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假的

褐红色的外墙,宽阔的大门,粗柱的立柱与围栏,门头上立着一幅巨大的岩雕画。

小学生来了都会看:伟大的苏联红军与英勇的蒙古勇士抵抗日本侵略者。

李定安盯着浮雕看了好久,又嘀嘀咕咕:“看,像不像王处长?”

“哪个?”

“个子最矮,拿武士刀,长小胡子那个!”

于徽音抿着嘴,捶了他一下。

李定安“呵”的一声:骂他是鬼子都算是轻的。

说好的今天带他来涨涨世面,好见识见识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王处长是怎么给别人送礼的。王永谦倒好,整个考察组从上到下,一个不落,全带回来了。

还见识个屁?

总不能往哪一扔就不管吧,没办法,李定安带他们来了阿尔拜赫雷(前杭爱省省会)博物馆参观。

东西有多少不知道,但建的非常具有年代感,要说这是国内哪座城市的抗战博物纪念馆,绝对没一丁儿的问题。

看了介绍才知道,还真就是由苏联时期的革命博物馆改建的。

门票不贵,合人民币五块钱,刚进门,就有人介绍,馆里有会中文的翻译,也不贵,四小时一百。

李定安兴致不高,懒得动嘴,一次请了两位。

楼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展览文物也很多,基本囊括了从石器时代到二十世纪的主要历史时期。

可惜,两个翻译的水平都不怎么高,汉语磕磕绊绊,还夹杂着不少蒙语词汇,除了范蓉,其他人越听越胡涂。

看李定安魂游天外,跟睡着了一样,于徽音捅了捅他:“李定安,什么是‘该基’时期?”

“这是汉语音译:商称鬼方,周称赤狄,合称‘鬼狄’,指当时蒙古高原的游牧民族。”

“商周时期不是北戎吗?”

“戎是戎,狄是狄,一个在阴山之南,一个在阴山之北。先秦时期时常联合南侵,所以统称为狄……但到汉武帝时期又有了区分:阴山之南为羌,阴山之北为胡,故谓‘隔绝羌胡’。”

“蒙古部落联合会指什么时期?”

“赤狄之后的匈奴部落联盟时期,大约公元前五世纪左右,然后一直到蒙元建国之前。”

“民族和部落很多吗?”

“多,跟牛毛似的,数都数不过来,但只需要知道主要的几个时期就行:赤狄、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回鹘、坚昆、蒙元……不是……”

李定安回过神来,“有翻译,你问他啊?”

于徽音眨巴着眼睛,没说话,李定安侧着耳朵听了一会:明白了,真就只是翻译,只能照着标签讲。

超过标签以外的,就开始乱讲了:匈奴是被柔然赶跑的?

中间的鲜卑哪去了?

汉武帝、卫青、霍去病、窦固、窦宪的功劳被谁吃了?

范蓉小声翻译,舒静好、小田、小蒋、包括方志杰,都鼓着包子脸,跟看笑话一样。

半天才一百块钱,国内的县城博物馆都没这个价,你们还想有多高的要求?

李定安瞪着眼睛,咳嗽了一声,霎时,所有人神色一正。

他又转过身:“谢谢两位,我们自己转一转!”

导游如蒙大赦,扭头就走。

“李定安,他为什么要乱讲?”

“还真不是乱讲,你顶多说他不专业。”

“为什么?”

“四五十岁,出生于七八十年代,接受的自然是阉割后的文化教育,他没讲是斯拉夫人赶走的匈奴就不错了,再加文化程度不是很高,自然就讲的七错八漏……”

“怎么可能?”于徽音瞪了他一眼,“他都会说汉语?”

“别怀疑,自学的!”

范蓉作证:“于小姐,他们确实是自学的,因为以前蒙古没有专门教汉语的学校……”

于徽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大致看了看,一群人分成两组,于徽音跟着李定安,其他人跟着范蓉。

舒静好本来要跟过来,李定安借口说要和于徽音说几句话,她也没怀疑,蹦蹦跳跳的到了那边。

于徽音奇怪的看着他:“怎么让她走了,你以前到哪都带着小舒?”

李定安叹了口气:我是忙,不是蠢。

就权英来的那天,帮她挑完衣服之后,李定安明显感觉到,于徽音看舒静好的眼神不太对。

也不止是舒静好,还有小田、小蒋、范蓉……只要是有事没事就往自个身前凑,于徽音的眼神都很奇怪。

原因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应该怎么做。

“你说话啊,叹什么气?”

李定安随口敷衍:“她肯定要问这个,问那个,但今天没心情,不想讲!”

“我问你讲不讲?”

“讲!”

于徽音眯眼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

一楼大都是遗址和模型类,随便转了转,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基本全是文物,看介绍,从石器时期到二十世纪全有,大都发掘于鄂尔浑河谷地区,李定安稍稍提起了点兴趣。

别说,游客挺多,许多都是外国人。

于徽音叽叽喳喳,兴致不减。

“这是什么,捣药的工具”

李定安低头瞅了瞅:一块桃叶型石板,边缘刻着一道一道的痕迹,上面横担着一根圆型的石杵。

“平的是案板,圆的是擀仗!”

“啊?”

于徽音瞪着眼睛,一副你别糊弄我的表情。

她虽然不认识蒙文,但识数,标签上就有:800—300BC,BC就是公元前的意思。

那时候的蒙古人就会擀面了?

“真不骗你,不过是用来擀粟皮的,应该都是从新石器时期的兴隆聚落流传过来的。”

“兴隆……中国吗?”

“对,遗址在内蒙敖汉,就在青龙山旁边。”

“哦……”

两人又继续看。

“唉,李定安,看,汉字拓片?”

李定安瞄了一眼,顿时就乐了:“阙特勤碑,唐玄宗御笔……发掘地点离这不远,哈拉和林往南四十公里!”

“啊,这么厉害,那你笑什么?”

“这是唐玄宗悼念已故突厥阙特可汗的悼文,你看第一句:所受逮朕躬,结为父子……我给你翻译一下:我是你爹……那边,像蝌蚪文一样的字看到没有,那是突厥文,刻在碑的阴面,据说是阙特可汗的弟弟毗伽可汗亲手刻的,也是悼文。我再给你翻译一下:汉人都是坏蛋……”

“啊?”

于徽音觉得,李定安又在糊弄他。

“真不骗你,国内史料中记载的比这详细多了,《唐书》、《新唐书》都有,不信你查。”

“我就是好奇。”

两人又继续往下看,走着走着,前面围了好几位,堵住了整个过道。

没办法,只能从旁边绕。

四周好像是随从,只有中间的一男一女在看东西。典型的亚洲面孔,说的是日语:“是不是这一件?”

“是的藤原先生!”

问话的是男的,手里还拿着放大镜,看了一阵,他摇摇头:“我暂时看不出来真伪,那他们拿什么保证?”

“可以延期付款,竟拍后有三天的时间,不论是请专家鉴定,还是做检测,完全足够了……”

“那就没问题了……除了这一件,还有什么?”

“一整套金马具,共二十四件,还有一顶银冠,一块玉璧,一本经书!”

“都在这里?”

“对!”

“价格呢?”

“两千万美金!”

“嗯,先看一看!”

男人直起了腰,恰好,李定安走到和他们平行的位置,下意识的往柜台里瞄了瞄。

好家伙,玉剑璏(剑鞘饰玉)?

男人也看到了他,眉头一皱:“中国人?”

这次说的是蒙语,李定安不动声色,也回了一句蒙语:“怎么了,有事吗?”

男人摇摇头,还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定安笑了一下,径直往前走。

“很纯正的蒙语,带有典型的西尔里文的卷舌音(类似俄语)!”

“嗯,可能本地人!”

“阁下,放心吧,既便是中国人,也听不懂日语的……”

李定安冷笑:我听不懂你大爷?

厉害了?

如果自己没有理解错:国有性质的省级博物馆,里面的文物竟然能上拍?

而且还是玉剑璏?

不用怀疑,只要东西没问题,绝对是汉人皇帝赐给匈奴或突厥可汗的,绝对出土于哈拉和林附近。

区别只在于是哪一朝的皇帝赐的,是汉,是晋,还是隋,或是唐。

李定安耐着性子,于徽音一直问东问西,他有一句没一搭。

因为心思压根就不在这边。

“你怎么了?”

“没怎么,继续看东西!”

差不多半个小时,等那群人下了楼,李定安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剑璏所在的那节柜台。

看标签,确实出土于哈拉和林附近,据考证,是公元前49年至公元78年之间的匈奴贵族墓葬。

据推猜,应该是西汉元帝赐婚时,赐给匈奴呼韩邪单于的玉器之一。

赐婚……呼韩邪单于……这岂不是就王昭君的嫁妆?

李定安登时一个激灵。

再看形制,确实像汉玉,玉质还是上好的和田玉,乍一看,好像挺真,确实有点像埋了上千年的样子。

但细一看,总觉得玉泌有点浅,只流于表面,像是泡出来的一样。

瞄了几眼,越看越不对,李定安又掏出了放大镜。

随即,他眼睛就瞪圆了:哈哈,假的?

那真的去哪了?(本章完)

第429章 故意抬杠

假的在这里,那真的去哪了?

天知道。

李定安看了再看,确定没有看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管那么多,这又不是中国?

但不确定一下,总觉得不甘心。

想了想,他又左右瞅瞅,走向又一台展柜。

李定安记得很清楚,那些人在这一节柜台前面也停留过,而且时间相当久。

低头再看……呵?

乍一眼,像是用一堆烂铁丝随意编了一个兜,又缀了一堆烂铁片,然后刷了一层漆,然后埋了好久,上了许多锈的那种感觉。

但别怀疑,这绝对是盛唐时期的如意银冠,采用的是鎏金掐银丝工艺。

不过鎏金是宋朝时才有的叫法,唐代称泥金,说简单点:银丝烫裹金泥,再用掐丝法编织成冠。

工艺非常复杂,不提掐丝部份,就说鎏金:将金和水银合成金汞齐,再涂染银丝,然后加热使水银蒸发,一根裹金的银丝就成型了。

而稍懂点医学都知道,水银蒸发意味着什么:要么死一堆,要么瘫一堆,一瘫就是一辈子的那一种。

实事求是:别说游牧民族,既便是唐朝时期的行作(非官方金银作坊)也没有掌握这门技术,能造这东西的,只有文思院(唐代宫廷主管制造金银器的机构)。

所以这东西能到这里,除了御赐,不会有第二种途径。

再看形制,前为如意冠圈,后为卷云双翼,两侧凤鸟腾飞,再缀牧丹、芍药、莲、菊、鹰、雁等圆形金饰……百分九十九点九,唐朝皇帝赐给突厥可敦(可汗皇后)的凤冠。

再看标签:出土于毗伽可汗之墓。

哈哈,厥特勤牌阴面,骂汉人全是坏蛋那一句,就是他写的。所以,这件凤冠,九成九是唐玄宗赐的。

可惜,假的。

真的去哪了?

天知道……

失笑似的摇了摇头,他又回忆了一下:

“除了这一件,还有什么?”

“阁下,还有一套黄金马具,共二十四件,还有一顶银冠,一块玉璧,一本经书!”

“都在这里?”

“对!”

经书确实有,数量还不少,但成套的黄金马具和玉璧……李定安真没看到。

都转了整整一圈了……难道看漏了?

瞅了瞅,他看看于徽音:“你饿不饿?”

“不饿!”

“那就再看看!”

“好!”

然后一圈,两圈、三圈……

依旧没找到马具,柔然时期的马鞍和突厥时期的马蹬倒是各有一副,但前者是木制,后者是铁制。

再者也不成套。

玉器也有,有蒙元时期的扳指,也有稍早些的回鹘时期的玉杯、玉碗,但并没有“璧”。

不是“都在这里”吗?

但重点不是这个。

一件太阳神岩板画,典型的匈奴时期信奉“太阳神”的宗教作品,所以,这是正儿八经的祭神礼器。

但可惜,上面的土锈是用明矾煮出来的,土泌是包了黄土,又用火烧而形成。

简而言之,假的……

一件青铜龙首灶,就这形制,要不是大汉将军北征匈奴时给主将做饭的行军锅,李定安敢嚼着吃了。

再掰着指头数数:卫青、霍去病、赵充国、李广、李敢、赵破奴、李广利、窦固、窦宪……哪个不是名垂青史,一代名将?

可惜,用硫酸泡出来的……

还有一把羊首青铜刀,带有典型的春秋战国时期北方游牧民族风格。

没例外,还是假的……

还有两枚鲜碑时期的黄金蝶形带钩,哈哈,仍旧是假的……

两圈之后,李定安已经麻木了。

粗略算算,假的东西好像不多,可能还不足二楼展区文物总数的一成。

问题是,这里是博物馆,光是二楼就有上千件文物,既便是十分之一也有上百件。关键在于,这十分之一无一例外,全是最贵的那一部分。

反过来再说,博物馆不是不能有仿制品,但那是文物被借走展览后的临时替代品,肯定要在标签中注明,但些东西的标签上,一律都是真品。

博物馆中也不是没有赝品,数遍全世界,没有一家没有,包括国内的国博和故宫。

但别说确定,哪怕只要有一丝丝怀疑,也绝不会展出……要不怎么叫博物馆,艺术殿堂,地方乃至国家的文化客厅?

而这里,光明正大,明目张胆……

要问为什么?

呵呵呵……

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李定安猝然愣住:他看到了那本经书。

脑海中下意识的回忆,没错,当时那些日本人也在这里停留过,而且很久。

再仔细看,摩尼教的《大福音书》,羊皮的。

出土于回鹘第八任可汗腾格里汗墓,当时的摩尼教正是回鹘的国教,时间大致为唐顺宗中期,也正是两国的蜜月期。

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本书,竟然是特么的真品。

再仔细看……绝对不会错,百分之百是真的。

但他很确定,那些日本人当时看的就是这本书,而且还说到过拍卖价格: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美金……

一时间,李定安感觉心里奔过了一万头神兽。

东西还在博物馆摆着呢,他怎么拍?

真就简直了……别说在这里,既便在中国,这样的东西也是妥妥的国宝。

果然,历史在不断的重演……

心里说不出的荒谬,也不知过了多久,于徽音拽了拽他的袖子:“看入迷了?”

我迷个嘚儿……

他重重的吐了一口气:“走吧!”

“不看了?”

一堆假东西,有什么看头?

……

看他下了楼,几个助理忙跟到后面。

又在附近的餐厅吃了点东西,终于等到了王永谦。

“怎么样?”

“协调好了,明天就派人,正式考察。”

“那就好!”

感觉他情绪不太高,王永谦笑了笑:“没带你去,生气了?”

那算个毛?

“没事,我已经骂过你了……”

“骂的什么?”

李定安指了指博物馆门口的岩雕。

刘秘书瞅了一眼,差点没崩住。

王永谦好无奈:你多大的人了你?

“不开玩笑了,给你说点正事!”

李定安叹了口气,组织了一下措词,“刚转了一圈,我发现,这家博物馆有问题的东西挺多。”

“哪一方面,考据的不对,还是考据不详实?”

“都不是……而是,东西不太准。”

不太准……假的,赝品?

博物馆里有赝品不很正常?

不说这儿了,就国内,哪家博物馆敢说馆藏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真的,征集和收藏的时候没打过眼?

国博和故宫都不敢这么说……而且就数这俩家有问题的东西最多。

当然,也是因为这两家的文物太多,来历太复杂……

“会不会是文物不在,摆了一件替代的模型?”

“不是,不论是标签标注,还是馆员介绍,都说是真品。”

李定安叹了一口气:“也是凑巧,我恰好又碰到了几个日本人,听他们在商量,要竟拍其中的一部分藏品。”

“也就是你认为的那些赝品?”

“对!”

再结合李定安的前一句:里面有问题的东西挺多……

王永谦下意识的皱起眉头:偷梁换柱,监守自盗?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稀奇,这样的事情国内也有,而且时有发生。

远一点的,两千年左右的承德博物馆,管理人员陆续用工艺品换走真品,前后十年,共盗走一级、二级在内的珍贵文物近三百件……最后主犯被叛了死刑。

近一点的,云博镇馆之宝铜牛虎,依旧是监守自盗,依旧是偷梁换柱……还好,最后追回来了。

国外的也有:去年轰动全球的大英博物馆失窃案,依旧是内部人员监守自盗,据统计,失窃文物达两千多件,级别还贼高:件件都是其它国家的国宝……

所以,很常见。

“然后呢?”

“然后,他们准备竟拍的两件不在这,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们准备竟拍的另外两件在这里,但我敢保证:柜子里摆的,百分之一万是真品!”

王永谦猛往后仰:“你说啥?”

“听不懂?”李定安瞄了他一眼,“你干啥的你听不懂?”

王永谦当然听得懂:调到部里之前,他在文物局博物馆与社会文物司任副处长,管的就是文博类文物。

所以,他不要太懂:如果李定安没看错,也没听错,就说明,东西还在博物馆,外面已经开始竟拍?

这等于什么,提前预订?

你先看,看准了就出价,如果价格合适,我再给你换出来……

怎么可能……这可是国有性质的省级博物馆?

好半天,王永谦才回过神来:“那些人是日本人,那当时说的是日语对吧……你听楚了没有?”

“我用三个月的时间,就能学会蒙文、辽文、金文,之后学都没学,回鹘文和突厥文(突厥、回鹘、蒙文一脉相承)自然而然的就会了……”

李定安冷笑,“所以,就那么简单的东西,我不是有嘴就会?”

王永谦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

“那在哪拍,怎么拍?”

“你的意思我去问问?”

王永谦差点被噎过去:故意抬杠是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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