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首辅大人,楚州出事了

猜的不是镇北王,魏公的意思是,他猜的是元景帝许七安缓缓点头,认可了魏渊的解释。

根据他推测出的事实,镇北王屠城就算不是得了元景帝授意,那也是兄弟俩密谋。那么,说不定屠杀楚州城是元景帝的想法。

元景帝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助镇北王晋升二品吗,就算他对镇北王无比信任,希冀他晋升二品,顶多也就是默认镇北王屠城吧,这才附和元景帝的心机和城府,附和他的帝王心术许七安皱眉道:

“元原来如此,陛下他,是否还有其他目的?”

魏渊陷入沉默,俄顷,道:“下一个问题。”

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是看错,许七安看见魏青衣恍惚了一下。

元景帝真的还有目的?而魏公知道,但不想告诉我精通微表情心理学的许七安不动声色,道:

“三黄县暗子采儿,给我的情报是假的?”

他有回去找过采儿,老鸨说她被一个男人赎身了,就在许七安离开后第二天。

“找个由头把你支开而已,楚州城太过危险,你去了是羊入虎口。”魏渊端着茶杯,依旧没喝,道:

“下一个问题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把楚州城情报泄露给蛮子?”

许七安点头。

魏渊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道:

“陛下早已暗中把镇国剑请出永镇山河庙,让人火速送往楚州。兄弟俩不仅是想屠城炼丹,如果最后地点被泄露,他们也打算一劳永逸,斩杀吉利知古和烛九。

“顺便把屠城的罪名推到蛮子和妖族身上,反正大奉的百姓们都能接受这套解释,蛮族劫掠边境,抢走粮食和人口的传闻,在几百年里从未断绝。

“镇北王为了积累足够多的生命精华,而后攫取王妃灵蕴晋升,不惜屠戮楚州城的百姓。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狗咬狗。

“吉利知古和烛九中,只要陨落一位,北境的压力就会降低,百姓能有很多年安生日子可以过。倘若是镇北王殒落,那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而我,会顺势接管北境兵力。为秋收后打东北巫神教奠定基础。”

反正都是狗咬狗,死了谁都是一件拍手称快的好事许七安看着他,低声道:

“可是,如果不是那位神秘高手出现,这件事的结局是镇北王晋升二品,成为大奉的英雄。这样的结局,魏公你能接受吗。”

“镇北王晋升不了二品,因为王妃提前被你截胡。”魏渊又吹了一口茶水,没喝。

“您,您都知道了?”

许七安脸色一僵,干巴巴的笑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魏渊放下茶杯,没好气道:“用脑子知道的。这件事稍后再说。”

顿了顿,他继续刚才的话题:“镇北王若是成为赢家,吞噬血丹,达到三品大圆满。那正好,打巫神教时,就让他当冲锋陷阵。

“呵呵,巫神教大举进犯边关,朝廷急需高品武夫坐镇军队,而北方的高品首领又已殒落,镇北王再没有借口置身事外。

“北境发生的事,终究是在万里之外,不受控制。可到了军中,在战场上,想惩戒镇北王还不简单?巫神教这头猛虎,可比吉利知古和烛九有用多了。”

泄露情报给妖蛮两族,让他们和镇北王死磕,既是驱虎吞狼,也是让狼群噬虎,妖蛮两族若是败了,那就让修为大涨的镇北王去应对巫神教入侵,而后伺机再来一次同样的套路。

镇北王若是败了,既惩戒了屠城的罪人,又能让自己脱离朝堂,重新掌控军队,因为以北方蛮子的凶狂,没了镇北王,最适合镇守北方的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许七安悄悄咽了口唾沫,摇摇头:“可是,镇北王与巫神教有勾结。”

魏渊温和的笑了笑:“如果利益一致,我也能和巫神教勾结。可当利益有了冲突,再亲密的盟友也会拔刀相向。所以,镇北王不是非要死在楚州不可。

“许七安,你要记住,善谋者,需隐忍。匹夫之勇,固然一时爽利,却会让你失去更多。”

可是魏公,我本就是武夫啊,不信神不礼佛,不拜君王不敬天地,冲冠一怒敢让天地翻覆,这就是真正武夫。

这是你当初告诉我的.

魏渊擅谋,喜欢藏于幕后布局,徐徐推进,大多数时候,只看结果,可以忍受过程中的损失和牺牲。

许七安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唯心,为人做事,更多时候是注重过程,而非结局。

比如,当初姓朱的银锣玷污少女,许七安选择隐忍,那么到现在,他可以让朱氏父子吃不了兜着走。

而他当时的选择是一刀把朱银锣斩成重伤,被判了腰斩之刑。

这就是魏渊说的,要隐忍,逞匹夫之勇只会让你失去更多。

可是,隐忍的代价是那位无罪在身的少女被一个禽兽凌辱,当着一众男人的面凌辱。结局不是悬梁就是投井。

事后的复仇有意义吗?

少女还是死了呀。

许七安当时要的,不是事后的报复,而是要那个少女平安无恙。

一刀斩下,念头通达,无愧于心。

“我和魏公终究是不同的.”他心里叹息一声,问道:“魏公你怎么知道王妃见不到镇北王?”

他心里涌起强烈的质疑,怀疑出卖王妃的,还是魏渊。

魏渊徐徐说道:“杨砚让禁军送回来的那些婢女,我给打发回淮王府了。以杨砚的性格,如果这些婢女没有问题,他会直接送回淮王府,而不是送到我这里。反之,则意味着这些婢女有问题。

“我问明情况后,就知道王妃必定是被你救走。杨砚也有此怀疑,所以才把人先送回打更人衙门。除了杨砚之外,没人看过现场,你的“嫌疑”很轻,等闲人怀疑不到你。

“但以咱们陛下的多疑性格,但凡有一丝可能,就不会放过。到时候可能会派人盘查。不过,他这会儿是没心情和精力管王妃的事了。”

难怪离开楚州前,杨砚跟我说,有事多请教魏公.许七安松了口气,有一群神队友真是件幸福的事。

这时,魏渊眯了眯眼,摆出严肃脸色,道:

“使团出发前,陛下曾多此一举的告之我王妃会随行,他是在警告我,不要做小动作。没想到王妃的行踪还是被泄露出去。”

许七安心里一动:“魏公,关于这件事,我要详情要禀告。”

魏渊深邃沧桑的眸子略有明亮,坐姿正了几分,道:“说来听听。”

“蛮族背后有一个术士团伙在暗中支持,当日我杀杀过去的时候,发现一位术士正与蛮族高手们混迹在一起。”

魏渊沉吟道:“税银案中幕后主导的那个?”

许七安噎了一下,心里喟叹一声,以魏渊的智慧,又怎么会忽视税银案中出现的神秘术士。

“前户部侍郎周显平,多半是那位神秘术士的人。我曾因此事找过监正,老东西没给答复。不过有一定可以肯定,这位神秘人物在朝中还有爪牙。”

魏渊和许七安提了一嘴,而后两人不自觉的转移了话题,没有继续探讨。

转移的自然而然,本能的忽略,连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很不对劲。

“你打算怎么安置慕南栀?”

魏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

“魏公觉得呢?”许七安虚心求教。

魏渊沉吟片刻,道:“当外室养着吧,不过注意控制自己,三品之前,别占了人家的身子。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哎呀,魏公你粗俗了,嘿嘿嘿。

“还有什么问题?”魏渊目光温和的看着他。

“王妃她究竟有何神异?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个疑惑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去云鹿书院,找一本叫做《大周拾遗》的书,看完你就知道了。”魏渊说完,又问:

“还有问题吗?”

许七安摇头。

魏渊轻轻颔首,看着他:“你们把镇北王的尸骨带回京城,后续有什么打算?”

闻言,许七安露出严肃表情,语气坚定:“给镇北王定罪,还楚州城百姓一个公道。”

他需要一个盖棺定论的判决。

镇北王做出屠城这种惨无人道的暴行,即使死了,也别想留下一个好的身后名。

魏渊看了他一眼:“朝堂之事,你不在行,这件事别管了。”

许七安一愣:“魏公这是何意?”

魏渊不答,终于喝了一口温茶。

“.”

许七安起身,抱了一下拳,离开浩气楼。

刑部!

陈捕头没来得及回家,出宫后,火速赶往衙门。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堂内,看见孙尚书正伏案处理政务,陈捕头恭声道:“尚书大人,卑职回京了。”

孙尚书一愣,愕然抬起头:“你何时回京的?”

陈捕头迈过门槛,进入堂内,低声道:“方才回京,便立刻来见尚书大人。”

看来血屠三千里案没有查出结果.孙尚书心里做出判断,低头阅读公文,淡淡道:“此案查的如何?”

他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是纯靠猜测,而是基于丰富的官场经验。

血屠三千里这样的大案,若是查明白了,使团必定提前传回文书,那陛下肯定会提前在御书房召开小朝会,商议此事。

可他什么消息都没收到,这说明此案最后无疾而终,因此没人关注。

陈捕头看着伏案办公的孙尚书,轻声道:“楚州城,没了.”

孙尚书“嗯”了一声,不甚在意,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头,像是才反应过来,盯着陈捕头,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

陈捕头深吸一口气,补充道:“镇北王屠的。”

孙尚书石化当场。

堂内气氛瞬间僵凝,无声的静默里,孙尚书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他神色略有呆滞,望着陈捕头:

“镇北王,他,人呢?”

陈捕头沉声道:“镇北王,伏诛了。”

一阵阵眩晕感袭来,孙尚书眼前一黑,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陈捕头急忙上前,道:“大人,您没事吧。”

孙尚书摆摆手,颤声道:“把,把事情说清楚,如实道来。”

陈捕头当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全部告诉孙尚书。

把事情各自汇报上级,联合文官集团携大势威逼元景帝,这是使团早就制定好的策略。

半个时辰后,恰好是午膳时间,孙尚书的马车离开刑部,风风火火赶往王府。

差不多的时间,大理寺卿的马车也离开了衙门,朝王府方向驶去。

皇城,王府。

王家的府邸是元景帝赐予的,位居皇城,守备森严,是首辅的福利之一。

此刻正是午膳时间,王贞文从内阁返回府中用膳,只需要一刻钟的路程。

餐桌上,王贞文目光掠过妻子和两个嫡子,以及儿媳,唯独不见嫡女王思慕,皱眉问道:“慕儿呢?”

“一大早就出门了,据说与人有约,游山去了。”端庄得体的王夫人回应丈夫。

“游山?”

王首辅眉头皱的愈发深了,他看着发妻,求证般的问道:“慕儿这几天,似乎频繁外出,频繁与人有约?”

首辅大人日理万机,能记得这些细节,对这个嫡女确实是上心了的。

王夫人一时竟有些犹豫,其他人纷纷低头,专心吃菜。

唯有头脑相对简单的王家二公子,“哧溜”的抿一口酒,笑道:“爹,妹子最近和许家的二郎好上了,春闱会元许新年,您还不知道?”

一家人脸色陡然僵住,一张张板砖脸,无声的注视着王家二公子,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傻子吗?

王二公子皱皱眉头,思慕到了该嫁人的年纪,相上的又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一等一的清贵。

思慕妹子和那个许二郎能心甘情愿的搞上,这就是传说中的有情人终成.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等火候再深些,爹就让许二郎上门求亲,再顺势嫁了思慕,一桩美满婚姻就达成了。

王二公子娶媳妇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本来媳妇的娘家不同意,嫌他没有官身,王二公子带着扈从和家卫,在媳妇娘家以理服人了一整天,这才把媳妇娶回来。

小媳妇现在不知道有多幸福,比在娘家时开心多了。

王首辅脸色一点点凝重,语气却没有变化,甚至更平静,更冷淡了,道:“许七安的堂弟?”

王夫人小心翼翼的观察丈夫的脸色,微微点头,解释道:“没有二郎说的那么夸张,最多是互有好感吧。”

王首辅点点头,喜怒不形于色。

吃过午膳,期间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王首辅正打算回房午睡,便见管家匆忙而来,站在内厅门口,道:

“老爷,刑部孙尚书拜访。”

这个时间点.王首辅有些意外,道:“请他去我书房。”

更让王首辅意外的是,继孙尚书之后,大理寺卿也登门拜访,大理寺卿可是而今齐党的领袖。

此外,还有多名身居要职的官员,上至四品,下至七品,但都是实权人物。

书房里,王首辅吩咐下人看茶后,环顾众人,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诸位大人拿错请帖,误以为本首辅府上办喜事?”

他即使是调侃打趣,脸色也是威严且严肃的。

“喜事就别想啦,丧事倒是要考虑办不办。”孙尚书扼腕叹息:

“楚州出大事了,首辅大人,我们还是想想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吧。”

王首辅盯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无声的挺直了腰杆,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本章完)

第381章 骂!(感谢“Cz丶”的白银盟)

孙尚书的老脸呈现一种颓废灰败,深深的看着王首辅,痛心道:“楚州城,没了.”

轰!

一道惊雷砸在王首辅头顶。

大理寺卿痛心疾首的补充道:“镇北王,死了.”

轰轰!

两道惊雷砸在王首辅头顶,震的他目瞪口呆。

另一位四品官员愤慨道:“镇北王,屠城了”

轰轰轰!

王首辅只觉得脑门挨了一道道惊雷,思维渐渐呈现出空白,什么念头都没了,甚至失去表情管理能力。

在孙尚书等人眼里,王首辅呆坐在桌后,双眼涣散,表情呆滞,像是没有生气的纸人。

楚州城没了?

镇北王死了?

楚州城是镇北王屠的?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

许久,王首辅大脑从宕机状态恢复,重新找回思考能力,一个个疑惑自动浮现脑海。

宦海沉浮多年的王首辅深吸一口气,目光沉痛且锐利,“详细说说,孙大人,从你开始。”

孙尚书点点头,却没有说话,而是望向书房外,喊道:“陈捕头!”

陈捕头跨入门槛,进了书房。

孙尚书叹口气,道:“还是让当事人来说吧。”

大理寺卿闻言,摇头失笑:“你我想到一起了。”

他旋即出了书房,让王府下人去把府外等待的大理寺丞喊了进来。

等大理寺丞进了书房,陈捕头见王首辅盯着自己,微微颔首,当即朝众官员抱拳,说道:

“首辅大人,各位大人,这一路北上,我们途中并不安稳,在江州地界时,遭遇了蛮族三位四品高手的截杀。而当时使团中只有杨金锣一位四品。”

王首辅满脸愕然,审视着他:“你们是如何摆脱截杀的。”

陈捕头回答道:

“其实在官船上,使团就险些覆灭,当时是许银锣突然召集我们商议,说要改走陆路。声称若是不改陆路,明日途经流石滩,极可能遭遇伏击。一番争执后,我们选择听取许银锣意见,该走陆路。次日,杨金锣独自乘船前往试探,果然遭遇了伏击。埋伏者是北方妖族蛟部汤山君。”

王首辅微微颔首:“此人心思细腻,敏锐如狡兔,当初选择他为主办官,朝堂诸公大半其实是认可他的能力。”

“可惜我们依旧没能避开截杀,最后还是被他们寻到。当时三名四品围困使团,杨金锣独木难支。”陈捕头说到此处,露出感激之情:

“危机关头,是许银锣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挡住两名四品,为我们争取逃生时机。也就是那一次后,我们和许银锣分别,直到楚州城破灭,我们才重逢.”

王首辅抬了抬手,打断他,问道:“蛮族伏击使团的原因是什么?许七安去了哪里?”

陈捕头皱着眉头,不太确定道:“似乎是为了王妃。至于许银锣,他脱离使团,独自北上,与我们分头行动。”

“似乎?”王首辅眯着眼,带着些许质疑的语气。

“这是许银锣的推断,并非卑职。”陈捕头抱拳,强调道。

王首辅缓缓点头,眼里的质疑散去,认真思考蛮族劫掠王妃的原因。

陈捕头见状,继续道:“而后我们抵达楚州城,因为阙永修的阻扰,连续多日,一无所获。直到那天.”

在陈捕头的讲述中,王首辅了解到当日发生在楚州城的惊天大战。

长久的沉默中,王首辅道:“这个过程中,许银锣在哪里?”

他问出这句话时,目光是看向大理寺丞的。

大理寺丞心领神会,作揖道:

“许银锣独自潜入北境,与天宗圣女李妙真配合,寻找到了唯一的生还者郑布政使。城中发生大战时,他应该刚与郑布政使分别不久。”

王首辅“嗯”了一声,把目光投向陈捕头:“许银锣对那位神秘高手的身份,作何推测?”

首辅大人很重视许七安的推断啊,刚才提到王妃的事,我一说是许银锣的推测,他便不再质疑.陈捕头回答道:

“提到那位神秘高手,许银锣当时冷笑的说了一句。”

包括王首辅在内,在场官员立刻看向陈捕头。

深吸一口气,陈捕头小声道:“许银锣说: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尽是些妖魔鬼怪。”

这句话对在场的大人们无疑是大不敬,所以陈捕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去看首辅和各位大人的表情。

许七安这话的意思,他怀疑那位神秘高手是朝堂中人,或是与朝堂某位人物有关联.孙尚书心里一凛,有些毛骨悚然。

他宦海沉浮多年,自认对朝堂形势、朝堂中人看的颇为清楚。

可孙尚书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会是谁能“驱使”这样一位顶尖高手?他没有找到人选。

许七安敢这么说,意味着他有相当大的把握,但只确定神秘高手与朝堂中人有牵扯,具体是谁,他无法确认王首辅目光一闪,突然想到了许二郎,思慕与他互有好感,或许可以通过许二郎,试探许七安一番。

“会不会是魏渊?”大理寺卿低声道。

王首辅和孙尚书脸色微变,而其他官员,陈捕头、大理寺丞等人,露出迷茫之色。

魏渊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大理寺卿何出此言。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大理寺卿随后摇头。

他的意思是指,魏渊在京城没有离开过,前几日还在御书房参加小朝会。而以朝堂诸公和陛下对魏渊的熟悉,不存在别人易容顶替的事。

有人能模仿魏渊的脸,有人能模仿魏渊的面,但模仿不了魏渊的味儿。

“为什么内阁没有收到使团的文书?”王首辅看向大理寺丞。

后者拱手道:“使团认为,此事不该紧急传书。这会让陛下有时间思考如何替镇北王脱罪。”

使团已经见过陛下,可我仍旧没有收到消息,这意味着陛下下达封口令.王首辅嗤笑一声,道:

“这样,陛下就不会束手无策了?”

他嘲笑了使团众人不太高明的对策,叹息道:“既然这样,神秘高手的身份暂且不必去管。该考虑的是我们要借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以及,怎么样处理这件事。”

一位六品官员沉声道:“镇北王屠杀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此事若是处理不好,我等必将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另一位官员补充:“逼陛下给镇北王定罪,既是对得起我等读过的圣贤书,也能借此名声大噪,一举两得。”

最后一位官员,面无表情的说:“本官不为别的,只为心中意气。”

这些官员,应该是郑兴怀通过奔走运作,才来寻我.王首辅吐出一口气,道:

“速去打探、核实消息,等当值时间一到,就去联合诸公,一起进宫面圣吧。”

午膳刚过,在王首辅的率领下,群臣齐聚直达御书房的北门,被羽林卫拦了下来。

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宫门口提前设置了关卡,任何人都不准进出,群臣毫不意外的被拦在了外面。

“滚,我们要觐见。”

“镇北王丧心病狂,死有余辜,然,身后事还没定。我等要为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伸冤。”

有官员大声高呼,正义凛然,仿佛是正义的化身。

“身为亲王,屠杀百姓,死不足惜。淮王当贬为庶民,曝尸荒野,给天下一个交代。”

群情激昂,穿着各色官袍的衣冠禽兽们,开始冲撞关卡。

“放肆!”

羽林卫千夫长,瞪着群臣,大声呵斥,“尔等胆敢擅闯皇宫,格杀勿论!”

“呸!”

头发花白的郑布政使,朝他吐了一口浓痰,非但不惧,反而怒发冲冠:“老夫今日就站在此地,有胆砍我一刀。”

羽林卫千夫长避开喷来的痰,头皮发麻。

他还真不敢抽刀子砍人,虽说擅闯皇宫是死罪,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以前群臣激愤,闯入皇宫的例子也有。

正确的做法是拼死拦住他们,宁愿挨打,也别真对这些老儒抽刀,不然下场会很惨。

眼前这些都是什么人?

当朝首辅、六部尚书、侍郎,翰林院清贵,六科给事中.衮衮诸公,形容的就是这些人。

好在士卒们身强体壮,挡住这些老东西不在话下,被吐唾沫,被踢,被抽耳光,就是不退半步。

只是,让人头疼的是,羽林卫越是半步不让,文官们闹的越汹。开始还是十几名朝堂大佬在闹事,渐渐的,皇城衙门里其他小官也跟着凑热闹来了。

城门口闹哄哄的,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一辆雅致的马车在远处街道停下来,门帘掀开,钻出一位俊美无俦,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二郎.”

车厢内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王思慕探出秀美的脸,低声道:“此举虽会得罪陛下,但却是你真正扬名立万的良机。况且,群聚宫门的大人们,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呢。

“尽管畅所欲言,若能让朝野上下对你赞誉有加,让,让我爹对你改观,你将来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经过多方刻意传播,皇城衙门里,对于镇北王屠城之事,人尽皆知。

王思慕听闻后,便给许二郎出谋划策,建议他也来掺和。

你爹对我改不改观,与我何干.许二郎心里嘀咕一声,正色道:“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扬名,只为心里信念,为民。”

王思慕嫣然一笑,正要说话,忽听许二郎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哥?!”

王家小姐吃了一惊,把帘子掀开一些,顺着许二郎目光看去,不远处,穿银锣差服的许七安缓步而来。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许二郎大吃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许七安反问,扭头,不轻不重的看了眼王思慕。

后者勉强给了一个礼节性的笑容,迅速放下帘子。

许七安摘下佩刀,抽了许二郎屁股一下,怒道:“许辞旧,你厉害啊。大哥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呢,苦恼娶不到媳妇,你倒好,勾搭上王家小娘子了。”

“大哥胡说八道什么,”许二郎有些气急,有些窘迫,涨红了脸,道:

“我和王小姐以诗会友,谈古论今,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是这么用的?是管鲍之交吧许七安心里吐槽,“她的事回家再说,你来作甚?”

闻言,许二郎脸色严肃:“我方才听说使团回京,带回来镇北王的尸骨,以及他为一己私欲,晋升二品,屠城之事。大哥,你与我说,是不是真的?”

许七安收敛吊儿郎当的姿态,默然点头。

许二郎心口一痛,踉跄后退两步,眼眶瞬间红了。

他本来不信,可眼前的景象,文官们口中的谩骂,以及大哥的话,都在告诉他,那一切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许七安拍了拍小老弟肩膀,望向群臣:“看宫里那位的意思,似乎是不想给镇北王定罪。文官的笔杆子是厉害,只是这嘴皮子,就差点意思了。”

“大哥你且等着,我去去就来。”

三十八万条生命,屠杀自己的百姓,纵观史书,如此冷酷残暴之人也少之又少,今日若不能直抒胸臆,我许新年便枉读十九年圣贤书

终于,来到人群外,许新年气沉丹田,脸色略有狰狞,怒喝一声:“尔等闪开!”

喧闹声突然消失,场面为之一静。

文官们皱着眉头,转过身来,原来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许辞旧。

许多人脑海里,不自觉的回忆起佛门斗法时,许辞旧言辞犀利,气的佛门净尘法师勃然大怒的景象。

人群默默闪开一条道。

王首辅微微侧头,面无表情的看向许新年,神色虽然冷淡,却没有挪开目光,似是对他有所期待。

许新年对周遭目光置若罔闻,深吸一口,高声道:“今闻淮王,为一己之私,屠城灭种,母之,诚彼娘之非悦,故来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移,宫门口,渐渐只剩下许二郎一个人的声音。

这一骂,整整两个时辰。

而且骂的很有水平,他用文言文骂,当场口述檄文;他引经典句骂,倒背如流;他拐着弯骂,他用白话骂,他阴阳怪气的骂。

词汇量之丰富,让人咋舌。却又很好的避开了皇室这个敏感点,不留下话柄。

文官越聚越多,上至老臣,下至新贵,看许二郎的眼神充满崇敬。

大开眼界!

如果朝廷有一科是考校骂人的话,他们愿称许新年为状元。

即使经历过几十年朝堂口诛笔伐的王首辅,此刻心里竟涌起“把此子收入麾下,朝堂口争再无敌手”的念头。

羽林卫一个个被骂的低下头颅,满脸颓废,心里求爷爷告姥姥,希望这家伙早些离开吧。

“许大人,润润喉”

一位文官奉上茶水,这两个时辰里,许新年已经润过好几次嗓子。

文官们心甘情愿的给他奉茶倒水,只求他继续,如果许大人因为口渴离开,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损失。

许新年抿了抿,把茶杯递还,正要继续开口,

“闭嘴,不许再骂,不许再骂了”

这时,老太监带着一伙宦官,气急败坏的冲出来。

“你你你你简直是放肆,大奉立国六百年,何曾有你这般,堵在宫门外,一骂便是两个时辰?”老太监气的跳脚。

许新年淡淡道:“公公莫要与我说话,本官最厌无稽之谈。”

心思敏锐的文官险些憋不住笑,王首辅嘴角抽了抽,似乎不想看许新年继续得罪元景帝身边的大伴,当即出列,沉声道:

“陛下可愿见我们?”

老太监点点头,道:“陛下说了,只见首辅大人,其余人速速退去,不得在啸聚宫门。”

文官们颇为振奋,面露喜色,一时间,看向许新年的目光里,多了以前没有的认可和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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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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