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8章 最后的闹剧(十五)

要建重工业,搞大基建、挖运河、修铁路等等这些,就得有钱。

如果说,金银就是钱。

那么大顺整体上倒是真不缺钱。

可钱怎么才能往重工业上跑、往基建上跑,这是个难题。

就算是,解决了国内土地交易的问题。

还要考虑,大顺对外扩张,拿下来殖民地和市场,钱为什么不往殖民地跑呢?为什么不往轻工业上跑呢?或者说,为什么不往外面跑呢?

历史上,这种情况,多了去了。

荷兰人的钱,使劲儿往英国跑。英国的钱,使劲儿往北美南方州跑。法国的钱,更是四处乱跑到处放贷。等到美国发现金子后,欧洲的钱又蹭蹭地往北美跑。等到澳洲和美洲的金子开挖,东印度公司被迫放弃金银复本位只准银本位后,白银又蹭蹭地往印度跑。

资本逐利,这是本性。亦或者说,这就是无形之手的内核。

举个简单的例子。

假设印度某地产棉花,但是在内陆,需要一条运河才能把这些棉花运到港口。

而大顺的黑龙江畔,其实是片上等的处子地,只靠开垦起来,价值倍儿高。

那么,假设完全的无形之手。

松苏的钱,现在是会跑印度修运河呢?还是会去跑松辽分水岭修铁路?

再比如。

之前刘钰的黄河河道迁民政策,所需的大量的资金。

而这些资金,很大一部分,用那个“泡沫公司”的名字,就足以解释了。纯粹就是用高回报率的“欺骗”,来骗的一大堆本金。只不过,因为北美西海岸真有黄金,所以这么泡沫最后没炸而已。

那要是没有黄金呢?

约翰·劳的密西西比公司骗局、托利党的南海公司大忽悠,最后结局是什么?而他们能吸纳那么多的资金,靠的是“伟大的开拓和冒险精神”?还是靠约翰·劳承诺的18%的超高回报率?

所以,李欗肯定是想过这个问题,并且刘钰的扶桑移民政策做了一个“好”榜样。

于是,李欗琢磨的重工业的启动本金,就得靠“强制”的“赎买费”。

说白了,其实就是靠“地租”来启动。

无非是,这笔钱,理论上是地主的。

而现在搞赎买。

这笔钱,朝廷代收。收了之后,也不把本金给地主,而是一年给个5%的利息,爱要不要,本金二十年以后再说。

但其实,这笔钱,到底是谁出的呢?

农民。

其实,这个改革的思路,和亚历山大的农奴制改革、斯托雷平的土地改革、甚至于拿破仑三世的消灭贫困的构想、英国的圈地运动等等,往内里看,其实差不多。

都是,通过一些手段,让资本,集中起来,集中给到一些人或者一些群体,让这些资本在特定的产业上发挥效果。

区别就是。

俄国的农业是真的次、农业生产水平是真的差。亚历山大和斯托雷平的那一套,是让地主富农迅速拿到钱,让他们搞农业生产,提升农业。怎么让地主迅速拿到资本?农奴赎买、农奴退社、低价卖地、国家贷款。

农奴赎买的钱,资本集中给地主富农,搞农业大发展,资本流向农业。

而大顺这边,农业真的强、农业生产水平是真的不差——至少,现在是真的天下无双——所以,李欗不想让钱往农业上跑。

而是让佃农赎买的钱,集中给一个特殊的存在,往基建和工业上跑。

简言之,产业发展,需要资本。

不管这产业是农业、棉花、羊毛、矿产、冶炼、基建,都可以笼统地称之为产业。

那么,你想种棉花。你想发展棉花产业,就得让资本,往农业资本家手里跑。

你想开矿,那么伱就得想办法,让资本,往矿主的手里跑。

总之,你得出个政策,让资本集中起来,往某个产业上跑。

这里的资本,既包括说现金、钱、金子、银子,当然也包括土地等生产资料。

比如说圈地运动,土地到底是谁的,其实说不太清楚。你说是乡绅贵族的?但实际上,农民又有类似“永佃权”的玩意儿;还有一些公地,大家都能在这割草放羊喂牛,你凭啥说这是你的?圈地运动,就是把公地确定成私人的、把类似“永佃权”的玩意儿扔掉,把资本,集中起来。

资本集中起来,才能迅速发展。

那么,李欗觉得,要解决大顺的问题,得把注,压在基建、压在重工业上。

所以,就得出政策,让资本,想方设法往重工业上集中。

资本又未必是钱,钱不过是一般等价物。农民出粮食赎买土地,粮食亦可算是资本,毕竟修路工人、挖运河,也得吃饭不是?

这倒不是说轻工业、贸易什么的,就不发展了。

不是的。

而是,大顺在实际上已经拿到了殖民地、海外市场、南洋印度原材料的情况下。

这个,靠“无形之手”就行了,

你压根就不用管,大量的资本肯定会自发地往纺织业、茶叶、海运、印度棉花圈地等方向上跑。

怎么说呢,就跟大顺之前,如果说,你的目标是“土地兼并”。那么,你压根不需要出任何的政策,土地就会“自发”地兼并。

相反,你想要“抑兼并”,你才要出政策。

简言之,轻工、贸易、商业劫夺,这些东西,在已有的条件下,不需要政策扶植,资本就会往那跑。

而重工、基建、运河、矿业、冶炼、机械这些东西,投资大、见效慢、周期长、回报率低,这才需要想办法,让资本往这上面跑。

政策也得看实际情况。

比如说,你想让资本往重工上跑,也不是不能学刘钰搞黄河河道的政策——许诺百分之十几的年息回报、政府背书。

你看,刘钰的泡沫公司,很快弄到了许多的白银。

问题在于,你鼓吹百分之十几的年息回报、政府背书什么的,挖金子行,且真的有金子,当然可以鼓吹。

刘钰敢学约翰·劳,敢学南海公司,最终泡沫居然没炸,不是因为他比约翰·劳更懂金融或者诈骗、亦或者刘钰手段高超。

而是因为,北美西海岸真的有大金矿。

就这么简单。

但搞重工业、挖运河、修铁路什么的……你鼓吹百分之十几的年息回报,这不是肯定要炸吗?

因为你根本不可能给出这么高的回报率,你今年把本金吸来了,明年咋办?后年咋办?

那就得想办法,用强迫的方式了。

而这,就非常有意思了。

老马说:天子啊、皇帝啊,万民之父,总想扮演一切阶级的恩人、家长。甭管说地主,还是小农,还是商人,还是士人,似乎天子皇帝,都要“一视同仁”。都是“儿子”,天子皇帝都是爹,理论上不得一视同仁嘛。

但是,【但是,他要是不从一个阶级取得些什么,就不能给另一个阶级一些什么】。

所以,问题不在于李欗琢磨着发展重工业。

问题的关键是,李欗居然想的,是从【地主】身上弄肉,而不是琢磨着去从先发地区的商人、资本家的身上,弄肉。

这,就非常非常有意思了。

首先,是屁股的问题。

老马讽刺皇帝、天子这一套,说的是就算嘴上说要当所有人的家长,但实际上还是有阶级性的。你不从一个阶级拿东西,怎么给另一个阶级?

是以,文彦博的屁股,就坐的非常正: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而到了乾小四,这里不提那些令人作呕的满汉之分的问题,嘴上说士农工商皆朕之民。等着有人真上书说限田的时候,他就只能说再议、再议。显然,他也知道,屁股应该坐在哪。

而李欗,则是考虑“钱从哪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就琢磨着,从地主身上弄。

虽然说,这钱本质上是农民出的,但动的是地主乡绅的利益。

这是一点。

第二点嘛,那就更加有趣了。

历史上,有这么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

说是忠君爱国的洪承畴被俘之后,嘴上嗷嗷叫着要当文天祥。完后皇太极就让范文程去看看,范文程扯了几句淡,发现房梁上的灰落在洪承畴的衣服上,洪承畴赶紧把灰给掸开了。范文程回去就说,这逼肯定不想死,真要想死,衣服上落灰还赶紧擦擦?果然,不久,剃发而降。

放在李欗在,刚才的这番回答,其实也是暗含了一下东西。

刘钰肯定不能问李欗有没有野心,李欗肯定也不能说自己到底有没有野心。

但是,在询问对未来看法的时候,李欗脱口而出的办法,就是要从地主身上割肉。

那,这仔细品品,不免滋味无穷。

地主乡绅,他们有地产、有土地、是先行制度的绝对受益者。

所以,他们是支持稳定的。

绝对意义上的保守派。和实学派里分的保守激进两派的分法,不是一个保守的意思。

太子正常接班,他们肯定是支持的。

李欗要是想搞点什么事,他们肯定不会支持:人家太子有大义、有名分、而且还意味着稳定,凭啥要支持一个缺大义、少名分、甚至很可能政策过于激进的人?

换句话说。

如果李欗想要搞点事,靠谁?

地主士绅,肯定是靠不住的。

不管怎么样,都靠不住。你给出的政策,难道能比太子给出的更让地主满意?显然不能。太子就是地主乡绅这群帝国体制的保守派,他们支持秩序、支持稳定。

稳定的秩序,本身就是一切。

那皇家都玩上不讲尊卑有序、不讲等级制度、不讲规矩了。那这秩序一破坏,低下的农民也跟你玩什么“天地翻覆”咋整?

是以说,哪怕说,对地主的政策无甚变化。

出于“规矩”本身的考虑,规矩的绝对受益者们,也即这些地主乡绅们,也不会支持这种破坏“规矩本身”的行为。

已有的“规矩”,其本身,也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换句话说,假如李欗有野心,那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

反正,地主乡绅也不可能待见我。那我朝他们脸上吐口唾沫,和扇一巴掌,这也没啥区别嘛。

那我要是能从他们身上割点肉,给别人,是不是别人还能念我的好、支持我?

或者说。

不管李欗到底有没有野心。

但他的自身条件在这摆着,琢磨着要扇地主一巴掌、揩地主点油,这是假设有野心的基础。

反过来,他要是连这个都不敢想,那么可以证明他绝无野心。

而现在,固然说,他这么想,就未必有野心。

但至少。

莫须有。

(本章完)

第1469章 最后的闹剧(十六)

当然,是不是说,大顺的问题,只需要解决了“物流成本”之后,就能达成资本主义发展的“全部条件”?

也不是这么说。

而是说,社会意识,源于社会存在。

没有人,可以面对着一张白纸思考。

正如亚当·斯密,亲身体会过英国那近乎变态的重商主义政策,以及严苛到极致的商业管制,所以他才写出了反对这一切的《国富论》。

而魁奈等人,亲身体会过法国的科尔贝尔主义的种种限制,经历过金融业崩溃的约翰·劳骗局,以及法国贵族和王权的纷争,所以他才能提出针对法国情况的【自然秩序学说】。

反过来看大顺。

文明的早熟,让大顺经历过太多。

中央放弃铸币权,地方豪强自行铸币?所谓的货币去中心化?

经历过,汉代就经历过,并且大顺的精英阶层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中央放弃对矿山和盐的管控,由商人开发?

经历过,并且在明末,精英阶层集体反对,并且不断怀念刘士安的盐法,而对万历年间的盐政改革颇有不满。

放弃抑兼并政策?

这个更不用提。

中央完全无能力管控地方?

蒙元时候也经历了,要涨工资而不得的小吏把河南的省级大员全都弄死了,封闭了黄河漕运,而中央居然数月不知情,也不是没经历过。

在这种情况下,和大顺这群人谈什么自由贸易,本身就是可笑的。

大顺朝廷对商业的管控能力,能赶得上英国之万一吗?或者说,大顺有《商品列举法》、有《列举补贴法》吗?大顺的朝廷,可曾对任何一项手工业,进行过限制或者补贴?

全没有。

甚至于,大顺的关税,除了“征税”这个作用外,压根不存在任何的“对本国产业的保护作用”。

一丁点都没有。

你不可能指望人去理解一件从未经历过的事。

更不可能让大顺这群人,不去欧洲,就理解为什么需要“保护主义”、为什么需要产业保护性关税、为什么会存在“贸易逆差”这个概念。

大顺这群人,“经济学”的启蒙,源于“废漕改海”这件事。

正是因为废漕改海,使得大顺的经济格局在短短二十年内,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这才导致了大顺精英阶层对“经济学”的启蒙思考。

而且这种启蒙,也带上了浓重的大顺的社会存在的色彩——物流成本。

不要以为,重商主义,管制贸易,是个非常简单的事。

你可以说,大顺朝廷不懂、或者压根没能力搞什么重商主义、管制贸易。

但绝不可以说,一个连他妈的铸币权都没有、连关税都压根没意识到保护产业的意义、连关键产业补贴都压根不存在的朝廷,居然搞什么保护主义、重商主义。

不管是《国富论》、还是《重农自然秩序》,都是因为“重商主义”而催生出来的。

反过来,如果没有英国的极致重商主义,那么就不会催生出自由贸易;如果没有法国的科尔贝尔主义,那么就不会催生出重农主义自然秩序论。

大顺也一样。

因为大顺对经济管的太少、甚至可以说之前吊毛都不管——这和蒙元对于地方的控制一样,可以认为说,这是项技术活,想管,但是没这能力,也管不明白。

但是,论迹的话,就是没管。

于是才催生出了浓厚的周礼学复古、荆公新学的复兴、盐铁论的再议。

《易·丰》言: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

《吕氏春秋》言: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国富论,是对英国极端重商主义的物极必反。

自然秩序论,是对法国科尔贝尔主义的全则必缺。

同样的,大顺这边的周礼学复古、霸道复兴、盐铁论再议,也是对明晚期开始的经济完全放任的盈则必亏。

这是大背景。

而具体到小环境,那就是废漕改海,导致了传说中沧海桑田的变迁,在短短二三十年内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大顺的所谓精英阶层,怎么可能不把问题,往“物流成本”上想?

物流成本,是不是大顺继续发展面临的问题?

是。

那么,物流成本,是不是大顺继续发展、资本主义继续萌芽成长唯一要解决的问题?

不是。

那为什么实学派里,不管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都在盯着这个问题?都试图去解决刘钰说的“穷的去不起、资本不肯去”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是在废漕改海后的经济学启蒙运动中,最容易被注意到的问题。

没有学问,是一蹴而就的。

亚当·斯密作为古典政治经济学的鼻祖,不也只是提出了“绝对优势”,直到谷物法问题后这个问题无法解释了,才有李嘉图补充发展出来了“相对优势”?

大顺这边的经济学启蒙运动,也是一样的。

残缺的。

片面的。

需要补完的。

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在继续发展、补完之前,大顺终究还是要继续塑造可以发现新问题的经济基础、塑造可以产生新的社会意识的社会存在。

自由贸易的思潮,产生于国与国之间的贸易。

并且,是因为国家之间的贸易,存在关税保护、重商主义、国内政策性保护等。

所以,可以这么说,自由贸易理论,在大顺,压根不可能自己出现。

除非有一天,大顺搞出来贸易逆差了、搞出来关税保护了、搞出来产业扶植了。

否则,这东西,在大顺压根不可能出现。

反过来,也一样。

亚当·斯密的自由贸易理论,在1760年,指导了英国经济的运行吗?

并没有。

相反,他的学说,虽是显学,但官方根本不用。

而同样的。

大顺搞得是他妈的自由贸易吗?刘钰整天喊,但他自己也汗颜,其实压根不是。

但是,自由贸易学说,却可以迅速在大顺传播,并且被官方所不排斥。

为何?

因为,基于国与国贸易搞出来的自由贸易学说,大顺官方压根不觉得有任何害处,自是任其传播。因为大顺是个纯粹的贸易顺差国。

任何有影响力的学说,都是基于对现实的批判,在批判中思考的。

于是。

对英国极端重商主义的批判,在批判中思考出了自由贸易学说。

对法国的国家管控和工业替代政策的批判,在批判中思考出了自然秩序的重农学派。

同样的。

对大顺吊毛不管的经济放任政策的批判,在批判中,大顺的精英阶层,开始了对《管子》、《盐铁》、《周礼新义》的追捧。

这群人对大顺的思考,是“不是管的太多了,而是管的太少了”。

这,与支离破碎的、保护主义盛行的、各国竞争激烈、产业同质化严重的欧洲思考出的“不是管的太少了,而是管的太多了”的形式,是不同的。

但起源,都是基于对现实的批判。

只不过,欧洲的现实,和大顺的现实,不是一个现实而已。

千百万勤劳的劳动人民、积累了两千多年的手工业和农业技术,使得大顺在“经济学”的问题上,陷入了一个怪圈。

因为没有产业被他国冲击的现实,所以,大顺不存在产生重商主义的土壤。

又因为这个不存在产生重商主义的土壤,所以也就不存在以批判重商主义而诞生的自由贸易的土壤。

比如说《管子》里讲了许多的经济战的套路。

问题是,从汉开始,这个帝国,和谁打经济战?

谁有资格,和这个帝国里世界最强的小农经济副业和手工业打经济战?

是朝鲜纸,逼到了宣城造纸业雇工起义了?

还是日本烧,逼到景德镇工匠活不下去了?

意大利丝,影响到湖丝价格了?

印度棉布,威胁到松苏布了?

荷兰的陶器,威胁到宜兴紫砂了?

对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威胁,搞保护主义,这是脑袋有病,而不是未雨绸缪。

对根本不存在的重商主义,狂加批判,要自由贸易,这和疯子呓语没啥区别。

重【商】主义的“商”,和重农轻【商】的“商”,压根不是一个商。

你不能说:

英国搞垄断权,搞东印度公司独家专营权,发现走私贩子直接击杀,私自过好望角的私人商船上的货公司一半王室一半,就是高大上的【重商主义】。

大明也搞垄断权,永乐官方垄断下南洋的香料贸易,走私一经发现就抓、海盗逃到南洋也要抓,不准私人去搞香料贸易,就是土了吧唧的【重农轻商】。

所以,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当大顺真正走到了大西洋,把卖货的商业霸权握在了自己手里,拥有了这个社会存在后。

大顺的这些人,转向反思“之前管的太少了、现在应该多用点管控手段”,也就理所当然了。

大顺不是英国,精英阶层的视角,要放在和法国争霸上、打压荷兰的运输业上、保护本国的纺织业上。

大顺也不是法国,精英阶层的视角,要放在加勒比糖对本土葡萄酒的冲击上、要放在荷兰走私品对本国产业的破坏上、要放在东方商品对本国手工业的冲击上。

大顺是大顺。

所以,最终,还是要绕回到“地主和农民”的问题。

商业也好、工业也罢。

李欗也好、皇帝也罢。

保守派也好、激进派也罢。

最终的思索,最后还是以解决“地主和农民”的问题为核心。

皇帝的“王谢燕、百姓家”,是如此,皇帝以为,有了肥料,兼并可抑。

激进派的千万大移民计划,是如此,激进派认为,北美和澳洲的几十亿亩土地,完全可以解决国内的矛盾。

实学派的工商业发展,是如此,他们在刘钰的“人均粮食拥有量”的概念下,把工商业,视作一种“对粮食的再分配手段”,最终让那些失地农民以工商业谋生。

不是他们是傻哔。

相反,因为他们不是傻哔——就他妈现在的贸易情况,大顺谁的脑袋长锈了,去考虑产业保护?啥玩意需要保护?

唯一的白银外流途径,是东虏三宝,而人参实际上自己就能种,只是为了援法和搞扶桑移民经济循环,自己不种而已。

法属加拿大,只是取代了朝鲜国在天下体系内的贸易地位,因为朝鲜国之前就是养鹿种人参卖皮的。

最终到李欗这,李欗把问题,归结为“物流成本”、“基建欠缺”、“运输问题”。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其实,不还是大迁民吗?不还是解决九州内严峻的人地矛盾问题吗?

只不过,他继承的,是刘钰“让资本有利可图、每个失地农民都能压榨出几倍迁徙成本的剩余价值”的思路。

他又找不到金山、银山——那是刘钰之前做的事,他没本事在二三十年内,把横渡太平洋的运输成本降到极低的程度,于是他让资本去挖金山银山,在运输成本不降的情况下,使得每个迁徙者都能榨出来几倍于船票的剩余价值。

李欗找不到新的金山、银山。

那么,就只能把思路定在“降低迁徙成本、降低运输成本”的问题上呗。

说到底,内核还是“人地矛盾”,这个最后王朝必须第一优先考虑的问题。

因为大顺的人口已经暴增到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还多,这就使得这个问题抽象之后,成为“哪怕均田,人均也不过三五亩地”的问题。

于是,地主和佃户的问题,在大顺王朝面前,让位于“人均粮食即将不足”的问题。

前提是,大顺打赢了一战,拿下了南洋,在阿拉巴契亚山划了线。大顺在现有的国际秩序下,真有几十亿亩可开垦的土地。

不是一亿亩,不是十亿亩,而是真的有几十亿亩。

当“人均粮食即将不足”的问题,成为大顺王朝统治阶层认为的第一矛盾后,动一动地主,或者说李欗琢磨着刮点地主的肉把基建和工业搞起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老马所言:【拿破仑借助于他用刺刀开辟的新市场,借助于对大陆的掠夺,连本带利一并偿还了他强制征收的赋税】。

李欗在豪赌,自己若是赌赢了,将来可以连本带利,把“强征地主”的这些本金,将来连本带利还回去。

伱今天出钱建重工,我许诺二十年后,还你十倍、百倍的、有价值的、拥有搞租佃制或者农场雇工制条件的土地。我要用你的钱,来创造这个“条件”,让那些土地拥有搞租佃制或者农场雇工制、且能压榨剩余价值的条件。

此时一文钱不值的一块在伊犁河谷的土地,只需要一条可以把棉花粮食运出来的铁路,那块地将可具备压榨剩余价值的条件。

因为,【剩余价值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它不是从流通中产生的,但是它在流通中实现】。

李欗,其实也是在逆练老马的学问。

他要解决的,就是【剩余价值在流通中实现】的流通问题。

生产……暂时不是主要问题。随便抓几个失地的大顺农民,去扶桑、南洋种地,都不存在任何的技术障碍,种的肯定比此时世界上其余地方的人强。

这边的农民,其实已经把化肥时代之前的所有科技点,都点完了。

垄作、轮作、套种、起烟防霜、豆麦同种……甚至连盐碱地的“复草防反盐”这种特殊地形的科技,也早在明末就点出来了。

正因劳动人民的智慧和劳动效率,当初荷兰人才会中刘钰的木马计,要把爪哇的华人往锡兰运,而不是继续抓泰米尔人去种大米修水渠。这些劳动者,才是当初锡兰木马计的基石,刘钰的武力恐吓只是辅助促成了这件事。

而现在,李欗要解决的思路,是这么好的劳动力,得想办法创造出能榨出来剩余价值的【条件】。

这,也即是圣西门主义的精髓:在认可私有制的条件下,引诱资本,投向实业。

个人愚见,可能是文言文和新时代白话文之间的转换太迅速了,再加上翻译问题,留了不少刺挠的地方,很容易导致望文生义,先入为主的胡乱理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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