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9.第1043章 上下

第1043章 上下

林延潮方从东阁离开,回到翰林院后,即见陈济川匆匆来禀。

林延潮心知有事发生,当下问道:“何事?”

陈济川道:“老爷被弹劾了。”

林延潮问道:“何事弹劾?”

陈济川将抄好一张黄纸交给林延潮。

林延潮看上面的抄录,只见是刑部给事中柳工明所写,他上疏弹劾自己在翰林院教习庶吉士时,不按原先布置下的馆课教授庶常时,不教其文,不教其诗,不教其礼,尽教授一些新奇之闻,甚至有背经离道之语,如此败坏士风之举,如何堪配教习储相。所以劾章里要求林延潮罢官或者是改任他职。

林延潮冷笑一声道:“不过是要阻扰我这一次上疏,又不是第一次被弹劾,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济川道:“老爷,按照律例官员被弹劾,要么是就是上疏自辩,要么就是停职待劾。”

林延潮道:“不错,这一次我不能上疏自辩,在这一点上与人呱噪。”

说完林延潮道:“此事不算迫在眉睫,一切待我见过元辅之后再说。”

陈济川点点头,给他沏茶方才离去。

林延潮喝着茶沉思,心想这多半是张鲸恶心自己。

片刻后林延潮交割了公务后,即去了文渊阁。

文渊阁里两名当值的中书见林延潮来了立即相迎。

一人道:“林学士,元辅与阁老正在会揖室里与几位部堂说话。”

林延潮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在外间等候就是了。”

另一名中书笑着道:“元辅有吩咐,林学士是自己人,不必在外间等候,直接到值房就是。”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当下两名中书将林延潮请入首辅值房,一人手脚麻利的给他沏茶,一人陪着林延潮说话,问问他要不要脱下官帽,或者递一个手炉。

能充任文渊阁中书,预闻机要的,都不是普通人。

这两名中书不过二十几岁,算是相当年轻了,但却是十分精明能干。

林延潮看着二人,不由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内阁给张居正,张四维他们打下手的日子。

历史上东林党为了渗透进内阁,将一个小吏叫汪文言的安插到内阁担任中书舍人,为叶向高参赞机务,在他的出谋划策下,齐浙楚党被瓦解。

林延潮聊了几句,两名中书知他有要事与申时行禀告,也不敢多聊。

林延潮坐在首辅值房那宽大舒服的椅上,值房的阳光很好,正好撒在他的身上。林延潮微微呷了一口香茗,然后想着一会如何与申时行汇报。

这时候值房外响起了脚步声,林延潮立即睁眼,起身站在了门旁。

另两名正在整理公文的中书一愕,慢了一拍才站起身来。

待他们站好时,林延潮已检查好发鬓官袍是否有什么失仪的地方。

等待值班门一推,林延潮见到申时行后立即行礼道:“学生见过恩师。”

申时行笑着道:“老夫还在盘算着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说完申时行示意左右退下。

值房的门重新关上后,林延潮见申时行的情绪很好,料想他一早上忙着见吏部,户部,工部的几位尚书,尚且还不知道自己被弹劾的事。

自己是不是还在此时提一下,林延潮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必了,这样的事与裁撤净军的事相比起来不值一提,若事事向申时行帮忙,岂不是显得自己没用。

林延潮立即道:“让恩师久等,学生这几个月一直依照恩师吩咐,在朝中联络裁撤净军之事,现在最后有几件事需恩师定夺。”

申时行伸手在炭盆前取暖笑道:“以你的的性子,此事没有八九分把握,你是不会来老夫这里。这一次你替我出面联络,有没有人为难你?”

林延潮笑着道:“大家看在恩师的面子上,怎么会为难学生。”

申时行笑了笑,林延潮道:“不过学生这一次没有打恩师的旗号,唯独吏科都给事中齐世臣那需恩师出面。”

申时行失笑道:“此人可是老皮脓滚疮,朝臣里弯弯绕绕数他最多。”

申时行说了一句苏州土话,林延潮附和地笑了笑。

“他怎么开口的?”

林延潮道:“他想让吏科左给事中杨廷相接任都给事中。”

申时行听后默然。

林延潮立即道:“齐世臣与学生向恩师带话。他言只要杨廷相能出任,那么他至少可以让都察院那边没有大的动静。此人当初任吏科都给事中时,是恩师保荐的,眼下拿此来当筹码实在不识好歹。”

申时行喝了口茶道:“你回去告诉,就说老夫答允了,另外他秩满后老夫再保举他为太常寺少卿。”

太常寺少卿是正四品官,而都给事中不过正七品,一口气连升六级。

可是吏都给事中转迁,能出任太常寺少卿,太仆寺少卿这等京卿算是相当正常。

但是如果你在任上得罪了大佬,那么就会变成南太常寺少卿,或者南太仆寺少卿。

申时行对林延潮道:“当年李植上疏攻讦时,齐世臣在科道中多为老夫奔走,而今他要退了,老夫也算还了一桩人情。”

林延潮恍然。

至于其他事林延潮也一一谈了,到了最后他道:“恩师,学生与其他官员都以为裁撤净军后,户部仍每年供给内廷三十万两,此乃额外之数,所以恳请恩师在圣上面前,酌情裁减一二,比如户部每年只给内廷十万两就好。”

申时行闻言摇头道:“三十万两与十万两与外人听来有何不同?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那些不和与我者,就算是每年减至一万两,他们犹自抓着不放。反而削减太多,忤了圣意不说,万一圣上以为你与他斤斤计较,着怒下不许这裁撤净军之事,你我就全功尽弃了。”

林延潮听申时行之言,知道朝堂上就是有一些杠精的存在。

在他们眼底,给皇帝三十万两与十万两没什么不同,这都是不该给,一两银子也多余。

就算你出面为户部极力争取下二十万银子,皇帝会很不高兴,而且这些人还要骂你。他裁掉这二十万两,那么这十万两银子以后是不是永远不还了?

你问他们怎么办?你行你上啊。

他们就说向天子据理力争,若是天子不肯,就辞官不作。

这就是杠精们清奇的脑回路。

林延潮道:“恩师,可是官员们对于户部摊派已是很有微词了,学生提出此事与众同僚商议时,他们指责我一味媚上。就算不计人言,能为太仓争得一两就是一两,去年山东大旱,河南水灾,户部仍着意向山东摊派银子,不知多少百姓因催科而亡,而这点从老百姓手里抠出来的钱,只是为了给陛下养这三千匹马。”

申时行道:“你说的,老夫何尝不知,但为官者要懂得何为经何为权,眼下第一事是裁撤净军为上,其余的以后再说。”

一般谈话到了这里也就差不多,但林延潮仍争道:“恩师,可否与陛下商量一二?”

申时行摇头道:“此事容不得商量,现在只要齐世臣,户科那边没有异议,其余言官就算有一二人不满,就不会掀起太大风浪。此事一旦功成,凭着你多少年以来积攒下的清望,朝野上下无论清流浊流,都认为你林延潮有左右朝局,规谏天子之能,如此你入阁拜相也是迟早的事了。”

林延潮道:“学生多谢恩师之栽培,但学生以为这太仓银本就是老百姓,先例不可轻开,恩师不能对陛下予取予求啊。”

申时行听了脸沉了下来道:“圣意不许,你还有何办法?难道你又要老夫带着百官去奉天门前哭谏吗?”

林延潮闻言失语。

顿了顿申时行又道:“此事你好好想一想,若还是想不明白,老夫就换人。”

何为首辅之威?

眼下就是了。

申时行的人设是好商量,但不等于他真是好商量的人。

他要换林延潮,另选他人来办此事,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申时行手中人选可是不少。

但林延潮赌他不会,因为现在百官对天子免朝十分不满,此事已是引火烧身到申时行身上。

申时行为了打消这个局面,必须借助此事在百官面前扳回自己对天子事事逢迎的印象。

林延潮慢慢悠悠将此事拖了三个月,也是让申时行可以选择的空间越来越小。

对于申时行而言,时间已是不多了,临阵易将风险太大。

而在林延潮眼底,事情不办就算了,既然要办了就要办的漂亮,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为止。

在此事上他要说一不二。

但见林延潮正色道:“学生没有丝毫冒犯恩师的意思,只是为恩师计,现在位子前,上是天子,下是百官,但不能哪边硬就听哪边的,更不能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学生希望恩师在朝中立以相权,此事就是一个机会,请恩师再信任学生一次,让学生放手而为。”

申时行没有说话,室内陷入了一等凝重的气氛,二人之间也是格外的压抑。

申时行沉思良久后道:“上制天子,下压百官的首辅,已被天子抄家了。”

“罢了,老夫就上密揭给天子,将户部摊派至各省的刍料银免去,再将内操马给京营安置,这是最后底线了,你看如何?”

林延潮闻言大喜道:“学生多谢恩师。”

(本章完)

1060.第1044章 出乎意料

第1044章 出乎意料

就在林延潮临出门要走出文渊阁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道:“恩师,学生还有一件密事禀告。”

申时行问道:“何事?”

林延潮道:“有关于张鲸……”

说完林延潮将一封信从袖子里抽出奉上,这封信正是张鲸之把柄。

申时行将信拆阅后问道:“此事当真吗?”

林延潮道:“千真万确,这三家的人都被我保护起来,人证物证俱在,只要将消息泄露出去,张鲸死无葬生之地。”

申时行将信放在案上,然后道:“此信用得得当,可以扭转时局,若是不当,也是一个烫手山芋,逼急了张鲸是会狗急跳墙的,你何必交给我?你可也有把柄握在张鲸手上。”

林延潮道:“张鲸将内廷弄得乌烟瘴气,若再如此下去,他日又是一个王振,刘瑾。这样的人要么被恩师掌握之,要么就必须除之,所以学生以为这把柄留在恩师手中,比留在学生手中更有用。”

说到这里,申时行点点头,不过脸上仍很是慎重。

林延潮又道:“但是学生以为恩师倒是不急着把这张牌打出去?内廷去了一个张鲸,换上的人又未必听恩师的话,与其如此,倒不如拿着此事要挟张鲸,让他俯首称臣这才是上策。”

“譬如这一次裁撤净军,张鲸再三阻扰,还暗中让御史弹劾学生,想要阻扰此事,而恩师只要拿出这把柄,张鲸绝对服服帖帖,不敢造次。”

数日后风雪夜里的乾清宫。

前面四个小太监掌着灯,而张诚与张鲸二人走在宫里的甬道上。

道上的雪积了数寸,在夜深人静的深宫里,靴子踩上声音沙沙作响。

“干爹走了以后,宫里就剩你与咱家二人了,怪是寂寞的。”张鲸叹道。

张诚道:“听闻你在宫里又找了一个对食,何谈寂寞二字。”

张鲸苦笑道:“对食又怎么样,解闷而已,广厦三千,夜眠不过六尺,咱们太监就是没根的人,哪里来就到哪里去,在世上一点念想也留不下。以前总觉得干爹太迂腐,常教导我们什么平日多做善事,替来世积点阴德,那时我总觉得听不进去,现在干爹去了,我才终于有点明白他的苦心,只是有些太晚了。”

张诚停下脚步道:“但干爹可是因你死的。”

张鲸道:“你与我说这个?干爹是自己想不开,没有人能逼他。”

张诚摇摇头,抖了抖斗篷上的雪道:“说吧,这么晚了,来找我什么事?”

张鲸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有把柄被人拿住了。”

“是谁?你是东厂督公,你不拿人把柄也就算了,谁敢拿你把柄?”

“是当今翰林院侍讲学士林延潮。”

“林三元?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就算有把柄,林三元也扳不倒你。”

张鲸道:“我不怕林三元,但是他把这把柄给申时行了。”

张诚顿时色变,但见张鲸现在确实是害怕,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怕成眼前这个样子。张诚凝思片刻然后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张鲸道:“申时行和林延潮对付我,我也防着一手,申时行身边的心腹也有我的人,他打听只字片语。这一次陛下免朝数个月,大权不免有些旁落,林三元一直劝申时行出面,将朝政揽过来,作一个有为的宰相。”

“但申时行却没有这个胆子,这一次林三元鼓动申时行上密揭,我的人在文渊阁里偷听得知,二人意见相左。”

“那又如何?”

张鲸冷笑道:“你以为申时行不想把这事办得漂亮吗?那是此人生性谨慎,他未必不想当个权相,而是没有这个本事。”

“所以你打算投靠申时行?”

张鲸点点头道:“你真了解我,只要咱家在天子那边替他睁一眼闭一眼,他的权势虽比不上当年张太岳,但也差不远。”

“你也是堂堂厂督,怎么会想给他办事?”

张鲸道:“眼下文官对我十分不满,我又有把柄在申时行手中,他是文臣领袖,只要他能替我压下那些文官,那么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大家各取所需,也是一拍即可。”

“至于颜面那就无妨了,咱们太监又不是那些文官,要名声作什么,不是有句话‘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张诚道:“但是自冯双林以后,陛下可是最恨内阁与内臣有所勾结啊!”

张鲸笑了笑道:“只要你不说,就不会有第二人告诉给陛下。”

张诚怒道:“那可不一定,我不会替你圆谎。”

张鲸闻言噗通一声跪在甬道的雪地里哭道:“干爹就我们两个儿子,你平日最孝顺干爹,我就请你看在干爹的份上,救救我这一次,我实在是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我不投靠申时行,我就没命了。”

张诚欲走不理,却见张鲸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腿,前面几个掌灯的小太监看了这一幕,连忙转过头去面朝甬道的红墙根站好。

一人稍迟疑了一些,另一个人骂道:“不要命了吗?”

张诚半响叹道:“好了,我不说就是了,但有没有第二个人说,那就不是我的事。”

张鲸闻言大喜叩头道:“多谢你了,多谢你了,你就是我再生父母,以后你就是我干爹了。”

张诚摇头然后离去。

张鲸在雪里跪了好一阵,见张诚走远后方从雪地里爬起来,寒笑几声最后离去。

万历十五年的正月过后,天子免朝已是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朝中百官怨声载道。

但也就是在这时林延潮已是联络好钟羽正,林材,杨镐等八名科道言官,准备一起上疏建言裁撤净军之事。

官员联名上疏可谓声势巨大,这是雷霆一击,没有七八成把握,不敢有人冒然如此。

现在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是在这一日,方从哲匆匆奔至翰院里向林延潮道:“学士大人不好了,南京工部尚书舒应龙今日上疏天子,请求朝廷裁撤净军!”

此言一出,正在商议明日上疏的林延潮以及他的党羽们都是色变。

裁撤净军之事,已是就差临门一脚了。

但现在却有人抢在自己前面上疏。

此事好比什么?

给他人作嫁衣。

钟羽正等人都是失色,此事他们筹备了许久,现在却为人抢先了。

而林延潮却道:“好个张鲸!”

众人不知情由。

原来舒应龙就是编修舒宏志之父,两个月前方才迁为南京工部尚书,成了正二品大员。

这是张鲸算计自己。

林延潮当机立断:“立即备车进宫。”

不久林延潮文渊阁值房里见到了申时行。

申时行见林延潮正在处理公务,头也不抬地道:“你来是为了南京工部尚书舒应龙上疏的事吧?”

林延潮点头道:“恩师,这必是张鲸的主意,他要……”

申时行停下笔看向林延潮道:“老夫早已经知道了。”

林延潮在路上已是从惊怒转至平静,失去先机,也就意味着事已成定局。

这个时候生气一点用也没用,不是忙着去质问,更不是去撒泼。

林延潮正色道:“恩师,学生以为只要裁撤净军的事,能在御前通过,至于是不是学生亲自上疏的并不重要。”

申时行放下笔起身离座道:“你猜的不错,这一次是张鲸针对你的,他知道裁撤净军之事已是板上钉钉,而你马上要上疏,故而指使舒应龙抢先,将功劳据为己有。”

“但这奏章我却不能不批,因为天子已是下了口谕,允许减免户部向各省摊派的七万两刍料银,并且还答允三年后再减去十万两,这条件实在出乎我们当初的打算。”

林延潮既有些难过,又是欣然道:“那就好,那就好,此乃是国家之幸,社稷之幸,只要能裁军撤饷,学生的这点委屈又算的了什么。”

申时行叹道:“不,这是老夫的过失。当初要不是你的坚持,老夫实是不敢与天子争这三十万两银。一年三十万两,十年就是三百万两,前年平缅之役所费也不过两百万两。”

“但你为朝廷争下的,又岂止是这两百万两。若是天下官员都如你这般不惜自己,而为国家社稷考虑,那么就是三皇五帝也要让你三分。”

林延潮道:“恩师过誉了。”

这句是实话,林延潮本早与科道谈妥,最后裁饷也有一些为了自己名声,想要达成出人之意料,一鸣惊人的效果,所以逼着申时行与皇帝谈判。

但此刻林延潮已将自己的得失放下:“只要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社稷,学生那点鸡毛蒜皮的事与天下比起来又何足道哉?事不宜迟,圣上素来优柔寡断,若上意有变,收回旨意,就追悔莫及了,学生恳请恩师立即拟旨以免夜长梦多。”

申时行点点头道:“你想得开就好。”

说到这里,林延潮知道这件事已是板上定钉,自己已经没办法扭转什么了,当下向申时行长长一揖,然后离开了文渊阁。

离开文渊阁后,林延潮一瞬间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

张鲸必然是事先与申时行达成了协议。是了,自己将张鲸的把柄交给申时行,只是为了威胁张鲸不在裁撤净军的事上捣乱。

但是自己没料到张鲸居然如此果断,不仅放弃了净军,还直接倒向了申时行。

Ps:最近更新有些慢,这几章不好写,既要让潮仔受一点挫折,又不能虐主,左右间的尺度很难把握,实在是很费脑筋。预告一下,现在的损失,以后会补偿回来。让大家焦急了,求原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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