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9章 3401【霸王别姬】

随着一众师弟扮成的群猴上场,随即便轮到了项南这位大师兄,而他扮演的也正是齐天大圣美猴王。

跟着锣鼓点儿,项南干脆利落的翻着跟头就登了场。以他的武功,别说翻几个跟头,就算是登萍度水、走谷粘棉也丝毫不足为奇。

因此这几个跟头翻得又高又飘又利落,堪称是嘎嘣脆的好跟头,一时间引得周边观众一个劲儿叫好。

常逛天桥的看客眼界都高,自然分得出这跟头的好坏。

拿了头彩之后,项南接过师弟丢来的棒子,随手挥了两下,再定场摆个造型,依旧是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他武功又高,记性又好,不仅吃透了关师父教得那一套,更能青出于蓝,因此表现自然不俗,再次引得叫好声一片。

“这猴王演得不错,有精神~”

“好身段,好跟头!”

“这孩子行,有灵性~”

看客们纷纷称赞道。

随后,项南与众师弟继续操演,手持棍棒你来我往,热闹非凡。

京剧看打戏,看的就是手、眼、身、法、步,讲究“稳、准、狠、脆、帅、漂”六字。

稳是指武打不论多么复杂,速度多么快,都能严整有序,招式稳健;准是指每一个武打动作都要按照应有的位置准确地表现;狠是指在稳和准的基础上达到一定的力度,使武打真实可信。

脆是指动作节奏感强,重点身段的处理显得格外干脆明快;帅是指身段利落,仪态俊逸;漂是指身手矫捷,举重若轻,动作富流动感。

其他师弟表现不过差强人意,但项南的表现却着实称得上“稳、准、狠、脆、帅、漂”六字。

而众看客见他年纪虽小,举手投足,却是一派老成,功架十足,自然是喝彩声不绝。就连关师傅、沈师傅见项南演得出彩,都不禁暗暗点头。

喜福成这一科十八个弟子,能出项南这么一位角儿,都算不错了。

……

正当戏班、看客都得意之际,就在这时,却见一个演猴儿的小子眼珠子一转,一撒腿便钻进人群之中。

师弟们一见,纷纷叫道,“哎呀,小癞子又跑了。”

小癞子也跟小石头儿一样,都是从小被爹娘卖进戏班的。他也没有大名儿,因为生了一头癞,所以人称小癞子。

小癞子性格顽劣,又馋又笨,背不住戏词,记不住动作,练功也不刻苦,因此经常挨师父打,他也受不住苦,总想着往外跑。

这次天桥撂地,他瞅着个机会,一溜烟就跑了。

“好小子,你还敢跑,把他给我追回来。”关师傅一见,立刻怒道。

小癞子是跟他签了卖身契的,讲明不准中途退学。倘有天灾病疾,死走逃亡,各由天命。

他在戏班学了一年多戏,吃了多少个窝窝头,喝了多少棒渣儿粥。现在一跑,他岂不是白费了许多粮食。

况且这要不捉回来,以后戏班的孩子全跟他学,那整个戏班都要散了。因此必须抓回来,杀一儆百。

项南等人随即追了出去。

而喜福成的表演出了这么大乱子,自然令众看客十分不满。

几个闲汉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关师傅的衣领喝骂道,“玛德,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也敢在这里现眼?”

这些都是天桥的混混儿,没事还要寻衅滋事,如今更是让他们逮着理了。

关师傅在弟子们面前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孩子们任他打,任他骂。但是面对这些混混儿,他却也是没辙,只是连声央求,“爷们儿、爷们儿,高抬贵手,我这给您作揖了~”

其他戏班的师傅也赶忙上来劝架,好话说尽,尽量不要惹事。

毕竟他们这些戏子,自古以来就受歧视,跟乞丐、娼妓、小偷、神婆、龟奴等相提并论,根本没有什么地位可言,打也就打了,丝毫没有说理的地方。

……

就在乱成一团之际,师兄弟已经将小癞子逮了回来,将他摁在当场。

而此时项南也见到关师傅、沈师傅正被混混儿揪住要打,眼见于此,项南气运丹田暴叫一声“哇呀呀呀呀……”

这一嗓子催动内劲,响彻当场,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一下子把众人都吓一跳。

随即就听项南朗声唱道,“孕育洪荒,俺可也孕育洪荒。吸烟霞,摘日月,吞吐万象……”

字字铿锵,有板有眼,声如金玉,又脆又亮,借着内劲传出去,离着几百步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好嘢~”众看客一听,都纷纷叫好道。

闹事儿的混混们一见,也都不再闹了。毕竟他们来天桥儿,主要还是为看热闹,打架并不是目的。

随即,一场危机化为无形,《大闹天宫》也得以继续演下去。

而因为项南的嗓音嘹亮,唱腔动人,周边的看客们都被吸引过来,见他小小年纪,就能将戏唱得如此好,自然都不吝惜钱财。

一分的、五分的、十分的、二十分的铜板……叮啷当啷往场地中间丢去。

民国初期,物价还是比较稳定的。京城里一元钱能买二十斤大米、一百斤左右的小米。因此这波打赏还是不错的。

……

唱完《大闹天宫》,天色将晚,关师傅、沈师傅带队回到喜福成科班所在的小院儿。

关上大门之后,关师傅、沈师傅就准备收拾小癞子,而其他师兄弟也要跟着一同受罚,被罚着跪在了戏棚内,挨个上去领板子。

沈师傅拿着刀鞘挨个抽屁股,边打还边问,“还逃不逃了,还逃不逃了?”

刀鞘足有两三斤重,呼在屁股上啪啪作响,打得这些小子个个龇牙咧嘴,叫苦连天。有那禁不住疼得,更是直接流出了眼泪。

项南身为大师兄,尽管今天出了彩,帮师父解了围,但也同样挨了两刀鞘。

一刀鞘是打他看顾不周,居然让小癞子给跑了;一刀鞘是打他的傲气,让他以后切莫要自满。

“小石头儿,你今天虽立了功,可却也挨了这两下。我问伱,你心里可服气?”抽完之后,沈师傅抽完问道。

“服,心服口服,我没看好师弟是我错,师父打得对,打得好。”项南朗声说道。

“跪那吧。”沈师傅这才满意道。

(本章完)

第3400章 3402【小豆子】

至于小癞子则被绑在板凳上,褪下裤子露出了半个屁股。

关师傅抄起唱戏用得木刀,啪、啪、啪得打在他屁股上,边打还边痛骂,“我让你跑,我让你跑,你还跑,打了伱多少次,你还是没记性,我索性打死你……”

木刀虽是木头削得,分量不重,但关师傅恨小癞子三番五次逃跑,尤其今天趁天台撂地时跑,几乎砸了喜福成科班的招牌。

因此每一下都是卯足力气,不一会儿的功夫,小癞子的屁股就肿起老高,疼得他龇牙咧嘴,哭爹喊娘,豆粒大的泪珠,如雨般落了下来。

项南见状,都不禁暗叹一声,这个戏班他是不打算待了。

吃苦、受累、挨打,他倒是一点都不怕。以他的功夫,别说关师傅用木刀,就算是用吹毛立断的宝刀,也休想伤到他一分一毫。

原因是戏班封建、落后、愚昧、保守的制度,让习惯了自由自在的他实在是不适应。

在戏班里做什么事都有讲究。

比如伺候吃饭,要问师父,“师父,您添饭么?”而不能问,“师父,您要饭么?”问出这句,立时就得挨打,“你才要饭!”

更关键是,它对人性极度的扭曲。

师兄弟们天天挨打就不说了,旧社会的孩子没人不挨打。但小豆子本是男儿身,可戏班将他硬逼成旦角,让他产生了性别认知障碍。

而且明知道张公公是什么人,却看着小豆子被张公公带走亵玩。可见甭管台上演得多英雄,心里面仍不过是一团污糟。

因此项南不想在戏班容身,反正凭他的本事,走到天边也不愁没有饭辙,何必待在这个烂酱缸里。

……

正想着呢,忽然就听门响。

王师傅走过去将门打开,却见一个容貌艳丽的妇人,领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见这关师傅,立刻媚笑着福了个万福。

而那孩子带着毡帽,穿着一身黑衣服,双手揣在棉筒里。脸上蒙着一块纱布,看不清相貌,不过眉毛细长,眼睛水亮,一看便知是个模样清秀的孩子。

项南知道他就是小豆子,也就是后来的程蝶衣。

因为入戏入得魔障了,真的以为自己是女儿身,对大师兄小石头儿一往情深,幻想从一而终,想要跟他搭档,唱一辈子戏。

直到最后,才幡然醒悟,觉悟到自己一辈子都入了魔,戏和现实都没有分清。把戏当成了现实,把现实当成了戏。

既可以说是为戏献身,不疯魔不成活,也可以说是被戏害了,人戏不分,以至于迷瞪了一辈子。

最悲哀的事,梦醒之后,他无路可走。

继续唱戏是不可能了,既然知道戏是假的,他怎么还会继续唱下去;但不唱戏他又能做什么呢。在这世上他已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又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折磨。

因此他选择拔剑自刎,自个儿成全了自个儿。

就像电影《禁闭岛》一样,小李子饰演的病人,在精神病被治疗好后,因为无法接受三个孩子溺水、自己亲手殺死妻子的残酷现实,反而选择继续演个疯子,接受脑叶切除手术。

……

项南正想着,关师傅已经领着那女子、那孩子进了屋儿。

关师傅揭开孩子脸上的面罩,看了一下他的小脸儿,不禁一喜。

梨园行有句话,叫做“千生易得,一旦难求”。

因为当时唱京剧的皆是男子,所以小生不缺。但是要唱好旦角,不仅身段、嗓音要美,关键是扮相也要美。所以要模样秀气、身材纤细,这样扮起来才漂亮,才像个女旦。

不然长得跟李逵似的,五大三粗,扮上戏也不像女的,反而容易把观众给惊了。

喜福成十多个小子,大多长得歪瓜裂枣,像小石头儿这样的,已经算是五官端正。但小石头儿骨架大,脸庞大,适合演武生,不适合演花旦。

而无旦不成戏,喜福成缺得就是一个唱旦角儿的孩子,而刚好这孩子长得就秀气,甚至不比小女孩儿差。

因此关师傅一眼就爱上了。连忙又掐了掐他的身子,不错,骨架纤细瘦小,是个唱旦角儿的料。

不过等把他的手从棉套里拽出来一看,关师傅顿时又愣住了,随即一脸的扫兴。

因为这孩子脸蛋、身材都好,唯独一个缺陷,让他吃不了唱戏这碗饭。那就是这孩子是个六指儿。

唱戏讲究“手、眼、身、法、步”,这手是排在第一位的。戏台上伸出一个六指儿,观众还不都得吓蒙了。

“您这孩子没吃戏饭的命,您还是给带回去吧。”关师傅沉着脸道,“您想啊,他这一亮相,那台底下看戏的还不都得吓跑了啊。”

“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男孩子大了养不住,所以才投奔到您这来,您好歹得收下他。”女子一听,流着泪道。

她本是窑子里的姑娘,不小心怀了孕,把他生了下来。从小就充丫头养着,可是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想假冒丫头也假冒不得了,所以不得不送出来。

而窑姐儿的孩子,送到哪儿都不合适。当时哪怕是木匠、铁匠、扎彩匠这类行当,收学徒都看家世,要得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子,小豆子这类孩子也不收。

所以只能送到戏班学戏,毕竟表子无情、戏子无义,两个行当是一齐的。乌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嫌谁黑。

要知道在当时,专有一种相公堂,就是由男戏子陪酒陪客。

小石头儿、小豆子被叫去张府唱堂会,演出结束之后,张府管家找到关师傅,告诉他要照规矩办事。就是指当时的戏子唱完戏后,要陪本家的老爷。

“您只要肯收下他,怎么着都行~”女子擦了擦眼泪,烟视媚行,看向关师傅,盈盈一拜道,“您别嫌弃我们。”

“别介。都是下九流,谁能嫌弃谁呀?”关师傅见状,连忙把手一抬,“他祖师爷不赏饭吃,谁也没辙。”

女子听他这么说,正在绝望之际,忽然听到院外,悠悠扬扬,飘飘洒洒的传来一句吆喝,“磨剪子来哎,戗菜刀~”

女子忽然疯了一般,拽着孩子就冲出了院子,随后就听院外响起哎呀一声凄厉的惨叫,把正倒立练功的小孩儿们吓了一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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