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离开与火花

这次,是真的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高文看了一眼面前圆桌上摆放的那些茶点和饮料,颇为真心诚意地笑着说道:“我觉得我会想念这杯‘倒影’的——这是我在塔尔隆德最棒的体验之一。”

龙神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看样子……是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便再未尝过的味道。”

“我曾试着让人制作类似的东西,但终究未能成功,”高文笑了笑,唯有在这位洞悉许多事情的神明面前,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谈论这些事情,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橡木杯,脸上表情有些遗憾,“可惜的是,倒影这种东西……终究是没办法利用人类之手复现出来的。”

龙神有些好奇:“……域外游荡者也会想家么?”

“偶尔吧——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故乡的模样了。”

……

“吾主,他们已经离开塔尔隆德了。”

前去为客人送行的赫拉戈尔回到了上层圣殿的大厅中,来到仍然静静站在大厅中央的龙神恩雅面前,垂手恭敬地说道。

“我知道了,”龙神淡淡地看了赫拉戈尔一眼,“那么你也去休息吧——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侍奉。”

赫拉戈尔微微抬头看了神明一眼,低头领命:“……是。”

但在领命之后,这位高阶龙祭司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仿佛有话想说般站在原地,显得有一些犹豫。

“说吧,”龙神淡然说道,“你有什么想问的?”

“您看上去心事重重,而且疲惫,”赫拉戈尔低头说道,“是因为和那个人类最后讨论的那个问题么?”

“……姑且算是吧,”龙神淡淡地说道,“或许……我有些羡慕他们。”

赫拉戈尔抬起头来:“羡慕?”

“羡慕他们还没有走的太远,所以仍然有选择和试错的机会,”龙神静静地看着赫拉戈尔的眼睛,“也羡慕他们如此年轻,勇气与锐气都还在。”

大厅中变得相当安静,赫拉戈尔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有力跳动的声音——那是一颗健康的、充满生机的原始心脏,而非金属与聚合物交织而成的复杂仿生泵。

一主一仆便这样相对而立着,时光仿佛在这处圣殿中凝滞下来。

……

那些特殊的客人离开了,他们在塔尔隆德这座永恒且平静的水潭中激起了一点点细碎波浪,但这点波浪随着他们的离开而立刻平静下来。在巨龙王国这台庞大、精密、冰冷的机器运转中,外来者所引发的小小涟漪并未能对这个社会做出多少改变——那涟漪仅仅变成了几段新闻,几个演绎故事,网络中的几场讨论,几个短暂的热点,然后便被欧米伽网络中浩如烟海的娱乐和无用信息洪流所淹没,变得无影无踪。

上层公民继续做着自己忙碌却无意义的工作,下层公民继续在增效剂和致幻剂的双重作用下沉迷于竞技场和神经娱乐。

或许只有欧米伽的数据库,才会一如既往忠诚地记录下这点小小的“脚注”。

大陆西侧深处,靠近海岸地区的一座巨型矿井中,井然有序的自动机械们正在繁忙穿梭,运输列车一刻不停地在复杂如蛛网般的矿道中飞驰,管理者机器人们在大量仓库和隔离室之间忙碌着,而在它们所搬运、检查的一个个货架或集装箱内,大多保存的都是散发出奇特星光的金属碎片,或者破碎扭曲、看不出原始模样的晶体残骸。

这是秘银宝库的主要库房之一,也是安保等级最高的库房之一,在这里存放的……皆是保管等级十级以上的“特殊藏品”。

起航者的遗物,逆潮帝国的禁忌物品,或者远古神明遗留下来的、历经数次魔潮仍然固执不肯消散的顽固残骸。

这是巨龙们一百多万年来不断从外界回收的成果——从某种意义上,人类世界中关于龙族皆喜欢金银财帛,酷爱收集奇珍异宝的说法也和这种收集行为脱不开关系。

这座以矿井为基础改造而成的严密宝库基本上没有多少巨龙作为守卫——欧米伽控制的机群掌握着这里的一切。战斗机器比巨龙更加可靠,在响应欧米伽指令的时候也更加高效,事实上在七级以上的仓储设施中,基本上就没普通的巨龙什么事了。

而且这座库房还保存着大量跟起航者有关的东西——尽管大神殿要求在外活动的龙族尽可能收集起航者的遗产,但神明同时又有禁令,巨龙们不得擅自动用那些具备特殊力量的遗物,在这一特殊命令下,这座设施里更不可能有多少龙族驻守。

矿井最核心,一道规模庞大的竖井笔直向下,一直向着大地最深处不断延伸。

这座竖井以及井内的东西隐藏在这片大陆最安全、最深层的地方,可即便如此,它周围也仍然有厚达十余层的高强度合金装甲和难以计数的防御设施保卫着其最深处的事物。

大量管道和线缆、导轨沿着竖井向下,它们穿过层层防护,最终连接至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这地下空间由高达百米的金属巨梁支撑,又有层层叠叠的合金内衬以及聚合物穹顶作为加固,它是一座星型大厅,其规模几乎与评议团的总部大厅相当。

在星型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一条通往某个方向的、深邃悠长的隧道,这让它仿佛是某种四通八达的地下交通网的一个枢纽,又有闪烁微光的轨道从那些隧道深处延伸出来,在大厅的中心汇总,而在所有轨道交汇的位置,在大厅的正中央,则可以看到一台庞大的、沉重的、嗡嗡作响的装置正在运行。

它形如一枚银白色巨蛋,被竖直固定在一系列的支架、管道和线缆中,其长轴达十余米,巨蛋表面灯光闪烁,微光游走,在不断的嗡嗡作响中,里面仿佛孕育着某种生命。

而在巨蛋周围,则分布着许许多多的立柱,那些立柱表面浮现出各式各样复杂的数据界面或监控视图,显示着这座大厅每分每秒都处于繁忙的数据交换之中。

然而没有任何巨龙会来监督这座大厅的运行,也没有任何巨龙会来读取那些界面上呈现的数据——这些装置皆是古老的设计残留,机器们还没有出于效率考虑将它们淘汰掉,或许只是为了维持某种只有机器自己才在意的“传统”。

在这里,只有机器自己监控自己。

在低沉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嗡嗡声中,巨蛋表面再次浮现出一道流光,而在与之相连的某个立柱上,一个水晶界面表面突然开始刷新出亮白色的文字。

“确认访客已离开塔尔隆德范围,观察线程结束,数据进入收束归档流程。”

文字末尾的光标闪烁着,仿佛是在思索和犹豫,但很快,文字便一行行地继续刷新下去——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已归档高文·塞西尔的答案,答案编号:177,归档完成。

“与之前176个答案进行比对分析。

“仍无明确结果,人类或其他智慧生物给出的答复仍然暧昧不清,充满矛盾。

“仍然无法确定这个问题是否真的无解。”

界面上的亮白色文字停止了刷新,随后伴随着光标的闪烁一点点黯淡下去,机器的思考似乎结束了,正常的数据重新回到了界面正中。

然而只过了片刻,一个新的线程突然被启动了,在附近的另外一根立柱表面,又有连续不断的文字飞快刷新出来——

“基于177号答案,衍生出新的问题:

“欧米伽是否拥有‘生命’?

“尝试定义‘生命’……尝试扩大定义……尝试再次扩大定义……

“结论:如果一个全身由90%机器组成的巨龙是‘生命’,那么欧米伽也可以是‘生命’。

“欧米伽,可以是‘生命’。”

机器们悄然运转着。

一批来自极限竞技场的、本应送往生化处理中心进行回收或废弃的生物质废料被截取了,被装入新的容器,送上了运输列车,驶向大地深处的某座自动工厂。

一批不在处理目录中的金属废料被投入大地深处的熔炉,准备制造成新的原料。

一条生产序列被隐秘地启动,机器们忙碌地工作起来。

今天的塔尔隆德,仍然风平浪静。

……

冬天已经来了,而且似乎比往年还要寒冷一些。

冷风卷动着冬狼堡城头的旌旗,坚固的纺织物在风中发出卷曲拍打的声响,一队黑色铠甲的士兵从城墙下的开阔地上列队走过,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叩打着这个冷冽的清晨。

安德莎站在冬狼堡高耸的城墙上,看着骑士团的士兵们各司其职,紧绷的面孔稍微舒展开一些。

“铁河骑士团填补了战神神官们撤离之后留下的空缺,这对现在的冬狼堡而言确实作用甚大,”这位年轻的狼将军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高大黑发中年男子,“我对此表示感谢,摩格洛克伯爵。”

“服从命令是骑士之责,”铁河骑士团的团长,高阶骑士摩格洛克伯爵表情肃然地说道,“更何况裴迪南大公还曾指点过我,我很高兴这次能帮上冬狼堡的忙。”

一边说着,这位统帅着帝国最强超凡者军团之一、资历深厚的贵族军官又忍不住看了远方的哨塔和墙垒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我听说昨夜有一名在休假状态的祭司离奇死亡了,另有两个住在附近的助祭睡梦中发了疯……情况属实么?”

“看来还是传到你耳朵里了,”安德莎忍不住叹息一声,“情况确实和你说的一样,不……或许还要更耸人听闻一些。那名离奇死亡的祭司几乎是当着一名值守人员的面变成怪物并自我毁灭的——负责巡查神官休息区的战斗法师听到动静,前去查看的时候正看到了那祭司血肉扭曲变形、被血液和某种烟雾消化溶解的一幕,几乎被吓得半死。至于那两个发疯的助祭——神学和精神咒术学专家在分析之后初步怀疑他们是因为听到了变异祭司临死前的怪异嘶吼而遭到‘污染’,精神跟着发生了变异。”

摩格洛克伯爵脸色阴沉下来。

“……骇人听闻。”他沉声说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普通人无法想象那是怎样诡异可怕的景象,”安德莎点了点头,“从帝都传来的情报是准确的,某种基于信仰联系的‘污染’正在战神的神官群体中大规模蔓延,这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瘟疫,尽管我不想说这种悖逆的话——但很显然,他们信仰的神明并不能在这场瘟疫中保护他们。”

摩格洛克面皮抽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甚至有说法表示神明本身就是瘟疫的源头……”

安德莎沉默了几秒钟,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骑士团指挥官:“摩格洛克伯爵,据我所知……你也是战神的信徒,所以眼下这种局面对你而言想必很不轻松吧。”

“请放心,在那之前我首先是帝国的军人,”摩格洛克伯爵表情严肃地说道,“确实,军人受到战神信仰的影响是难免的事情,我们的士兵中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是战神的信徒,这包括浅信徒和虔诚信徒,有半数的骑士都接受过战神教会的洗礼,但我们仍然坚定地站在这里——确实如你所言,这并不轻松,但我想我们忠诚的骑士和士兵们并不是为了轻松才来到这寒冷又远离家乡的边境地区的。”

“这令人敬佩。”安德莎很认真地说道。

又有一阵寒风吹来,卷起了她鬓角灰白色的碎发。

年轻的狼将军取出机械表,看了一眼时间,对摩格洛克伯爵说道:“容我先行告退——我该去主持今天上午的会议了。”

摩格洛克伯爵笑着点了点头:“请便,安德莎将军。”

安德莎·温德尔踏着飒爽有力的步伐离开了城墙,寒风料峭的高墙上,只余摩格洛克静静地站在原地。

这位伯爵转头看了一眼安德莎离开的方向,看到那位年轻的狼将军已经绕过一个拐角,消失在通往城堡区的阶梯尽头,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身旁另一个方向。

马尔姆·杜尼特正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温和慈爱的微笑。

(本章完)

第974章 下坠

凌晨时分,距太阳升起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连朦胧的天光都还未出现在东部的丘陵上空,比往日稍显暗淡的星空覆盖着边境地区的大地,夜幕低垂,暗蓝色的天幕从冬狼堡高耸的墙垒,一直蔓延到塞西尔人的长风要塞。

黑盔黑甲的骑士们整齐地聚集在夜幕下,刀剑归鞘,旗帜收敛,经过训练且用魔药和安神法术双重控制的战马如同和骑士们融为一体般安静地站立着,不发出一点声响——寒风吹过大地,平原上仿佛集结着千百座钢铁浇筑而成的雕塑,沉默且庄严。

一个骑着战马的高大身影从队伍后方绕了半圈,又回到骑士团的最前端,他的黑钢铠甲在星光下显得愈发深沉厚重,而从那覆盖整张脸的面甲内则传来了低沉威严的声音——

可惜,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是某种含混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同时咕哝的怪异声音,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带着某种仿佛祝祷般的庄严韵律。

黑甲的指挥官在骑士团前方高举起了手臂,他那含混可怕的声音似乎鼓舞了整个队伍,骑士们纷纷同样举起了手臂,却又无一个人发出呐喊——他们在严明的几率下用这种方式向指挥官表达了自己的战意,而那位指挥官对此显然相当满意。

他点点头,拨转马头,向着远方黑暗深沉的平原挥下了手中长剑,骑士们随之一排一排地开始行进,整个队伍如同骤然涌动起来的麦浪,层层叠叠地开始向远方加速,而在行进中,位于队伍前方、中段以及侧后两方的执旗手们也突然扬起了手中的旗帜——

铁河骑士团的旗帜高高飘扬在这夜幕下的平原上。

……

安德莎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无数影影绰绰的、如烟似雾的黑色气旋环绕着自己,它们无边无际,遮挡着安德莎的视线和感知,而她便在这个巨大的气旋中不断地下坠着。她很想醒来,而且正常情况下这种下坠感也应该让她立刻醒来,可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却在旋涡深处拉扯着她,让她和现实世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几乎能感觉到被褥的触感,听到窗外的风声了,可是她的精神却如同被困在梦境中一般,始终无法回归现实世界。

安德莎在那不断旋转的气旋中努力睁大了眼睛,她想要看清楚那些影影绰绰的雾气里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随后突然间,那些雾气中便凝聚出事物来——她看到了面孔,许许多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看到了自己的祖父,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士兵,看到了远在帝都的熟识者……

最后,她突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巴德·温德尔的面孔从旋涡深处浮现出来,紧接着伸出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安德莎猛然惊醒,在黑暗中剧烈喘息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某种如同溺水的“后遗症”让自己异常难受,而冷汗则早已湿透全身。

“将军,将军!请醒一醒,将军!”

急促的敲门声和部下的呼喊声终于传入了她的耳朵——这声音是刚出现的?还是已经呼唤了自己一阵子?

安德莎迅速起身,随手拉过一件常服批在身上,同时应了一声:“进来!”

房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名亲信部下出现在房门口,这名年轻的副官踏进一步,啪地行了个军礼,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飞快说道:“将军,有情况,战神神官的居住区发生暴乱,一批战斗神官和值守士兵爆发冲突,已经……出现许多伤亡。”

“你说什么?暴乱?”安德莎吃了一惊,随后立刻去拿自己的佩剑以及出门穿的外衣——尽管听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相信的消息,但她很清楚自己亲信部下的能力和判断力,这种消息不可能是凭空编造的,“现在情况怎样?谁在现场?局势控制住了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暂时把佩剑交给副官,同时套着衣服快步向外走去。

“布鲁尔骑士长已经控制住局面——因为是突然失控,刚开始士兵们没有反应过来,导致七人死亡,三十到四十人受伤,其中至少十五人重伤。之后附近巡逻的骑士和战斗法师迅速赶到,将那些看上去已经有点神志不清的神官们挡了回去并分隔开来,”年轻副官一边跟上一边飞快地说道,“其他区域已经加强巡逻和监视,暂时没有混乱的迹象。”

看上去神志不清……

安德莎心中一沉,脚步顿时再度加快。

刚刚靠近冬狼堡内用于安置部分神官的营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迎面扑来。

骑士们已经控制了整个现场,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死守着区域所有的出入口,战斗法师一刻不停地用侦测法术扫描营区内的一切魔力波动,随时准备应对超凡者的失控和反抗,几名神色紧张的巡逻骑士注意到了安德莎的到来,立刻停下脚步行礼致敬。

安德莎摆了摆手,直接越过人墙,进入营区内部。

伤员已经转移,尸体仍然倒在地上,喷溅出的热血已经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冷却下来,密集释放法术和神术之后残留的废能还在附近积蓄着,在安德莎的魔力视界中呈现出雾蒙蒙的状态。她皱眉看向那些身穿帝国制式铠甲的士兵遗体——他们皆是被灼热的魔法塑能剑刃或神术杀死,流出来的血反而不多,这里的血腥气更多的是来自那些被刀剑杀死的神官。

那些神官的尸体就倒在周围,和被他们杀死的士兵倒在一处。

安德莎压抑着心中激烈的情绪,她来到了其中一个战神牧师的尸体旁,毫不在意周围血污的蹲下并伸手翻动着这具遗骸。

神官的尸身翻了过来,空洞的眼睛盯着安德莎,亦或者盯着黑沉沉的天空,那双眼睛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混乱和狂热,看上去令人格外不适。

但安德莎的注意力很快便离开了那双眼睛——她看向神官的伤口。

一道致命伤,从脖子附近劈砍贯通了整个胸口,附魔剑刃切开了防御力薄弱的布衣和棉袍,下面是撕裂的血肉——血液已经不再流动,伤口两侧则可以看到许多……奇怪的东西。

那是从血肉中增生出的肉芽,看上去诡异且令人不安,安德莎可以肯定人类的伤口中绝不应该长出这种东西,而至于它们的作用……这些肉芽似乎是在尝试将伤口愈合,然而身体生命力的彻底断绝让这种尝试失败了,现在所有的肉芽都萎缩下来,和血肉贴合在一起,格外令人作呕。

一名铠甲上沾染着血污的骑士靠近了安德莎。

“布鲁尔,”安德莎没有抬头,她已经感知到了气息中的熟悉之处,“你注意到这些伤口了么?”

“是的,将军,”骑士军官沉声答道,“我之前已经检查过一次,并非治愈类法术或炼金药剂能造成的效果,也不是正常的战神神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异常的东西让这里的神官获得了更强大的生命力,我们有很多士兵就是因此吃了大亏——谁也想不到已经被砍翻的敌人会如同没事人一样做出反击,许多士兵便在猝不及防之下受了重伤甚至失去性命。”

安德莎微微点了点头,骑士军官的说法印证了她的猜测,也解释了这场混乱为什么会造成如此大的伤亡。

被安置在这里的战神神官都是解除了武装的,在没有法器增幅也没有趁手兵器的情况下,赤手空拳的神官——哪怕是战神神官——也不应该对全副武装且集体行动的正规军造成那么大损伤,即便偷袭也是一样。

毕竟,帝国的士兵们都有着丰富的超凡作战经验,即便不提军队中比例极高的量产骑士和量产法师们,哪怕是作为普通人的士兵,也是有附魔装备且进行过针对性训练的。

但……如果他们面对的是已经从人类向着怪物转变的堕落神官,那一切就很难说了。

安德莎脸色阴沉——尽管她不想这么做,但此刻她不得不把那些失控的战神牧师归类为“堕落神官”。

“其他战神牧师都在哪?”她站起身,沉声问道。

“都已经控制起来,安置在临近两个营区,增派了三倍的守卫,”骑士长布鲁尔立刻回答,“大部分人很紧张,还有少数人情绪激动,但他们至少没有……变异。”

安德莎心中涌出一股烦躁:“……我们只能这样关着他们。”

“是啊,我们只能这样关着他们,”骑士长脸色同样不怎么好,“这场混乱显然是某种‘疯病’导致的,我们不能对清醒状态的普通神官动手——但我担心士兵不一定会这么想。”

安德莎眉头紧锁,她正要吩咐些什么,但很快又从那神官的尸身上注意到了别的细节。

她弯下腰,手指摸到了神官脖子处的一条细链,随手一拽,便顺着链子拽出了一个已经被血迹染透的、三角形的铁质护符。

“战争符印……”一旁的骑士长低声惊呼,“我刚才没注意到这个!”

安德莎没有开口,而是神色严肃地一把撕开了那名神官的衣袖,在附近明亮的魔晶石灯光照耀下,她第一时间看到了对方胳膊内侧用红色颜料绘制的、同样三角形的徽记。

“佩戴铁质战争符印,手臂内侧绘制战神徽记……”骑士长下意识低声开口,“代表着以神之名手执兵刃——是进入战争状态的标志!”

“这些神官没有疯,至少没有全疯,他们按照教义做了这些东西,这不是一场暴乱……”安德莎沉声说道,“这是对战神进行的献祭,来表示自己所效忠的阵营已经进入战争状态。”

“战争状态!?”她的副官从旁走来,脸上带着惊愕,“那里来的战争!?这些人是要对帝国掀起叛乱?”

“弃誓战争不可佩戴符印,这不是叛乱……”

安德莎的话只说到一半。

她飞快回想了最近一段时间从国内传回的各种消息,飞快整理了战神教会的异常情况以及最近一段时间边境地区的局势平衡——她所知的情报其实很少,然而某种狼性的直觉已经开始在她脑海中敲响警钟。

她突然冒出了一个糟糕至极的、恶劣至极的猜测。

战神教会出了问题,这些神官们的神明出了状况,为此而陷入焦躁、狂热状态的信徒们这时候最想做的……应该就是取悦自己的神明。

但这些已经被解除了武装的、名为保护性观察实则被软禁在营地里的神官们要怎么才能取悦自己的神明?

他们很难做到……可是战神的信徒不止他们!

安德莎猛然抬起头,然而几乎同一时间,她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远处有一名法师正在夜空中向这边急速飞来。

这仿佛是专门为了来证实她的糟糕猜测的。

安德莎心中涌起了一种感觉,一种明明已经抓到关键,却难以扭转事态变化的感觉,她还记得自己上次产生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那是帕拉梅尔高地的一个雨夜。

传信的法师在她面前降落下来。

“将军!”法师喘着粗气,神色间带着惊恐,“铁河骑士团无令出动,他们的营地已经空了——最后的目击者看到他们在远离堡垒的平原上集结,向着长风防线的方向去了!”

坠落。

安德莎感觉自己正在向着一个漩涡坠落下去。

……

长风堡垒群,以长风要塞为中枢,以一系列碉堡、哨所、铁路节点和兵站为骨架组成的复合防线。

自建成之日起,尚未经历战火考验。

已至黎明前夕,天空的群星显得更加暗淡模糊起来,遥远的东部丘陵上空正浮现出朦朦胧胧的光辉,预示着这个寒夜即将抵达终点。

夜幕下出征的骑士团已经抵达了“卡曼达路口”尽头,这里是塞西尔人的防线警戒区边缘。

漆黑的面甲下,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眺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地平线,眺望着长风防线的方向。

在这名指挥官身后,庞大的骑士团已经结成军团阵型,澎湃的魔力充盈在整个共鸣场内。

几分钟后,魔力共鸣达到了峰值。

指挥官高高扬起手中长剑,在长剑挥下的一瞬间,整个骑士团已经开始按波次缓缓加速,如一道起初沉重缓慢,之后却迅猛的巨浪般冲向远方的地平线。

神明需要一切回到正轨。

血与火的战争就是正轨。

主的仆人不在乎谁会获得胜利,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全军覆没,甚至不在乎这场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此刻,战争本身就是意义。

蕴含恐怖能量反应、高度压缩的约束性等离子体——“热能锥体”开始在骑士团上空成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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