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日常

当晚,秦淮一家四口在商场附近找了一家口碑一般,价格不便宜,但味道远不如黄记的中高档餐厅吃了一顿晚饭。

吃完后秦淮就觉得这家餐厅大概率开不长久。

不知道是敷衍还是厨师的基本功不行,该爆炒的菜火候没有掌握好,厨艺不行勾芡来凑,调味不行胡椒粉来凑,要是都不行就丰富的食材来凑。

做菜讲究食材搭配,菜品的味道可以浓厚,但不能油腻,可以清新但不能寡淡,可以搭配但不能乱搭。牛羊肉本身都是好菜,但都是味道浓厚特色鲜明的食材,单独做菜就可以,搞成创意菜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一锅乱炒,简直是暴殄天物浪费食材。

一顿饭吃下来,秦淮发现他好像确实是长见识了。

之前在外面吃饭,菜的味道和价格不成正比,性价比不高,秦淮只是单纯觉得这家餐厅坑、贵、菜一般、不好吃,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秦淮不光能说,还能说出问题在哪儿怎么改。只能说黄胜利的基础教学确实有用,秦淮丰富了很多基础知识。

晚上的菜虽然味道一般,但吃饭的氛围很好。家庭聚餐,菜只要不难吃就不会扫兴,更不要说今天的吃饭主力军人坐在餐厅的时候已经吃饱了。

秦落吃了8个烧麦,2个果儿,还啃了不少酥饼,最后又缠着秦淮煮了一锅陈皮茶,自己吨吨吨喝了好几碗。

饭量大到让秦淮都不禁感叹,青春期的妹妹果然是士别三日另当刮目相看。

高中就是一个人的饭量巅峰。

当然,欧阳也不差。

他虽然只吃了一个果儿和4个烧麦,但是打包了1个果儿、8个烧麦和两杯陈皮茶,说是晚上要回爸妈家吃饭。

欧阳表示自己少吃点没关系,他可以从牙缝里省下点心回去带给爹妈,孝心感天动地日月可见。

秦淮都问他是不是最近他爸妈没给他钱,所以想回去骗点钱。

屈静今天是白班,但是下午有会议要晚边上才能回来。秦淮发消息给屈静,告诉她自己给她留了点心和陈皮茶,让她下班后自己来云中食堂取。

屈静只匆忙回了个好字,看来会议挺重要的,开会的时候也不能经常看手机。

至于罗君和陈惠红的。

秦淮会晚上专门给两人带过去。

是的,今天晚上秦淮和陈惠红又要齐聚罗君家,吃点罗君家的高档水果,开茶话会现场讨论一下龚良的情况,秦淮顺便现场看个记忆。

秦淮到现在也没有搞明白,为什么他从龚良身上摸出来的会是记忆而不是梦境,龚良明明不是第一世。

这个游戏系统也没有一个游戏说明,世界观的背景介绍还是陈惠红醒了之后向秦淮介绍的。

辣鸡游戏,绝对是半成品!

吃完饭秦淮一家四口如散步一般慢悠悠朝云中食堂走。

秦从文和赵蓉要回去和黄汐清点库存,秦淮要拿点心,秦落的书包还在食堂里,得拿了书包才能回去写作业。

秦落还有至少3张卷子没有写,现在快乐的点心畅吃体验卡已经结束了,是时候回归现实回家老老实实写作业了。

一家四口走在马路边,秦从文和秦淮走路都慢,走在最后面。赵蓉不知道为什么也故意放慢了脚步,只领先秦淮和秦从文一点,只有秦落蹦蹦跳跳地把路走成s型在最前面。

秦淮知道,这个配置,赵蓉和秦从文一定有话要对他说。

果不其然,路才刚走了一半,赵蓉就停下脚步等身后的秦淮和秦从文跟上,道:“淮淮,我和你爸半个多月前把家里的早餐店的铺子租出去了。”

秦淮点点头,他知道赵蓉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以赵蓉和秦从文朴素的价值观,房子铺子这种东西空着就是浪费,不租出去就是亏钱。

之前暑假的时候,秦家早餐店的铺子一直没有租出去,是因为赵蓉和秦从文都觉得他们两个还是要回虬县继续卖早餐的。

等秦落就读双海高中正式开学以后,那个铺子也一直没有往外租,秦淮也没问。

赵蓉和秦从文在虬县开了20多年的早餐店,对于他们而言虬县才是自己的家,云中食堂这边地段再好生意再好那也只是在外面打工,等秦落读完高中,他们还是要回去继续开早餐店的。

“家里的房子我和你妈也联系中介了,拜托你姑带人看房,有租户看中,估计下个月就租出去了。”秦从文补充道。

“这些年是爸妈耽误你了。”秦从文叹了口气,“要是你读高中的时候我们听你堂舅的,托关系把你送去知味居学手艺,你也不用大学毕业之后还回家里卖几年早餐,起早贪黑苦哈哈的。”

秦淮猜大概是他不在云中食堂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赵蓉和秦从文向李华与裴行打听了很多有关知味居,和白案点心师傅的消息。

“爸,卖早餐有什么苦的呀?裴行他们没跟你说实话吧,在知味居学手艺更苦。”秦淮笑着道。

“啊?”秦从文都懵了。

“据我所知,知味居早上8点开业卖点心,点心师傅一般都要6点到岗,勤快一点的学徒5点到店也不稀奇。”

“知味居的营业时间是早上8点到晚上8点,大师傅轮班,有的卖上午的有的卖下午的,但是帮工和学徒工都是抢着上班。”

“就连大师的亲传弟子,也有提前一个小时上班,退后一个小时下班,每天工作时间超过14个小时的,不说365天全年无休,每年的休息时间也是屈指可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酒楼可比咱们家的早餐店辛苦多了。”

“爸妈你们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在黄记那边可算是见了世面。到了中午和晚上营业时间,那厨房里的温度估计都有40度,到处都是杂音说话都得靠吼。黄记的厨师早上8点上班,晚上8点下班,黄记隔壁就有一家中医正骨店,厨师人手一张至尊vip卡,一下班就过去按摩放松。”

“您和妈当年如果真把我送去知味居学艺,我没准还吃不了这个苦呢。”

秦淮合理运用语言和表达的艺术,把秦从文和赵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大酒楼的厨师这么辛苦呀,淮淮你这一个月岂不是累坏了?”赵蓉惊了。

“我还好,我就是学习交流的,他们上一天班我上半天。”秦淮道。

赵蓉和秦从文还想说些什么,被秦淮直接打岔:“爸妈,既然虬县的房子你们都租出去了,在山市这边你们至少是要待到落落高中毕业的。”

“我们这一直住红姐的房子还不交房租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不如贷款把这套房子从红姐手里买过来,放在落落名下,把落落的户口转过来,以后干什么都方便。”

不给赵蓉和秦从文说话的机会,秦淮继续道:“云中小区的房子地段可好了,学区房地铁口,以后落落结婚生小孩还能读慧慧现在的小学。”

赵蓉和秦从文张了张口,还在一脸懵逼的组织语言,秦淮就突然加快脚步追上前面已经快走得没影的秦落。

“落落,你快点去食堂把你要吃的酥饼和点心挑出来,剩下的我等会儿要去拿给红姐。”

“哦哦。”秦落连忙加快了脚步,全速冲刺。

赵蓉和秦从文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面面相觑。

良久,秦从文才懵逼地开口:“咱们小区的房价这么贵,贷款买房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咱们俩这辈子能还得清房贷吗?”

“那咱们要说的事情还说吗?”赵蓉问。

秦从文摇摇头:“下次找个机会再说吧。”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淮淮打消这个贷款买房的念头。”

秦从文和赵蓉本来是想和秦淮说一下小金库分配的事情。

按照秦从文和赵蓉原先对两个小孩的规划,他们家以后能过上的最富裕的生活,就是去市里的中心地段买一个铺子,让秦淮开点心店。

卖早餐太辛苦,秦淮又不喜欢早起。秦从文和赵蓉很清楚在虬县卖早餐一辈子都只能赚辛苦钱,他们两个赚了一辈子辛苦钱,舍不得小孩以后也这么辛苦。

因此这么多年夫妻二人攒了一笔金额不小的买铺子基金,打算以后去市区给秦淮买个点心铺子。

两人都算好了,铺子给秦淮,房子给秦落,价值差不多。

结果现在秦淮继承了遗产,一家人都搬来了山市,打乱了夫妻俩原本的下半生计划,存的钱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这段时间秦从文和赵蓉一直在商量这件事情,最后决定把钱提前给秦淮,让秦淮看着花,是装修店铺还是买机器都行。

秦淮还处在创业期,秦从文和赵蓉觉得秦淮应该挺缺钱的。

但是现在嘛……

秦从文觉得当务之急是以过来人的角度劝说年轻人不要冲动消费。

秦淮和秦落已经小跑到了云中食堂,秦落冲进厨房开始挑件点心,秦淮则把要带给罗君和陈惠红的果儿和蟹黄烧麦打包。

“哥,刚刚爸妈故意留在后面想跟你说什么呀?是不是要给你钱?我前段时间听到爸妈在偷偷商量什么铺子、房的,你谈恋爱要结婚啦?”秦落问。

秦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才去姑苏一个多月,就算我真谈恋爱,一个月从恋爱到结婚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可是我听说姑苏那边有一个很有钱的大老板,特别爱吃你的点心,想要把女儿嫁给你,还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当豪门赘婿。”

秦淮:……

不是,这都从哪儿来的谣言啊!

“爸妈什么都没说,被我打断了。估计是老毛病又犯了,想一碗水端平。”

秦落两眼放光:“爸妈也打算给你报补课班!”

秦淮:?

“赶快挑你的点心,酥饼少拿点,你陈叔叔爱吃。”秦淮无奈摇头,“爸妈估计是觉得最近食堂招了这么多人手,还买了新机器开销上来了可能会入不敷出,想从小金库里掏一笔钱给我补贴点。”

“我就说在小区里给你买套房,把话堵回去了。”

秦落:!!!

“不过我也就是说说,你也别当真,咱们小区的房价现在我肯定是买不起的。”秦淮道。

秦落:……

“最近秦院长有发朋友圈吗?”秦淮问。

“有,福利院好像收到了一笔捐助。有爱心人士资助了所有特殊学校的学费,秦院长起码发了50条朋友圈得瑟,哥你没看到吗?”

秦淮表示他肯定是看不到的,这个爱心人士就是他推荐的,秦院长这种得瑟的朋友圈肯定屏蔽了他。

“秦院长一直梦想着福利院走出一个白手起家或者彩票中大奖的优秀毕业生回来甩给她一张5w的支票,这种得瑟的朋友圈违背她的人设。”

秦落接话:“可我记得秦院长的梦想是有人甩给她一张500万的支票呀。”

“那都多少年前了,早就降价成5万了。”

秦落挑捡好了点心,打包,顺便把剩下的也打包。

“哥,那我回去怎么忽悠爸妈?”

“你就说我和你说要给你买房的事情,你宁死不从打死不同意,我最后松口答应不买。”

秦落:“可是我真的很想要。”

秦淮:“你哥我也真的买不起,彩票中500万也买不起。”

秦落:“那你能不能中2000万?”

秦淮:“你真当你哥我有系统啊?”

秦落忧伤:“哥你就不能真有个系统吗?我真的好想当系统男主文的妹妹,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奋斗了。”

秦淮:……巧了,你哥我真的有,但是有系统也没有2000万。

至少现在没有。

所以秦淮没好气的给了秦落脑门一个毛栗子,让她停止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别拖延时间,快点回去写作业。”

计谋被识破的秦落背着书包,提着点心回去写作业。

秦淮还提着点心去罗君家。

张淑梅开的门,她已经准备好了,秦淮一来张淑梅就提着大包自动出去溜达买水果,即使家里的水果已经多到吃不完。

吃不完没关系,陈惠红自会顺走。

陈惠红已经吃上了。

秦淮看了一眼餐桌。

水果拼盘,打包回来的陈皮茶,零食拼盘,坚果拼盘,甚至还有三碗蓝莓酸奶。

今天茶话会的吃食非常丰富呀。

秦淮自觉去厨房蒸点心,陈惠红端着酸奶碗站在厨房门口,迫不及待地道:

“小秦,快说说,你在姑苏那边遇到的渡劫快成功的精怪是个什么情况。”

“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中间几世的精怪!”

“还是靠自己就可以渡劫成功的,要不是慧慧还在上学我这边走不开,我都想去姑苏看看了!”

陈惠红的兴奋和好奇已经快从声音里溢出来了。

秦淮往外面瞥了一眼,发现罗君已经默默坐到了餐桌边,电视剧都暂停了,显然是也要听。

你们这些精怪真的很八卦。

想想也是,无论是陈惠红这种草木精怪,还是罗君这种强大的毕方,都只能认出第一世和最后一世的,像龚良这种处在中间阶段的他们两个可能真的没见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龚良也是限定卡牌,稀有卡。

秦淮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茶话会。

有点卡文,写一章过渡

(本章完)

第178章 讹兽(一)(感谢书虫萌吃货的盟主

秦淮非常客观的给罗君和陈惠红讲述了一下龚良大概是个什么性格。

秦淮在客观的时候可以非常客观,全程只讲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不发表任何本人的评论,不进行任何多余的修辞,不添加任何无中生有的段落。

陈惠红在厨房外嗑着瓜子听着,怕秦淮话说多了嘴干,还把秦淮的蓝莓酸奶给他端了进来,让秦淮在盯火候的时候可以吃点酸奶。

秦淮表示如果陈惠红没有站在厨房门口的话,他完全可以出去吃。

蒸果儿和蟹黄烧麦记得时间就行,根本不用在边上盯着火候。

等陈惠红吃下一个果儿、两个蟹黄烧麦,熟练的从厨房里找到保鲜盒把剩余的打包后,秦淮才堪堪讲完。

秦淮开始吃陈惠红的酸奶,别说,张淑梅今天准备的这个蓝莓酸奶估计是她自己拿蓝莓酱和酸奶配的,放了不少糖,还挺好吃的。

“红姐,罗先生,你们能猜出龚良是哪种精怪吗?”秦淮问道。

陈惠红还在打包酥饼,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么能言善道,肯定是讹兽呀。”

“讹兽?”秦淮掏出手机查询。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

简单来说就兔头人身,说话一套一套的,经常说假话骗人的精怪。

秦淮重点看了一下出处。

《神异经》。

这也不是《山海经》啊。

“讹兽是《神异经》的精怪,不是《山海经》的。”秦淮看着手机道。

陈惠红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数了数酥饼的量,觉得自己分得很好很公平,她八,罗君二。

罗君这一把年纪了,酥饼吃太多不光对肠胃不好,对牙口也不好。她不一样,她还年轻还能吃,而且她弟也要吃酥饼。

陈惠红这酥饼拎回家,还要再分陈英俊三分之一。

“《神异经》是什么?《山海经》里没有讹兽吗?可是我见过呀,早些年我还在山里当树的时候见过,说话一套一套的。说是拿花和我换骗了我好多树叶走,还折了我一根树枝,给的花倒是不错。”

“但是后面我才知道它给我的花就是前山随便摘的,就是欺负我那时候动不了。”陈惠红现身说法。

“我们说我们是《山海经》里的精怪,是因为恰好人间有一本书叫《山海经》。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山海经里有的精怪可能我们那儿没有,我们那儿有的精怪《山海经》里也没有记载。”罗君解释道,“陈惠红应该没有说错,龚良就是讹兽。”

“我之前也见过,讹兽没什么特殊能力,就是非常能言善道能说谎话,会做生意,渡劫的时候只要不是胆大包天到骗了权贵的钱被追杀乱棍打死留有遗憾,基本上都不会失败。”

秦淮:?

所以罗君的意思是龚良第一世是骗了权贵的钱被乱棍打死,讹兽这么有种的吗?

真是活该他当上销售科科长啊。

“我还有一个问题,龚良明明不是第一世,为什么我得到的是他的记忆?正常情况下来说,我不是应该得到他的梦境吗?”秦淮又问。

被摸出了记忆的罗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又没有系统,我就是只毕方我知道什么?问我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问你的系统呀,你们系统文男主不都是可以跟系统交流的吗?什么宿主您好之类的。”

秦淮表示那是他们系统文男主,他这个辣鸡游戏系统没有客服。

陈惠红倒是试图冷静分析:“是不是因为他这一世快要渡劫成功了,执念已经化解得差不多,所以没有必要看第1世的记忆。”

“看这一世的就够了。”

“又或者是你的系统……”

最后一句陈惠红说的太小声,秦淮没怎么听清,正当他要扭头问陈惠红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的时候,罗君不耐烦地开口。

“有什么好猜的,猜来猜去能猜出个什么?直接看不就是了,你看我的记忆的时候不是很爽快吗?怎么看别人的这么磨磨唧唧。”

秦淮:……

好吧,罗君还是很不爽秦淮看了他整整三段记忆,看了他是如何从毕方变成傻鸟的全程。

既然罗君催了,秦淮也不再多问。罗君说的也没有错,在看记忆之前问非正主以外的人是问不出什么的。

秦淮点击【龚良的一段记忆】,选择是。

[记忆载入中——]

“今年又积压了一大批货,棉纱和蚕丝的货款没结清,人家蚕丝二厂的罗主任都跑到咱们厂里来催了三次了。陈科长,我老李也是要脸的,你们销售科这个季度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周边的服装厂试过了,外省的呢,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的工资又发不出来,我看到时候你这个销售科科长别当了,我这个副厂长也别当了。”

一进记忆,秦淮就看到了几个办公室里愁眉苦脸的中年人。

说话的人看起来40多岁,本当正值壮年,但是头上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白发,抬头纹明显,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比稍微有些微胖,但那完全是因为其他人都偏瘦。

放在现代人的审美里,这就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操劳过度有点显老,个子不高,身材正常的悲催中年社畜。

“李副厂长,我们销售科已经尽力了。你看看,我们销售科就这点人,实在是现在的丝绸不好卖,自从大前年外商撤单,服装一厂、二厂效益都不好开始,咱们织丝厂是一年不如一年。”

“再说也不是我们故意不结清棉纱和蚕丝的货款,这服装一厂、二厂也没结清我们的货款呀!”

“本来大家都指望着今年再去粤省的展销会闯一闯,现在省里把咱们厂展销会的名额取消,展销会去不了,我们销售科的就算是跑断了腿也没法子呀。”

“您看看小龚,他是独子,他爸上个月中风偏瘫,咱们销售科人手不够的时候让他去外地他也硬着头皮上了。”

“单子没谈下来我们销售科是有问题,但也不只是我们销售科的责任。咱们销售科之前的几个业务能力强的,都找关系调到棉纺厂去了,李副厂长,我们真的尽力了。”

听陈科长这么说,李副厂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再跑跑。”李副厂长无奈地道,“多想想办法,我知道小龚能力不错,谈成了几个单子。但是他家这情况…最近我也听说了,少给他派点出差的活,是个好苗子,别给人逼到棉纺厂去了。”

陈科长点点头。

秦淮这才发现,这个办公室里居然没有龚良。

正当秦淮想去隔壁看看龚良是不是在外面的时候,门开了,明显还是个小年轻,眉目间甚至还能看出几分主角款的英气正气模样的龚良小跑着走了进来,喘着粗气。

龚良的手上拿着中药包。

“小龚,去医院给你爸抓药回来啦。”陈科长对龚良很和蔼,温和地道。

龚良点点头:“西药太贵了,厂里的医生说喝中药也有用,但是有很多药材没有,我去外面的药房买的。”

陈科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厂里的药费报销已经很久没下来了,现在厂里的效益不好你也要体谅。”

“下周你就不用去金陵了,我去,它那边的服装厂都有稳定的货源,而且也不怎么做丝绸服装谈下来的可能性不大。现在路费报销下来的晚,也没什么补贴,你这去一趟估计还得搭点钱,还是我去吧。”陈科长这话是对着李副厂长说的。

李副厂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表示自己还有事,匆匆走了。

陈科长没好气地白了李副厂长的背影一眼,提着补了4个补丁又新破了两个洞的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充场面的公文包,也匆匆走了。

办公室还剩1个中年人和1个小年轻。

小年轻看上去比龚良要大些。

秦淮记得黄安尧跟他说过,龚良中专毕业就进了织丝厂,干了一年多转正后遭遇人生重大挫折,最终一鸣惊人,当上销售科科长,带领整个织丝厂走向辉煌。

这个时间节点,是龚良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小年轻凑到龚良身边道:“龚良你刚刚是不在,咱们科长和李副厂长吵得可凶了。肯定是咱们厂展销会的名额丢了,李副厂长心里不痛快,这心里不痛快也不能来我们销售科撒气呀,这丝卖不出去就是卖不出去,服装厂不景气收不了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龚良整个人看上去很是低沉,低声道:“咱们厂的丝没问题,卖不出去确实是我们销售科的责任。”

小年轻很显然不想谈这个话题,更不想担这个责任,话锋一转:“上个月的奖金又取消了,你听说没?”

龚良不想说话。

小年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找补:“不过我听说等到过年的会发一笔钱,还能每人发一斤肉!不过只有在职的才有,退休的和病退的都没有。”

龚良继续不说话。

小年轻这才想起来龚良他爸前两个月刚刚因意外病退,懊恼地捂住嘴,接着找补:“我还听说工会下个月要组织相亲……”

秦淮已经绝望地闭上眼了,这个小年轻真是太会说话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海,你要是真的没事做就去打电话、写信,看看外省还有没有服装厂、被单厂需要丝,哪怕是那种犄角旮旯的,只有几十个人的做丝绸扇子的小厂也都问问。”办公室里的中年人开口了。

“哦哦。”刘海脚底抹油跑了。

“龚良,别听小刘瞎说,他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你上个月在广陵谈成了一笔,下个月肯定有奖金,你爸要是以后吃中药的话我这边有一个认识的老中医,改天我带你过去,让他上门给你爸看看。”中年人道。

“你这都抓了药了,办公室里有我就行,你回去照顾你爸,你妈一个人也照顾不了他。”

龚良浑浑噩噩地起身,略显呆板地点点头,道了句谢,飘着走了。

确实是飘着走。

龚良很明显整个人心不在焉的,魂好像不在身体里,几乎把我有心事,我最近过得很痛苦写在脸上,走路都不是笔直的,能看得出来真的很受打击。

龚良离开织丝厂,顺着路往家走。

这个点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明显还没到上学年纪的小孩在路边上玩闹,偶尔能看到几个中年妇女抱着东西行色匆匆。

秦淮知道织丝厂、棉纺厂都在黄记附近,但是单看附近的平房和街道根本认不出具体是哪。几十年的时间变化太多,他只能跟在龚良后面,看没魂的龚良拎着药包在街上飘荡。

不知不觉,龚良走到了黄记所在的街道。

秦淮不认识街道,但他认识国营饭店,以及蹲在国营饭店门口明显没事干,但又不知道在等谁的郑达。

年轻时候的郑达有几分像郑思源,秦淮觉得他大概知道郑思源是40、50岁时是什么模样了。

“龚良!”看见龚良,郑达眼睛一亮,几乎是跳起来朝他跑去。

龚良被唤回了神,等他回神的时候郑达已经跑到了他面前,龚良明显被吓了一下。

“怎么了?”龚良问。

“你这段时间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小心走路上被自行车撞。”郑达道。

“不会的。”龚良淡淡道。

“给你讲一个好消息,我转正了!现在是国营饭店的正式工,今天刚发了工资,还有糖票和肉票,肉菜我也可以便宜买了!”郑达眉飞色舞地道。

“哦。”龚良淡淡地道,“恭喜啊。”

郑达啧了一声:“你这个恭喜一听就不真心,算了,你家最近这么多事原谅你了。”

龚良挤出一个苦笑,准备接着往回走,被郑达一把拉住。

“我还要回去给我爸熬药,你要是想讲述你是如何转正的精彩过程,晚上来我家讲行不行?”龚良无奈地道。

“我是那种人吗?你以为我是我师哥呀,转个正讲三天,恨不得讲到织丝厂、棉纺厂每个人都知道。”

“我有东西给你。”郑达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饭盒和一个小布包。

秦淮这才意识到原来郑达一直蹲在国营饭店门口,双手交叉环在胸前,不是因为这个姿势好蹲,而是因为这个姿势好揣着怀里的饭盒。

“今天肉菜,让你小子赶上了,鹌鹑蛋烧红烧肉,我师父亲自烧的,刚发的肉票就搭进去了。我吃了一半,从我师兄碗里抢了一半,给你凑了一份。”

龚良一愣。

“医生不是说什么你爸要补充营养嘛?这个绝对够营养!”

“可是医生说我爸现在不能吃重油重盐的,而且我爸现在半瘫生活不能自理,短时间内肯定吃不了肉。”龚良弱弱道。

郑达:“……那就给你妈补充营养,我好不容易省下来的。一直蹲在国营饭店门口等你下班都不敢进去,我怕我一坐下就把肉给吃了。”

龚良笑笑,接过饭盒,指着布包问:“这是什么?”

郑达得意打开一点,露出一个角,里面是钱。

“我这个月的工资,除了给我妈的10块钱,我自己留了5块钱,剩下都借给你。”

“等晚上回去我再把我师哥的那份抢过来,让他也借给你。”

“你爸的药不能断,要是现在断了药他就得瘫一辈子了。”

龚良看着郑达,沉默了很久,颤抖地动了动嘴唇,缓缓吐出两个字:“谢了。”

郑达潇洒招手,扭头离去,只有这样才会让他没那么心痛。

龚良揣着饭盒和钱继续往家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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