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 阴谋笼罩

秦良玉,这是一个不算意外的意外。

整个大明都知道,当今皇帝对身在四川的女将军有特别的信任,这种信任区别于曹文诏的亲信,这是一个皇帝对于他的将军的信任。

能接替孙承宗位置的人不多,秦良玉绝对算是一个。

但秦良玉有一个障碍, 那就是,她是个女人,一个快七十岁的女人!

因为是女人,所以朝野在思索接替孙承宗人选的时候,第一个是曹文诏,第二个才是资历丰厚, 能力都足够胜任, 却是个女人的秦良玉。

孙承宗抬头看着朱栩,心头莫名松了口气, 仿佛这样才是他认识的皇帝,出其不意又在情理之中。

对于秦良玉,孙承宗还是比较欣赏的,只是,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登堂入室到秦良玉这个地步,如果再进一步,只怕整个大明都会哗然。

大明的礼教相当严苛,极端,即便近年有所冲淡,但是秦良玉若真的接替他,成为大元帅府元帅,内阁右次辅, 天下的震动,他都不敢想象。

孙承宗沉吟再三, 道“皇上, 老臣身体还可以, 还能为皇上, 为朝廷做几年事情,请皇上恩准。”

朱栩一怔,看着这位已经须发皆白,满面苍枯的古稀老者,尽管精神矍铄,但真的已经很老了。

对于孙承宗的意思,朱栩很明白,放下碗,斟酌一翻,开诚布公的道:“按照朕的计划,杨嗣昌去辽东两年,熊廷弼接替申用懋任驻蒙大臣,接着杨嗣昌就可以接替秦良玉,满打满算,最多三年,老大人还有三年时间。”

一直以来,朱栩对外廷也是充满戒心,一些计划都是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泄露,但面对这位老大人,朱栩愿意和盘托出,并且相信孙承宗不会拖他的后腿。

孙承宗听着朱栩的安排,算不上意外,想着秦良玉的年纪,到时候若是找个‘荣誉’之类的借口,应该能说得通,朝野或许能接受,不会引起大的动荡。

孙承宗找了个说服他自己的借口,道:“皇上此安排甚为稳妥,那,曹文诏如何安排?”

外面盛传曹文诏会接替孙承宗已经有些时间了,再等上三年,曹文诏会不会有想法?曹家在大明,尤其是军方影响极大。

孙承宗的话没有说完说透,却不言而喻。

朱栩笑了声,道:“老曹聪明的很,这些年,你看他哪次冒过头?曹家那几个人,哪一个不是深懂低调的道理?无需担心,朕心里有数。”

孙承宗见如此,这才放心,这件事算是过去,饭桌上安静一阵,孙承宗再次开口道:“皇上,军改基本上完成了,常备军保持在四十万左右,通过义务兵役制,不断的招募,练兵,退伍,若是将来有战事发生,一纸征召令就能有百万大军赶赴战场……”

大明的军制在宣宗后期就开始崩坏,到了万历年间,就只能从各地征召,到了天启年间,就出现了‘炼饷’,也就是朝廷给银子,指定官员招募百姓训练成军,正规军已然‘不存在’。

这里面有很严重的后果,极其容易形成军阀,藩镇,朝廷辖制的力量极其薄弱,一旦朝廷满足不了要求就会发生各种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的事情。

孙承宗行伍大半生,对于这些是知之甚深,对于朱栩的‘军改’,他是最支持,一直以来也是最用心,真正入手操持的人。

他心里有无尽感触,眼神有些湿润,面上风波不动,波澜不惊。

朱栩慢慢的扒着饭,夹着菜,没有注意到孙承宗的情绪变化,随口道:“兵力的多寡不是取胜关键,自古以来,以少胜多太常见,而且往往发生在关键时刻。并且,随着火器的发展,人数优势会进一步被压缩,军队必须要与时俱进,走在所有国家的前头,马放南山,筑起长城睡大觉的想法绝不能再有!我们睡大觉,敌人或潜在敌人在拼命发展,此消彼长,后果可想而知……史书如海,血迹斑斑,我们要以史为鉴,切不可掉以轻心……”

这些都是朱栩的老生常谈了,孙承宗认真的听着,没有觉得是大道理,他能听出朱栩这些话是饱含了某些情绪,是真情实意。

做为从万历到现在的四朝老臣,经历的事情太多,对朱栩的话深有感触,默默点头。

说了一阵,朱栩收住话头,道“我们周边还有三大威胁,倭国,缅甸,蒙古,还有更远一些,正在路上的敌人。咱们呢,都要沉住气,耐住心,一个一个的解决。欧洲那边的协议已经签署好,不管是欧洲能给我们输血,还是自身海贸的发展,未来几年即便灾情再严酷,日子都会好过不少,辽东,北安南也已经不许需要操多少心,陕川能移出来的,继续移,对于将来的土地,要进一步开发,朕总觉得苏杭的土地还没有发现最大的潜力……”

明朝现在的情况,自然是比历史上好太多,渐渐适应了,朱栩也不觉得压力那么大,是时候准备一些事情了。

孙承宗能从朱栩随意的话语听出他心态的转变,这预示着没有现实困境的束缚,眼前这位目光高远皇帝陛下正在酝酿一些事情。

孙承宗已经没有了以往那么多担忧,相反更加的安心一些,没有追问什么,道:“孙白谷相较于毕自严,更加有锐气,没有毕自严那么多束缚,应当能完成皇上的重托。”

毕自严出自于旧官僚,或者说东林党的夹缝中,他不是东林党人,担任阁臣以来,极力稳住朝局,自然深陷复杂的关系网中。孙传庭相对简单很多,做起事情来,会更加锐利,锋芒毕露。

朱栩笑着点点头,孙传庭是他指定的第二任‘首辅’,朝野多年前就心知肚明,现在只能说是顺理成章。

李解语察言观色,见两人算是谈完了,倒了杯茶给孙承宗,道“孙阁老请用。”

对于这位李娘娘,朝野是有很多看法,很多人都直接将她当做了郑贵妃,恶评如潮。但孙承宗对朱栩的想法很清楚,也知道这位李娘娘是受了委屈。

孙承宗双手接过,道:“谢娘娘。”

李解语微笑,不复多言。她希望与外廷‘和解’,不要追着他们母子不放。

朱栩看着李解语,对她的小心思洞若观火,没有拆穿。

与孙承宗闲聊了一阵子,朱栩便在乾清宫接见了暹罗,缅甸二国的使臣。

东南半岛的情势比大明还要复杂,暹罗看似吃掉了南掌等国,在东南半岛傲视群雄,但同样面临灾情,内部势力错综复杂,明显的盛极而衰之兆。

缅甸更加复杂,内部本来就四分五裂,从万历年间缅王就试图统一缅甸,结果是事与愿违,加上灾情如火,缅甸是虚弱到极点。

两国内部自顾不暇,现在外面的威胁与日俱增,希望与大明‘和谈’显然是占据了上风。

他们已经见过孙承宗,傅昌宗,基本的条件已经谈妥,主要就是‘归还’以前侵占的大明领土,接着是确认藩属关系,纳贡数额,外加就是一系列的商贸条约,军事条约。

大明还是相当‘温和’的,没有提太多过分的要求,两国急于和谈,基本都能接受,这次面见大明皇帝陛下,是礼节性的,也是最后的确认的。

乾清宫正殿,朱栩坐在龙椅上,缅甸,暹罗二位使臣站在下面,殿里相当安静。

朱栩手里有两摞,各三本的文书。

他翻开第一本,是暹罗国王给大明皇帝陛下的手书奏本,里面都是臣子恭敬的话语。

第二本,是大明与暹罗‘和谈’条约,其中约定了国土疆界,纳贡数额以及定期朝贡的时间等。

实际上,大明从两国强行划分了近半个云南的领土,朝贡的数额也翻了一倍,两国国王还要定期入京向大明皇帝陛下行君臣之礼。

第三本,是一本商贸条约,暹罗将在三年内,从大明进口布匹,丝绸,瓷器,茶叶,生盐,武器装备等等,总额超过一千万两白银,而大明从缅甸进口的粮谷等超过一千万石,基本上是互利互惠。

这样一来,三年内,大明又能有两千万石粮食的入境!

朱栩对这个‘和谈’结果甚为满意,自然是笑脸相对,刻意的多留了这二位使臣几日。

这二位使臣在京城逛了一圈,又前往密云大营,观看大明的火炮演习。

二位使臣在满心忐忑,后背全是冷汗,颤颤巍巍中回到驿站。

准备良久,朱栩出京避暑的日期总算是到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准备,禁军两千人随护,沿路各地警戒。

他带的,除了司礼监,内阁的一些人,宫里也就皇后张筠与几个孩子。

这对一个皇帝来说,算是轻车简从了。

坐在一个比较大的御用马车内,张筠在照看孩子,朱栩侧面坐着傅昌宗。

“臣有些担心。”傅昌宗直言不讳。

朱栩在京的时候他还没有察觉,随着朱栩要离开,他越来越不安。内阁如今就剩下他一个人,想要临时担任‘首辅’,他没信心,尤其是这个错综复杂,暗潮汹涌的时刻。

朱栩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道:“没什么大事情,拿捏不准的,转到行辕去,若是有紧要的,会同六部商议。”

朱栩说的轻巧,这么大国家,哪里能随随便便决定。

傅昌宗迟疑着,道“皇上,能否请毕阁老尽快回京?”

毕自严在的时候,朝野上下,或多或少都对他不满,可现在他离京不过三个月,朝野就感觉缺他不可了。

实则上,纵观大明上下,能担任首辅的,不是屈指可数,是毕自严唯一!孙传庭都上位,多半是朱栩强扶的结果。

朱栩看着傅昌宗,心里轻叹,大明不缺人才,但认真扒拉又很缺,傅昌宗到底是没有作‘首辅’的能力。

“朕试试吧。”朱栩说道。毕自严已经在江西,想必就是等着他了,也不知道毕自严要跟他说些什么。

傅昌宗犹豫了一番,还是放过这件事,道:“陈奇瑜在南直隶强行推进田亩相关的一系列计划,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听说一些人更是将巡抚衙门给堵了,还有不少人在绝食,以死相逼……”

朱栩有些意外的摸了摸下巴,笑着道:“陈奇瑜做了多年的顺天巡抚,闷声不响的,没想到在南直隶还弄出声响了,看看吧。”

‘看看吧’,看似是不置可否,实则上是支持了。

傅昌宗会意,又道:“鲁王近来身体不适,昨日与臣闲聊,他有致仕养老的打算。”

朱栩双眼眯了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鲁王作为宗人府宗正已经好些年,本以为能像平王那样,牧守一方,逍遥自在,可偏偏这几年朱栩像忘记了他一般。这次与傅昌宗说话,多半是一种‘抱怨’。

傅昌宗也能猜到鲁王的心思,道:“皇上,若是鲁王执意离去,那宗人府就没有合适的人接任了。”

大明宗室早就被朱栩折腾的凋零不堪,可堪一任的基本没有,那个晋王倒是破有野心,偏偏能力不济,没人看好,上下折腾这么久,也是白搭。

朱栩沉吟一声,又看了眼傅昌宗,压着心思没有宣之于口,道:“先不理他,待会儿你去一趟平王府,让他请在京的宗室吃个饭,理一理宗室的相关规条,尤其是宗人府的相关职位的任黜,管理,监督等等,统筹一下,上报给内阁。”

傅昌宗只以为这是敲打鲁王,便应声称是。

两人又说了不少,直到车队出了东华门,朱栩这才道:“让大哥将皇家钱庄的未来几年的发展规划再做一做,修改修改,要大气一点,着眼于整个世界,不要紧顾着眼前,要长远的看,也不要只是为了赚钱,有时候,好处不止于在银子多少上……”

傅昌宗仔细的听着,记下后,道:“是,臣记下了。”

朱栩点点头,又交代几句,这才让傅昌宗下了马车。

张筠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家伙,道:“皇上,要不要将煓儿送到烨儿他们几个的车上?”

朱慈烨几个已经五六岁了,几个小家伙在一个独立的马车上。

朱栩侧耳听了听,能听到几个小家伙的打闹声,摇了摇头,道:“算了,过去之后就更没消停了,放我们中间,我们也睡会儿,离承德还远着。”

张筠抿嘴一笑,道:“好。”

两人躺下来,将小家伙放在中间,各有一只手放在他小肚子上。

快一岁的小家伙吧唧着小嘴,歪着头,继续香甜的睡着。

车队出了紫禁城,出了京城,一路南下,直奔江西。

禁军两千精锐护在前后左右,一身银甲的曹变蛟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朱栩马车不远处。

在他的对面,朱慈烨几个小家伙的马车旁,是同样一身银甲的苏音音,俏丽冷艳,手持长枪,英姿飒爽。

朱栩这次避暑早就透出口风,京城,甚至整个大明都是人尽皆知。

路上的百姓们纷纷围观,议论纷纷。

“皇上要去避暑了,这是我大明的第一次吧?”

“是啊,要我说,这京城是越来越热了,确实应该出去避一避,听说了,城东已经热死好几个了,尸体都臭了才被发现。”

“这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钦天监前几天贴出告示,说是过一阵子还要更热,据说达到什么四十二度,让我们尽量不要出门……”

“是啊,今年还没来雨吧,要是再不下雨,肯定还要死人……”

百姓们理性的议论不少,冷嘲热讽的话更多。

“呵,出京避暑,这也是天下头一遭了,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金贵,千里迢迢跑出去避暑……”

“又不止他一个人热,他跑出去了,其他人怎么办?上行下效,难怪我大明官场风气是一天不如一天……”

“哎,这些还好说,就是不知道又要浪费多少民脂民膏,听说了吗?皇帝这次避暑,随行伺候的人就有好几千,更别说承德那边还要准备,这一趟,少说也有几百万两银子出去……”

“这么大一笔的吗?这要是用来赈济灾民该有多好,哎,皇帝无德,朝廷昏聩,大明还有什么指望……”

……

酸言涩语再多,也不能阻挡朱栩出京。车队沿着官道,不紧不慢,一路南下。

朱栩时而停下,时而加速,沿路考察着各地的民生。

南昌府,小秦淮河上,一艘画船在众多的船只中显得平凡无奇。

朱宗汉坐在船里,转动着眼前的茶杯,一向僵硬的脸上满是凝色。

他身边跪着一个中年人,语气颇为急切的道:“主子,这是天赐良机啊。只要利用得当,让景正相信曹文诏谋反,他必然会对曹变蛟夫妻痛下杀手,只要我们提前告诉他们,就能借他们的手杀了明朝皇帝,到那时候,明朝必然大乱,多尔衮十万雄兵北伐,我们复国指日可待……”

朱宗汉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还是在慢悠悠的转着茶杯。

这个中年人似乎感觉朱宗汉意动了,道:“主子,我现在在洪承畴那做参谋,我能模仿他的笔记,等他到了河南,洪承畴联络曹文诏的反叛亲笔信就会落到景正手里,稍一谋划,景正必死无疑!”

朱宗汉抬头看了这个人一眼,这个人是当年代善府邸的人,是半个汉人。

朱宗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我比你了解景正,你这要的小手段根本杀不了他,再说了,我也没想杀他。”

这个中年人一怔,道:“主子,切不可妇人之仁,我知道,景正对你不错,可是亡国之仇不共戴天,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多尔衮仅剩下的那一点人消失不见,世上再无女真吗?”

朱宗汉眉头动了下,道:“你去吧,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没有我的命令,你切不可妄动,还有,洪承畴虽然好色,也有贪污,这些被景正知道,最多就是罢官夺职,下狱几年。骆养性那些把柄,小事情还可以,谋反这种事,洪承畴还不敢。”

中年人谋划了已经很久,自然不会是朱宗汉三言两语可以打消的,急不可耐的道:“主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错过这一次,下次再想杀景正就千难万难了,女真一族的生死存亡,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切不可做华容道的关羽啊……”

朱宗汉眉头又皱了下,道:“我自有计划,去吧,告诉那些人,不能妄动,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景正,他这次说是避暑,肯定还有其他目的,我们不能被搂草打兔子,顺手解决了。”

中年人说的是口干舌燥,眼见朱宗汉无动于衷,只能恨恨的起身,转身下了花船,快速离去。

等这个中年人走了,一个画船悄悄靠近,一个带着斗篷的粗壮男子走了进来。

朱宗汉仿佛没有察觉,默默的喝茶,看着桌面发呆。

这个粗壮男子进来,在朱宗汉对面坐下,拿下斗篷,露出一张苍老,满是风霜的脸。

这个人五十多岁,脸角峥嵘,双眸精芒内敛,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候的锋芒。

——代善!

这个本应该在南安南的人,居然出现在南昌府,在见朱宗汉!

代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怎么,犹豫了?”

朱宗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默然的看着桌面。他表情僵硬,外人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代善风尘仆仆而来,道:“我来这里,只想知道,大汗与你说了什么,有什么交代?你放心,我们对景正没有任何想法,你想杀想留还是其他人想要如何,都是你们明人内部的事情。”

朱宗汉抬起头,道:“没说什么,只是说,女真的希望不再东北,在东南。”

“女真的希望在东南?”代善听着朱宗汉的话,皱眉陷入思索。

他们都知道,大明皇帝将他们放在南安南,分明就是驱狼吞虎,让他们打前锋,替大明征战。

这是一个恶毒的阴谋,企图榨干他们的最后一点价值。

明明是陷进,怎么会是希望?

六千大章

(本章完)

第1269章 跨越式发展(又是六千字大章)

代善看着朱宗汉,他的这个大侄子。

双方的关系很复杂,这个人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只是为了黄太吉的临终遗言才来的。

朱宗汉的话,让代善沉思,一时间无法说出什么。

朱宗汉知道代善不信他, 却也不在意,道:“我不知道黄太吉有没有密信给你们,但我劝你们一句,守规矩才能活的长久,我能做的很有限,我希望你们不要自己走上死路……”

代善眉头皱了下, 抬头认真的看着朱宗汉。

这个人以前是大明皇帝的亲信,执掌着神秘的情报机构, 对于大明皇帝的心思, 比外人知道的多很多。

‘明朝皇帝对我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后面还有什么阴谋?’

代善满目凝重,看着朱宗汉,道:“我希望你能透露一些事情给我,比如,大明皇帝到底要利用我们做什么?真的就不担心我们尾大不掉,反噬他?”

朱宗汉端起一杯茶,脸色一片淡漠,道:“你没有接触过皇上,接触了你就明白,什么叫做天心难测,他的心思,即便说出口, 你也不敢信,或者说不能信。他的谋划深远, 是内阁那些老大人都万分佩服的, 我现在告诉你, 皇上要利用你们扫平整个东南半岛, 你们信吗?”

代善神色明显不信,眉头紧拧。

他们女真在南安南看似气势汹汹,实力强大,但那只是表象,是做给大明皇帝,朝廷看的,若真是倾力一战,哪怕是面对暹罗都能吞了他们。

那里是平原,无险可守,他们是外来之人,若非有明朝这座靠山,他们早就被乱拳打死了。

指望他们扫平东南半岛,这简直是笑话!完全是蚂蚁吃大象,异想天开!

代善分不清这真是大明皇帝的意思,还是朱宗汉刻意吓唬他们,深吸一口气,道:“我要的北安南的军事部署,你应该有吧?”

朱宗汉抬起眼皮,语气冷漠的道:“我刚才警告过你了,回去也告诉多尔衮,不要企图反叛,哪怕表露一丝,就预示着女真的灭亡,我们做再多都无济于事。”

代善眼角跳了跳,知道这个大侄子不可信,终究不是一路人,拿起斗篷,转身就要走,在出舱门的刹那,忽然转头过来,道:“根据我们的消息,大明皇帝已经命令神龙府不得再追查你与骆养性了。锦衣卫内部变动极大,不要贸然动用你过去的关系。”

朱宗汉看着他,面色僵硬如常。

代善笑了一声,带上斗篷,下了船,一走小船在河面上飘荡,很快上了岸,消失在视野里。

朱宗汉默默的喝着茶,没有多久,又有一个人上来了,安静的坐在朱宗汉对面。

这是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一举一动,自有风流,从眉眼间看,特别有一种,风骨存在。

“你来了。”朱宗汉开口,语气罕见的温柔。

女子躬着身,看着他普通的脸庞,满是柔情的轻声道:“你决定了?”

朱宗汉伸手似想要抓女子的手,顿了下又缩了回来,语气变得冷静,道:“我当初被黄太吉设计,不得不走上这条路,但这条路走的越久就越不安。”

“你担心连累我?”女子看着朱宗汉,俏脸平静且坚定。

朱宗汉看着女子,眼神里有一抹挣扎痛苦,嘴角有苦涩,道“不全是,你不了解皇上,他向来厌恶杀人,觉得那是气急败坏的下等手段,他最善……诛心!”

女子安静的坐着,仿佛再大的风雨来都吹不倒她,脸上绽放出绚烂的笑容,道:“我自幼在风尘中打转,若非得遇先生,这辈子怕是浑浑噩噩就这样了,若是能陪先生一起死,死而无憾……”

朱宗汉看着女子的笑容,短暂失神,听着她平静刚烈的话语,嘴角痛苦的抽搐了一下,摇了摇头,拿起茶杯,默默的喝起来。

女子名叫陈如娇,是南直隶秦淮河近年声名鹊起的名妓,琴棋书画,史书才气,冠绝秦淮河,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趋之若鹜。但去年开始就销声匿迹,任何人都找不到她。

陈如娇对朱宗汉一见倾心,风里雨里跟着奔波,毫无怨言,哪怕这个时候,依然不离不弃。

她知道朱宗汉要做什么,依旧从容不迫,道“我邀请了一个好姐妹到南昌府来游玩,她会为我们善后的。”

听着‘我们’二字,朱宗汉张嘴欲言,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继续低头喝茶,茶苦。

这艘花船飘飘荡荡的好久,直到天黑才上岸,两人各奔东西,悄然消失在夜色里。

陈如娇目送朱宗汉离去,坐上不远处的小娇,道:“走吧,去酒楼。”

轿夫应了一声,抬着轿子,摇摇晃晃的向着不远处的一个酒家走去。

陈如娇上了三楼,敲开门,笑着道:“柳姐姐,等久了吧?”

里面的人,赫然就是柳如是!

柳如是从梳妆台前站起,暧昧一笑,道:“那位先生怕是也在南昌府吧?你拉我过来,是做挡箭牌?”

陈如娇小跑两步,摇着柳如是的手臂,娇嗔道:“我是看姐姐整日闷在家里,怕你闷出病来,好心好意请你出来游玩,你还嘲笑我……”

柳如是得意一笑,转头看了眼苏溪,道:“收拾一下,咱们游船去,听说南昌府的花灯也别具一格,说不定还能遇到某人……”

苏溪配合着,道:“好勒。”

陈如娇拉着柳如是的手臂不依,闺中姐妹自然是一番打闹,好一阵子才收拾停当,出了酒楼,三人手挽手的准备去夜游。

陈如娇脸上娇笑,与柳如是两人欢声笑语,心里却一阵阵悲凉,看着好姐妹平静从容的俏脸,三番两次想要和盘托出,最终都忍住了。

好不容易登上了船,看着两岸灯红酒绿,柳如是道:“咦,那位先生还没来吗?要我们久等,待会儿没有十首诗,一定要扔河里……”

陈如娇瞪了眼柳如是,忽而道:“柳姐姐,我记得你今年双十过了吧?就没有一个合心的?我听说,前几年秦淮河上追逐姐姐的人不知道多少,连那位钱侍郎都……”

陈如娇意识到说错话,连忙守住话头。当年钱谦益强逼柳如是嫁娶,结果还没成就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这也算是一桩风流惨案。

柳如是俏脸僵了下,旋即道:“若是合心,风餐露宿,刀山火海。若是不合意,宁缺毋滥,遗世独立。”

陈如娇看到了柳如是刚才的那抹不自然,急急的补救道:“好姐姐,南昌府向来人杰地灵,年轻俊彦多的是,妹妹给你介绍……”

苏溪在一旁听着,默默无声。柳如是已经二十二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嫁出去,在大明算是嫁不出去了,是老姑娘了。若不是在京城没什么认识的人,又在院子里不怎么出去,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流言蜚语。

柳如是笑着应着,目光却看着花船外。

灯火阑珊,人海如潮,欢声笑语,如水如龙。

他的不自然,不是因为钱谦益,她是因为另一个人。一个她高攀不起,连表露情丝勇气都没有的男人。

苏溪看着柳如是眸子里晦暗不明的落寞,颓丧之色,犹豫了一下,突然笑着道:“小姐,景德镇的瓷器天下闻名,咱们都到南昌府了,不如去转一转吧,买几个喜欢的放在屋子里,肯定特别有……韵味。”

陈如娇一听,连忙道:“好呀,姐姐想去,妹妹就陪着去。”

柳如是看着二人跃跃欲试的表情,眉头蹙了下,心里忽然惊醒。

她这几年都没有出京城,这次为什么会答应千里迢迢的来南昌府,是因为那个人要去景德镇?即便不能相见,隔着府县,也想随着吗?

柳如是心里翻腾,不动声色的道:“咱们先在南昌府走一走吧,若是还想玩,咱们再合计。”

苏溪见柳如是没有拒绝,心里一喜,继而又发愁,去了景德镇又如何?能见到皇帝吗?见到了又能怎样?

陈如娇是要随朱宗汉去景德镇的,需要柳如是善后,自然也希望柳如是去。

三个人,各怀心思,又面上带笑的游着河。

在这个时候,朱栩已经丢下车队,带着曹变蛟等少量禁卫,先一步抵达了应天府。

应天府再往南就是饶州府,就到了江西地界,而景德镇离应天府并不远,穿过饶州府,南面就是南昌府了。

应天府,朱栩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在这里掀起不少风浪,这一次,他只是微服私访,平平静静的明察暗访。

这是一个普通的茶楼,没人说书,也没有人来人往,只是有一两桌人,半天不动。

朱栩与曹化淳,曹变蛟悄悄坐下,要了一壶茶,便坐在那,看着路边的人来人往。

曹化淳看着外面的人流,笑着道:“公子,这应天府虽然比不上苏州,但也别有热闹,听说晚上秦淮河灯火通明,歌舞如龙,不如去看看?”

曹变蛟面无表情,不动声色的警惕着四周。

朱栩喝了口茶,感觉苦涩,一般,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意思,待会儿去粮市看看……”

朱栩话音未落,隔壁桌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转头过来,打量朱栩三人一眼,定在朱栩身上,道:“兄台,也是从北方来,想做粮食生意的?”

朱栩转头看了几人一眼,心里一动,笑着道:“不错,听说近来南直隶米价,面价涨了不少,北方米面便宜,船运划算,一倒腾,说不得能赚一笔。”

那男子顿时摇头,道:“兄台的想法是没错,但你还是来晚了,现今米面价格不但没有跌,反而还在涨,你知道为什么吗?”

朱栩正好奇这一点,抬起手道:“还请兄台指教。”

男子似乎犹豫了下,道:“都是公开的事情,也不怕说与兄台。整个南直隶的大户现在都捂着粮食不肯出,若不是巡抚衙门干预,调粮平价,只怕涨的更疯,但这也只是暂时的,若是这些大户还压着,等过秋收,粮价定然更加疯长,谁都压不住……”

大明的粮价,这些年基本稳定,大约是一两一石,但南直隶现在已经涨到了二两,甚至还在涨,若是到了三两,那民怨只怕就沸反盈天了。

朱栩对这个倒是颇为意外,道“大户为什么要压?他们还想炒高,谋取暴利?我记得巡抚衙门里有个物价局,他们也不管?”

这个男子听着朱栩的话,顿时笑了起来,道:“兄台看来久在北方啊,不了解南方。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到底是‘新政’引出来的。朝廷要清查大户的田亩,户丁,还要征税,这些大户哪里肯答应?他们就是捂着不出,还不是为了谋取暴利,物价局能怎么办?这个,是这些大户给新任的陈巡抚的下马威……”

朱栩目中闪了闪,心里若有所思。

这件事陈奇瑜还没有奏报,显然是缓慢发生出的突然事件,确实是‘新政’引出的一种对抗。

朱栩抬了抬手,道“多谢兄台,那,巡抚衙门就不管,这位陈大人我是见过的,是一个颇为能干的人,他能忍?”

男子索性转过身,面对面的道:“不能忍又能怎么办?南直隶错综复杂,水深的很,粮食在人家仓里,总不能强逼着低价卖出来吧?没有这个道理,再说了,朝廷手段那么狠,还不能让人家耍耍脾气?衙门也有衙门的难处,总不能做的太难看,让人心里不服吧?”

朱栩怔了怔,这位兄台的说法,还真是……无可反驳。

想了想,朱栩道“那,什么生意好做?”

这个男子顿时笑了,道:“看来兄台确实一直在北方,要知道,咱们南方,最赚钱的,莫过于出海,只要不遇到大风,多少银子都能赚回来……”

朱栩面露好奇之色,道:“出海真的这么赚钱?”

男子兴致似乎来了,甚至想站起来,最后还是抱着茶杯,道:“北方不习惯出海,这个不怪兄弟。实话跟你说,我出过两次海了,海外那些蛮人,衣食住行简直都没法看,我大明随便一样东西都能卖出天价!就比如说,我上次带了一船罐头,到了锡兰边上的一个小国,本来我大明最多二十钱一罐,在那边你知道多少?五两银子还抢着要,供不应求……我打听了一下,沿岸都是小国,往里走,有一个帖木儿汗国,据说是蒙古人建立的,人口众多,地域庞大,若是能在那走一波,绝对是百倍的利润啊,这还不算,我听说饶州府那边正在筹备一个瓷器商会,专门出口瓷器,这瓷器,其实没多少成本,你知道随随便便一个卖多少银子吗?十两!上好的窑出来的,上百两都不止,这里面利润,兄弟你想想……”

朱栩也知道海贸赚钱,但大多是布木布泰控制下的大小商会,却没想到,民间已经有出海热,还有这么多‘冒险家’。

朱栩眯了眯眼,转头看向曹化淳。

曹化淳会意,凑近低声道:“公子,这海贸风险极大,我听说去年就失踪了上百艘船,死了不少人……”

曹化淳的声音不大不小,那男子听的分明,果断道:“兄弟,不是我说,想赚大钱,哪里有不冒风险的?大明律上赚钱的方法多得是?谁愿意冒那个险?可出海不同,一本万利啊!我见兄弟也不是小门小户,这样,你出个三万两,一年之内,我还你八万!”

朱栩神色不动,笑着道:“真的这么暴利?一年就能翻两倍?”

男子嘿嘿一笑,道:“当然能赚,不过,风险要共担,你出银子,我劳心劳力,若是折在海上,你可不能怪我?”

朱栩明白了,脸上笑容更多,道:“我虽然没有出过海,但走南闯北也不少,兄台这个骗术,可不高明。”

男子转过身,坐回去,道:“兄台若信,今晚拿银子来,不信就交个朋友,谁也不亏谁。”

朱栩暗暗点头,这个人行事倒是干脆利落,是个能做事的人,看向曹化淳道:“带银子了吗,拿十万两银票给这位兄台。”

那桌上的三人本来还神情轻松,朱栩话音一落脸色就变了。

三人起身走过来,刚才说话的男子,神色正经的抬手道:“在下刚才孟浪了,恕罪。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尊府何处?”

曹化淳这个时候从怀里掏出十张兑票,每张都是一万两,这是大商户在皇家钱庄的存款凭证,认票不认人,拿去就能兑现银。

他铺开在桌上,道:“一个月前的京城票号,这下半年第一批出的,不远处就有一家,你可以拿去验证一下。”

男子看了眼,他也是见识过的,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假的,神色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能随随便便就拿出十万两给陌生人的,不说魄力,单说这份财力,大明只怕也是屈指可数吧?

三个人对视一眼,还是那个男子,抬着手,肃色道:“是在下孟浪了。若是公子真有心做一笔大买卖,我倒是可以给公子引见一个人,这个人是傅大公子早年的培训班出身,现在经营着一个很大的船队,与神龙府方方面面都有关系,可以最大程度的确保公子的银子不会随随便便的扔海里。”

朱栩这才点点头,道“你说了实话,我也相信你,这样吧,给你三万试试水,如果一年内你真能给我赚回八万两,我给你引荐苏大姑娘。”

男子听着怔了怔,旋即面露惊容的道:“公子说的苏大姑娘,可是陈夫人身边的那位苏大姑娘?”

朱栩笑着站起来,道:“不错,我家夫人与苏大姑娘是旧交,我也见过她几次,相信她还能卖我家夫人一个面子的。”

短短几句话,男子已经接二连三的收到震撼,不敢不信,抬起手,沉声道:“单凭公子这句话,小人拼死也给公子把银子赚回来!”

朱栩笑着,扇着扇子,出了茶棚,后面的事情,自然有曹化淳交代去办。

三个人看着朱栩的背影,面面相觑。

“这样的人,出身肯定不一般吧?会不会是京城的哪家贵公子?”

“只怕未必,这个人贵气逼人,或许是哪家王爷世子也说不定……”

“不管如何,还是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就算真折了,咱们倾家荡产也要凑足够的银子给他,搭上他这条线,多少银子都能赚回来……”

三人暗暗鼓气,看着朱栩的背影消失。

走了一阵子,朱栩道:“你怎么看?”

曹化淳有些拿不准朱栩的意思,顿了片刻,道“皇上,眼下是有利的,长远来看……还需边走边看。”

朱栩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手里的扇子慢了几分。

若论商品经济的兴起的好坏,对大明来讲,真的是难说。不止是现在大明朝野关心的商贸兴起威胁农业,还有更长远的。

西班牙,葡萄牙,荷兰,法兰西也极盛一时,商贸发达,可最后都没落了,原因就是过于倚重贸易,国内根本没有工业支撑。相反英国赶上了好时候,第一次工业革命,海贸助力发展,工业革命的发展又助推海贸,这才让英国称霸世界一个世纪。

明朝,同样没有工业基础,工业革命的一丝苗头都没有,商贸发达的若是国内消化不良,是否会盛极而衰?

朱栩心里思索着,脚步放慢。

又过了半晌,朱栩道“皇家政院那边的研究有什么特别的突破吗?”

曹化淳跟着朱栩,想了想,道“没有特别的。”

朱栩‘嗯’了声,继续向前走。工业的发展根本是源于社会发展的需要,如果是发明创造社会不需要或者用不着的东西那都是无用功。

“提醒朕,回京之后,要召开一个扩大会议,商讨的内容是……跨越式发展,先透个口风出去,让他们先讨论一下,酝酿酝酿。”

曹化淳对这个‘跨越式发展’有些莫名,猜不透其中意思,道:“遵旨。”

继而,曹化淳又道:“那,出京的阁老是否一并通知?”

按理说,自然是通知的,曹化淳问的是,毕自严,这位即将致仕的‘首辅’。

“通知。”朱栩扇子一合,果断的道。

“是。”曹化淳应道。

朱栩走了一阵,抬头看了看路,道“不去粮市了,去地里看看,对了,严格保密,不要让地方知道,我们去一些农家坐坐。”

曹化淳看向曹变蛟,曹变蛟犹豫一下,道:“臣去调集一些禁卫,以策万全。”

朱栩摆了摆手,继续向前走。

献祭暴君的《回到明朝当暴君》,看能不能换点月票,推荐票啥的。对了,听说他大保健又赊账,明明是他能力不行,还不肯付钱。上次面基,居然只请了我半碗卤煮就不见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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