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众将搭台,伯爷骑马

晋东,

燕军中军王帐。

晋地的靖南王王旗,升了又降,降了又升,但其实对田无镜本人的地位,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是侯爷亦或者是王爷,都无法改变他是三晋之地兵马真正掌控者的实际事实。

更何况,玉盘城杀俘后,朝廷虽说削去了田无镜王爵,但军伍里,依旧称呼其为王爷,燕地丘八尤其是那两军的丘八,早野惯了。

一众总兵官进入王帐,这一次,许是军队兵马极多造成军议规模也大,所以,条件好了一些,帅座之下两侧,摆着好几列的竹席。

入帐后,大家开始各自就位。

位置,其实是一件很讲究的事,毕竟,论资排位嘛。

郑伯爷也没想着去坐到最下面去,毕竟这里不是燕京的御书房,在御书房里,一众朝堂大佬加太子王爷,他平野伯,只能坐最下面;

但这是在军中,你想刻意低调也不行,否则你往最下面一坐,你是舒服了,其他人往哪里坐?

不说燕军将领之中有人要嘀咕了,那些晋营将领该怎么办,难不成让他们坐王帐外面去旁听?

李富胜倒是光棍得很,直接坐到了左手下的第二个位置。

作为镇北军里分出来的总兵官,他的地位,毋庸置疑。

在三年前的三国大战之前,军中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一种说法,那就是大燕分四类总兵官,一类,是镇北军里的总兵,一类,是靖南军里的总兵,一类,是禁军中的总兵,最后也是最下面一类,就是地方军里的总兵。

田无镜入晋之后,靖南军得到了快速扩充,麾下原本的靖南军总兵实力和兵马,顺带着地位,也就水涨船高。

但再怎么涨,你也很难涨得过李富胜,人资历,摆在这儿,江湖地位,也肉眼可见,你们在进步,他李富胜又不是搁那儿干躺着。

三国大战,他孤军深入,打到上京城下,向乾国官家问好;

望江两战,他也都参与了。

他往左手位第二一坐,谁敢去坐第一?

然而,刚坐下去的李富胜马上就伸手招呼郑伯爷:

“郑老弟,来来来,这儿,这儿,这儿!”

指着的位置,赫然就是他上头那一个座。

郑伯爷略作犹豫了一下,

唔,

按照郑伯爷内心的排位顺序,他坐一列的首座,那是理所应当的。

论战功,论“圣眷”,

他平野伯坐一列之首,靠田无镜最近的一个位置,不过分吧?

但你要他自己就这般直白地坐过去,未免有些太着急了,吃相过于难看。

好在有李富胜这个帮衬,郑伯爷只得洒然一笑,再微微摇头,看了看四周,和众人眼神对视了一下,走了过去,坐下。

曾经,郑伯爷和野人王感慨过,说燕军之中没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儿。

而寄人篱下一向对郑伯爷“百依百顺”的野人王却难得的顶了郑伯爷一句,大概意思就是,他不信。

后来,郑伯爷琢磨开味儿来了,估摸是苟莫离不敢直言一句“灯下黑”;

自己之所以没遇到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那是因为他才是玩这些狗屁倒灶事儿的集大成者。

众人入坐,

右手那边,坐着任涓、罗陵、陈阳、马友良、薛楚贵、赵安德、李光宗,这些,都是最早的靖南军总兵,身上,都挂了爵位,在他们后头,还有扩军后新晋的一众靖南军总兵,基本都曾是他们的手下。

左手这边,郑伯爷坐第一个,下面是李富胜,随即是公孙志等一系原本镇北军派头的总兵,接下来是宫望等晋军营的总兵官。

虽说整个伐楚大军,确实是在靖南王田无镜的掌握之下,但下面人,还是有着一种泾渭分明的意思。

任何时候,嫡系就是嫡系,客军就是客军,至于晋军营,其实还没脱离“奴仆兵”的层次。

镇北军一派被拆分后,依旧自成团体,晋人营口也是抱团取暖,靖南军嫡系保持着自己王爷铁杆的骄傲。

说白了,看眼下,门户之见,成分区分,比之那大乾三边驻军,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内讧就极端了,但整出个隔岸观火,死道友不死贫道,那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不说别人,

郑伯爷绝对会第一个这般做。

他眼里只有“大局”,且这个大局对自家雪海关是利是弊,可没什么大燕的大局以及所谓的家国情怀。

辛辛苦苦积攒下这些家业不易,说郑伯爷是郑扒皮也丝毫不为过。

但,

谁叫上头有田无镜压着呢。

这就是主心骨,这就是旗帜,这就是真正的大帅。

田无镜一道军令之下,

当初在盛乐城的郑伯爷就得乖乖奉献出自己积攒的粮草供田无镜大军出征雪原;

在望江畔,郑伯爷就得带着自己麾下那一万兵马冒着可能被野人大军包饺子的危险深入敌后;

也是田无镜的一道命令,

一向惜命的郑伯爷就得去楚国走上一遭。

郑伯爷尚且如此,其他各路军头子,自然更为服帖。

大军出征,除非是单一成分的集团军,这个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且就算是单一成分的集团军,只要林子大了,里头必然也是派系山头林立,军内无派,才叫真的奇怪。

而那些动辄多路大军聚集在一起的,帅位人选,就更得慎重了。

此时,田无镜坐在帅座上,指了指前方。

数名亲卫上前,将中央区域的一个放在地上一大块油布给掀开,里面,赫然是一座沙盘,只不过这沙盘不是在桌上,而是直接在地上。

沙盘这种东西,古来就有之,算不得稀奇。

但田无镜的这座沙盘,真的让郑伯爷惊讶到了,其对地形掌握之精细,让郑伯爷生出了拿尺子去量比例尺的冲动。

沙盘之上,镇南关位于中央偏南的位置。

镇南关两侧,是两条茫茫山脉。

在其后方,也就是南方楚国境内,还有一座军寨,且再之后,还是楚国上谷郡的郡城。

在其前方,也就是晋地之内,镇南关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大寨;再北方,还有两座军堡。

军堡可不是乾国在三边那里修建的一座座燧堡,而是完全摒弃了民用,纯粹作为军事重镇的城池存在。

这两座军堡,上头分别插着旗帜,一座叫东山堡一座叫西山堡。其后头,正中央,还有一座特意用红色旗子标志出来的军寨,叫央山寨。

楚人那边叫什么名字,无所谓,自己这边好区分就行。

两座堡寨作为前凸,像是两只对外张开的手,在这道弧下,还有一连串的小军堡存在。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是郑伯爷也没想到,那位楚国大将军年尧竟然是玩土木工程的真正行家里手!

这才多久的功夫,居然就已经修建了这么多的堡寨!

且这些大小军堡和军寨之间,隐约有一种合纵成势之感。

如果不是靖南王年初时发兵给他来了一下,再给那位年大将军几年时间,他真敢把镇南关当作核心给你修出一座长城来!

众将此时都默不作声地看沙盘,原本坐在后面的人,此时也顾不得礼数了,开始向前挪动步子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其实,地形图纸,靖南王早就派人发给各部了,但大部分人对这种军事地图只能看个大概,看个意思,肯定是没眼前这种沙盘来得更清晰直接的。

良久,待得诸位将领都看得差不多后,田无镜才开口道:

“郑凡,你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众人将目光都投向了平野伯。

平野伯的战功,他们是认可的,更何况平野伯先前在王帐外还分发了攻城要则,这意味着这位平野伯还是个攻城战的行家。

坐在第一排,被老师提问的概率,确实是最大的。

好在,郑伯爷早有彩排。

外人对靖南王的观感,是神秘而恐怖的,但作为最亲近的人,郑伯爷也算是摸出套路了,不敢摸虎须,但敢数一数到底有多少根。

郑伯爷起身,道:

“王爷,末将以为当先剪除楚人于镇南关外围羽翼,一步一步挤压掉楚人除了镇南关外的依仗;我军不善攻城,也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锻炼一下我军攻城的能力。

随后,再等待契机。”

李富胜捧哏道:

“契机,啥契机?”

郑伯爷上前,伸手在镇南关上指了指,道:

“当楚人只剩下镇南关这座雄关时,这座雄关,也就挡不住我大燕铁骑了,那时,我军可预留一部分主力,就在镇南关下盯着楚人,另纵数路偏师绕过镇南关,直入楚人上谷郡,给楚人朝廷压力,再让楚人朝廷给镇南关压力。”

梁程对郑伯爷科普过,说当年后金对大明,玩的就是这一手,先破掉大明在关外的堡寨体系,压缩大明的边防对外空间。

然后就是每隔两年就找个地方入边,打打草谷攻攻里面的城,顺带再到大明京城下面遛个弯儿,迫使明军主力出来野战,仗着那会儿的八旗兵的战力吃掉明军敢出来野战的主力,最终,将大明的北方防御体系给掏空。

战争,其实和政治是脱不开的。

郑伯爷对自己的答案还是很满意的,

毕竟,这是梁程给出的参考答案。

谈不上惊艳,毕竟最终都得落子攻城,你大军又飞不过去,怎么惊艳起来?

但绝对是老持稳重。

诸位将领听了后,也都纷纷点头,稳扎稳打,慢慢耗,慢慢磨呗,大家伙其实对各自兵马的攻城能力,都要打一个问号,正好有一个缓冲期可以练练兵。

虽说,这种练兵方式,死伤肯定很大,但怎么说呢,攻城方还是有比较大的心理优势的。

然而,

坐在帅座上的田无镜却摇了摇头。

郑伯爷一时陷入了疑惑,

嗯?

参考答案出错了?

不应该啊。

田无镜从帅座上走了下来,

看着脚下的沙盘,

道:

“楚人军堡、军寨,可互相呼应,互相增援,互相策应;

就是我军能将其围起来攻打,也很难将他们所有都围住;

且全围住兵力一分散,等于全都没围住。

慢慢打,

对于我军而言,确实是老持稳重之言,但对楚人而言,也正是他们最乐意见到的局面。”

提议,

被否决了?

郑伯爷倒是没顺着田无镜的思路在思索到底该怎么办,

而是在思索梁程的答案怎么会是错的呢?

不应该啊?

按理说,梁程带兵打仗的本事,不会比老田差啊。

对麾下魔王的能力,郑伯爷向来是有着无比的自信。

任涓开口道:

“王爷说的是,楚人不敢与我军决胜于野,他们的算盘,就是想着靠着这些军堡军寨来消耗羁縻我军。

说到底,还是和乾人学的把戏。”

楚人,并非是学乾人,而是弱抗强,就得用这种一步一步消耗步步阻击的法子,尤其是在这个时代,缺少战马的国家想抵抗骑兵集团的进攻,只能靠城墙来抵消掉对方的骑兵机动优势。

李富胜也开口道:“对,我大军这次出征固然极多,但楚人兵马,也不比咱们少,我在荒漠打仗,说句不怕大家笑话的话,一直等到南下攻乾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城池得有多难打,否则,当初我早就将乾国那位官家掳过来送去京城让他陪咱们陛下喝茶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众将一起大笑。

郑伯爷没笑,而是在继续钻着自己的牛角尖。

田无镜则挪动了一步,一时间,全场再度肃静。

“楚人这些军堡军寨,宛若一盘活水,互相可接济弥补。”

这个时代,没有立体防御纵深的解释,但绝对有这个意思,也就是你打甲堡,乙丙堡会派出援兵,援兵可以袭击你,也能够直接冲进城去运送给养和兵源。

但如果你死死围住,得动用更多的兵马消耗更多的精力,且也别想着围点打援,楚人完全会说放弃就放弃,就让那座孤城来耗你。

你就慢慢打,慢慢耗,慢慢放血。

有玉盘城下青鸾军的前车之鉴,这次,楚人必然是将粮草准备得足足的。

而如靖南王所说的活水,其实就是加大了燕军攻城时的军事成本。

田无镜伸手,

指了指楚人诸多军堡军寨所围之正中央,也就是上面标注着的央山寨,

道:

“本王,欲先取央山寨,断其活水!”

………

“本将军,就猜他田无镜会先攻我央山寨,断我本源!”

镇南关的帅府内,年尧坐在门槛上,

其下诸多将领则全都坐在院子里,席地而坐。

年大将军手里拿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下方诸多楚国将领,也都捧着半个西瓜,也全都用勺子在挖着吃。

将军府内有冰库,这些西瓜,也都是冰镇过的。

诸多将领中,

有性子野的,懒得用勺子挖着吃,也有出身贵族,不喜这种吃瓜做派的,但都慑于年大将军的权威,规规矩矩地学着年大将军的方式乖乖吃瓜。

“本将军知道,你们先前一直觉得本将军锁着你们不准你们出战,鞭策你们埋头筑城修寨,委屈了你们?煎熬了你们?

唉,

这么说吧,

屈天南,屈柱国,他的本事以及青鸾军的精锐,在座的没人不服吧,人都得靠着玉盘城守着,咱们呐,就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噗……”

吐出一口西瓜子,

年大将军继续道:

“当然啦,谁要觉得我老年丧权辱国了,有污国格了,畏敌怯战了,不用偷偷地给王上写密信,真的不用。

我老年,对上那田无镜,我确实怂了,我认啊!

但你们,

谁要不怂,谁要有胆量的,当着我的面,大可讲出来。

放心,

我老年不会怪罪你,我会敬重你,放下西瓜马上就给你磕个头。

为啥?

就因为你比我有种!

有种的人,老年我佩服。

然后,你就给我领你本部兵马做中军出战,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去送死,左右两翼兵马,我给你安排好,后军,我亲自给你压阵。

咱呐,就大大方方地和燕人打上一场,将燕人给打出去,省得燕人堵在咱家门口我也看得厌烦!”

在场诸将,只是默默地听着,倒是没人敢起来说他不怂想受年大将军磕头礼的。

燕人野战之强横,他们是清楚的,其实,大楚也有骑兵,偌大一国,真要养马怎么可能养不起来?

但问题就在于,大楚骑兵是战争的辅助,而燕人,他们的主力,就是骑兵。

曾经不可一世的三晋骑士,就是被燕人给打崩了的;

入关之后一副将要重新崛起的野人大军,也被燕人给打崩了。

种种战绩,让大家都熄了和燕人野战争雄的心思。

年大将军又舀出一大口瓜,一边大嚼着一边道:

“所以啊,咱们言归正传,其实,原本,本将军是想将央山寨修成城堡的,但一来,工程量太大,二来,那田无镜也没给咱这个机会。

不过,也无妨了,这央山寨,本就是本将军置于咱诸多军堡军寨之中的一道鱼饵,等着他田无镜来上钩。”

说到“上钩”这两个字时,

年大将军皱了皱眉,

忙挥挥手,

道:

“不能说上钩,不能说上钩,罪过罪过,叫什么来着,对,请君入瓮,请他靖南侯,来做客。”

人,总是会有些忌讳的。

有些人,或许不敬鬼神,但世间,总有一些他敬重的人和事。

年大将军本能的觉得,用“鱼饵”和“上钩”来形容田无镜,不好。

“大将军,那田无镜会咬这个饵么?”

一名将领问道。

年尧直接将手中的勺子砸过去,

骂道:

“叫请君入瓮。”

“是,是,末将知罪,敢问大将军,燕人,真的会入瓮么?燕人善于野战,这个,我们都认,但燕人欲先取央山寨的话,我军外围诸多军寨军堡,可直接来一出关门打狗,他燕人就不怕被我大军团团包围于中央困死锁死么?”

年尧摇摇头,

道:

“他是谁啊,他是田无镜啊!”

“………”一众楚国将领。

不管怎么样,大家现在是敌对关系,燕军大军陈列在外,正欲伐楚,身为自己这边的大帅,这般评价对方主帅,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啊。

但年大将军却没这个觉悟,反而道:

“别人不敢的事儿,他田无镜敢,别人不敢行的路,他田无镜敢行。

这两年,我于镇南关外修建了这么多军堡军寨,已然连成一势,燕人无论攻打哪一处,我军都可增援可呼应。

他田无镜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而这央山寨,居于中央,四通八达,正是活水之源,他燕人不想和咱们慢慢苦熬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口气先拿下央山寨,以力破我之活水。

到那时,咱们,就只能被压缩回镇南关,看着燕人在外面,一座一座地拔钉子了。”

“大将军,末将请求增兵央山寨。”

“增兵?怎么增?央山寨就这么大,囤个万把兵马已然臃肿不堪了,再囤,人往哪儿堆,打仗,不是这般打的。

再说了,真把我中军帅帐押上去………”

一名将领拍马屁道:

“那燕人就不敢上钩了。”

“放屁,是老子怕他田无镜不管不顾地来冲老子帅旗!”

“………”一众楚国将领。

“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行,本将军就这么干了,怎么滴?

本将军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一仗,咱得缩着头打,在座的,有不少都是贵族出身,但在战场上,他燕人,可不讲什么贵族不贵族的。

柱国,他燕人也是敢砍的!

要么,

就让王上撤了我大将军的职,

要么,

就得听我的。

诸位放心,他燕国已然押上了一切,咱们在这儿,多耗一天,他燕国距离民不聊生百姓揭竿而起,就近了一天!

这一仗的胜败,也不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拼的,是国力!

这些话,本将军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了。

央山寨,

他燕人敢拿,

本将军就敢关门!

他燕人不拿,

本将军就慢慢地和他们耗!

但本将军还是觉得,他燕人还是要拿的,他燕人耽搁不起,就算是倾全国之力,也支撑不住太久。

依照本将军对田无镜的崇………

对田无镜的以往战绩的了解,

八成以上,他会先下手央山寨。”

“那大将军,我们为何又要去关门打狗,我们………”

“糊涂,央山寨,必须得保下,否则燕人就轻松太多了,这不行,另外,本将军先前是说了要主守,但守是守,和关门打狗不冲突的。

因为这一仗,就算是打起来了,也是为了更好地守。

大家也切莫丧气,

敌势强我自当避其锋芒,待其气馁,先前受的委屈,咱总有机会把场子给再找回来!

我老年是家奴出身,在座的,也都清楚,老年我没读过几年书,但我知道一个道理:

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

传令!”

一众正席地而坐吃瓜的将领们马上放下手中的瓜,轰然起身应诺。

“独孤念,本将军与你左路五万禁军兵马,绕至西山待命!”

“末将遵令!”

“萧楼,本将军与你五万禁军兵马,绕至东山待命。”

“末将遵令!”

“其余各营各寨各堡各军,兵马都发动起来,咱先给他将口袋,布起来,坐等。”

大楚皇族禁军,其实是年尧手中能用的机动力量,掌握着镇南关和后营。

而其余各堡各寨,里面驻扎着的,基本都是各家贵族的私兵,也是由他们族内将领在统领。

这倒不是在故意消耗贵族的力量,面对燕人来势汹汹,大楚贵族们经过摄政王的一番敲打,也还算是明事理的。

毕竟,熊氏皇族至多也就是想剪一剪他们的羽翼,而燕人,是想灭他们全家。

再者,外面军堡军寨,也就没人敢投敌了,毕竟,谁家投敌谁作战不利,就在后头处理谁家,就是铁了他们的心,让他们去和燕人死磕。

而年尧虽然先前自称家奴出身,但在军队里,可没人敢小觑和不敬他。

一则是因为其本身就战功赫赫,军伍里,最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二则,他毕竟是摄政王的家奴,也就是天子家奴,此家奴和彼家奴,还是不同的。

最重要的是,后方摄政王一边稳住了局面,一边,对他投以近乎无限的信任。

且这次看似只动用了十万禁军,但镇南关里,可还有他年尧率中军亲自坐镇着,同时,这十万皇族禁军等于是给这密密麻麻的河道里添了一股活水,所引动起来的,可是整个镇南关前沿所有军堡军寨的所有楚军,规模,可谓极其庞大。

“大将军,末将观燕人这些时日,广修军寨,广布营盘,看似不大可能行此险招。”

一名叫郑迟的将领开口道。

他是年尧的心腹爱将,是年尧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他敢在年尧发布完命令后再说出自己的猜测。

同时,伴随着燕国那位平野伯的崛起,郑迟也被拿来打过趣,很多人都问过他,是不是燕国那位平野伯爷的啥子亲戚。

楚国贵族林立,所以,很喜欢讲姓氏传承,你郑迟和那平野伯都姓郑,说不得还沾亲带故的不是?

每每遇到这种问题,郑迟总是很无奈,想那位平野伯是燕国北封郡人士,自己是楚国人士,二者相隔了整个晋国加上整个燕国,就这,哪能有什么联系?

面对郑迟的发问,

年尧大将军只是笑笑,

道:

“是你懂田无镜还是本将军我懂田无镜?”

“………”郑迟。

“………”一众楚国将领。

来了,来了,

大将军又来了。

年大将军重新坐回了门槛上,

双手向下压了压,

一众将领马上盘膝而坐。

年大将军又拿起没吃完的西瓜,一众将领马上也拿起先前放下来的瓜。

年尧治军之森严,可见一斑。

看似洒脱无拘无束,但其实草莽之气中,却不失绵里藏针。

昔日花船之上,作为景氏子弟出身的景仁礼在得知对方是年尧后,马上就闭口不做声。

因为就是军中的这些贵族出身将领,很多的,其实也是崇拜年尧的,也被年尧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家奴上位,怎么可能没本事?

说白了,

大乾现在最缺的,就是像年尧这般有军功有手腕且正值壮年的帅才,乾国只能靠着一些老将老军门来支撑个门面,要是乾国官家手里有一个年尧,估摸着做梦都能笑醒打出个鼻涕泡。

“田无镜用兵,最喜用障眼之法;

三年前,燕人借道于乾开晋,此是其一。

逐野人时,将镇北军和靖南军与地方军晋军的甲胄对换,诱得野人主力与之决战,此是其二。

是,

没错,

燕人现在是在外面广修军寨,做出了一副要稳扎稳打地态势,但田无镜到底是田无镜,他不会满足就这样打呆仗蠢仗的,他也得考虑他燕国后头的压力。

央山寨这一手,本将军就落子在这儿了。

他燕人就是不来,就当让儿郎们趁着这个机会都活动活动,省得在城寨内待得不动给憋坏了。

但本将军还是觉得,

他田无镜,

还是会来的。

本将军就在这儿,

等着他!”

………

“本王觉得,对面的楚军主帅,应该会在央山寨这里,等着本王。”

田无镜双手负于身后,站在沙盘前,神情平静。

这时,罗陵开口道;“王爷认为,央山寨,是楚人给咱们设下的套?”

田无镜摇摇头,道:

“本就是一步必须要下的棋,这个位置,位于楚人各路军寨军堡的正中央,其沟通四方之用,本就是落子之地。

谈不上是下套。”

这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李富胜则道:“王爷,先拔央山寨,确实好处多多,相当于一拳砸穿了楚人的气海,使得其气血无法再输送四肢百骸。

但末将觉得,楚人不会看不清楚这一点。

且按理说,这边东山堡和西山堡,都修城了军堡,这个重中之重的央山寨,为何还只是军寨?”

军寨和军堡从防御性角度而言,其差距,可是太大了。

当然了,修建军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耗费的代价也不相同。

就是乾国那种钱粮人力恐怖的国家,除了三边以及国内的一些重镇,其余普通的县城小城池这类的,其实并不具备太多的军事防御性,只是有那么一个框架在而已,中看不中用。

但在这里,他年尧已然修建了这么多军堡了,却唯独漏了央山寨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太令人匪夷所思。

田无镜点点头,

道:

“他是想修的,但本王没让他修成,除了年初那一次,去年,他每次想在央山寨这个位置修建军堡时,都被本王派一营兵马给搅了。”

李富胜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国战,是眼下刚启,但真正的战事真正的交锋,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确切地说,是在驱逐完野人,田无镜的帅旗从颖都迁到奉新城时,就已经开始了。

只不过前两年,燕国尚未安抚好三晋之地,且未曾做好和楚决战的准备,田无镜也没有起大军集结,故而,只能默认了楚人依托镇南关在修建城堡工事。

但这一切,其实都在田无镜的注视之下,且动用自己手头能用的力量,去让楚人的行动,不要过界。

比如这央山寨,楚人几次想修都被打断,比如年初楚人想要扩大修建范围,将防御面给再度撑开,就被田无镜给又压缩了回去。

你可以修建堡寨,你可以加固工事,你可以增强防御,

但你得在我的允许限度内,

否则,

我以后打你时会很费力。

李富胜的一句“明白了”,倒不是在敷衍,而是真的……佩服得无话可说。

他早年,是跟着镇北侯打仗的,但怎么说呢,镇北侯府经营百年,这百年时间里,镇北军一直在走上坡路,而荒漠蛮族王庭则一直在走下坡路,很清晰的就是我强敌弱态势。

在北封郡打仗的感觉,和在这里跟着田无镜打仗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再复杂的局面,它都能料敌先机。

对李富胜而言,这挺好,不用动脑子,只需要找机会让自己上去尽情杀戮即可。

而这时,郑伯爷也想明白为何梁程给的参考答案和田无镜的不符合了,因为梁程着眼于的是雪海关自身,雪海关新进了这么多野人奴仆兵,不去消耗养着还浪费粮食,自然稳扎稳打慢慢磨最划算,至于什么大燕的后勤,大燕的压力,梁程根本就不在乎,也不是他考虑范围内。

出发点不同,给出的答案,自然也就不同。

陈阳在此时开口道:

“王爷,我军若是先取央山寨,楚人发兵一围,再借助外围军堡军寨体系,很容易将我军给围住,成锁龙之局。”

到那时,燕人擅长的骑兵机动能力以及优势,就将被抵消掉。

试想一下,燕军主力被困在楚人预先设置好的军堡军寨体系之中,等待燕军的,只能是被分割和包裹。

那种情形下,楚人的方阵和步卒优势反而可以更大程度地发挥出来。

田无镜指着面前的沙盘,

道:

“本王不让他们在这里修成军堡,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锁我们的机会。

两军对垒,初时,双方必然都士气在巅。

我大燕举全国之力伐楚,各路兵马民夫集结,其势已成;

楚国面对我大军压境,前有玉盘城下之耻,今有被我大燕兵马围堵家门口之辱,其实心里,也在憋着一股气。

既然大家都有气,总得找个机会碰一碰。

他们想锁龙,龙躯太大,才容易被锁。

本王决意,

以一路兵马,单独深入,直取央山寨!

其余兵马,共分十三路,全都布置于外围,一路盯一堡,一路盯一寨。

哪一路楚军敢出来关门,就给本王打哪一路。

本王亲率靖南军中军,直面镇南关北大门,镇南关内楚军敢出兵,本王就敢直接冲他的城!

他楚人主帅不是想给本王来一出请君入瓮么,

那本王就给他还一个喧宾夺主。

本王就是要欺负他,没了城池军寨做依托,厮杀于野,他楚人,不是我大燕铁骑和三晋骑士之对手!

这,

伐楚,

第一战,

本王,以及在场诸位,都是压阵,只为了给那一路深入之军搭台。

此战决胜之局,

当属这一路兵马能否啃下央山寨。

此役之后,

楚人于镇南关北面辛苦经营两年之局,可告破泰半,虽只夺一寨,却可重创楚军士气,接下来,其余军寨军堡被截断联系后,如无根浮萍,自可徐徐图之,一一攻克。”

田无镜的目光环视四周,

道:

“这一战,本王要让对面的楚人主帅,要让对面的楚军,要让楚国的那位摄政王清楚一件事。

既然本王来了,

那他,

他年尧,

他摄政王,

他楚国,

就只有站着挨打的份儿!”

田无镜伸手指向沙盘北面,那里,是一座座燕军军寨,上面插着各路兵马的旗帜。

“谁愿替本王,将他部之旗,插在这央山寨之上,夺下这份,伐楚第一功!”

一时间,

王帐之内,

诸将群情激愤,都拍起了胸脯。

这是何等的荣耀,

整个伐楚大军都为其搭台,就看他一部表演,此战若胜,各部之中其战力,当属第一!

这不仅仅是名声的事了,而是在以后的战损补充、兵额补给方面,最能打的那一部,必然会获得更多,于主将个人,于其部众,都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翻身仗”。

“王爷,末将愿往,不破此寨,誓不还踵!”

“王爷,末将愿为王爷前驱,拿下央山寨!”

“末将愿往,求王爷成全!”

“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

“末将………”

这就是田无镜挂帅的优势之处了,其个人魅力,可以让这些军头子们不会计较眼前自己实力的损耗,因为大家都清楚,只要拿下功勋,战后的收获,必然会更大,在这一点上,靖南王素来赏罚分明。

而若是主帅资格不够服众的,这种仗,就很难打,因为大家都在担心是不是要故意消耗掉我的实力?

看着面前诸将请战心切的火热一幕,

郑伯爷深感欣慰啊。

看了看在请战的李富胜,看了看在请战的罗陵,看了看在请战的陈阳,再看了看请战的宫望……

好,

很好,

我大燕有你们这些忠贞之将,

未来可期!

郑伯爷默默地低着头,仔细地看着沙盘,一脸凝重,仿佛面前的这座沙盘,有着莫大的魔力,正在深深地吸引着他。

笑话,

自家的家底子,攒起来容易么!

瞎子隔三差五地开会,收拾人心,四娘每天都忙得很晚,就为了甲胄钱粮,梁程栉风沐雨地操练兵马……

孤军深入,冲人家军寨,这可不是遭遇战上的冲锋陷阵。

军寨,郑伯爷在乾国时打过不少,怎么说呢,就是战五渣的乾军,在有军寨做依托时,也能够给当时的镇北军带来很大的麻烦以及不小的伤亡。

不去,不去,

坚决不去,

老子那里还拉了数万野人奴仆准备当炮灰呢,

老子才不愿意将自己本部兵马拿上去消耗。

再说了,

名声,

我缺么?

战功,

我缺么?

我又不是明天就造反,这么急切干什么?

且为了和同僚们相处得当,总得给他们一些表现的机会嘛不是。

这叫,雨露均沾,可不能老是自己吃独食,影响不好。

郑伯爷心里想着这些心思,眼睛,则继续盯着沙盘,时不时地还微微颔首,像是在反刍着靖南王先前说的那些话。

甚至,

郑伯爷连看都没去看田无镜那边,不敢看,不能看,看不得。

然而,

下一刻,

面对请战的诸将,

田无镜开口道:

“可惜了,你们,都来晚了。”

正在看沙盘的郑伯爷眼睛猛地一瞪,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上旬,平野伯郑凡就给本王上了关于这次军议的折子,他给本王两条建议,一条,就是他先前说的,一条,就是本王所说的。”

“………”郑凡。

郑凡扭过头,终于将目光从沙盘中挪开,看向了田无镜。

不是,

哥,

你不能这样,

不,

你不能!

“当时,平野伯认为第二条奏折可能会被本王觉得太过激进;

但本王却认为,深合吾意,我大燕将士,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下这份谁与争锋的豪气,此乃我大燕,立国之本,立军之魂。

平野伯在给本王的折子上说,他部下乃当世强军,号称雪海铁骑,愿为本王前驱,打响他雪海铁骑的名头。

他说,等他拿下央山寨后,其余诸位,再拿着他写下的《攻城要则》,慢慢学着把那些军堡军寨给攻下来就是了。”

众将都将目光投向了郑伯爷,

郑伯爷则继续盯着靖南王。

预想中的那种,众将无比愤怒地看着平野伯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哪怕郑伯爷在“折子”里将他们比作了“徒子徒孙”;

无他,

因为想愤怒也愤怒不起来,

因为人家确实是傲,傲得不得了。

但人家,确实是有傲的资本。

但大家的目光,都很委屈,知道你能打仗,知道你厉害,也知道你得靖南王的看重,更是靖南王的关门弟子;

但,

但你平野伯爷能不能给我们大家伙留点儿面儿?

然后,

大家发现平野伯的目光里的委屈,居然比大家更深重。

当下,

郑伯爷一不做二不休,

马上跪伏下来,

道:

“王爷,末将觉得公孙志将军和宫望将军都………”

“准了,东方面本就只有你们三部,本王命他们在日后战事中,受你部节制。”

“………”郑凡。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公孙志和宫望马上跪伏下来受令。

“王爷,末将觉得自己………”

靖南王目光一凝,朗声道:

“好,本王知道你一直有着莫大的自信,为将者,自当有这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郑凡。

“雪海关总兵大成国将军平野伯郑凡,听令!”

郑伯爷张了张嘴,

来了,

来了,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次次都是这样!

郑伯爷咬了咬牙,

抱拳道:

“末将在!”

“本王命你部直取央山寨;

胜,本王为你记伐楚第一功;

败,就不要回来了,大可直接去问问对面楚人,问问他们,还收留不收留你这位名正言顺的大楚驸马。”

“末将……遵命。”

荐一本书,叫《怪物被杀就会死》,作者:阴天神隐,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一下

(本章完)

第514章 天选之人

军议结束,各部都接到了靖南王军令;

翌日清晨开始,燕军各路兵马都开始了准备和调动。

梁程说过,文官喜欢讲一个治大国如烹小鲜,但实际上,兵家之事,更是如此。

兵者,在外人眼里,是刚烈至极之事,然则可将钢刃化作绕指柔,才是真正的上家本事。

大军调动,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尤其是各部兵马还有对应的目标,且还要讲究个循序通体相进,自是急切不得。

燕军这边在动,楚军那边,其实也没闲着,不谈年尧命令之下从镇南关后迂回而出的左右各五路兵马,各军堡军寨各部,也已经活跃开了。

靖南王说得没错,这是一台大戏,搭台的人,极多。

燕楚两国汇聚于此的兵马,再算上民夫做一些添头补足,说是百万大军垒阵作观,真的是一点都不夸张,搁在史书里,也是少有的没什么水分了。

而作为一方即将登台的唱角儿,

郑伯爷的心情在这几日里,却极不爽利。

事儿,已经吩咐给梁程了,梁程会负责安排以及制定规划,郑伯爷需要做的,就是把这闷气给自己一个人生了。

此时,帅帐的帘子被掀开,樊力牵着野人王的手,一起进来。

一个铁塔一般的汉子,

一个身材明显瘦削个头也不高的野人王,

他们就这般旁若无人地牵着手,从外营下马,一路行至帅帐。

樊力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的,他只知道主上的吩咐,是必须得看守好这苟莫离。

苟莫离呢,自是更不在乎这些玩意儿了,若非自家清楚自家外在条件,真可以的话,他倒是挺愿意染一染这晋地风气的。

嗯,

好歹他也曾是野人王,

论身份论地位,

不见得比那晋国太后差了不是?

但可惜了,

这位平野伯似乎不喜此道。

伯爵府里,那位风先生,就是他苟莫离见了,也得缩一缩脖子;

寻常妇人,厉害也就厉害在后宅争斗方面,但苟莫离清楚,那位风先生的真正专长,其实在前宅;

至于那位公主,那位柳姑娘,

唉,

苟莫离是不晓得“收集癖”这个词儿的,

但雪原上有一种没什么能力的妖兽,叫锦鼠,喜欢收藏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到自己洞穴里,所以不少人靠捕猎锦鼠来寻其老窝,往往能发现一些金银之物,运气好一点儿的,兴许还能发现金银矿脉。

所以,在苟莫离看来,在美色之道上,平野伯是此中锦鼠,且是那种寻常金银俗物都入不得其法眼的高段位。

郑伯爷挥挥手,示意樊力下去。

樊力憨憨一笑,下去了,留苟莫离在帅帐中。

苟莫离当下屈膝:

“属下给伯爷请安,伯爷福康。”

郑凡说过,等伐楚时,会解其锁铐。

这就意味着,自己将成为郑凡的手下人。

这话,郑凡可以忘记,苟莫离却得时刻谨记。

“起了吧。”

“谢伯爷。”

苟莫离起身,笑了笑,道;“伯爷心绪不佳啊,可是因为央山寨之事?”

“你都知道了?”

“北先生先前和属下谈过一次了,伯爷,属下有一事不解,此事,分明是天大的好事,伯爷为何郁郁寡欢?

百万大军为您搭台,您一人独唱,啧啧,此等场面,比之您去京城时皇子牵马太子接驾,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伯爷耷拉了一下眼皮。

“伯爷,是在担心部下的损耗?”

郑伯爷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央山寨的驻军,并不多,因为它只是一个军寨,且听靖南王的意思,这还是楚人特意下的一个饵,如果这个饵下得太大了,谁敢吃?

但这个饵,其实也有八千驻兵。

具体的,还得等自己今晚和梁程去那里看看。

但总归,战力是不弱的,至少,不是三年前乾国那帮渣渣能比的。

冲寨,讲究的是一个时效和速度。

田无镜帅大军压阵,按照梁程的说法,最多只能震慑住楚人两日。

央山寨毕竟是楚人军堡军寨体系的中心,年尧也不是普通人,两日之后,足够他再调兵遣将将局面给扳回来。

所以,郑伯爷只有两日的时间去冲央山寨。

这还得算上突袭过去的时间,是突袭,时间又有限制,准备好的攻城器具,自是来不及推过去的,且到了地方再想打造,也不可能。

一个“冲”字,就已经说明了所有。

所以靖南王才特意提点过,要以一支“虎贲”去行此事。

但,这也意味着极大的伤亡,比之当初死守雪海关的伤亡更大,因为这次还是他主攻。

苟莫离有些诧异,

因为他是真的不懂平野伯的脑回路。

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怎么落到你手里后,还愁眉苦脸?

要是故意卖乖卖委屈也就算了,

但苟莫离清楚自己还没那个资格让平野伯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伯爷若是不愿,为何还要接下来这差事?”苟莫离问道。

郑伯爷摇摇头,道:“军议时本伯没说话,是靖南王钦点的本伯。”

苟莫离深吸一口气,

感慨道:

“靖南王对伯爷您,可是真好。”

“这我知道。”

这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

看那些将领们在王帐中拍着胸脯要抢这差事就清楚了,这绝对是真正的大好事。

但郑伯爷并不想要这个大好事,

在军议时,他难不成不知道他若是开口请战,靖南王大概率是会将这差事给他的,但他就是不想。

这不是矫情,也不是惺惺作态;

他家底子薄,所以看护得很好,再者,他能保证自己麾下的这几路兵马,无论他想做什么都会无条件地跟随着他。

就是高义这个人,因为出身靖南军,所以可能会有一些犹豫,但他领的兵马最少,且还是自己的亲兵营,也无法翻出浪花来。

这些家底子,散去一些郑伯爷都会心疼,这一冲寨,岂不是得散掉一半去?

说白了,

这不是后世玩策略游戏,兵损耗了还能再继续招;

这些士卒,这些标户,在郑伯爷眼里也不是什么数据流,而是活生生的人。

郑伯爷平日里喜欢在白龙鱼服后在雪海关里溜溜弯,喜欢感知着自己治下的生活气息;

剑圣为什么喜欢雪海关,还不正是被这种生活气息所吸引么?

并非狠不下心来,郑伯爷也懂得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但他不是准备了数万野人奴仆当炮灰去消耗么,还不就是为了自己麾下攻城时能少死一些?

但奈何,

自己已经默不作声了,偏偏田无镜直接来了一招“无中生有”。

立大功的机会,田无镜直接给了自己,这是对自己的爱护和扶持,道理,郑伯爷懂。

但成年的孩子对自己父母打着“为你好”的旗帜还有逆反心理呢,何况郑伯爷这么大的一个将军?

正如梁程给出的方略和田无镜的方略不同一样,

大家出发点不同,自身需求不同,方向,其实也不相同。

打仗,可以死人,但死得回到雪海关后,家家缟素,很开心么?

虽说这一仗,干系到雪海关日后的生存,但这只是这场仗中的一战,李富胜也能打的,靖南王麾下的靖南军嫡系,其实也是能打的。

“伯爷,宅心仁厚。”苟莫离说道。

这话,不是作假。

有一说一,在苟莫离看来,眼前这位,确实称得上一句心狠手辣,但在对待自己人方面,他是真的仁慈。

“军令都已经下来了,这会儿再计较这个,也没什么意义,我心里不舒服是我自己的事,喊你来,也是有事要和你说。”

苟莫离笑了,心细如他,哪能瞧不出郑伯爷的想法,当下直接道:

“伯爷放心,野人部,愿为前驱。”

“呵。”郑伯爷笑了一声,等后续。

“这次冲央山寨,伯爷所带兵马,不宜过多,太多的话,一来行动不便,二来龙身子太粗了,不是锁也是锁了,得最好悬在那个临界点。

让对面楚人觉得吃下去,又担心崩了全部牙口,只能眼睁睁地被靖南王所率燕军兑子在那儿,看着伯爷您施为。

最好的局面,大概就是让楚人觉得,伯爷的兵马,比央山寨守军也不是多很多,让楚人,有信心可以守住。”

苟莫离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伯爷这次出兵,出一万就足矣。”

郑伯爷眯了眯眼,继续听着。

“至于伯爷担心的伤亡,伯爷大可放心,死人的事儿,我野人部来死就行了。

桑虎麾下有一千可用野人勇士,皆为精锐,再从野人奴仆那里头,择选出两千来,是那种家眷也都为奴仆的,让你有所顾忌。

冲寨时,

三千野人骑士在前,抱以死志开路。

管他楚人军寨再坚固,管他楚人军阵再精妙,三千死骑,就是用血肉之躯砸,也能砸开一个缺口来。

那时,伯爷率本部铁骑顺着这缺口一冲,破了这寨子,易如反掌。”

“三千死骑?”

郑伯爷心动了。

正因为郑伯爷上过很多次战场,才明白,任何一支军队,在突然遭遇重大创伤后就很难有不溃乱的。

军队的精锐高低,很大程度取决于其所能承受的伤亡比例。

三年前的乾国边军,那是一触即溃;

郑伯爷不认为三年后有所准备的楚军会那般不堪,但毕竟也不是铁打的。

若是前头有三千野人骑士不顾一切地扛下所有,砸开军寨,砸破楚人的军阵,生下来的仗,无疑就好打多了。

“伯爷放心,属下我别的本事没有,但忽悠野人去送死的本事,当世雪原,无人可超越属下。

另外,

不是属下有其他心思,而是真的,伯爷给属下解绑的时间太短了,否则,就可以不是三千,而是五千,六千,七千,八千了。

甚至,伯爷一声令下,本部可以不动,属下一人领野人兵马上前,就算拼得十不存一,就算是用牙口咬,也能替伯爷将那央山寨给啃下来。”

想当初,

野人王就是靠着这个本事,

让一盘散沙的野人,先是硬刚了司徒家,再在望江边,打赢了燕军一次。

其实,就是被靖南王击败的那一次,野人王麾下的野人大军,在气势上和勇气上,也没输,在冲锋时,各路部族勇士,其实都是抱着死志的。

冷兵器时代,勇气所能激发出的战斗力,绝对不低。

但奈何他碰上的是勇气和气势上不逊于他的大燕两大野战军精锐,且战场素质和能力更是远超他麾下拼凑起来的各部野人大军,最后在靖南王庖丁解牛的方式之下,大军崩溃。

“值么?”

郑伯爷忽然开口问道。

那些野人奴仆兵,郑伯爷不心疼,同时,他也知道,野人王不心疼。

但郑伯爷更清楚,那些能被其再度武装和组织起来的“死骑”,野人王肯定是心疼的。

野人王曾说过,雪原上最有理想最有抱负的一代野人,已经被他葬送了,现在的雪原上,全是些目光短浅之辈。

但怎么说呢,事无绝对,雪原那么大,他还是能继续拾掇起遗珠的。

郑伯爷不相信野人王已经完全归附于他,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带路党。

那样子的话,野人王,就不是野人王了。

“伯爷,心疼,还是有些心疼的,但,值得。”

说着,

野人王笑了笑,

道;

“属下曾和伯爷麾下那位蛮族大将金术可,聊过,那一次,北先生也在。

属下知道,最开始,蛮族人在伯爷您眼里,也是不入流的。”

郑伯爷不置可否。

“人嘛,总有个亲疏远近,这是人之常情,为上者,更需要有亲疏远近的意识,给予自己亲近的人好处,优待,否则就没人会支持你。

属下现在要做的,就是用野人的命,去换伯爷您这里的一个认可。”

“认可?”

“属下相信,付出足够多后,总能让伯爷,将我们野人,也当作自己人的。”

“这个,本伯可不敢保证。”

“但伯爷您却是这般做的,伯爷兵马之中,燕人极少,晋人蛮人极多,文人喜欢喊个有教无类,但在属下看来,伯爷您,才是真正的将有教无类用在了实处。”

“我麾下燕人少,是什么原因,你应该清楚。”

“那只是因,因是一个点,果也是一个点,但因和果之间,却有很长很长的一条线,这是佛门秃驴喜欢讲的话。”

“你,下去准备吧。”

“属下,谢伯爷。”

野人王没下去,

而是开口道:

“伯爷,还有一件事。”

“说。”

“这次冲阵,万众瞩目,以野人作先锋冲寨,在其他将领眼里,这是神来之笔,他们只会佩服伯爷您善于驱使犬马;

但,

有一人,估计是瞒不住的,伯爷您最好,可以提前打一声招呼。”

“我知道了。”

“那,属下告退。”

说了告退,但苟莫离却没下去。

郑凡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郑凡,

少顷,

苟莫离指了指身后,

道:

“属下,要去野人中间去了?”

“去啊。”

“属下,真的要去了?”

“你不想去?”

“不,不,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属下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就不去了。”

“别别别,属下知错,属下知错了。伯爷,说句心里话,您也真是放心。您就不怕等到冲寨那一日,属下发生什么变故?”

“你,这叫自污?还是忽然觉得,活得有点腻歪了?”

“属下只是和伯爷您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冲寨之日,百万大军压阵,给你三千野人骑,你能做什么?战场上反叛,将我抓了,送给楚人?

你说,你把我抓了送给楚人后,是你死,还是我死?”

毕竟,

自己可是楚国驸马。

自己去燕京时,摄政王还派景仁礼过来送了公主和驸马的行头。

“嘿嘿嘿。”

野人王笑了起来,

起身,

道:

“这楚人,也真是造孽了哦。”

言罢,

苟莫离一拍裤腿,

道:

“伯爷,您就等着瞧好吧,狗子,定不让您失望。”

………

苟莫离离开后没多久,梁程就来了,其身后,还跟着阿铭和剑圣。

“不是得等晚上么?”郑凡问道。

本来,今晚应该是去前线探查敌情的,毕竟,对央山寨所发起的,是突然袭击,既然要讲个时效性,自然就没可能让你到那儿后再慢慢观察寻找弱点什么的。

基本上,奔袭到那儿后,稍微拾掇拾掇,啃口干粮蓄一下马力就得开始冲锋了。

战场上的变化,瞬息万变,多耽搁一小会儿都是对自己安全的最大亵渎。

梁程回答道:“主上,从今日清晨开始,各路燕军都加大了斥候量,现在已经完全压制住了楚人哨骑。

我们趁着这个时候伪装成一路哨骑进入,也最是合适;

另外,若是真等到了天黑,观察效果,也不见得会好。”

“行,待我着甲。”

两个亲卫上前,帮郑凡着甲。

那套金光闪闪的甲胄,郑伯爷是不打算穿的。

着甲时,郑凡看了一眼剑圣,见其依旧是普通长衫,道:

“刀剑无眼。”

这是让剑圣着甲。

剑圣道:“行动不便。”

郑伯爷又道:“我怕显眼。”

剑圣无话可说,

只能让郑凡的亲卫也帮自己着甲。

“伯爷,属下去将貔貅牵来。”一名亲卫道。

“很好,你明天不用来这里了,去马厩专门负责给貔貅刷毛。”

“………”亲卫。

“哨骑”队伍,出发了。

郑伯爷身边,梁程、阿铭和剑圣,外加十个亲卫骑。

人数再多,就显眼了,一般哨骑队伍,也就这么个规模。

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阴沉。

众人策马行进时,郑伯爷时不时地抬头望天。

“瞧这架势,是要下雨了。”

下雨天攻城,影响其实不大,很多攻城器械其他的不怕,就是怕火。

但下雨天或者雨后冲寨,难度就大了,毕竟攻城时用不得战马,而冲寨时,还是需要借助马力的。

试想一下,

军寨外,全是一片泥泞,马蹄陷进去很难拔出来,这还怎么冲?

就是下马步战硬扑,人也是靠腿走路的,也一样会极大的限制活动能力,加速冲锋时,也会加大自身气力的消耗。

梁程开口道;“主上,看今日的风向,应该今晚就要下了。”

郑伯爷摇摇头,这叫什么?祸不单行。

众人继续一路深入,有时会从一些楚人的军堡军寨外经过,只不过楚人在一开始还想着在哨骑战上和燕人掰掰手腕,后来发现燕人哨骑实在是厉害,对拼消耗之后,楚人选择了内收。

所以,郑伯爷等人从那些军堡旁边过去时,只远远地听闻那边的敲锣声,倒是未曾出现军堡内派出兵马来阻击的情况。

但总体上给人的感觉,楚人确实不是三年前的乾人能相比的,他们明显更整肃,并非是在消极防御。

待得黄昏前,郑伯爷一行终于来到了央山寨外围。

亲眼目睹了之后,郑伯爷才发现,央山寨的占地面积,极大。

这里的极大并非指的是军寨体量多大以及驻兵多寡,而是这里,更像是一个待开工的施工工地。

套用郑伯爷上辈子的形容,就像是一片烂尾楼区域。

可以看出来,楚人是打算在这里修建一座规模极大的军堡的,地基也打好了,该挖该穿凿的地方,也都布置好,但工程却最终停工了。

不得已之下,现在的央山寨,只能毗邻着这里来修建。

这里,算不得是一座山,只能算是一座土丘,有坡度,也有厚度,不算陡峭,寨子依托着地势修成,西侧是“烂尾楼”,北侧因为直面战争方向,所以隔着老远就能瞅见一排排的工事。

军寨的栅栏也修建得极为严密,让郑伯爷看得就头痛不已。

一行人继续行进,从东侧绕上了坡,这时,远远地可以看见寨子内有一股骑兵出动,来至营门口。

应该是军寨内的哨塔早已发现了这一行人,但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远,无论是追击还是驱散,都有些白费力气,所以军寨内的那支骑兵并未出击,但若是郑伯爷这边再拉近一些距离就保不准了。

“从这儿攻打的话,会如何?”郑伯爷问梁程。

梁程摇摇头,道:“主上,其实无论从哪个方向主攻,都没什么区别,相较而言,还是从正面打更合适一些;

主上请看,此寨西侧,有原本军堡的基建做依托,相当于借了一堵墙,从那里攻打,着实不易;而其东侧,也就是我们现在正面对的这一侧,外营,中营,内营,楚人布置了三道防线,不仅仅是栅栏这些,属下可以保证,其间,更是会有壕沟等陷阱做依仗。

我军若是从这一面攻打过去,前锋军就算真的能豁出一切,都未必见得能撕开这三道防线,而一旦前锋军未能取得有效战果,后军就得继续往里面填人,就彻彻底底打成消耗战了。”

“那从背后绕过去,肯定也不行。”郑伯爷说道。

看似从高处向下扑很具有优势,但可行性上,其实并不大,首先你攻击时,还得先爬坡,就算是骑马,爬坡之后也得消磨掉极大的气力,另外,缺乏足够的助跑距离,骑兵的冲击性优势根本就没办法发挥出来。

当然,真正开战时,肯定会有一队骑兵跑那儿去游弋骚扰一下,分散分散守军注意力。

“所以,只能从正面打了?”郑凡问道。

“是的,主上,正面,看似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其实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因为这座央山寨不仅仅是负责防守驻点的,还担负着各路兵马中转的功能,主上看那边的寨门,开了三个,其目的,就是为了能在中转时效率更高一些。”

其实,军寨这种存在,若是布置在崇山峻岭上,效果会很好,但在平原上,哪怕眼前这座勉强算是建在山腰上,你要说它有多坚固,真谈不上。

足够的攻城器具前提下,磨一磨,耗一耗,敌军耗不死,但那些防御工事也差不多被耗烂了。

真要论防守,还得是军堡和城池,军寨的作用,只是一个依托处,亦或者是驻军防备偷袭所用。

大会战时,防守一方,也会借助军寨成阵,于野外进行依托进行大会战。

所以,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某某场攻坚战打了半年或者一年,终于攻克一座军寨的战例。

可偏偏,这央山寨落在此处,却起到了画龙点睛的效果。

它就在那里,

它就是在明摆着恶心你,

你却很难一口气吞掉它,

且若非靖南王这次排出了大阵仗压阵,冻结了楚军的调动,你甚至很难有攻打它的机会。

除非是一波流冲垮它,只要稍微耽搁一下,四周军堡军寨包括镇南关内,都会派出援军对你进行包夹。

“还好,没让他在这里修建出一座军堡来。”郑伯爷感慨道。

真要是一座军堡立在这里,想靠偷袭,一波流或者几波流就打下来,除非郑伯爷麾下全员樊力化。

“这仗,只要打进寨子里就好打了,凭借着我军战力,我军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下马步战,也绝对没问题。”

雪海关的兵,是梁程亲自训练出来的,他对自己的心血很有信心。

“你就不心疼?”郑伯爷问道。

“主上,既然决意要打了,就顾不得心疼这种事了。”

“那咱们还真没共同语言。”郑伯爷笑着调侃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有些担心地指了指天空,“我看………”

话还没说完,一滴雨,就落在了郑伯爷的鼻尖。

“下雨了。”

这场雨,似乎酝酿了许久,一开始只是稀稀落落,随即就开始大雨如注,来得,可真够及时。

央山寨前,地势本就低洼,这场雨继续下下去的话,那里,很容易就会变成泥沼潭,这对燕军的骑兵,绝对是一种噩梦。

乾人百年前那场大败后,痛定思痛,不惜耗费巨大的民力物力将乾江水引出一支来,妄图让乾江改道,在上京前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甚至,还广布水田,其目的,就是为了阻遏住燕人最为强大的骑兵。

只不过乾人比较倒霉,百年后,燕人居然是趁着冬天一路打过来,借着结冰的汴河河面直接来到了上京城下。

“其实,挺好的,主上,这样等我们动手时,楚人也会来不及防备,他们不大可能猜到我们会趁着雨天或者刚刚雨后地面还泥泞时突袭冲寨。”

郑伯爷看向梁程,道:“你在安慰我?”

“不是的,主上。”

“那你说这下方的泥泞该怎么解决?”

“冲阵时,每一骑都带一袋土就行了,把水坑给填了。”

“哈哈哈哈哈。”郑伯爷笑了起来。

“呵呵呵。”梁程也笑了起来。

一边的阿铭翻了个白眼,

剑圣则继续不动如山。

笑了好一会儿,

郑伯爷见梁程没再说话,不笑了,有些惊讶地问道;

“你不是在开玩笑?”

………

央山寨内,

景仁礼刚刚宣读好给央山寨守将迟明义的大将军令。

迟明义本身并不是贵族出身,但其是白蒲白家的女婿。

白家的封地在长溪郡,毗邻大泽,郡内也有不少大泽延伸出来的水系,妖兽骚扰先不提,这水匪,也是极多的。

白家虽然只是三等爵,但祖上,曾是一等爵,奉楚皇之命,受封于白蒲,以镇压和肃清长溪郡内的水匪之患。

三等爵,是因为早年间白家家主曾犯了事,被治罪降了爵第。

这么多年来,水匪一直没清剿完,这倒并非意味着白家剿匪不力或者在养寇自重,而是因为大泽本身就是楚国的“藏污纳垢”之地,楚国的游侠和泼皮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乃惹急了爷爷,爷爷就一刀剁了你再入那大泽去!

所以,一直不缺新鲜血液的长溪郡,很难真正的安宁,但有白家以及白蒲军在,倒是一直维系着表面上的安定。

这一次,白家出兵八千余,皆为精锐,一则,是希望能够为国效力,二就是渴望在这场大战中获得功勋,好将家族的门第再抬回去。

“迟将军,大将军的命令,就是这般,你这里,可得好生看守着,切不得出现什么意外。”

迟明义笑了笑,道:“我知,不就是拿我和这支白蒲军当饵么。”

“话可不能这般说。”

“说不说都一个样,迟某只希望大将军能记得白蒲军的付出就可以了,也请劳烦景兄回去告知大将军,白蒲军在,央山寨就在。

当初被选派入驻这座军寨时,迟某就清楚会遇到什么情况的,他燕人没来就罢了,若是来了,那就让他燕人看看我白蒲藤甲兵的厉害!”

“迟将军高义,景某佩服。”

“不至于,不至于。其实,景兄,你没必要特意跑这一趟的,这些日子,燕人哨骑猖獗,也危险。”

“该来,还是得来的,景某在军中,就是这一门跑腿的营生不是,哈哈。”

景家着力于大楚文教方面,在军中,其实没太多影响力,这次摄政王动员下,景家也没出成建制的私兵,而是贡献了很多奴仆作为民夫。

景仁礼走军中这条路,更多的,还是得靠自己。

这时,军帐外传来了下雨声。

迟明义掀开帘子和景仁礼一起走了出去。

景仁礼笑道:“这雨,还不小呢。”

迟明义则叹息道:“看样子,燕人这阵子,是不会来了,燕人的马蹄陷入浆泥之中,根本就进退不得。”

“是这个理。”

“所以,迟某一直觉得,就算燕人能打破镇南关,其战马落入我大楚水泽之地,也绝不可能像在晋地那般威风的。”

“迟将军这话,对我说说还好,切莫对外人说,镇南关,不容有失的。”

“我知,我知。”

景仁礼看向西侧,发现那里有两架投石机停在那儿,不由得笑道:“迟将军这里,怎么还有这个?”

按理说,军寨里,不会配置投石机的。

“前阵子本来要从我这里运向西堡的,但中途坏了,工匠就将它留在我这里修补,恰逢燕人加大了探马力度,正准备让西堡自己派人来运过去,我是懒得费这个功夫了。”

“呵呵,我倒是听说,燕人那位平野伯似乎也擅长机造之术,昔日野人攻城时,也用过这个。”

“燕人的机造之术,也就学个皮毛罢了,上不得台面。”

“也是。”

“哦,对了,来人。”

“将军。”

“先前不是来报东侧出现燕人探马么,走了没有?”

“回将军的话,未曾,徐副将还准备请示将军是否派出一队骑兵去驱逐。”

“搭理那些苍蝇作甚,平白地浪费力气。”说着,迟明义指了指那台投石机,道:“将匠人唤来,让本将军和景兄开开眼。”

景仁礼道:“迟将军,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终究是玩玩罢了,这玩意儿丢我这里,我还嫌它占地方,真到了开战时,这玩意儿也是屁用没有。”

军寨的防御纵深不够,等敌人冲到寨前时,这投石机一来抛射距离尴尬了,二来,强行抛射还可能帮敌人砸开进寨的缺口。

景仁礼则借坡下驴,道;“可打得中么?”

“除非那支燕人探马真的八字犯冲,否则,大概是打不中的,但,吓唬吓唬他们也好,哈哈。”

………

“真的要填土冲寨?”

郑伯爷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虽说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你就用这种土办法总给郑伯爷一种你是在逗我的即视感。

“主上,就用这个办法,又不用全部填满,填出一块来供给战马提速冲撞就可以了。”

“行,你觉得能行就行吧。”

“主上,那边军寨里有动静。”阿铭指着前方说道。

动静,是有的,郑伯爷一行人现在所处的地方,恰好是在半山坡还要再往上一些,也算是半个居高临下了,所以对军寨里的情况还能看得比较清晰。

“楚人在做什么,拉投石机?”阿铭说道,“看样子,还是想打咱们。”

什么叫拿打炮打蚊子,这就是了。

再优良的投石机,顶多就做到我想砸城墙不至于砸到城内去,我想砸城内不至于落到城墙上,想要精准地远距离打击一小撮人马,做梦呢。

梁程也开口道:“这要是能打中咱,才叫有了鬼了………”

郑伯爷马上瞪向梁程,指了指他和阿铭,道:

“你们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不清楚?”

说完,

郑伯爷马上挥手下令道:

“撤!”

言罢,

郑伯爷第一个策马开奔,麾下众人则一齐跟上。

一直以来,

郑伯爷对自己的战场气运,都没什么信心,这一点,可以从每次战后阿铭身上的洞洞数目上看出来。

因为阿铭身上的箭口,大半都是给自己挡箭挡下来的。

那种在战场上百战不死的天选之子,到底有没有,郑伯爷相信是有的,但很抱歉,他似乎并不属于此类人。

不是他想从心,而是事实告诉他,命运之神不仅仅不眷顾他,而且挺喜欢看他“中道崩殂”。

“嗡!”

央山寨内的投石机,发射了。

一个巨大的石块被抛向了空中,然后做抛物线运动,向下砸去。

郑伯爷一马当先,

在其身后,

一众亲卫们先抬头望天,

紧接着,

是阿铭和梁程抬头望天,

只见那块巨大的石块从他们头顶呼啸而去,直奔前方已经甩出他们挺远的自家主上。

骑着马的剑圣这会儿简直气得发笑,

骂道:

“他居然这么有自知之明!”

他居然真的清楚自己会那么倒霉,

而且,

事实上,

他还真的这般倒霉!

合着他死皮赖脸地求着自己陪他上战场并不是真的怕死,而是他真的很容易死啊!

他是怎么活到今天且还一场场战场里夺取军功的?

“散开!”

剑圣发出一声低喝,

身形从马背上弹起,径直追向前方还在策马狂奔的郑伯爷。

郑伯爷也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啸声,

回头一望,

瞳孔当即一阵收缩。

“嗡!”

胸口的魔丸在此时忽然启动,

以前是飞出去帮忙砸人,这一次,魔丸直接砸向了自己的老子。

“咚!”

一记重锤,砸在了郑伯爷的胸口位置,反向力之下,郑伯爷直接被砸飞下马,战马则继续向前。

“砰!”

巨石落下,直接将郑伯爷的麾下战马砸成了肉泥,紧接着,落地的巨石一些部位碎裂开,石块向四周飞迸。

好在此时剑圣出现在了郑伯爷身前,

龙渊飞舞出密集的光影,将飞迸向郑伯爷的碎石尽数绞成齑粉。

郑伯爷捂着胸口,

“咳咳………”

吐出了一口鲜血,魔丸砸得有点狠,力道也有点大。

就差一点点,自己就要和清太祖作伴去了。

众人都心有余悸围过来,阿铭上前,将郑凡搀扶起来。

其他人都面面相觑,一时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倒是郑伯爷,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后,倒是获得了些许愉悦感,

道:

“还好,没骑貔貅出来。”

随即,

郑伯爷扫了一眼远处雨帘之下的央山寨。

本来咱们没梁子的,

现在,

结了!

………

塔楼上,

迟明义和景仁礼站在上头。

“打中了么,怎么看样子像是打中了呢?”景仁礼一边张望着一边说道,因为距离太远,外加下雨阻挡了视线,所以看得不是很真切。

迟明义倒是显得洒脱多了,

道:

“待会儿等雨稍停了再派人过去看看就是了,反正就是砸中了也是小猫两三只,上不得台面,景兄,你总不能让我提两条燕人小杂鱼去向年大将军请赏报军功大捷吧?”

………

雪海军军寨里。

瞎子刚刚从野人王那里出来,野人王正在从奴仆军里挑人。

回到帅帐附近时,

瞎子看见一名甲士正在马厩里一边给貔貅刷毛一边在哭,泪流满面。

而貔貅,则是舒服地不停地打着响鼻。

“怎么了?伯爷呢,出营了么?”

那名甲士马上起身向瞎子行礼,

“北先生,伯爷出营了。”

“哦,那你哭什么?”

“小的在伯爷出营时问了伯爷一句,要不要将貔貅牵出来,伯爷,伯爷,伯爷就将小的开革出了亲卫营,让小的来专司刷马。”

“哦。”

瞎子点点头,

对这个哭得很伤心的亲卫道:

“好好刷。”

————

求一波月票吧,不求一下的话,大家好像就不投了。

这几天虽然都是一更,但每更都是一万字以上的大章,都是二合一的,其实字数上比以前两更时只多不少。

另外,这本暂时没打算点科技树造枪炮,这本侧重点就是江湖的故事、庙堂的故事,小人物的故事,再加一些热血和历史元素。

点枪炮科技树的话,我觉得会破坏掉这本书的味道,大家就默认忽略掉这一点就好。

另外,书评区和弹幕我刚开了500粉丝值才能发言的限制,这样看了开头就喷的以及挂见习牌子提意见的以后就应该见不到了。

嗯,挺好。

最后,再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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