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论名

沈遘言章越此论堪比平边策,令诸位考官觉得有些太过,不过这样的过分也属意料之中。

沈遘是杨畋的好友,自是支持他,同时他与欧阳修关系也很好,况且章越这头名卷是他点的,故而那些话吹捧再正常不过了。

杨畋出言道:“既是殿试策论,自是问什么就答什么,如此说来这王魁作了几年官,治理几个地方,听闻了多少庙论。”

王安石道:“王魁之赋论句句中平,显见有敬畏之心。何况以文赋论,此人倒是胜过章,江二人。”

一旁一位考官言道:“介甫,此赋以春秋繁露,再切合于孟子的贵民之说,令人读了耳目一新。你不也曾重孟子之言么?”

王安石道:“不然也,孟子是孟子,董子是董子。孟子行得是王道,王道不是霸道,更不是王霸之道。”

“孟子言性善,董子却言品有三品,分圣人、中民和斗筲三性,此可混为一谈?再比董子常言天人交感,然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

王安石此言令在场众考官脸上一蒙。

难道天人交感之说也是有错么?这一番说辞,咱文官可讲了上千年了。

王安石能言擅辩,口若悬河,一时也无人可反驳。当然能反驳的也不愿反驳。

说实话,章越,王魁,江衍三人都是寒门出身。在几位考官有争议下,拆名视之,就是为了看出身,谁的‘出身’差谁当状元。

但按出身而论,三人都是寒门,故而争议也就来了。

原本场上大多人官员还是倾向于在章越,江衍之中选一个作为头名上禀天子,但王安石身为详定官,自己又是力争之下,一时王魁又被他拉了起来。

王安石在场上与杨畋,沈遘仍自辩论。

作为弥封官的太常少卿朱从道,自己置身事外格外的从容。他笑着与谓同僚闲言道:“我从十几日前,便已闻汴京大小街巷上,都传作王魁为状元事。”

“这民心已定,此二公犹自力争,何苦来由?”

不少考官自也听说坊间王魁得状元之说,但不会有人觉得是笑谈,不过市井言语,可以视作无稽之谈。

当时不少百姓都信谶语,认为这是上天的预示。

甚至官员读书人也不例外,他们都信科举之事也难是自己努力,多是要靠鬼神眷顾或垂青。

不然看看考前二相公庙和大相国寺的香火就知道了,还有占卜的托梦的,大部分人都是很信的。

往往这一两句闲言流传至朝堂上,道听途说的渲染下,反而变得极为重要,能够左右最后的结果。

听了朱从道这么说,支持王安石的考官渐渐多了起来。

不过杨畋,沈遘不相信这些,王安石也是只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平心而论,王魁与章越文章各有千秋,王魁胜在文辞,但道理说了如同没说一般,但这不是缺点,在殿试中言辞求稳,不露锋芒是好事。

章越则胜在说理,文辞也不差。

能论状元的文章,比起其他进士卷而言,都可谓有文有质。

但硬要比较,文胜于质,还是质胜于文之争。

两边相持不下时,最后众人拿主意,让杨畋和王安石各进主张给天子,让天子作最后的定夺。

听了这意见,杨畋,王安石都表示接受,不再争吵了。

众考官们退而求其次,先按照杨畋的意见章越与江衍中选一人,再与王安石推举的王魁一并上奏。

最后大多考官还是认为章越的文赋更胜一筹,将江衍排除在外,而依据之前的名次,江衍不仅与状元失之交臂,还一下子掉到了头甲的第十九名。

因为沈遘等初考官给江衍判定的名次正是十九名。

真可谓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则……

多少人的命运,也就是差那么一步。

接着众人都立即忙着订下其他的名次。

第二名,最后定了陈睦,此人乃名臣陈动之之子,身为官宦子弟不得为状元,此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状元了。

第三名为王陟臣,对方原来是匠作监主簿,身为朝廷官员更不可能为状元。

至于四名五名也都定下。

众考官斟酌再三留了一个状元和第六名给章越和王魁,众人一面商量一面填写名次及考生卷号,最后写完了都快天亮了。

所有名字写在单上刚在寒食节前上禀给天子,王安石和杨畋再各进一策说明取章越,王魁各自的理由给天子。

三月九日正是寒食。

众考官们在宫里等候了顺便过节,正当众考官言语时。

忽御药院传天子原旨取在笾字号,葅字号,圁字号原卷。

寒食节,微雨。

这对于汴京人家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寒食节,但对士子们而言,再过两日即是东华门唱名的时候了,

寒食时的汴京又是一番景象,街道上的纸马铺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摆在当街上。

汴京百姓们家家户户的门楣前,都插着柳条,枣面捏成飞燕状串再柳条上,被称之为子推燕。这些枣燕留之经岁,如果让孩童食之,是可以用来治口疮的。

殿试后的十几日对于章越而言,倒是平常日子,定亲的事甩手丢给哥哥嫂嫂。

郭林与章丘备考太学。

吴家则没有动静,定亲前也是该回避的回避,由媒人居中斡旋。

寒食这日章越与黄履等太学的同窗们去踏青郊游,或去市坊逛逛买些稠饧、麦糕、乳酪、乳饼等寒食。

回城时,禁中的车马祭扫奉先寺道者院祀诸宫人坟从城外而归,宫人提着纱制的灯笼在前引道。

看着疾驰而过宫中御马,章越避在路旁与黄履聊天,殿试后这几日关于殿试的消息传得可谓是满天飞,一会说王魁高中状元了,一会儿说江衍高中状元了,当然也有谈及章越高中状元的,不少比较少就是了。

对于这些章越素来不信,但经不过总有人传至自己耳边。

韩忠彦找了一日来见章越,说外面传闻说章越散播流言欲王魁事败名裂,好让自己争状元,此事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章越心知无风不起浪,多半是王魁调戏良家女子的事传开后,反而倒打一靶。当然章越知道是黄履说的,但却给王魁误认为自己传播,毕竟王魁若是身败名裂,不能得状元,自己得利最大。

章越对韩忠彦言道:“我从没有说过王魁任何不利之言,正所谓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我不欲与人解释,免得助长了谣言。”

韩忠彦道:“度之你行事光明磊落,我自是信你,到时也替你解释一二,不过流言蜚语总是难防,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章越道:“多谢了,但我不为欺心之事,不怕人言。”

韩忠彦叹道:“可惜人心难测,度之,既是来争状元哪有不着人嫉,有时你是不愿去争,但今日却容不得你不去争。只要置身其中,就逃不开各种明枪暗箭。正所谓欲达其高,必先承其重也。你若有为难地方,随时来找我。”

章越闻言谢过了韩忠彦,心知如今王魁夺状元呼声越高,那么自己被误会背后中伤他之事传开,也会对自己名声有些影响。

章越内心没有强大到完全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意见。

但他知道不论有没有这件事,争议总是会伴随而来,只要你欲往那个地方去。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就算是得了状元也要一分为二的看。韩忠彦的话,也给自己提了个醒,不过自己没有将此事告诉黄履,担心对方因此内疚。

反正消息各种版本都有,没有根据的事传个两三天就没影了,人们追热点也就是三分钟热度,等到殿试放榜后一切争议也都停止了,由着他人编排吧。

现在所剩不过两天而已。

如今章越说自己不愿得状元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想想自己能入个二甲也是无妨的。

状元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但更要紧是一个声望,让天下都认识自己,好比谁也不知道第二个登上月球的人是谁一样,中了状元就家喻户晓了。

不过起点虽好,但官路漫漫以后怎么走还要看自己,没中状元却位列宰执的进士也是不少。

章越看到一眼脚下的黄土,正应了那句话,路在脚下。

等到过路的宫车经过,避在道旁的章越和黄履才重新上路。

放眼望去汴京郊外如市,都人踏青出游,高大的树木和田园之间,士人们坐在这里摆上酒盏碗盘,相互劝饮,好不热闹。

百姓们携着吃食一直游至日暮,方才归城。道旁小桥流水,农户牵挽着驮马刚从京城里卖货而归。

章越遥看暮色垂照着汴京城墙的景色,心道何必整日担心功名利禄,而错过这般大好春光呢?

寒食一过,御药所又传旨取了几卷至御前看定,到了午后,杨畋,王安石二人被宣至御殿见驾。

二人抵达后,但见御殿之上,官家正看着卷子,一身紫袍韩琦,曾公亮正坐在御案旁喝茶。如今富弼正在丁忧,眼下唯有韩琦主持政事堂,传闻曾公亮也要从枢府入政事堂,协助韩琦。

杨畋,王安石见礼后。

官家这才从卷上挪开眼神,对二人道:“两位卿家,朕找你们正是详定这几卷,及议殿试头名之事。”

(本章完)

第285章 御论

御殿上,天子赵祯与韩琦,曾公亮二人正商谈着国事。

等杨畋,王安石觐见后,赵祯先温言道:“先给两位卿家。这些日子都劳苦了,从殿试前两日入宫,至今已有十几日……”

赵祯先是如闲话家常般道了几句,殿内的都是把握到了些许微妙。

随即赵祯开口让他们重新详定了五卷,以及章越,王魁二人状元之事。

当下赐给杨畋,王安石卷子。

二人当堂重新遍览了一遍,不知字句上稍稍有哪里令官家不悦或者平日此人家中有什么人令官家不高兴了。

当年柳永进士落榜,不由牢骚满腹,写了一首词里面有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数年后柳永再考,官家看到他的卷子不由怒道:“此人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

这就是柳永奉旨填词的由来。

王安石自己也不是因为一句‘孺子其朋’丢了状元么。

但这是年轻时的官家,自贡西夏,曾辽国岁贡,加庆历新政失败后,官家倒是愈加宽仁了。

不过在场的人心知,王安石与官家有芥蒂。

不仅仅是状元一件事,官家请他钓鱼,他吃了鱼饵,官家说此人奸诈。

数年前王安石给官家上了万言书结果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之后王安石写了明妃曲,以王昭君自喻,表达了自己的政治上如何如何之失意。

之后官家让王安石修起居注,是要把他当作近臣培养,王安石表现得很反常,八次拒绝了任命,自己躲到了厕所不说,后来内官丢下圣旨,自己派人强行送还回去,一点面子也不给官家。

如今……

杨畋也罢了,王安石眉心一抖先道:“启禀陛下,这五人臣与两位详定官都亲自详定过,不知哪里不妥当,好请陛下降谕。”

见是王安石如此,韩琦,曾公亮神色都有些变化,这分明是要与官家开杠嘛。

赵祯沉默半响,飘飘然道了一句:“朕听说有些士子不去磨练士行文艺,反而勤于请谒。”

王安石道:“回禀陛下,这就不是以文艺而论,而是以士行而论了,士行不端当先责问推举上的有司,或有御史纠之,不过臣看来造成此风的,不是读书人如此,而是当今风气便是如此,逼得考生不得不……”

韩琦与曾公亮二人,看着王安石在官家面前口若悬河的慷慨陈词。

韩琦看了曾公亮一眼低声道:“此真不知君体尔。”

曾公亮低声道:“介甫就是这般性子。当年包……”

韩琦当然知道曾公亮所指,包拯为群牧使时以上司身份要王安石喝酒,王安石坚决不喝,最后闹得很没趣。

王安石进言退在一旁,官家看向杨畋道:“杨卿为何一言不发?”

杨畋道:“回禀陛下,考介甫所言,虽有冲撞不当之处,但是究其所言,既考文艺又要考士行,那么文艺易士行难。重新详定之事,还请陛下三思。”

赵祯思考了一会道:“既是杨卿,王卿,殿试还是重在唯才是举,那么这五卷就依原定,不发回了。”

王安石,杨畋一并躬身道:“陛下圣明。”

韩琦低声道:“多亏官家纳谏。”

曾公亮道:“官家这是宽仁为怀。”

赵祯对宫人道:“给两位详定官赐茶。”

宫人当即捧了二盏茶前来,杨畋与王安石称谢接过。

赵祯道:“这是朕平日用的小龙图,还是蔡卿出守福建路时所制,味道还算可以,两位尝一尝。”

韩琦笑着道:“以往陛下在南郊祭拜天地之时,方才赐中书省和枢密院各一饼,欧阳参政常言自己在朝为官二十年方才得赐一饼。”

杨畋,王安石听了当即站着捧着茶喝下,再谢了恩。

赵祯道:“两位卿家,那状元卷?如何道来?”

王安石正欲开口,杨畋已抢着道:“启禀陛下,臣当初以为当遵循制度,王详定官则言臣墨守陈规,但要不要守这陈规,伏请陛下圣断。”

王安石亦道:“杨详定官所言极是,臣之前颟顸陈言……伏请陛下圣断。”

赵祯道:“你们的条陈朕都看了各自成道理,殿试之制起自太祖太宗,承于真宗,朕即位之后也多有更改,其意也是为了从民间选拔俊才。王卿说得有道理,既是不合于选才就要更之。朕看以后殿试取士就依王卿的办法,初考官与覆考官所选名次不一,由详定官另行选取。至于今科……”

“韩相国,曾枢密,王魁,章越,江衍三人的墨卷方才看完了?”

韩琦,曾公亮都从椅上起身道:“回禀陛下,臣等都看过了。”

“江衍不必议了,就说王魁,章越二人文章各有何优长?”

韩琦出首道:“回禀陛下,二人都是万里挑一之才,但真要论个优劣,王魁重于文赋,章越强于说理。”

赵祯道:“朕也觉得论赋工,王魁胜过。”

韩琦道:“启禀陛下,杨雄长于诗赋,但晚年时常叹雕虫篆刻之事,壮年不必为之。”

“枚皋善作赋而未得汉武帝重用,乃言‘为赋乃排,见视如倡’。但之后朝廷以赋取士,论定卿相之位未免太过。”

“臣观王魁诗赋尽显堆砌雕琢之事,但状元宰相之储,更观乎一个考生的抱负胸襟。臣记得昔日真宗皇帝取士时,平日虽喜文辞,但选才更重考生之器识。臣还是希望陛下能遵循先帝制度。”

赵祯点头道:“先帝是有此规矩。”

曾公亮道:“臣亦赞同韩相之言,所谓状元者,先是王臣,再为文魁。参同宰相,至若陶钧之道,使权造物之柄。其人才者所养所学发为文章,窥其小者,可知草木花虫之妙,观其大者,可识参横斗移之变,非王佐之器不足以赋之,雕虫之才不可以知之。”

“自律法而言,朝廷最难不是立其法,而是行其法。初考覆考择一,乃考前所定,杨详定奉行故事,乃王道也。”

韩琦,曾公亮你一言我一语说完。

赵祯听了微微点头道:“韩相国,曾枢密之言,令朕想到祖宗之法,本朝取士以学识深厚、器识阔大为尚。朕出王者通天地人赋,水几于道论二题,意在如此。”

“朕于场上观士子所答多不得其法,或失之义理,或言辞浇薄。章越之文得之义理,王魁智文胜在文辞。”

“朕观章越得王者通天地人赋,可谓意会朕心,破巨题于情理之中,朕于场上观文,见他那一句‘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可谓颂国政于金石之奏!”

韩琦,曾公亮亦是躬身称是。

“王道在上,使士民往而从之,霸道在下,使士民畏而尊之,王霸并举,方可四海混一,而有了华夏。这即是朕出题之意。当然王魁之文压强韵有余地,举手投足亦是从容,遣词亦是超诣。”

韩琦道:“启禀陛下,听闻那日考试时,章越是最后一人方才交卷。倒是王魁写得极快,说来也是一件趣事。”

曾公亮道:“然也,昔日枚皋才思敏捷,受诏即成,所赋甚多。而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佳于枚皋,故而有云枚疾马迟是也。”

赵祯听了大笑。

这时王安石突道:“陛下,嘉祐二年,章衡为殿试第一,嘉祐四年,章惇为殿试第五,若此刻再点了章越怕是……怕是庶几百姓会有议论。”

众人闻此都侧目看向王安石,到了这时还在坚持么?

赵祯踱步道:“朕知道了。容朕再商榷一晚,两位详定官明日来取榜。”

杨畋,王安石躬身称是然后退下。

这时曾公亮对赵祯道:“陛下,臣曾听说章越,章惇虽名为族兄弟,但实为亲兄弟。”

赵祯一愣道:“还有此事?”

曾公亮道:“臣听闻确有此事,不过此事说来话长,不知陛下可否容臣慢慢道来。”

赵祯点了点头。

韩琦道:“陛下,章衡自请外放……如今已是出知汝州了。”

“朕知道了。”

从御殿步出。

已是晚霞漫天,霞光万道照在宫墙上,煞是好看。

镀着一脸霞光的杨畋忽尔停下脚步,王安石见杨畋停步,不由转过身来问道:“杨公何事?”

杨畋问道:“介甫,这章度之是否之前开罪了你?”

“不曾有此事。”王安石摇头。

“那么你为何几次三番为难章度之?”

王安石闻言长叹,双手负后道:“杨公,你道我难道真看不出章度之之文胜过王俊民么?”

杨畋讶异道:“既是看出,为何还要选王俊民?”

王安石举手向天拱之道:“说来杨公或许不信,但我如此为之是为了本朝的制度典章?”

“哦,那我要请教介甫了,章度之那一句话违背了本朝制度典章?”杨畋问道。

王安石闻言欲言又止,最后摇头道:“杨公不知我矣。”

“哼!”杨畋闻言冷笑一声。

王安石大步离去:“韩公不知我,曾公不知我,官家亦不知我矣。”

说罢,王安石一人离开了御园。

杨畋目睹王安石背影不由道:“你这般谁能知你?”

说罢杨畋叹了口气,亦是负手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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