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下)

说话间,林泰来一行三人已经走到了第一图的中心地带,连大四方的申明亭都看到了。

按照大明基层组织规定,每里(图)要建一座申明亭。

遇到乡里鸡毛蒜皮的纠纷,里长、老人可以在申明亭进行调解,以减轻县衙的诉讼压力。

另外申明亭还有张贴榜文的作用,算是乡村地区的“政治中心”。

三人打听了一番,本图的里长家恰好就在申明亭附近。

循着路又来到里长家,这是一处有两三进的砖瓦房,看着家境应该很殷实。

里长姓周,四十多岁壮年,黝黑的瘦脸,但眼珠子很亮,言语之间显出了几分精明。

站在院门口,林泰来报上来历,但周里长没有把人请进来,就在门口说话。

然后周里长装着糊涂说:“安乐堂不是运河西边十三都的堂口么?怎么会来我们这里?”

林泰来耐着性子解释说:“县衙把一都北部六图都划分给我们了,就包括你们第一图!以后六个图的钱粮都归我们包揽征收了!”

周里长没有表态,又问道:“怎么征收?林头领你说个数。”

林泰来早有腹案,答道:“正粮每一石,按衙门规定要另加耗九斗,你们都交给我们安乐堂就好了。

这能使你们不必另外遭受胥吏盘剥,免去与衙门打交道之苦,省心省时省力,两全其美。

只是我们安乐堂也要收个一斗加耗,作为中间的辛苦费,毕竟我们也要养家糊口的。”

周里长轻笑了几声,“可真是巧了,刚才中午时,三图申家义庄那边也有人来找我。

说是可以将田地寄托在申家义庄,同样负责的包揽钱粮。而且他们家开出的条件,可比林头领有诚意多了。”

林泰来便很严肃的说:“诡寄田地是违法的,周里头不要知法犯法。”

周里长轻蔑的笑了笑,“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林头领看起来挺年轻的,还是跟堂口老人多学学怎么做事吧!”

随即他用力关上了院门,直接请林泰来等人吃了个闭门羹。

林泰来还没怎么的,张家兄弟齐齐大怒。

张武一边把铁鞭往林泰来手里塞,一边叫道:“这个里长好不晓事,胆敢对坐馆如此无礼!”

张文也怒不可遏的说:“什么狗屁里长,当真不知好歹!发狠打他一顿,就老实服从了!”

林泰来喝道:“你们两个都住嘴!记住一句话,暴力并不能解决问题!而且暴力也赢不了人心!”

今天目的本来就只是踩场子和摸情况的,在这个陌生地盘上,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都正常。

这会儿无能狂怒有什么用,以后如果占住了地盘,第一图的加耗增加一倍!这个垃圾里长自然会被乡亲弄死!

不过让林泰来发愁的是,如果下面几个图的里长,都像刚才周里长那样,该怎么办?

主要是旁边还有申家在竞争开价,而社团开价是开不过这些偷税漏税的“豪门”。

道理很简单,同样征收到一石钱粮,社团至少要把九斗缴纳给衙门。

而申家可以利用特权,征收到一石钱粮只交给衙门五斗,那么隐匿掉五斗就是巨大的利润空间了,可以拿来进行各种操作。

让利给乡民也好,给里长老人吃回扣也好,操作花样多的是。

林泰来原本就知道工作难以开展,否则陆堂主也不会瞻前顾后。

但实际接触了工作后发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以开展。

市场就这么大,如果乡民们不给他们堂口交保护税,又不能把几千乡民都打一顿。

离开了第一图,又朝着邻近的第二图走去,一路上林泰来只觉得忧心忡忡,不停的长吁短叹。

如此艰难的工作,自己的最强项却又派不上用场,突破点在哪里?

走到第二图的中心地带,林泰来看到申明亭后,就知道不用去打听里长了。

因为申明亭里正坐着几个人喝茶,其中八成就有本地的里长和老人。

林泰来走上前去,站在亭外自报来历,并问了一圈姓名身份,果然亭中坐着第二图的里长,以及两位老人。

此外还有两人,听到林泰来的来历后,其中一个长脸短须的中年人挑衅般答道:

“我乃申氏义庄的管庄马英明,这位是庄上主计江渊,不想与林头领狭路相逢了。”

林泰来没有理睬马英明,对第二图的沈里长说:“经县衙指定,一都北六图的钱粮都由我们安乐堂包了。里头现在若有空,你我可以说说数!”

沈里长为难的看了眼申氏义庄的管庄马英明,“这里还有其他客人在,按着先来后到礼数,只能请林头领再等等了。”

马英明轻笑道:“一都的水很深,林兄弟太年轻,把握不住。我看你还是请回吧!

若得了空改日再来,或者不用再来了,省得白费跑腿的力气!”

林泰来拾阶而上,径自走进了申明亭,对里长问道:“我是抱着诚意赶过来的,沈里头不肯通融?”

旁边的老人接话道:“沈兄刚才已经说过了,现在有其他客人在,不方便再见你。”

林泰来仿佛很失望的半转身,但下一刻忽然就从新做长衫的大袖里伸出了拳头。

拳头上还带着指虎,不知是什么时候,林泰拉在大袖里偷偷带上的。

模仿读书人襕衫样式的宽袍大袖,就有这点好处,在大袖里搞点小动作,别人也很难发现。

在众人完全预想不到的时候,林泰来那势大力沉的拳头,忽然就砸向了马英明。

慢动作之后就是快动作,猝不及防的马英明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击中,整个人就飞出了亭外,在外面黄土地上翻了几个滚。

然后林泰来再次华丽转身,众人还在目瞪口呆中,林泰来又挥出了一模一样的拳路,这次目标是申氏义庄的江主计。

丝毫不令人意外的,江主计也飞出了申明亭,甚至比马管庄飞的还要高、还要远。

林泰来将拳头收回大袖里,抖了抖长衫,彬彬有礼的对沈里长说:

“里头刚才说有其他客人在,所以不方便讲数。现在客人已经没了,是不是可以开始讲讲了?”

沈里长瞠目结舌的望着林泰来,这样直接让其他人消失的办法,生平是第一次见到。

张家兄弟忍无可忍的问道:“坐馆你今天不是一再强调,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吗?”

林泰来摸了摸指虎,叹道:“善哉善哉,暴力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啊。”

主要是刚才林教授脑中灵光一现,发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钻了牛角尖差点没出来。

自己刚才一直想着怎么占有市场,却差点忘了换个角度思考。

虽然不能打百姓这样的客户,但可以去打竞争对手啊!

只要能把竞争对手打跑了,不一样也能独占所有客户吗?

这就叫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暴力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林教授攥着拳头,顿时念头通达,浑身舒泰!原来破局如此简单!

(本章完)

第39章 又怂又勇

林泰来与第二图的沈里长讲完数,从申明亭出来,张家兄弟很兴奋的说:“恭喜坐馆,总算开张了!”

林泰来淡定的说:“我高兴的并不是开张,而是发现我们能打申家!”

两兄弟又问道:“坐馆说的是哪一种打?是攻打和打仗那个打,还是打人那个打?”

林泰来答道:“都有!”

文武二兄弟惊讶的说:“坐馆方才还畏敌如虎,口口声声不能靠武力”

林泰来愤愤的给了两兄弟每人一巴掌,“什么叫畏敌如虎?给你们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而且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出来混要用脑。现在给你们出一道考题,我为什么又敢打了?”

当天,林泰来一直跑到了天黑,将地盘里五图的里长都拜访了一遍。

各里长态度不一,林泰来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刚开始接触。

此后林泰来的动作就象是按下了加速键,突然就开始急剧推进起来。

先是在胥门外南濠大街的最南端附近,租了一处两进宅院,以此充当安乐堂分堂堂口的临时驻地。

然后找了几个木匠,开始进行简单的装修,主要是对牌匾和桌椅、床铺进行更换。

进了院门就是前堂,前堂改建为聚义厅。

而前院倒座房、厢房全部改成大通铺,作为社团伙计兼堂口杂役的宿舍。

后院三间正房作为林教授的临时住处和书房,如果懒得回横塘镇,就在这里休息。

从穿越以来,这里算是林泰来第一处比较私人的住处了。

之所以是临时,因为林教授不觉得这个普通小院能容纳下他的梦想,迟早要换成更大更豪华的。

然后又把唐老头在鱼市新招的十来个人都抓过来使用,分作两组,各由一名安乐堂老人带队。

这两组伙计的任务没别的,就是不停的在一都北五图地盘上来回巡逻。

巡逻并不是针对百姓,而是监视申氏义庄的动向。

只要发现了申氏义庄的人过界,并出现在五图地盘上,能打就当场殴打。

如果判断打不过,就一边跟踪,一边速速向分堂回报。

然后林坐馆会亲自前往,向伙计们示范如何打人。

如此几天下来,申氏义庄的马管庄和江主计又被打了三遍,其中两遍还是林教授亲自动的手!

马管庄和江主计也没办法,申氏义庄如果想继续扩张,他们作为负责人,必须要亲自去游说周边乡村,所以不出门不行。

可他们都已经带了五六七八个人护身,但还是挡不住林教授一个。

虽然申氏义庄目前刚起步,还很微小,也就二三百亩地的规模,但几十个壮丁还是有的。

问题在于,他们两个出来办事,也不可能带着所有壮丁啊。

现在是开春农忙季节,天天带着所有佃户壮丁出门,那地里的农活还做不做了?

就算带上所有壮丁,能打得过林教授了,但怎么也得付出重伤十几个的代价,一样会耽误农活。

所以申氏义庄在第三图拿下两百多亩地后,本该一鼓作气,在今年税季到来之前,继续吃下周边其他五图。

但是义庄的管事人物都被林教授打得出不了庄,出不了庄就无法与周边乡村讲数。

于是在林教授的强力干涉下,申氏义庄的扩张步伐就这样突然停滞下来了。

但各乡村的里长、老人、甲首、族长们,对林泰来和安乐堂分堂的态度依然没有变化。

因为大家都觉得,申家还没有真正发力。等申家发过力后,再看看这位年轻的林坐馆能否站得住脚。

林泰来依旧不着急,大明一年两个税季,分别是夏税和秋粮,这才初春呢!

这日,和义堂女当家范玉如忽然到访,参观了新堂口。

范娘子对前院没兴趣,穿过聚义厅直接来到了后院,参观过后,别有内涵的评价说:“还缺个女人。”

林泰来很实诚的回答说:“你说得对,我正想去买个美貌婢女。”

范娘子便愤愤的说:“按照县衙判决,你这堂口应该也有我三成股。”

林泰来惊讶的说:“这也算产业?”

范娘子反问道:“如何不能算产业?难道开堂口不是为了利润?本质上和那些店铺有什么区别?”

林泰来又强调说:“可这是安乐堂的分堂!”

范娘子不屑的反驳道:“别糊弄鬼了,我就只问你一句,你会把收益上交给安乐堂吗?”

林泰来正想使出顾左右而言它的绝技时,忽然有伙计来禀报说:

“申氏义庄的人又出洞了!他们那管庄和主计带着七八个人,正朝着第五图、第六图方向移动!”

林泰来叹道:“都打了三遍了,怎么不在家养伤,竟然还敢出来?扪心自问,我都不忍心再打他们了。”

那伙计又赶紧禀报说:“他们人多,巡逻的兄弟不敢阻挡,还需要坐馆前往增援!”

林教授便对范娘子说:“我该去做事了,失陪!”

范娘子却道:“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别让木匠继续修葺了。

如果过几天被打烂了,都是白费钱,勿谓言之不预也。”

林泰来不解的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范娘子突然又不高兴了,转身离去。

林泰来这边还有事,也没多想,带上左右护法,就赶紧出发了。

一路急行军,果然在第五图和第六图之间的乡村道路上,堵住了申氏义庄的人。

鼻青脸肿的管庄马英明也在其中,被七八名庄丁紧紧围住。

林坐馆好整以暇的把玩着铁鞭,对马英明问道:“我好心给你在家养伤的机会,你为何丝毫不珍惜,还要三番两次的出来?”

马管庄似乎有所依仗的叫嚣道:“有种就打死我,叫一声疼就算我输!”

这时候,从马英明身后闪出了一个人,只有二十五六年纪,模样生的很端正。

此后又听到这年轻人喝道:“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屡屡恃强逞凶!”

林泰来反驳说:“不止是光天化日之下,月黑风高的晚上也可以打!”

年轻人:“.”

林泰来看了几眼这个年轻人,一开始很疑惑,随即恍然大悟,上前几步说:“莫非是申家二爷当面?”

年轻人脸上没有半点惊疑,好像能认出自己很正常。

当朝首辅申时行是典型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家境平平,也不是什么大族,然后一下子发迹的。

申家有三房,申时行这房父子三人,申时行和长子申用懋都在京师。

次子申用嘉二十几岁的年纪,人称二爷。

三年前,这位二爷不知道是脑子抽了风还是进了水,跑到浙江去,改了名字参加乡试.

正常人都理解不了二爷这样做的原因,反正最后露馅了,还被人举报了一个冒籍应试。

所幸申首辅面子大,冒籍应试的申用嘉被取消了乡试功名,然后被勒令回老家闲住。

目前在苏州城,父兄都不在,申用嘉算是申家的头号代表人物了,也称得上是苏州城第一贵公子。

听到对方认出了自己,申二爷也没否认,带着几分傲然说:“是又如何?听说你很能打,难道还想连我一起打?”

林泰来不卑不亢的答话说:“听说申二爷不愿意借助父辈荫庇,所以才会冒名去浙江应试。

这是何等的自信和风骨!在下敬佩还来不及,又怎敢对二爷动粗?”

申用嘉微微愣了愣,准备一肚子词还没说出口就夭折了。

他真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理出牌,居然先对自己吹了一通彩虹屁。

其实自己当初就是觉得,浙江巡抚是自己人,在浙江作弊更容易,没想到被林某人解读的如此清新脱俗。

都说这位林教授的手很辣,脾气非常霸道,只用铁拳和铁鞭讲道理,曾经创下两天打伤四十多人的纪录。

但对自己说话却这么好听,难道自己是天命之子?

左右护法兄弟陷入了迷惑,“打了好几天了,怎么今天坐馆又怂了?莫非这才叫用脑?”

林坐馆的怂和勇,好像永远处在一个不确定的未知状态。

此时林泰来指着几日内被打了三遍的马管庄:“申二爷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打他们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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