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秘药

徐青和何知府聊完之后,告辞离开府衙。

路上,他思考先前和何知府交谈的内容。眼下何知府只是提前通知他,这件营生的具体操作,还需要一段时间准备,却也等不到太久。

至于营生的内容,居然是开青楼。

“赚钱的生意,确实以黄、赌来钱最稳当,而且是长期收益,但事情牵扯到神都的大人物,性质就不一样了。”

“风月场所,历来都是探听消息的重要渠道之一,看来是朝廷某位大佬想要加强对南直隶舆情的监控。”

老何也是心眼子多,这营生确实是好营生,因为背后有神都的权贵人物,哪怕老何后面离任,徐青也不用担心这桩营生被后面的知府收拾。

只要能做起来,那就是长长久久的收入。

若是新知府不识趣,怕是还要撞到铁板上,同时能显露出徐青的能量来。

“其实这两成干股,何知府给谁都可以,给我那确实是为了兑现帮我重振家业的诺言。”

当然,给是给了,但徐青也不能直接持股。

他毕竟要走读书人的正道,直接当青楼的小东家,传出去不好听。

这干股徐青打算挂在徐福的名下。

徐福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户籍挂在徐青的名下,说白了是徐青的私有财产,他的也是徐青的。

这也是南直隶士绅豪强的惯用手法。

有些豪奴,因此还发了财,成为新晋的大地主。但实际上,人身依旧依附主家。

有点类似于封建领主和自己手下家臣的意思。

而且青楼自然是需要护院的,正好给义和堂的打手接一笔生意,以后负责青楼的安保护卫。

如此一来,徐青借着这桩生意,在江宁府的耳目更多,事业也更立体了。

借着官府的名义,就是好办事。

如果徐青自己要开一家青楼,便是去别人的地盘抢饭吃,势必免不得冲突和结仇。

这桩营生,名义上是教坊司的官办机构,意义自然不一样。

“现在还得借别人的势,等我自己考中举人,在地方上,我自己也勉强算‘势’了,到时候办事情更容易。另外,明年借着剿匪的事,帮叔父的位置往上提一提,最好弄个千总、校尉当一当,到时候手下也有一营的人马可以指挥。”

如今有吴巡按帮忙,徐青帮叔父立功升官问题不大。

毕竟有关系的情况下,武官比文官,在中下品级时,容易升迁得多。武官是圈子相对封闭,但是升迁途径,主要还是掌握在兵部手里,那里是文官的地盘。

这也是本朝以文制武的重要措施。

防备武将是历朝历代的大事。

因为文官造反是鲜有人成功的,但武将勋贵造反,在历史上比比皆是。

无它,他真有刀。

所以,别人诬陷你造反时,最好你真有造反的实力。

有刀还能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没刀,你跪着求,都不一定能保住全家老小。

什么河阴之变、天街踏尽公卿骨,人家武夫就是不跟伱讲道理,就是亮刀子。

虽然别人都说李公圤啃小,但徐青还是望叔成龙,对此抱有极大期望的。

回到李宅之后,徐福正在前院跟张军士学习养马的知识。不得不说,徐福这家伙很有杂学家的潜质,徐青交代下来的事,哪怕他不会,也会刻苦钻研学习。

徐青见状,倒是没有过多过问,而是回到院子里,继续拉弓修炼牛魔大力拳。

拉弓并缓慢回位数次之后,徐青明显感觉到,自己牛魔大力拳还有增长的余地,但是身体明显跟不上了。

“我现在的身体,好似一块钢铁,经过拉弓之后,反复淬炼,品质更高,但量就在这里,品质再高,却在总体增长上,进度缓慢。”

“还是缺药啊。”

徐青知晓其中一大问题是缺乏对应牛魔大力拳的练武秘药,另外一大问题是根骨决定了他修炼牛魔大力拳的上限。

但根骨的问题,也并非无法解决。

因为他年纪小,正在发育期,根骨还可以通过银环固精丸和八卦游身掌、鹤形术的修炼来提升改善,不过目前来说,这三者对根骨的作用,已经小了许多。

“我的发育期还长,即使这方面进度日渐缓慢,将来也能将我的根骨提升到一个比较高的层次,但距离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肯定还是不够的。”徐青明白,他目前的练骨,局限于脊椎骨的锻炼,这虽然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骨骼部位,说是习武的根基之一也不为过,但武道的身体天赋是全方位的。

他还需要更厉害的练骨法门。

“江湖传言,牛魔练力,虎魔练骨。林天王是天生根骨惊人,所以凭借一门牛魔大力拳,便将功夫修炼到江宁府难逢敌手的程度,远胜过当年教他功夫的武师。但我不一样,少了练骨法门,将来成就,怕是未必能比得上林天王。”

除了练骨法门之外,当然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学赵太监。

太监阉割之后,骨骼发育会延长,但弊端是容易出现骨质疏松。当然,赵太监那种,显然是通过别的手段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问题是,徐青又没疯。

就算拿个葵花宝典给他练,他也不想自宫。

现在徐青,看起来功夫已经不错了,在同龄人算是佼佼者,但这一切,大部分要归功于他本身有开挂,使他的学习进度惊人。

他如今的问题在于上限。

一张卷子,他能做一百分,不代表着,他能做出这一百分以外的题。

这是两码事。

即使有了牛魔大力拳的秘药,徐青也受限于根骨,很难练到林天王那种威力。

光有力气,没有骨骼支撑,全力出拳甚至容易反伤到自己。

“不管怎么样,借着这次剿匪的事,看能不能从林天王那里将牛魔大力拳的秘药弄到手。”徐青现在用的是自己研究的补药以及银环固精丸,效果也是有的。

但银环固精丸补药的效果,主要是体现在八卦游身掌上。

对牛魔大力拳的帮助是附带的。

说到底,各家武学和秘药都是搭配的,人家多年经验总结,并非你个年轻后辈,随便研究就能整出来。

其实虎魔练骨的事,徐青心里也有计较。

所以他盯上了金光寺。

青铜镜给他的武道层次评价是“练骨”,意思就是徐青练骨是没有学习难度的问题,但欠缺法门和秘药。

所以八卦游身掌关于脊椎骨的修炼,徐青能轻易完成。

当然,鹤唳在其中,也是作用不浅。

练骨练筋都是能提升自身上限的。

练武之人,时常提到打熬筋骨,便是这个意思。

徐青练习一会牛魔大力拳的运劲法门之后,又开始观想夜叉王,最后又开始默诵书经,来平静心神。

因为夜叉王本身是恶念汇聚,所以观想之际,也会滋生一点恶念出来,只是没有杀人增长的那样迅速。

徐青利用读书养神,平息恶念,其实也能反哺神魂。

这些是细水长流的功夫。

而且坚持做一件事,本身便是对神魂的磨砺。

复习默诵书经,里面的字句,本身也是蕴含大智慧的。

以前徐青读史,对微言大义,还有些不以为然,现在亲身经历,反而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圣贤留下的书籍,看似字句简短,实则都是对天地万物中道理的总结。

若是参透这些智慧,对于徐青的神魂,本身也大有裨益。

徐青还从苏怜卿那里听到一个很励志的故事。

方阁老传闻本身没有任何道术传承,却从编修道藏的经历中,自然而然修出一身当世罕有的神魂修为。

据传,这个消息当初被罗教探知之后,罗教上一代教主,差点当场走火入魔,哪怕后面心情平复,罗教上一任教主,也因此郁郁而终。

根本原因,还是信念破碎了。

本教上千年的道术积累,顶不过人家自证自悟的开挂,这谁受得了。

还好方阁老没有迈入传说中的鬼仙之境,否则直接闯入罗教总坛,也不过一人一下的事。

“鬼仙啊,那是修炼道术之人的毕生追求,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反正当世是没听说谁踏足鬼仙之境的。”

“或者说,尘世本就没有仙人。”

“鬼仙占了一个鬼字,也不算真正的仙。要做就做真正的仙。加个鬼字,听着跟假货一样。”徐青还是有志气的,要爬就得爬到最高。

徐青杂念渐渐平息,神魂之中,鹤唳如呼吸般自然泛起,与梧桐老树的呼吸水乳交融。

淡淡的月光,披在徐青的身上,宛如一件月白的道衣,泛起涟漪。

与此同时,徐青自身的阳气,也浑融进入梧桐老树体内。

八卦游身掌最核心的阴阳之妙,在一人一树的气机交换中体现出来。神魂里,观想出的夜叉王,在这股气机交换中,都变得低眉顺眼。

徐青此刻浑然忘我,没有察觉,反而更顺应了气机的转换。

而在寒冬夜月之中,梧桐老树亦因此变得生机更甚,有种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妙谛在里面潜藏。

第二天一大早,徐青起来,神清气爽。

“在家里修炼神魂,比在外面修炼,效果好不少,而且神魂念头更加清静自在。”徐青经过对比,更发现了在家里修行的妙处。

他隐约觉得和梧桐老树颇有关系。

无论如何,这是他的修炼福地。

徐青暂时也不会搬家。

一如既往的晨练,吃上婶婶准备的早餐。

他的早餐极为丰富,里面更有冬笋等时令蔬菜,滋味鲜美。

只要有好食材,人人都是食神。

用在婶婶身上,更是恰如其分。

“青哥儿,我给你挑了几个婢女,你抽空看一下。”周氏趁着徐青享用早餐,将婢女的事跟徐青提了一句。

“婶婶看好就行。”徐青随意回应。

周氏:“好吧。”

她费心费力,给青哥儿挑了几个模样端庄的,心想青哥儿也能借此通通人事,哪曾想这孩子果真都一点不在意。

倒是老李,对挑选婢女的事可上心了,因为周氏说了,给他买个小妾。

周氏已经给老李挑好了,是个身段好的,看着就能生养,至于模样,反正关了灯,不都一样。

至于给青哥儿挑选,肯定是往好的挑,免得败了少年人的胃口,往后对那方面失去性致。

她为这个家,真是操碎了心。

吃完饭,没多久,法月师父登门拜访。

周氏如今对法月大师祛魅了,她现在有新的爱好,跟着城里的贵妇去听戏,只去了几次,便迷上了。

李巡检几次催她去巡检衙门,周氏都懒得去,还是城里好,巡检衙门那边,冬日里又湿又冷。

而且去了,也生不出孩子。

徐青自然不知晓婶婶新的爱好,知道了也无所谓,反正家里日子宽裕了,听听戏曲,也是好事。

古代生活确实很乏味,有点娱乐活动,大家都新鲜得不行。

而且女人有个消遣是好事,否则一天到晚,在家里也是不安生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过日子,总是想着干什么要有意义,那也忒没意思。

徐青是没法,不然他也想放松放松。

书房里,徐青和法月会面。

法月合十道:“徐三元,大清早过来冒昧打扰,还请海涵则个。”

徐青:“大师,不必跟我客气,你也别徐三元什么的,叫我公明吧。”

大家都这么叫,徐青也不差这一个,而且世人交友,叫字是亲近的表现。

何况没法月指点,他也搞不清楚观想图的作用。

法月:“那小僧就不和公明贤兄客套了,这次是为上次你说的事而来。还请公明细下指点一二,小僧代本寺上下,感激不尽。”

徐青微笑:“其实还是从香火钱入手,大师只需要如此这般……”

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金光寺收的香火钱,以后香客若是家里出了事,可以凭借信物,来金光寺原封不动地将香火钱拿回去,若是将来渡过难关,又将钱补上便是,若是渡不过去,这钱金光寺也不会追回。

法月听着有些迷糊,香火钱还能退?

那他们收香火是为了做什么?

徐青耐心解释:“总不可能人人都来退,而且如此一来,寺内也有了一大笔钱,可以用来做其他生意,即使什么都不做,拿去放利,也是平白赚的。毕竟贵寺的香火钱本来就日渐微薄。”

法月:“可是他们凭什么相信本寺会退香火钱,而且会有更多人来上香吗?”

徐青:“我会以复社的名义,为贵寺担保,今后要是贵寺不退,我们复社都是读书人,为了名声,也不可能不管的。而且贵寺的香火钱,也有一部分要用在我们复社的一个专项活动上。”

“什么专项活动?”

“我们复社打算提升本县读书人的八股时文水平,无偿帮助那些出身寒门的读书人。他们捐献香火,也是为了本县科举事业做贡献。”

徐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他们往后见到,经过复社补助的学子,更容易考中生员,自然就会对此事愈发积极。”

法月渐渐明白了,这是徐青用自己的名望做担保,拿金光寺当敛财的工具。

这样一来,徐青的名望直接就可以变现了。

而且徐青真能玩得转。

先别说,徐青本身的八股时文水平在本县也是首屈一指的,而且徐青背后还有何知府、周提学,等于童生试最重要的两个渠道,府试、院试,徐青都有关系。

若是徐青再搞定新任知县,可以说未来数年,徐青直接能一条龙服务。

“徐三元肯定不能让所有的复社资助的学子都考中秀才,但他要谁考不中,那可就简单了。”

到时候拿本地的黄册一看,谁家没送礼……没送香火钱,一目了然。

不送香火钱,那就是不想和复社结好,不想和徐三元做朋友。

你都不是我兄弟,我凭啥照顾你?

这也是徐青无形间来判定本府中下层阶级对他江宁及时雨态度的方式。

而且弄清楚这些,徐青也知道谁可以拉拢合作,跟他一起做大做强。

关键是还不用徐青自己出面,将金光寺推在台前。

金光寺当然也是平白得了这么大一桩好处,想不跟徐青绑死都难。

法月分析之后,发现一旦这桩事做成,金光寺也不用担心钱财的事了,但如果和徐青翻脸,金光寺立时就会少一大笔进项。

这和之前依靠何知府的面子招揽香火没有本质区别。

好吧,还是有的。

跟着徐三元玩这一套,钱更多,而且是持续性的长期收入。

因为等于投资的是徐青这个人。

徐青过了年,才十五岁啊。

更恐怖的是,徐青十几岁,对人心已经洞悉到这种程度了,跟这种人混,还怕没前途?

干了!

法月于是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回去之后,住持要是不答应,那就他来干住持。

徐青见法月答应,又道:“此外,徐某还有一事相求。”

“公明兄有事,尽管吩咐小僧。”法月现在也是一身江湖气了,叫施主、徐三元什么的,也显得生分,不利于大局。

徐青:“徐某想向贵寺求药。”

法月脸色为难,他还以为徐青说练武的秘药。

好在徐青接下来的话,打消了法月的疑虑。

“求子药?”法月听完徐青的解释松了口气。

他略作沉吟,说道:“李大人子嗣不兴,其实可能和修炼的功夫有关,那鹤形术传闻是能炼精化气的法门,需要秘传的药配合行房事,才容易诞下子嗣。不过,本寺也有壮大精气的求子汤,李大人只要数月内不练武,配合用药,应该能解决此事。”

求子汤的药材比较名贵,所以金光寺一般是不给人用的,用的都是别的比较省钱的办法。

当然,也是看人下菜。

有背景的,他们一般不招惹。多用在那些嫁给商人的歌女身上。不过,金光寺现在上岸了,这种脏活没必要再接,得想办法处理一下首尾,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徐青则是对于鹤形术有炼精化气的作用倒是不意外,因为他修炼鹤形术时,已经察觉到了。

他的神魂强大,所以能炼化鹤形桩产生的热气,用来补益身体。

这是他前期进步的一大关键。

后来有了“鹤唳”,炼精化气的效率更高。

只是“炼精化气”影响子嗣,需要秘药来辅助。让徐青意识到,他或许应该想办法找到那个秘药,进一步挖掘出鹤形术的潜力。

但这件事或许也会牵扯到当初徐家灭门的事,所以徐青前期弱小时,一度下意识回避。因为那时他,对于这事,还是无能为力的,只能平添苦恼。

“逃避也不是办法,我现在被青铜镜评价为短命鬼大概是和此事脱不开干系的。是时候找叔父,再问一问当年徐家被灭门的事了。”

徐青明白,自己现在应该未雨绸缪做一些准备。

他现在手上事真不少,千头万绪的。

颇有种,人在尘网里的挣扎感。

还是太弱小了啊。

否则,乱者斩之便是。

他想自己变强的动力,更加充足了!

“青铜镜,继续助我进步吧!”

前进,前进,继续前进!

一念及此,神魂都因此波动,有些许莫名的增长。

(本章完)

第78章 易容

送走法月之后,徐青回味神魂的波动。

神魂的修炼很有意思,如果是一直保持古井无波的心境,有利于神魂剔除杂念,保持纯粹,思考问题时,会更加趋向于理智。

“但这对神魂力量的增长,并不比情绪大起大落更快。”

情绪的起伏、欲望的增强等都可以壮大神魂,同时神魂又会像是受到污染一般,容易陷入不理智的状态,并且生出杂质……

徐青展开白纸,提笔在书桌上,写下一句话,

“降心猿,伏意马。”

心猿意马是念头像猴和马一样上蹿下跳,四处奔走,控制不住;从而内心会不平静,东想西想。

这会对自己的日常造成干扰,若是能降伏它们,反而能因此磨砺坚定内心,使得神魂更加坚韧和强大。

心猿意马如此,心魔也是如此。

人的神魂,其实天生需要游历经历许多东西,才能汲取到养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和儒门的修身养性之道也是暗自契合的。

行万里路不是真的行万里,其本质在于经历许多事。

徐青继续在白纸上书写,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正的人生经历,不是少年人的假想,那种滋味,并不美好,反而是痛苦的。正因痛苦,才有更大的磨砺作用。经历过后,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公门之中好修行,除开资源的优势外,本身也是公门之中,最是红尘复杂之地,容易磨砺神魂,练出坚韧不拔的心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什么是江湖?人就是江湖。

而公门之内,向来是人心最复杂诡谲的场所。

可谓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出世是避开这些,入世是直面这些。

入而能出,方是上乘心境。

如直面恐惧,战胜恐惧。

徐青搁下笔,伸伸懒腰,舒展身体。

他没有急着找法月要金光寺的秘药和虎魔练骨的法门,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所以先给叔父婶婶要求子汤,一来解决两人的心事,二来等于是温水煮青蛙。

法月是个明白人,清楚徐青所言,到底会给金光寺带来多大的好处。

这也是金光寺借此转型的重要契机。

从此由杂而不精的大众寺庙,成为专业的,做功德善事的,有口皆碑的寺庙。此事有大功德啊。

他回到金光寺之后,与住持衍空和监寺长老商议。

这也是金光寺最有权力的两人。

住持自不必说掌握大权,监寺长老相当于朝廷的户部尚书,本寺只要和钱有关的事,都绕不开监寺长老。

两个老和尚听完法月说的事情之后,监寺怒道:“荒谬,简直毫无道理。”

他指着法月道:“法月师侄,你好糊涂,哪有香火钱能退回去的道理。”

他大骂之后,觉得这样说,有点过于铜臭,有辱高僧形象,于是补上一句:“香火钱是功德,是对佛祖的诚心,这不是买卖,不是做生意……”

好吧,实际上是香火钱都由他掌管,香火钱能退,岂不是割他的肉。割肉那是佛祖干的事,他要是干了,岂不是他也成了佛祖?

佛祖是用来拜的,用来礼敬的啊!

法月没回答,只是看着住持。

他想好了,住持不答应,他就做住持来答应。

反正他不想接手一个烂摊子上位。

住持沉吟一会,合十而叹:“这徐施主,着实是大有慧根之人。此等功德善事,我金光寺自是义不容辞。”

法月心中松口气,又有些失落。

没钱的时候,老和尚天天说要让位,现在他找到做大做强的门路,老和尚咋看着,好像还能再干二十年的样子。

再过二十年,他都快奔五十了。

天下岂有五十年的少住持呼?

监寺长老见师徒二人达成一致意见,颇是生气道:“此事不行。”

他不想知道,这事成功有多大好处,他只知道,进了他口袋的香火钱,没有出去的道理。

住持温和地说道:“师弟,此事也不是小事,你先下去,静心思考一番,咱们后面再商议商议。”

监寺长老想着现在殿内,他们师徒二比一,自己确实说不过,还是回去找人商量。

退还香火钱,实则是动他的根基。这不是挣多少钱的问题,而是住持向他的地盘伸手了。

等监寺长老离去,法月道:“住持,衍智师叔不同意的话,这事也不好办。”

住持:“无妨,此事我自有主意。你还有何事?”

他看法月欲言又止。

法月于是说了求子汤的事。

住持略作沉吟:“求子汤的药材,本寺也没几份了。但这种秘方,也不好直接给徐三元。伱去将剩下的几份都取出来,等两日咱们大事一定,便给他送上门去。”

“诺。”

子夜。

晴空,月明,无雪。

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窈窕身影,轻飘飘落进徐青的东院。

窈窕身影突然感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下意识惊呼一声,却被一只手捂住嘴,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人,松了口气。

“你身法不错。”徐青悠悠地对眼前的黑衣女奴说道。

苏怜卿白徐青一眼,“你差点吓死我。”

徐青:“你是刚到江宁府?”

苏怜卿:“我这刚落脚安顿好,便来找你了,够意思吧。”

徐青丢给她一块抹布,说道:“把院子里的石凳搽干净,咱们坐下说。”

“不让我进书房?”苏怜卿感受到院子里的冻意。

徐青:“我又不冷。”

“我冷。”

“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怜卿:“……”

她还是老老实实去擦了院子的两个石凳,坐到徐青的对面。徐青让她讲怎么过来的事,苏怜卿也如实吐露。

徐青闻言点头:“没想到你也掺合到此事了,如此更是方便。”

苏怜卿也是因为此事涉及到徐青,所以到了江宁府,安顿好之后,第一时间就趁着夜深人静时找过来。

不然,等徐青明日都知晓此事了,她再过来,显得不够忠心,届时怕是要吃苦头。

这也是罗教养成的坏毛病,做事情首先要考虑上面的态度,生怕受到责罚。

现在不过是上面换了人而已。

真是命苦!

她斟酌地说道:“陈妈妈是内厂的人,所以这次天香院背后,肯定也是内厂。你最好小心些。”

徐青笑:“我倒霉了,你不是正好脱身。”

苏怜卿叹口气:“认罪书你都不给我,我怎么脱身?脱衣服还差不多。”

徐青摆手:“脱衣服大可不必,既然来都来了,正好今夜别回去了,教我易容术。”

苏怜卿:“你还是不是人,我这两天心里都是事,根本没合眼,让我睡一会也好。”

“没事,你先教我,我练习时,你再打个盹,有什么不懂的,我再继续问你。”徐青极为体贴地回道。

苏怜卿:“那我不睡了……”

徐青微微一笑:“进书房去吧,给你喝口热茶。”

苏怜卿不知为何,听到这句,她居然有点感动。

她是不是贱!

徐青也是不想一上来就嘘寒问暖,免得这女人上天。

先给她个下马威,再给点慰藉,心里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御下之道,跟御马一样,得摸清它的脾气。

该顺就顺,该驯就驯。

书房,松油灯亮起,室内通明。

徐青安静地听着苏怜卿述说易容术的诀窍。

完完整整听过一遍之后,如同那次审问牛鹏获取牛魔大力拳的诀窍一样,不时抽问一段细节,然后和前面的内容印证。

不仅如此,徐青还边问边理解,然后询问某段内容的意思,让苏怜卿解释,再和自己所悟印证。

如此翻来覆去,用了足足两个时辰,徐青才将易容术的大致框架理清。

这易容术原来是用神魂之力控制脸部肌肉为主,再配合化妆等技巧,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但易容术是没法改变眼睛结构的。

这是因为眼睛属于人体一个极为复杂独立的器官,若是动了,很容易造成损伤。

这也是易容术的破绽。

不过现实里,也不可能凭借眼神,来揭穿一个人的身份。

另外,苏怜卿的易容术对脸部肌肉的控制也有讲究,并不是说,她照着徐青的模样,便能变成徐青。而是要顺应自己脸部的肌肉结构,来进行调整。若是胡乱来,便可能导致面瘫之类。

说白了,有点像微整形,再加上化妆术和服饰的改变,达到改头换面的效果。

苏怜卿也说过,此术原本属于狐媚术的一种,最初是用来修饰容貌缺陷所用。

以往那些历史上出名的红颜祸水,不乏有人用过类似的手段。

当然也有真正天生丽质、毫无瑕疵的,却是凤毛麟角。

其实罗教的传承,本身就是大杂烩。

具体来说,那就是在历朝历代中,失败的学派里,有不少学问精华被罗教吸收了。

这也是罗教热衷于造反的原因。

学术上的失败,那是因为他们不是裁判,所以他们想变成裁判。

很合理。

徐青开启绝对专注状态,对苏怜卿传授的易容术诀窍反复揣摩,直到有些理解消化了,然后让苏怜卿先示范一下。

他神魂出壳,凑近苏怜卿的脸,仔细观察苏怜卿神魂之力在脸部的运行,与自己参悟的东西印证。

直把这女人折腾得哈欠连天,再无余力,徐青方才罢手。

“这神魂易容术的修炼过程,实则也是对自己头部经络、肌肉、骨骼的重新认识,头为六阳魁首,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且此术,还能锻炼对神魂的精微控制。实则是为神魂日后壮大到驱物层次之后,打下良好基础。”

此番道理,苏怜卿自己不明白,徐青却品味过来。

罗教的修炼法门,在大道上或许不够上乘,但在道术的运用上,确实有千锤百炼的经验积累,不容小觑。

徐青让苏怜卿先打会盹,自己则是找了一面镜子,在一小块脸部肌肉,进行尝试。

他先从一小块肌肉的控制开始,直到能无比精准地控制之后,才考虑其他部位,一个个来,了然于心之后,再进行最后的整合。

基础方面的练习,再复杂劳累,也容不得半分厌烦。

另外,神魂易容术还牵涉到脸皮的控制,这和牛魔运皮的运劲法门,亦有相通之处。

徐青渐渐明悟,如果武学之道的炼法是积累,那么打法就是控制。

控制自身,从而了解人体的结构,由己推人,然后见到任何敌人的细微动作,心中立时就能反应过来对方接下来的动作招式,做到料敌机先,如此一来,哪怕力量速度敏捷等落于下风,也能后发制人。

这也是八卦游身掌的妙旨所在。

八卦游身掌的核心是身法,先立于不败之地,再通过观察来谋求胜机。

天下万物,道理到了高深处,总是相通的。

徐青明悟过后,发现神魂也得到一点滋长。自己明悟获得的智慧,亦是神魂的补药。

徐青见天色将白,叫醒苏怜卿。

“先回去吧,白天补个觉。”徐青温和地说道。

苏怜卿略微有点被小主人温柔以待的感动,“嗯”了一声。

“晚上记得过来继续助我修行。”

苏怜卿刚升起的一点小感动,立时无影无踪,却又更踏实了。她还有用就行。

干她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上面没事情交代给你了。

“好。”她有气无力回应一声,然后施展轻身功夫悄悄摸出院子。

徐青瞧着她的身手,心想:“女子虽然因为力气的原因,在实战上,天生处于弱势。但体重低,在这种轻身功夫上,却也有自己的优势。”

徐青也能跳很高,可是动静也会很大。

“不知神魂强大到驱物层次之后,能不能让神魂托着自己飞起来?”徐青突发奇想。

对于肉身飞行,怕是没有哪个人,少年时没想过。

绝云气,负青天,朝游北海暮苍梧。

这等逍遥自在,今生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尝试。

另外,徐青也想过,若是神魂到达驱物的层次,也不能托举肉身,那驱动别的东西,再将自己举起来呢?

脚踩飞剑?

“即使神魂驱物,估计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驱动,不然那些法器怎么来的。里面肯定是有门道的。可惜苏怜卿级别太低,手上都没啥法器,让我实验一下。”

法器在罗教里,亦是极为珍贵的事物,苏怜卿层次不够,根本接触不到。

西域密宗的法器听说挺多的,但多是邪器,用来激发幻象,装神弄鬼,还不如五大魔神观想法。

而且密宗法器制作的手段极为残忍邪恶。

徐青只从书籍里,看过一些记载,都不免头皮发麻,感到无比恶心。

其实上古时代,中土文明,也有用人牲来祭祀陪葬的,但文明之所以是文明,那是因为文明会自我反省和进步。

唯其自重,方能贵重。

故而士可杀不可辱。

“尊严也是靠自己实力得来的,而不是靠施舍、同情。”

自法月回寺两日之后,将求子汤药送来,并告知了徐青,金光寺已经统一了思想,决定跟复社合作。

徐青寒暄一番之后,法月急着离开,显然金光寺统一思想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不少事,需要法月处理。

他也是百忙之中来一趟。

徐青送走法月,带着求子药,去见周氏:

“婶婶,这是我寻来的求子汤药,你给叔父照着上面的法子煎服,过个一月,再尝试一下,说不定能怀上。”

“好。”周氏倒是没报多少希望,但青哥儿有这份心意,令她高兴。

她又唤来四名和徐青年纪相仿的婢女,都是周氏这些日子精心挑选的。说了婢女的大致身世和来历,周氏问:“你给她们重新取个名字吧。”

徐青随口道:“那就叫春香、夏香、秋香、冬香吧。”

他也是个取名废,随口照着唐伯虎点秋香抄了一下。若是四胞胎,那就直接抄天山灵鹫宫的梅兰菊竹四剑侍了。

嗯,这四个婢女先观察一下,若是经过考验,寻机会找个剑阵让她们学学,免得李宅随便是个江湖好手就能闯入。

这也是李宅的护院太少的缘故。

真正的大户人家,护卫很多,哪里能像苏怜卿那样轻易偷摸进来。

也不对,这女人的身法确实好,又会易容术,连武定侯府都能偷摸进去。

还是看有没有机会,养一只通灵的獒犬吧。

徐青将此事记在心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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