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5.第1194章 诛心

第1194章 诛心

夏末,长安城忽地热闹起来。

每天都有诸侯王入京。

河间王、中山王、赵王、平干王、清河王……

一时间,长安戚里的王府宅邸,复活了过来。

往来皆鸿儒,谈笑有公卿。

而他们的到来,也激活了长安城沉睡已久的长漂士子们的热忱。

投书、宣讲者,日益增多。

只是,这些诸王来的太迟了。

如今,长安城中余下的长漂们,质量委实难言。

因为,这些人基本都是被过去三年公考所筛选剩下的淘汰者。

有关系、有门路,甚至只是机灵的,都已经通过公考,或为县道之官,或为九卿有司之吏。

这就让人有些头疼了。

但没有办法,诸侯王们每次进京,都要带几个人回去。

不然,别人会以为其不能‘得人’!

这可是很要命的指控。

所以,诸王大臣们只能硬着头皮,从矮子里拔将军了。

不过,这却也方便了其中某些人,暗地里的操作。

“张子重如今何在?”某个官署中,一个文人低声问着面前的官吏。

“据说去了太学……”官吏答道。

“董越请去的……听说是要其给太学生们上课……”

“是吗?”文人扬起眉头:“迟不去,早不去,偏生现在去……”

“他难道以为,靠着太学就能翻盘了?”文人满眼的嘲讽与不屑。

“还是小心点好……”官吏道:“张鹰扬可不是一般人物!”

“项王尚且难免乌江自刎……”文人轻蔑的道:“粗鄙武夫,如何能知这文字之妙?权术之利呢?”

“小心无大错……”那官吏看着文人,沉默片刻后,忍不住提醒:“须知,如今张鹰扬可是兼了卫尉!”

“卫尉算什么?”文人更加不屑了:“他难道还敢冒天下之大不讳,调兵入城不成!?”

那官吏看着文人,眼神忽然变得像看傻子一样。

一般人确实是不敢的,但那人是张蚩尤啊!

一个奉命出使就敢带着几千人和一帮杂牌,打向漠北,还被他成功了的张蚩尤。

一个一句话,就能让匈奴人丧胆的鹰杨将军!

再说,带兵入城镇压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先例!

建元新政的时候,就是卫尉官程不识与李广带兵入城,将推动新政的儒生从公堂上直接拖入诏狱的。

所以,在知道了那日鹰杨将军与丞相、海西候密议之事后,长安有司内的许多人,心里面都是打鼓的。

因为,他们知道,真要惹毛了那些握着枪杆子的武将,他们是真的敢带兵入城砍人的!

这些人是将脑袋栓在裤腰上,在疆场上砍出一片天的人。

他们不会和文官一样,傻傻的任由别人随意安排。

必要时,他们会掀桌子的!

所以,聪明人知道,在对待武将,特别是鹰杨将军这种自成一派,有着莫府和兵权的大将,要见好就收,拿了好处就赶紧找台阶下。

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刀剑!

而且,他们真的会提起刀剑砍人!

这不是开玩笑!

可惜……

官吏看着眼前的文人,脑袋只觉大了不止一圈。

这些诸侯王身边的大臣,平素在封国横行霸道惯了,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长安是他们家的小县城,有一个大王当后盾,就可以怼天怼地?

年轻!

长安城的水,可比想象中还要深几百倍!

但,官吏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是不会听的。

于是,他只能弱弱的提醒:“其实,鹰杨将军,钦赐天子节,左黄钺,右白旄,持之确实可以号令天下,调兵遣将……”

是的,其实现在的鹰杨将军就是一个没有头衔的低配版的太尉或者大将军!

黄钺白旄这种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可以代替天子虎符的。

那文人听着,却根本没有放在心里。只是嘴上应付着:“知道了,知道了,吾会小心一点的……”

官吏看着,只好在心里面摇头叹道:“蠢货!”

但他也不愿再劝说了。

自己又不是别人的爹,没必要为他人的生死操太多心。

本质上,这一次他们与此人身后的人合作,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双方之间,别说休戚与共了,恐怕连貌合神离都做不到,可能到了中场就要翻脸都说不定。

于是,他也不再提醒与劝说了。

心里面甚至隐隐期待后者撞个头破血流。

………………………………

太学,如今规模已经十倍于当年。

董越心心念念的辟雍与明堂,更是已经竣工!

其中辟雍规模庞大,有九重十二堂,可以同时容纳五千学子在辟雍进学。

又建起百余栋学子宿舍,栽培松柏、青竹于期间,又饰以花草点缀,学子宿舍之前,有着三懂高达五层,藏书数十万册的藏书阁以供学子们日常借阅经典,研读诗书。

藏书阁里,不止有儒家典籍。

还藏有法家、黄老、纵横家、名家、杂家等诸子之说。

就连墨家的典籍,也可以在藏书阁找到。

本来,收藏百家之书,太学内部是有意见的。

但董越力排众议,以‘所谓贤士,博览百家,取其长而用之于我学也!昔者,仲尼问道于老子,天下以为贤,何故如今,儒家之士不能阅他家之书?此岂治学之道?’为理由,强行在太学藏书阁也收入其他诸子经典与文章。

这让张越也难免唏嘘感叹:这才是儒家!

事实上,早期儒家之所以活力四射,泰半就是因为儒家高层们博采众长,兼容并蓄。

只是,后世儒家被拔的太高,高处不胜寒,于是就开始内卷、封闭。

“所以啊……”

“还是得有对手啊!”张越行走藏书阁中,心里面想着:“这就像草原上若没有狼,那么沙漠化的速度就会非常快!”

于是,他心中难免起了‘养狼战术’的心思。

打算从这太学里,选几个可造之材,将他们送上法家、黄老、杂家以及古文学派的道路。

就像后世的乒乓球一样,给儒家制造敌人和对手,以此保持儒家的活力。

想到这里,张越就想起了那南下的左传诸生,于是他问着陪着走在藏书阁中的董越:“董先生,未知如今太学,可设有《左传》课程?”

“嗯?”董越抬头看着这位‘师弟’,满心疑惑,公羊与左传,乃是世仇死敌,哪怕大度如他,也是没有拉左传一把的念头。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张越笑着道:“世间学问,总有能取长补短之者!”

“且,韩非子曰:出则无外患者,国恒亡!”

“先生不觉得,如今这太学,太过一潭死水了吗?”

董越闻言,微微点头,明白了这位师弟的意思。

确实像其所言,公羊学强盛了数十年,如今更是独霸了太学,执太学儒学之牛耳。

特别是近年来,公羊学子通过太学与新丰之间互动,输送了大批人才进入官场。

假若不出意外,未来数十年,都没有人能威胁公羊学的霸主地位。

也正是因此,这藏书阁里才有其他诸子百家,古文学派典籍的存在。

这是强者的自信!

也只有强者才有这样的大度。

若是自身难保的话,在这公羊学的老巢,怎么能见到其他学派甚至异己的文字呢?

只是,董越终究有局限性,他还未能想到,在太学引入外敌,刺激和加快公羊学本身强盛、进步的速度。

不过,张越一点醒,他就明悟过来了。

月满则盈,盛极而衰,凡事过犹不及。

现在的公羊学,太招人恨,也太招人不喜了。

但他那知晓,这口子只要开了,就难以收束。

就像当年,他答应了张越,在太学之下开设武苑,招收学生,教授兵法、庙算之用。

于是,如今就有着诸子百家的学子,打着武臣的名义,进了太学,如饥似渴的阅读着他们过去无法接触到的先贤典籍,然后反过来在太学里找‘公羊师兄’切磋。

结果就是,武苑与太学之间,经常展开辩论。

不过,这是好事,所以董越和太学高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将来,太学里出现法家系、黄老系……

嗯就像后世大学里的工程系、法学系一样,也不知道董越会不会气的跳脚?

不过,张越却是很开心。

他得意洋洋的负着手,与董越一边说,一边走。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藏书阁顶层。

因为建筑的缘故,这顶层其实很小,只有两间房,其中也没有什么书籍,只是摆了些水果、茶壶,有屏风、棋盘。

看来,这里是太学博士们,休憩与娱乐之所。

走入其中一间房,董越将门关上,然后屏退左右。

“子重……”董越带着张越,走到房前平台上,远眺着太学风光,忽然叫起张越的表字:“你可知,随着诸王回朝,儒家各派鸿儒,也相继归朝了……”

“上一次,如此盛世,还是先父逝世之岁……”

张越听着点点头:“小子曾听父老说过……当年,天下鸿儒聚于关中,与公羊论道,盛况空前……迄今,关中民间依然有着当年的传说……”

太初元年,是一个神奇的年份。

当年,儿宽与司马迁领衔修订的太初历正式取代已经实行数百年的颛顼历。

董仲舒一辈子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

他终于做到了为汉制法的理想。

至少在当时,人们是那样认为的。

汉改历法,不仅仅是改了历法,更改了法统。

元年春,王正月,终于不再是春秋上的记载,而是影响到现实的实实在在的历法。

汉室也从水德变为火德。

从那以后,儒家终于坐稳了王座,这一座就是两千年之久!

也是在那一年,董仲舒病逝于关中,享年七十五岁。

于是,儒家各派,无论今文古文,不分春秋、尚书,有名有姓之士,甚至无名无姓之人,纷纷跋涉数千里,来到关中吊唁这位替儒家打开局面的鸿儒。

但他们不仅仅是来吊唁的。

公羊学的共主死了。

所以,他们想要伸出爪子,染指被公羊学霸占的王座。

董越微笑着道:“是呐……当年盛况,确实无比壮观!”

古文与今文,都联起手来,向当时失去了精神领袖的公羊学挑战。

各方辩论,从朝堂打到民间,口舌之间,难免拔刀相向。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是儒家的传统——说不过你,就砍死你!

是以,孔子诛少正卯,是以孟子退许行,是以荀子非儒。

道统之争,从来由不得心慈手软。

“先生安心!”张越笑着道:“些许风浪,还不足以撼动大势!”

“子重……”董越却摇摇头,道:“吾请你来,不是要与你说这个的……”

“权者,衡也,所以知轻重……”

“先人立法,贤人立制,圣人立礼,所以为天下制度!”

“制度,创立艰难,破坏却从来易也!”

“所以公羊学数十年来,虽霸天下,却不毁他学之路,不绝他道之统!”

“盖,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董越认真的看着张越,这个他亲自为其父选的再传弟子,未来公羊学的领袖,深情的道:“当初,仲尼之诛少正卯,未尝没有后患……”

这才是董越请张越来太学的目的。

他是真的怕了。

虽然,儒家内部,辩论不过就拔刀砍人,靠物理说服属于传统。

但,那终究只是个人行为,也不会大规模的出现。

然而,眼前这位,却是手握重兵,他要是学起祖师爷,硬要诛少正卯,也乐子就大了。

更会使公羊学被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以权势、兵甲之利而介入学术之争。

更会给后人树立一个无比糟糕的榜样——当年张子重能摸得,我就摸不得了?

砍!

砍出一片天来!

介时,学术、伦理、道德,都将失去意义。

一言不合,就肉体毁灭,文字诛绝。

那这天下,还有什么纲常伦理,还有什么道德仁义?

张越听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对董越道:“先生放心,吾等公羊之士,从来诛心不杀人!”

他可还没有傻到去学董卓——那不是自己跳进粪坑吗?

而且,讲真他也没有那个必要!

你见过占据了绝对优势,有着绝对力量的人主动破坏规则吗?

那不是傻吗?

(本章完)

1216.第1195章 太子(1)

第1195章 太子(1)

在太学,张越待了三日,期间给太学学子讲了几堂客。

讲的主要是格物致知以及知行合一。

这是他从后世王阳明先生的一些理论,结合当前公羊学的特点,再掺杂些‘三世说’的理论,搞出来的一个学说。

目前还只是一个雏形,远远算不上成熟。

但,却听得台下学子如痴如醉,便连旁听的太学博士们,也都纷纷点头,或有所得。

公羊学这些年,在张越与董越的引导下,已经从一个理论性学派,向着治世为主的事功学派转变。

这格物致知与知行合一,刚好弥补上了治世事功的理论空缺。

于是,本来原定计划只讲一日的讲义,连讲了三日。

张越将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掏出来,这讲义才告结束。

除了太学,这三日,张越还去了武苑。

与太学不一样,武苑是他倡议并且领衔建起来的。

武苑的大部分教程,也都是他一手编纂的。

尤其是他集合自己以及赵破奴等老将,司马玄、续相如等青壮大将的经验、见解和想法的《操典》一书。

这部《操典》模仿了后世的《莫斯利操典》的结构与格式。

这是汉家第一部,恐怕也是全球第一部,以纯粹的白话作为载体的军事著作。

其也不讲什么战略、战法这种高大上的东西。

只是将步兵、骑兵、弓弩兵的日常训练与作战,进行详细的分解。

步兵如何前进?弓弩兵如何上弦?怎样齐射?骑兵行军怎么做?作战怎么做?

每一个程序,都被分解为详细的步骤。

以至于,有长安公卿在看过武苑的《操典》后感叹:“熟读此《操典》,世无名将矣!”

所以,这部操典是武苑中唯一一部,不对外开放阅读的书籍。

其他如战争论、孙子兵法,四夷藩国的留学生,都是有办法借阅的。

只有此书,藩国留学生被排除在外。

便是汉人,也必须是武苑学子,或者爵在左庶长以上/秩比千石的官吏才能申请入太学借阅。

故而,张越在武苑,受到了比太学更高的待遇。

无论教官还是学子,都是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追逐着他。

在武苑,张越只做了两件事情。

其一,从武苑取走十套被他特意交代,放在公共借阅室,准许学子们借阅和做笔记的《操典》

其二,则是将新的完善后的《操典》,送入武苑,作为教科书。

新《操典》是张越疏勒之战后,开始写的。

讲的主要是鹰扬骑兵这种全新的弓骑兵的使用与训练之法,又记录了从俘虏的大宛俘虏、康居俘虏嘴里挖出来的大宛、康居军团的作战特点以及弱点。

新《操典》一出,武苑上下,立刻如饥似渴的阅读、研究起来。

而张越则带着那十套旧《操典》满意的回到长安。

此行太学,对他而言,这恐怕是最大的成果。

因为,这《操典》是由他所领衔编纂的全新军事书籍,按照猜想,对空间之中的那种人参果树,应该是最佳补品!

有了这十部《操典》。

张越知道,他所期望的杜仲树变成中国的橡胶树,再非野望,而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而现实,也没有让他失望。

当夜,他在长安的英候府邸深处僻静的阁楼中,进入空间,将那十部《操典》喂给两株已经成型的人参果树。

果然得到了十余枚火焰一般炙热的果子。

将这些果子,埋入空间之中栽培着杜仲树的土壤下。

他渴望已久的事情,终于达成。

因为有着足够的果实,那栽培进化到了第四代的杜仲树,几乎是瞬间就达成了张越想要的效果。

几乎所有杜仲树,在果实力量的刺激下,在短短一个时辰中,走完了它们的一生,然后在空间的空地上,留下了数之不尽的杜仲树种子。

而作为代价,不止是果实的力量消耗殆尽,便连原本栽种这些杜仲树的空间土地,也变得坚硬如铁,显然,短期内这些土地将不再适合栽种。

但张越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种子,潜心感受了一番后,他就知道,这代价是值得的。

在空间的伟力作用下,他知道,这些种子生根发芽后,将长成什么样子。

它们已经不是杜仲树了。

而是一种全新的杜仲亚科植物。

与其祖辈们相比,这种亚科的产胶能力大增!

保守估计,一株成熟的全新杜仲树,一日足可产胶水大约两汉斤。

这已经接近了后世海南的橡胶树产量。

而且,与后世的橡胶树不同,因为是杜仲树演化而来,所以,这种植物在北方也能种植。

当然,有好的一面,自然也有着弊端的一方。

目前已知的就有其对土壤肥力要求高,温度敏感,而且成长缓慢等特点。

若无空间催生,在外界正常栽培。

它们至少需要十年,才能长到可以产胶的树龄,且最初产量会比较低。

需要经过五年,才能逐渐增高,并抵达高峰,然后持续二十年后死亡。

总的来说,张越还是很满意的。

只是,选址栽种的事情,比较麻烦。

因为,这些杜仲树虽然也可以在北方成活。

但,它们要求光照足够,纬度足够,且土壤肥力必须足够。

这种地方可不好找。

所以,张越也只能暂时搁下这事情,等着长安事了,再去选址栽种。

…………………………………………

翌日,张越尚未起床,田水便来禀报:“主公,方才宗正卿遣使来报,言太子今日归京,请主公务必前往迎接!”

“知道了!”张越于是立刻起床,然后开始洗漱。

太子据,他也有差不多两年多没有见了。

自这位太子殿下南下雒阳主持治河后,张越就与之联系很少。

只有刘进偶尔会与他讲起刘据治河的事情。

起初,刘进谈起太子据治河之事,眉飞色舞,兴奋难耐。

但渐渐的,他的神色开始有了隐忧,讲起雒阳的事情,也是心事重重。

显然,这对父子已经有了裂缝与隔阂。

不过,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刘进成为太孙,并建立起属于他的势力,他们父子就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旁的不说,就算张越和刘进可以压制他们的属下大臣,强行营造出与太子据之间‘父慈子孝’的局面。

太子据的大臣们肯答应吗?

必定是不肯的。

张越这边,便是想要息事宁人,也架不住别人一个劲的撩骚啊!

上次,疏勒会战前后,太子诸臣上跳下蹿,跳的可欢实了。

虽然事后,这些人全部被拉了清单,太子据更是宣布与他们划清界限。

可是,这裂痕已经产生了。

不止是太子据,张越这边也是一样。

更不提,还有那道天子密诏的存在。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嘲讽!

事到如今,休说是张越了,便是他身边人也知道了,太孙与太子必有一战!

而且,极有可能是那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一战!

想着这些事情,张越就叹了口气,悠悠的道:“太子,其实……人很不错的……”

至少,和太子据当朋友会很轻松。

他那个人念旧,重感情,脾气也还好,而且学习能力也不错,不是那种刻板的顽固守旧迂腐之人,是懂得变通的。

就拿治河而言,虽然看上去,这两年来问题不少。

但至少,治河工程一直在推进。

而且,工程大体保持着良好的秩序,没有出现像后世杨广修大运河闹得天怒人怨的情况。

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对于封建帝王来说,能做到这一点的,真的寥寥无几。

可惜啊……

正治这玩意,从来不分是非对错。

特别是涉及到国家大权的时候,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零和博弈。

赢家通吃,败者……全家老小,亲朋故旧,全部搭进来!

因为,历史已经用无数次血的教训,证明了这一点。

最近的一次教训,更是无比深刻——扶苏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但事实上,他的圣母与慈悲,不仅仅害死了他自己。

他的妻妾子女,兄弟手足,大臣部将……乃至于整个秦国社稷,全部因他的迂腐与愚蠢而葬送。

可以想见,若张越因为太子据是一个好人,就不愿与之争斗,甚至主动放弃。

那么,等其大权在握之后,肯定不会因为他张子重是一个忠臣,刘进是一个孝顺儿子而大发慈悲的。

他一定会,也只会——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完了,还要在张越身上踩上一万脚!

届时,他张子重自己圣母完了,结果是妻妾子女尽为他人所辱,部将亲朋,统统不得好死,恐怕就连太学也要被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只是……

张越忽然低下头去:“我能想到这些,太孙进未必想的到……就算想的到,以刘进的性子与为人,恐怕也没法真的踏出那一步……”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也是刘进为人宝贵的一面。

若不是这样的话,恐怕张越也不会这么放心的帮刘进鞍前马后的做事了。

恐怕……

早有阿瞒之志……

张越想到这里,深深的吐了口气:“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张越明白,刘进愿不愿意是他的事情,但大势所动,他恐怕迟早要面临抉择。

就像玄武门以前的李世民。

有些事情,终究不得不做。

而他得做好擦屁股的准备。

……………………………………………………

长安城外七十里。

渭河的水声,越来越近。

刘据端坐于撵车上,看着道路两侧风光。

他的心思,犹如奔涌的河水,狂放而激烈。

“张子重,贤臣也……”他在心里想着:“可惜,孤却不能得之用之!”

“若其能识时务,孤未尝不能做一次公子小白……”

当初,齐恒公小白与兄弟公子争位,管仲为公子纠之臣,奉命截杀小白,并一箭射中那位后来的齐恒公,差点将之射杀,小白靠着装死才瞒天过海,活下命来,并最终趁着公子纠大意,提前赶到临淄登位。

但恒公即位后,却宽恕了管仲,并重用管仲为相,君臣相得,终于有了后来的‘尊王攘夷霸天下’。

这样想着,刘据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色彩。

但旋即,他就又阴沉了起来。

“使朕百年后,太子乱家,卿可行伊尹之事!”那道密诏,就像毒蛇一样,在他心底浮现,并吐着狰狞的蛇信子,滋滋,滋滋。

刘据紧紧的握着拳头,深深的吸着气。

他明白,有那道密诏在,他是不可能和齐恒公一样,可以容忍张子重的存在。

就算他肯,他身边的人,也是不肯的。

谁敢冒着让一位在军方有着号召力和威信的大将,手握一份先帝密诏,在朝堂内外活蹦乱跳呢?

就不怕他和孙膑、张仪一样,逃出生天,然后召集大军,杀回长安吗?

到时候,恐怕就又是一次诸侯大臣共诛诸吕逆贼。

想到这里,刘据的眼神就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父皇啊父皇,您常说,天家无亲,天子无情……故君王自古孤家寡人,以天下为家……”

“也不知,孤若如您所希望的那样,您是失望还是高兴呢?!”

“恐怕是高兴吧……”刘据喃喃自语着,望着远方视线尽头的长安城。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小时候,舅父在的时候,每次父亲不满,都有舅父前去谢罪。

那时,舅父就像一座巍峨巨山,在他身前,为他挡风遮雨。

所以,那是他最幸福的时间。

可以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而,有一天,他的巨山轰然倒塌,撒手而去。

于是,他与父亲之间,没有了缓冲。

再没有人能替他去谢罪,去向父亲解释了。

而父亲的怒火,也直接发泄在了他身上。

仿佛不管他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错。

就像治河……

原本,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好,一切都很好。

父亲总该夸奖自己,勉励自己了吧?

结果……

只有责备,只有训斥,只有不满。

父亲总是能在他做的事情里挑出错来。

甚至,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那道密诏!

“孤……岂能一世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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