉战争,会引来《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最直接的打击。

可那一刻龙佛已经死了!

超脱之盟诚然有跨越古今的伟力,但唯独无法制约一个已经死去的超脱者。

在龙佛的心中,神霄战争的胜利,竟是一件比超脱者生死都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刻祂清晰地向蓬莱道主昭明。

“如果我死在今天,我想问你——”

龙佛单手按着【乞活如是钵】,上身前倾,将死一刻却咄咄逼人!

祂问:“蓬莱道主,你会成为下一个犯规者吗?”

祂为了海族频繁动作,以至于被蓬莱道主抓住马脚。而祂以死落子,为诸天联军建立战争优势。

蓬莱道主会为了抹掉这份优势而做些什么吗?

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是否有与祂同等的决心!

时间在这里是停止的。

沉默也的确存在过。

蓬莱道主静静地看着龙佛,温润地笑了:“我不靠犯规赢得胜利。”

祂眼眸中沸腾的海,已静为幽幽的潭。

那斩古绝今的锋芒已经消失了。

【朝苍梧剑】回到了它应在的时光里。

“那么暂且搁棋吧。”蓬莱道主懒懒打了个哈欠:“现在是茶歇时间。”

祂并不急于抹去龙佛,便悬其命于此,那么古老星穹也不会寂灭,乱战于星穹的一众登圣者也不会死去。龙珠登星也就可望而难及,永远在归墟等候。

方寸棋争,小术也。

煌煌大势,方为弈道。

在过往的那些时间里,【朝苍梧剑】每次对【娑婆龙杖】占据优势,都是因为人族对海族的胜利。

这是确定的胜利,接下来也不会例外。

祂只需要“暂停”,此外什么都不用做。

所谓胜利之舟,会被时间的河流,推到祂面前。

龙佛广袍大袖,一手覆钵,缓缓闭上了带血的眼睛:“我拭目以待。”

……

……

平静的眼眸,嵌在白色的面具中。

面具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篆,分明文气贯通,是一篇雄文气象。

可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不能读懂。

字不成句,句不成章——理论上它不该有文气。

可情绪激烈,笔画锋利,好像每一个字都要透纸而出,渲染一些什么。

早些年还有人怀疑它,觉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现在已经没有人觉得是这篇文章的问题,都觉得是自己境界不够读不懂。

因为面具的主人,是“布衣谋国”王西诩。

这篇文章,他写了半生。

星穹隔绝是他所知,星占宗师在这时候很容易成为敌军的目标,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他不能不来。

甚至不能晚来。

古老星穹的隔绝,每多一刻持续,都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损失。

神霄推门,六大霸国担责天下,为人族先锋。

就整个神霄战场而言,六国早就划分了自己的攻伐区域。

当然也有守望相助的默契,但更多是卯着一把劲,要在这一场决定人族运势的大战中,分个子丑寅卯出来。

不说“定鼎神霄者为六合”,也是“先定神霄者诸侯伯长”。

这是大家都要认的神霄至功,更会得到人道洪流的反哺。

不过在星穹隔绝这样的大战略劣势前,争功争先的心思必须放一放,团结合作才是唯一的答案。

诸国星占强者,都是老朋友,也都是老对手。

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探索星穹真相,当然也在想办法沟通彼此,共通信息,集众之力,解决难题。

王西诩做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

他选择去支援宋淮。

诸葛义先死后,人族星占第一人究竟是谁,或许有很多争议。

但名声最大的那一个,毫无疑问就是东天师。

毕竟四大天师的历史,也能算是贯穿了人族的文明长河。

(其实诸葛义先活着的时候也有很多争议,但一来超脱之死为砝码,二来……死者为大。目前大家普遍认可他是星占第一人。)

论名声,论地位,论实力,倘若诸天联军要对星占宗师下手,宋淮绝对是最重要的目标。

相较于陷在黑暗迷雾中的古老星穹,“宋淮的行踪”显然是一个更容易推演的答案。

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大家守望相助的时刻,宋淮大约也不会在行踪上,对人族其他星占宗师遮掩什么。

王西诩去找宋淮,而不是找星穹隔绝真相。一来可以有效避开诸天联军针对于此的阻击,二来可以通过更改宋淮那处的战场形势,撬动整个星穹反击战的局面,三来针对宋淮的危险,本身也是古老星穹的一种答案。

但东天师毕竟谨慎,或是考虑到人族内奸的风险,或许本身很注重私隐。

总之王西诩对东天师的行踪演算并不成功。

不过他另辟蹊径,他以天京城为锚,以南天师应江鸿所统御的景军为帆,以验证星穹真相的诸多办法为海图……终究是在茫茫宇宙夜海中,找到了东天师的踪迹。

遂寻迹而至此处。

这里距离神霄世界还很远,跟宋淮所签契的那些星辰也扯不上关系,可见东天师在宇宙匿行的过程里,很是谨慎。

王西诩转眸四顾,很快就发现了一处有用的线索——

前方“九槎”之处,有一座寂灭星辰。该星辰为球体,表层尽为铁石。铁山铁水,铁隙渊深,那无尽之底,似乎通往另一个时空。东天师最后的踪迹,就消失在这里。

现世计远,以“里”以“丈”,或言“尺寸”。

占星计远,算之以“槎”。

以景国制式的“元央星槎”为标尺,一“槎”即“元央星槎”以极限速度疾飞一日夜之距离。

“元央星槎”能够乘光而走,在最极限的状态下,一日夜能追光三年。

也就是说星光常态之下,穿行三年的距离,等于一“槎”,也称一“元央”。

王西诩在虚空中捕捉到了一缕幽浮的星光,触手微凉,并不古老。以秘法将其保留,写满文字的手套上,星光窜游,与字同行,很快有了答案——

这颗星辰是刚死的。

死于一场战斗的余波。

交战双方一个是东天师宋淮,另一个……

王西诩在这缕星光中细细寻找,终是取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

冥尊魍夭!

所谓“魍夭”。

幽冥鬼物极盛时代也。

从其名字也可略窥其心,祂也是一尊有着雄心壮志,想要建立幽冥荣光的神祇。

当然现实已经一再给祂教训。

好几次幽冥大扫荡之后,祂也成为冥世里躺平的诸尊。

幽冥合世之后,祂已经离开。本以为是心灰意冷,现在看来,却是加入了诸天联军。

王西诩想了想,捏住这缕星光,转身就走。

可是才走不到一槎,他便骤然回身——

恰看到那颗寂灭星辰上,滚滚炽红铁水翻滚,空中立起一座时门。

面上鬼痕犹在,嘴角有着血迹,簪发已乱,换了身崭新道袍的东天师,从中走了出来。

双方目光一错,王西诩立即前迎:“东天师!”

他很有些激动:“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宋淮疑惑道:“王先生这是?”

“星穹生变,我急往探查真相,在路上偶然看到了东天师的踪迹,想着同您商量一下应对办法。毕竟古老星穹关系着整个神霄战场,敌情未明,需要我们同心协力。”

王西诩迅速地解释了一遍:“但刚刚发现了魍夭的痕迹,我猜祂肯定是冲着您来。所以紧急联系了贞侯,寻求战场支援,想要过来帮您——对了!秦长生也在附近,咱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虽然不懂星占,但刀锋绝世,可为其用。”

急急忙忙说了一通,他才问:“对了,魍夭呢?”

宋淮叹了口气,也是一脸后怕:“说来惊险,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了。”

他抬手指道:“在那颗死星内核,有一处时空乱流,其间恰好有一处历史古道,通往历史坟场。魍夭穷追不舍,我亦慌不择路,逃往彼处,幸好撞进了历史坟场,我们才得以分开……”

“快走,等会儿祂追出来了。”

他招了招手,便要拉着王西诩走,但忽然又停步。

“王先生,既然你来了,还联系了贞侯……”

他咬了咬牙,露出一丝狠色:“要不我就不走了,咱们就在这里等魍夭出来,将祂斩杀在此!”

王西诩毫无犹疑:“天师好胆略!西诩敢不奉命!”

他张开十指,便开始写字布阵,指如凤舞,字若龙飞。其意慷慨,足见秦人豪迈:“咱们先布置好陷阱,等秦长生和贞侯那边的支援过来……今为人族杀一冥尊,斩一斩异族的势头,也叫那天虞好生掂量!”

“还是不妥。”

宋淮捂住心口叹息:“老夫方才已是受伤,强行在此鏖战,恐难发力万一。贞侯那边正在打仗,恐怕也很难分出力来,此般情况,如何杀那魍夭?老夫死不足惜,连累了你们却是不妥。”

“无妨。贞侯那边已经大获全胜,大军结阵固营即可,他完全可以抽身过来。”

王西诩的眼睛里确有忧思:“不过魍夭实力超卓,的确不好对付。东天师您还能有几分力,可以正面交锋吗?说来惭愧,王某身无长任,久疏战阵,是只能敲边鼓的。”

“唉,罢了。”宋淮摆摆手:“咱们先走,杀魍夭不必急于一时,古老星穹才是关键。说不定祂在历史坟场里迷途,没个百八十年出不来。”

“好。”王西诩始终对宋淮保持了足够的尊重,对局势则是有相当的忧虑:“接下来咱们去哪里?天师是先去景军大营养伤,还是同我去秦军大营,与贞侯会合?这星穹变故,也不知缘起何事。想要洞穿迷雾,恐怕非有牺牲不可。”

宋淮的思路很是清晰:“星穹隔绝之前,吕延度已经死了。魍夭在这里阻击我,代表诸天联军对人族星占的猎杀已经开始——我去寻阮泅,你去找宇文过,先尽可能保留人族星占力量,再集中力量反击。”

他语重心长:“星穹生变,我岂能坐而视之。现在迷雾一团,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十分危险。不好妄动。”

牧国这几年因为天知涂扈的关系,星占一道并不显名。不过宇文过的实力却是不容小觑。

“天师大义!”

王西诩当下表示认可:“那咱们兵分两路,各自寻踪,尽快解决星穹变故。”

说着他便折身。

“等等!”宋淮喊道。

王西诩回过头来。

宋淮道:“我还没说在哪里会合呢!”

“不是在这里吗?”王西诩不解地问:“此处战斗痕迹,正好可以遮掩隐秘。咱们在这里会合,既是集中星占力量,也是顺便等一下魍夭,祂要是正好出来了,就将他交代掉。”

宋淮点点头:“王先生思虑周全。大善!”

说着他便踏空而走,身似宇宙流光,一瞬黑暗漫长,已不知多少槎去。

王西诩这回倒是没有急着走,还顺手将陷阱又加固了一番,才算了算宇文过的位置,挥手一卷长幅为舟,踏此字舟。

但轻舟未发,有人当头。

王西诩独立字舟,白色面具上,黑色篆字复杂。

停在舟前的宋淮看着他。

“王先生。”

悬立空中的东天师道:“秦长生……真的在附近吗?”

周五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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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5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

渺渺乎大赤虚劫,飘飘乎玄灵至真。

在“道不可道”的最高天境,战斗余波如雷云滚滚,向无尽远处蔓延,一再地分割混沌。

虎伯卿抬手轰碎了面前的【上昧剑指炉】,铜皮铁骨也能如真金炼。仰看关山万重,但见北斗横空。

此时此刻星穹已隔,但姜望之星楼,早已述道诸天,是人间的北斗。

关山万重,都是虎伯卿的拳峰。

但每一座拳峰上,都立着碑镇。

或曰“万界悬明”,或曰“山河倒悬”,或曰“真性不昧”,或曰“注死北辰”。

在这场笼斗生死的厮杀里,虎伯卿已出万拳,而姜望还以万镇。分门别类,都严丝合缝。

受太虚幻境推举,得人道洪流滋养……观河台上十年坐道,再横剑于人前,果然“已窥天变”。

万般法,万般术,自在由心。

开朝闻道天宫,传法现世,并没有让这位荡魔天君技穷。

为了研究针对人族的顶级强者,诸天联军当然也有想办法混进太虚幻境演法阁的……或借名,或借身,或是只借一眼,借一截命运。

其中绝大多数都被揪出来永囚于太虚幻境,但也有事实上成功了的。

可此刻姜望随手成法,千变万化,哪里有一点被研究透的可能?

其对封镇的理解,早走在当世前沿。

这镇山如林,有一种直刺天穹的肃然,像是万柄剑。

随手甩掉了指尖的火垢,虎伯卿本能于烬果觅因,想要从这打破此世极限的火行力量之中,一路追溯,寻觅对方根源性的道果破绽。

但指尖微痛的灼热感,令他恍神。

才想起来自己早已经斩绝因果。那个将“念奴线”缠在他尾指的女子……已经葬在太行山脚很多年,墓碑都风化成砂石,骸骨也混合在泥土中。

而这里是无因之果,嫁接来的混沌世界。

是他精心准备的囚笼。

有生之灵走完有生之年的过程里,到底要多少次杀死过去?

辞岸登舟如昨日,彼岸遥遥不可及。

轰隆隆!

意海翻雷。

虎伯卿蓦然惊醒,圆睁竖瞳。一叠叠浪潮将过去推远,太行真意击碎了重重幻海,终于抵达了现实的位置,找回了不被干扰的本心。

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照着此时姜望战斗的姿态——

北斗高悬,其独立于星斗之上。

诸天魔影纠缠着他,以五蕴八苦为兵械,源源不断,杀之不绝。搅荡混沌之气,魔烟咆哮如龙卷。

而他一人一剑,豪兴挥洒,不使片影近身。

“如此幻术!”虎伯卿踏山而行,高声赞叹:“险些叫我也沉沦!”

姜望在星斗之上立身不动,任是千般术法来,都只一剑横。

这诸天魔影是帝魔君穷掠九天十地所炼成的至恶之影,速度极快,施法迅疾,兼又显以虚形,不惧刀斧加身,极难防备。

那自成体系的魔影法术,更是窜游虚空,时隐时现,不易察觉,而威能惊人。蚀道腐躯,都不在话下。

但漫天魔影飞窜,无尽法术如流瀑,却没有任何一点波澜,能近姜望身前三尺。

“世上没有人能在幻术上跟风华真君比肩,不如他的术,我不敢拿到你面前。”

姜望几是以这险恶魔影来砺锋,步履潇洒,真似行云。剑光挥洒间,俯瞰茫茫大地,目光亦是巡千山而落虎伯卿:“所以这不是幻术。”

“而是你失落在潜意深海的故事。”

“是你不敢面对的,自己的心。”

眸光一霎化仙龙。

捕捉到虎伯卿的同时,便斩出了仙龙问道之剑。

仙姿高渺的仙龙,持剑压迫,已与这位太行大祖迎面。

虽一身,而万身。

这一刻虎伯卿的所见所闻,看到的听到的,都变成过去不同时期的虎伯卿,向他斩来。

此偏听错见之锋也。

其名【见闻谬】。

有生之灵,跋涉苦海,不免为见闻所惑,为耳目所自伤!

但究其根本,是持身不住,本愿不端,发心已错。

偏听错见都是谬心。

阴阳道秘术【意海横波】,勾起虎伯卿潜意深海里的过往。源发见闻仙道的绝世剑术【见闻谬】,让虎伯卿这般站在顶峰的强者,不得不面对自己生命旅途中,那些不愿承受的重量。

此等沉重心事,经由见闻仙术的具现,体现在剑锋下,就是如今声势。

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错的,可是这些错误就是他的一生。

这绝对是开辟剑道新篇的一剑——

被他杀死的自己,今来杀他。

“这么说姜真君在任何时候,都敢于面对自己的心?”一个雄烈的声音,响在茫茫虚空,轰鸣在姜望耳中。

他在注视虎伯卿的时候,他也正被注视着。

诸天魔影之中,有幽黑色的漩涡显现。

五尊各显神姿的伥鬼,便从其中走出。

这些伥鬼,都是绝巅实力。乃是虎伯卿在漫长岁月里所斩杀的强者,以其天生神通,结成伥鬼,一路修补汰换到如今。

他们潜藏在帝魔君的诸天魔影中,通过姜望与魔影交战的反馈,不断补充对姜望的了解,施以不着痕迹的侵蚀。以期在功行圆满之后的围猎,能把姜望拽落深渊……以此达到把这人族第一天骄炼成伥鬼的终极目标。

只是现在已经无法再缄藏。

一来虎伯卿已经被逼到了危险的处境里,他们需要为那怔然的虎伯卿,争取一点破妄的时间;二来那号称无穷无尽的诸天魔影,竟已被斩得稀稀落落……魔影无穷尽的前提,是驱动它们的道质不被损坏。那柄长相思锋芒太盛,破法斩道见质,一气浑成。

饶是帝魔君亲自操纵诸天魔影,章法有度,几如大军排阵,也无法维持攻势太久。

穷则有变,所以伥鬼现身。

发声之伥鬼,瞧来并无鬼相。反倒是威风凛凛,样貌堂堂。着一身烈焰般丹袍,面目红润,双眼炯炯有神光。

真个神君姿态!何有半分鬼祟。

他看着姜望,探手点出一枚红艳艳的丹丸,声音也洪亮坦荡:“世间唯一情字难解,试问天君,能面对否?”

此丹大如龙眼,发有异香。

它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就像空气和水一样自然,反倒叫人无从防御。

“此情丸也。看到它,嗅到它,就会被它影响。”

“当然真正影响你的,是你自己的情感。”

丹袍伥鬼指按情丸,目如悬灯:“姜真君,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吗?”

姜望当然是介意的。

此刻笼中死斗,大家决命一隙,哪有空在这儿答疑解惑?

他眸光一扫,已抵剑而起。

势如开天当走。

虚空之中探出一条条鬼面环飞的长索,如幽电掠空,以不可阻之势,锁向姜望的四肢百骸。

其名“千劫鬼索”。虎伯卿曾以之锁拿大妖,拖尸横飞九天,铸就凶威赫赫。

噼啪,噼啪。

声如竹木火中裂。

不见毕方之神形,但有毕方之神火,焰卷毕方之神鸣。

瞬间铺开的火焰。将数不清的“千劫鬼索”尽都焚为飞灰,可在那灰烬之中,却浮现出一根根若隐若现的黑色小钩。

是余烬,也是因缘。

三昧真火焚索的同时,这些黑色小钩便因缘而至,挂在了姜望身周四方。并非系于时空,而是系于因果。

借助于太古皇城的情报能力,凭借着对姜望过往的所有了解,方才炼成这三百六十五根“因缘钩”。

便因这些正在发生的和已经过去的缘分,将荡魔天君牵挂在这里。

而后“千劫鬼索”又重现,死灰复燃,鬼面尤怖。黑索挂在因缘钩之后,长身纠缠,在空中交织成网。

吼!吼!吼!

苦心织就的虎魄天网,就在瞬间成型。

自三三届黄河之会落幕后,若说已经决定提前推开神霄之门的妖族高层,还没有把姜望当做最高层级的敌人来针对,那绝对是重大的战略错误。

事实上从那个时候起,虎伯卿就已出关,开始做针对姜望的战斗准备。

本来是无染卧山来做这件事情,考虑到姜望对佛门非常熟悉,还斗过佛宗超脱,所以才改为虎伯卿出手,以有心算无心。

此番张羽,捕网已落。

但姜望并不试图逃开,反倒加快了速度。意起如龙腾,剑气高举,有撞破星河之势,就这样撞上了虎魄天网!

啸声连连,万山回响。鬼面祟祟,如噬耳边。

姜望只是抵剑。

他似一张拉满的弓,似一根已经离弦的箭,没有回头的选择,只有击破对手的决心。

虽五尊绝巅伥鬼第一时间掀开伏手、架起猎网,也被这势如狼烟的剑气推开。五尊伥鬼不断拔升,连着恶啸连连的虎魄天网,一起被这剑气推高。

已经以因缘钩系住姜望的虎魄天网,反倒成了双方角力的战场。

姜望像是那力大无穷的力士,不仅未被压下身形,反而推着五尊伥鬼一路高举,往混沌尽头飞!无论他们怎么面红耳赤,咬牙切齿,都不能止住退势。

绝巅之轻重,在这一刻有了再清晰不过的掂量。

这个发神通,那个演法术,五条伥鬼绝巅路,交叠在一起——

全都不可阻。

直至……诸天魔影归为一。手握魔影像是拽着一大把断绳的帝魔君,一展龙袍,踏在了虎魄天网正中央。

五行之气,中央之天。混成一阵,终于天高地阔,不可动摇。

姜望抵剑之去势,才算中止。

“真是稀奇!”

姜望止剑抬眸:“太行大祖和帝魔君,妖魔殊途,竟有这样的默契。”

绣龙游凤的长靴,踩在“千劫鬼索”交织的网。

帝魔君的如瀑眸光,自那旒珠之后倾落。

“人族举旗,诸天不得已眺看。”

他解释着自己和虎伯卿的合作,是何等重视这场厮杀。将手中牵拽的魔影放开来,就像是解开了一群猎犬的拴颈索,使之黑压压的一片,尖啸着倾泻而下——

“今请赴死,此后无此等为难!”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当初凤溪河底失神怅望的孩童,就已经成为了人族的一面旗帜。

但恐怕直到剑压诸天,使万界登顶者都必须找同族强者护道……身后无倚不敢行的那一刻,这面旗帜才真正被诸天认可。

而一面旗帜的飘扬,必要接千军、面万骑、迎百万矢!

帝魔君和虎伯卿联手猎姜望,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开始,就把他作为目标,势要为诸天斩旗。

这是旗帜高扬的代价。

姜望早有觉悟。

他的眼睛微微闭上,再睁开时,赤红如血。

“世间死者无穷极,姜某未必不同行。”

“只是……”

“大好头颅在此,谁人能割?!”

这是曾经在还真观里听到的宣声,但好像直到今天,他才算理解那份战意。

或许以前他从来都不够理解战争。

一霎獠牙起,长绒生,魔烟绕。

其身“解化魔猿”!

这是他在诸身凋敝时,于观河台坐道时的一种观想,不再是以分身的形式行道,而是将本尊“解化”成诸般道质的某一尊,从而将此道推至极限。

现在就是【焚真】。

还真观外的烈焰熊熊,亦是今日这混沌世界里的第一缕神火。

今为魔也,诸天万界,应当不输魔君。

即便是在万界荒墓里,他也是身怀至尊魔功的,只是差了一点不朽之性。

虎魄天网摄人魂魄,而魔又如何?

这完全解放的魔猿,合于撕咬自身的魔影,与魔同行,竟然瞬间摆脱了虎魄天网的笼罩,出现在……虎魄天网上!

是的,他并没有走。

因缘钩就挂在他的身上,他也不去解。

他踏行在虎魄天网,带着那些团身而飞却不敢靠近的诸天魔影,与帝魔君在这捕网上交战,勇不可当!

锁住五行方位的五尊伥鬼,一时张网也不是,丢网也不是。说继续张网吧,姜望已经脱网。说放弃这张虎魄天网吧,姜望又在网中。

且他们即便想要放手,一时还真脱手不得。因为“因缘钩”还挂在姜望身上。

那是姜望身上的铁钩,也是他们身上的枷锁。

这些绝巅囿于伥鬼之身,提升非常缓慢。在漫长岁月里的些许长进,都要靠虎伯卿来炼养。其实都很难跟得上时代了,在这无敌真君的战场,尤其显得行止无措。

倒是那丹袍伥鬼站在离位,以指悬丹,仍然没有放弃问心——“几个简单的名字,验证您是否敢于面对自己的心。”

他目光炯炯地瞧着姜望:“凌霄阁主叶青雨……”

又摇摇头:“算了我不问,您对她的心情,并不忌讳向任何人宣示。”

那“情丸”说也奇怪,见其色嗅其香,并无半点不适。可一旦有心回避,就要接受内心情感的拷问。

平时自然不惧,但现在与帝魔君鏖战正酣,却是难以分心。

姜望横剑万里,踏网寻隙,倒也没忘了回眸一瞥:“何以见得?”

“丹色告诉了我。”丹袍伥鬼说。

那颗情丸红灿灿,圆润有光。这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心情。一份永远都值得的情感。

姜望遂不言语。

丹袍伥鬼又道:“钓海楼竹碧琼,据说与您关系不浅。许多次生死之事,都……”

“朋友。”

姜望简单地回以两字,和帝魔君在虎魄天网如游电错织,彼此纠缠。

丹袍伥鬼遂止前言,转道:“剑阁宁霜容,据说当初……”

“剑友。”

“天下第一美人,无瑕真人夜阑儿……”

“熟人。另外她并非天下第一美人。”

“三分香气楼,第五天香香铃儿,您曾在雍国因之失态……”

“呵呵。”

“还有朝闻道天宫那一次,洗月庵——”丹袍伥鬼说着,忽然住嘴。

因为姜望已经与他迎面。

浩荡天网一尺间。

魔猿的脸,姜望的脸,不断地幻变。

在这一刻姜望已经走遍了整张虎魄天网,在与帝魔君厮杀的过程里,已经完成了知见的补足。

凡其行处,必有留痕。

一朵一朵的焰花,在他的来路绽开。

将这张苦心织就的虎魄天网,妆点成了空中花圃。

满园花开,就此焚尽天网。连连虎啸,都已湮声。

而后只听一声裂响,丹袍伥鬼指尖推着的龙眼大小的“情丸”,碎成了红泥一点。

恰在此刻,万重山之下,势吞天地的虎伯卿,也从霾雾中走来。

那无数个过往时光里的虎伯卿,都永远留在了他身后的雾中。

【见闻谬】也是从过去交织到现在,虎魄天网也是因缘而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姜望和虎伯卿,是同时走出了自己的过往。

但姜望此时的注意力却并没有被虎伯卿夺走,他一剑斩退了帝魔君,看着面前的丹袍伥鬼,眼神略有几分凝重:“阁下制丹用丹之术,是我生平仅见——可是丹国赤帝吗?”

丹袍伥鬼略一愣怔,炯炯双眸,神光复杂:“想不到您这般站在时代潮头的绝巅者,高举人族旗帜的存在,竟然记得我严仁羡!”

曾经丹国也是区域大国,丹国真君老祖严仁羡,号为“赤帝”,曾与南斗殿的长生君并举,是天下有名的真君。

丹国因他而存续,也因他之死而社稷崩灭。

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失踪。

早前都以为他只是在闭关修行,后来发现那都是丹国高层苦心积虑营造的假象。那些关于严仁羡的声势,什么“隔世传丹”,什么“炎道大炽”,不过是个一戳即破的水泡。

只是他失踪在天外,世人普遍以为他是失落在哪处宇宙险地中。

不曾想他是被虎伯卿炼成了伥鬼。

其作为很长一段时间里,现世丹道的最高成就者,也是一杆鲜明旗帜。

虎伯卿把这样一个人物炼成伥鬼,却不声张,甚至是直到这般生死笼斗的场合才放出……用意深远。

不仅是能从严仁羡身上掠夺现世的丹道成果,还可以在丹国这样一个区域大国上落子,以之撬动人族大局——设身处地,若为种族战争的胜利,姜望自问自己也会这样做。

再联系到丹国高层也长期假装严仁羡还在世。

为免社稷崩灭,不惜牺牲本国天骄,一次次地去做表演,欺瞒天下,乃至于暗炼人丹。

在只有妖族知晓这个秘密的情况下,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的丹国高层,大约是没有那么坚定的。

丹国当初,恐怕不止是制作人丹那么简单!

如此看来,张临川当初大闹丹国,挑破脓疮,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后来的元始丹盟,虽是景秦楚等多方势力共掌,推到台前的毕竟还是原丹国丹师……会不会有什么遗留的问题呢?

姜望心生警觉!

等到结束此战,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传信人族诸国验丹,尤其主掌元始丹盟的景秦楚三国。

“贵国有名张巡者,我的剑术,于他受益良多。贵国有名萧恕者,开拓星路,当今天下修行者,十益其九……”姜望注视着伥鬼严仁羡的眼睛:“未曾忘丹国。”

严仁羡静伫在彼,没有言语。

“能够往来混沌海,自由往返天外的绝巅并不多。鹏迩来菩萨是其中一个。当初鹏迩来菩萨在天外抓住了严仁羡,想让他来助推妖界的丹道发展……可这老小子宁死不舍一方。便押送我处,做了伥鬼。这些年也兢兢业业,颇有勤功。”

虎伯卿走过万重山,向虎魄天网已经焚尽的天穹高处走来:“此般伥鬼,君视之如何?”

分立五行的五尊伥鬼,其中四尊是人族绝巅,还有一个不知什么来历的天外种族。

都随着他的到来而灵动几分,气息暴涨。

在天妖顶峰屹立多年的太行大祖,其积累之深厚,非寻常绝巅可以想象。

“哪有伥鬼?”

姜望抬手一招,那立于苍茫大地的万镇,同时拔起,轰轰隆隆,果为其剑!

“我只见棋差一招,不幸被你留下的英雄!”

所有最后变成了伥鬼的,都是自由意志不肯屈服的!

万山天奔,剑雨绝空。

……

……

朔风烈。

一排排信箭在空中洄游,不断传回信息,补充着随军的舆图。

绑住双眼的黑色缎带迎风飘扬,身形魁伟的项北,立在轰隆隆如雷霆翻滚的战车上。焰光环绕,愈发衬得他威武不凡。

他奉大楚淮国公、天下兵马大元帅左嚣之命,率【炎凤】之军两百乘,先期开拓【诸炁炼性律道天】之天路,远征“地圣阳洲”。

【炎凤】乃战车军团,以大楚帝国标志性的“炎凤战车”,闻名于世。

万乘之国,巍巍霸业。

千乘之师,伐国劲旅。

作为大楚帝国“巧工之作”,代代迭新的“炎凤战车”,一向称名为“天下战车之最”。

每辆战车配备炎凤上甲三尊,战兵七十二,辅兵二十五。

说是“辅兵”,也是罕见的军中精锐了。拿起长戈就能厮杀,提着玉刀就能简单地修补阵纹。只是更擅长战车的养护和驾驭,以及各类军械的临阵修补,在战争里的任务多,才称“辅兵”。

入选者是能在家乡分十亩田的。此外逢年过节,里正都会去家里慰问老人孩子。一应节礼,都有标准……军功斩获则是另算。

可以说“一人入伍,全家不饿”。

战兵更是优中拔优,在千万楚师之中过关斩将,方能佩“炎凤之章”,个个都是“百人斩”。

所谓“炎凤上甲”,则是以周天境为门槛,只选“果毅勇武之士”……要求熟练掌握所有基础兵阵的变化,能够自组小队兵阵,也能随时成为大军团兵阵的关键节点。

一辆战车就是一个兵阵,阵旗阵盘无所不备。刀枪映雪,兵煞龙游。

“车骑将军!”枢官朱虞卿在身后行礼:“中央天境生变,王师主力已经同蜈椿寿所领大军撞上。又兼星穹骤隔,此世异动频频,咱们是不是……暂且回军?”

破而后立、一戟盖世的项北,如今官拜车骑将军,是手握兵权的正二品大员。

饶是朱虞卿身居要位,又年长颇多,也对他十足尊敬。

项北扶栏而立:“星穹虽隔,远讯亦绝,然令官往来,是否受阻?”

“神霄之内,令官三刻一发,自中央天境,下凡阙天境,再至地圣阳洲……天路贯通,三时可至,天境下陆,乘南首之鹰,二时能达。”

朱虞卿道:“我们接到的关于中央天境王师主力对峙蜈椿寿的消息,已经是五个时辰之前的事情。而星穹骤隔,是我们现在肉眼就能观测到的。”

他顿了顿:“令官往来……目前没有受阻的证据。三刻、六刻、九刻之后的令官讯令,我们随军的‘祭星台’,都已经有所感应。”

南首峰养鹰人,大楚讯骑之司也。

祭星台则是诸葛祚在三年前推出的造物,除了其作为星占枢纽、放大星占秘术的核心价值之外,还能够有效利用星光衰死递竭之力,延长星光的使用价值——有说法这是星巫生前的遗留,为他的孙儿铺路……不过诸葛祚从来没有回应过。

总之祭星台的特殊性,使得楚国在星穹隔绝的现在,在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之间,仍有局部的星光网络可以利用。

时年二十五岁的诸葛祚,已经初步接掌章华台。

当今楚帝给他的任命,“着与十二枢官共议章华事”,职设“大巫令”。

亦是名正言顺的新一代楚国大巫。

虽不似诸葛义先旧时统领全局,也是章华台的核心人物。

只待证道绝巅,便是又一面楚旗。

此次楚军征伐神霄,诸葛祚亦亲领六位枢官随征,在淮国公帐下听令,“以主星事”。

顺带一提,如今楚国的星占“里子”,其实是安国公伍照昌撑着。

当初国师东陷,两帝春猎,楚天子亲征,便是他落在章华台,沟通枢官,处置机宜。星巫在时,他也是事实上的楚国星占第二人。

只是他在军事上更为出色,他自己又有意低调,而星巫夺尽了天下关于星占的眼光……这才少有人在讨论星占宗师的时候提及他。

及至诸葛祚在观河台一战成名,这些年来屡有显声之举,外人说起楚国星占,也大多只知道这个星巫传人了。

如今大战方起,伍照昌留在现世坐镇章华台,诸葛祚带着七座祭星台随征,正是一内一外,星海浮沉。

“既然令官往来,尚未受阻,说明左公那边,还能掌控局势。”

项北没有过多犹豫,摆了摆手:“左公令我于此楚狩,中央天境虽有变,无令不归。”

退一步说,倘若楚军主力那边真的撑不住了,他这一支偏师赶回去,也无法改变战局。

人要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项北从前不太清醒,以骄横自晦,但渲染得多了,难免也真生出几分骄心。在观河台上焰花洗脸后……就清醒非常了。

在他看来,淮国公的命令,是让他在“地圣阳洲”圈地跑马,这是淮国公对他能力的认知——那么将此洲掌控,就是他能为楚国所做的事情。

什么解决星穹之隔,什么回援王师、大破蜈岭军……这都不是他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除非淮国公有命,不然他不作考虑。

年少好高功,他肩负项氏复兴之望,当知己所能,而后尽己所能。

朱虞卿心中虽有计较,但项北已经有了决定,他也就迅速转变思考方向。

“【曜真天圣宫】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但‘地圣阳洲’的重要信息,已经通过‘风闻捕’和‘窃言瓮’略作总结……天绝剑主柴阿四,当下正在神镜峰召开大会,应是想要针对当下的局面做些什么。他是地圣阳洲的精神领袖,若是拿下他,对控制地圣阳洲很有好处。”

“风闻捕”是基于四时之风所延展的秘术,号称“风过之处,有闻皆捕”。

“窃言瓮”则是在堪舆之术的土壤里,所发展的法器。可以单独使用,也能作为洞天宝具【市井】的配套法器使用。

当年楚太祖熊义祯举兵,其结义兄弟龚义安,也即后来楚国天工府的创建者,在诸葛义先的谋划下,亲手捉来小洞天里排名第二十六的“大酉华妙天”,炼成洞天宝具【市井】,以为王业之器。

盖因此宝藏于市井,混同民间,能够有效地引导民间舆论,把控市井传闻,帮助朝廷笼络民心,巩固统治。

以至于一直有人说——楚国在“旧贵痼疾甚于诸国”的情况下,还能维持声势不坠,使民心归附,多因此宝。

“窃言瓮”便如储水瓮,只要埋于地下,就能自动搜集使用者想要搜集的相关信息。所谓“窃窃私语在瓮中”。

一般来说“窃言瓮”埋下之后,都需要专门的谍子去取。前期埋瓮,后期取言,都是相当危险的活计。

军情司的“言谍”,也因此和鹰首峰讯骑并列为楚军“最精锐”。

但洞天宝具【市井】若在,则有不同。“窃言瓮”所取得的消息,最后都会汇总到【市井】中去。

左嚣取【市井】随军,就是考虑到神霄世界斗争激烈,情报工作难以展开的情况。而又将之交给项北,以助其确立“地圣阳洲”之局势。

在左嚣看来,争夺天境不如争夺四陆五海。

天境是虚势,四陆五海是实势。赢得前者,赢得战争优势。赢得后者,赢得神霄世界。

当然最早的战略思考,也要随着战争形势的变化而变化。便如当下,他亦挥师主力赴月门,同蜈椿寿交阵。

“风闻捕”和“窃言瓮”都是楚国军方搜集情报的办法。

前者捉风捕信,后者窃言得知。虽只能作用于凡俗之辈……却能归纳总结出不少有效的信息。

恰是它们都只作用于非超凡者,才更不容易被警觉。

“神霄世界毕竟是一个大世界,要想长治久安,我愿意尊重这个世界。此界气运之子,宜交不宜恶。”

项北语调平缓:“左公派湘夫人去【曜真天圣宫】争神,是玄南公于此裂神,妖族布局太久,不得不防。我今偏师来此,不打算强压本土。”

安国公府的伍晟,如今也在项北帐下。

观河台上输给了龚天涯,让他变得沉默寡言。

此次远征宇宙,他尤其需要功勋。

“妖族在神霄世界布局已久,我们再去争取,着实费而难惠。”他开口道:“况且神霄本土的实力,也不足以影响战局。咱们是否有必要投入太多精力?”

“我们最大的优势,不止是在军事。现世是诸天万界的中心,没有任何一个世界,能够跟现世相比。修行资源也好,前路畅通也罢,乃至位格……现世和诸天该怎么选,若是能做选择,其实‘他心自偏’。”

项北大手一挥,尽显自信:“为什么不让他们做选择?或许在这神霄战场,我们才是东道主。”

此次神霄大战,很多人都把神霄本土势力也当做对手,因为妖族在此经营更久,难以争取。也有轻视神霄本土势力的意思在,反正都是横扫诸天,不妨把神霄也算在诸天联军里。

但项北并不认同。

他和淮国公的想法是一致的,认为神霄势力也是可以争取的势力。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荆国对齐时间流速,争夺月门,就是伐谋。而他深入实地,理当伐交。

“把诸天异族都杀光了,我们不就是东道主了吗?”伍晟手按军刀,眼中闪过凶光:“况且将军……这些神霄土著,降来徒然费粮食,杀之不过刀卷刃。他们的头颅,可都计功!”

“割颅,卒功也。破阵,将功也。据土,帅功也。”

项北迎风而立,自有计较:“以神陆之兵填神霄,犹薪济火,虽然备军充足,不免十室九空,而后凋国。若能在神霄世界就地起兵,则我之军也无穷,敌之势必竭。此上胜之法。”

他不止是要成为项龙骧,还要超越项龙骧。

如此才可以高举项氏大旗,告诉那个他所仰望的身影,项家未曾倒下。项家男儿……仍有盖世者。

伍晟不可能真个挑战车骑将军的威严,转道:“那天绝剑主乃是妖族出身,如今群聚地圣阳洲之力,大概就是要应对。将军真有把握降服他?”

“不是降服,是合作。”

项北淡淡地道:“赶来地圣阳洲的军队可不止我们,诸天联军也在,未见天绝峰直接向我等亮剑。天绝剑主虽是妖族,入神霄时尚且年轻,心性未定。神霄演变百余年,心态未必是从前。况且他曾经在妖界,过得也不好……自山谷至山巅,心情未可知。”

军议正在进行。

激烈的朔风,忽然一静。

枢官朱虞卿以手遮帘,抬眼远眺。但见得北风之中,有一个单薄身影,倒提一杆长刀,独面万军而来。

瞧来是女性,细枝硕果,脸色苍白。像是刚死不久的尸体,血色已褪,肌理犹温。

而她的柳眉如刀,抬眼看到项北,视线便定住不再移动。

大步前来。

其姿态,其气势,都再清晰不过地彰明她的决心。而其修为彰显,也未履绝巅。

朱虞卿皱起眉头。

这小妖哪里来的自信?

同为洞真,敢冲万军,还想阵中斩将?

他朱虞卿虽只神临,在章华台的支持下亦有洞真之力。现今虽然身在天外,仗着“祭星台”,也能摸着洞真的边儿。

再加上强军兵阵,盖世项北。

天下岂有洞真能当?!

便是洞真境的姜望过来,也当退避三舍。

那女子淡淡地瞥了朱虞卿一眼。

“前番陆霜河在妖界抵达了洞真极限,终是没能超越洞真姜望。”

“我想……试一试。”

她的目光又落回项北身上:“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你竟偏师在此。”

朱虞卿如遭雷殛。

这是什么层次的对手?

被……看到了心思!

“他妈的,装神弄鬼。”出身家族旁支的伍晟,其实平日更重仪礼,脏话是说不出口的。

但刚刚建议被项北驳回,正是暴躁的时候。身为安国公府的公子,在军中却被项家的儿孙压上一头,尤其他们都不是嫡脉出身,也都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种种对比尤为鲜明。

也尤其的……难以忍受。

他飞回自己的战车,拔出军刀,敲击车辕:“大楚甲士,随我冲锋!”

“伍晟!”

一直沉默的项北,这时开口:“领我军令,率军回撤前一个营地,等待中军进一步命令。朱虞卿佐军,若伍晟妄动,即可代之。”

“项将军!”伍晟大约也感受到对手的恐怖,但并不理解项北的决定,甚至生出几分怒意来:“男儿刀上争功,也当授首为他人功,我岂畏死!”

“车骑将军。”朱虞卿敬声道:“您怎么办?”

项北却不做什么解释,只从车驾上,取下那杆传承自项龙骧的战戟。

而后一解战袍,任其飘荡在空中,如一面飘卷的焰旗,像一团游过天空的红云。

他披甲提戟,跃下战车,独向静止朔风中的那个女子走去。

“我来断后。”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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