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暂未实现的愿望(4K二合一)

“初始之光?…”

门罗和希兰琢磨着这个词汇,两位有知者感觉到了浓重的神秘主义色彩。

尤其对语言学研究极为精通的希兰清楚,在古雅努斯语的构词法中,“最初的”词缀加上“光芒”词根…这个单词指的就是“辉光”。

而“初始之光”和“初识之光”还有不同,后者指的是有知者初次晋升时辉光的馈赠,即“对初始之光的第一次认识”。

范宁读过这首诗,此时他是重读,但体会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事情到这里时,音乐终于能产生某种脱离人间的预兆和趋势了。”范宁的眼神飘远,“威严肃杀的巨人葬礼、对往昔难以自拔的追忆、危险混乱的运动与歇斯底里的一声呐喊…然后,我不否认痛苦还在,但已成了宁静的痛苦,那是离开尘世之前的宁静渴望,节制而虔诚地祈求…”

这种变化,其一是因为叙事语境与情绪变了。

更重要的是他曾与罗伊小姐一起,研读思考了大量中古时期的康塔塔,以及浪漫主义艺术歌曲的创作手法,也探讨了相当多的原始文本,这些积累和感悟,在他重新面对《初始之光》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范宁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条关于“初始之光”的旋律,虽不完整,但对其应该具备的庄严的音乐性格已十分了然。。

“不是器乐,是一支歌谣,亲和又温柔的女性嗓音,她为我歌唱,为我们入葬的主人翁歌唱…不是高亢、嘹亮、清脆的女高,也非带着磁性和别样性感的女低,她是女中音,温婉,质朴,一如那宁静中带着痛苦,渴求中带着虔诚的气质…”

“这不是终章,而且我已有三个乐章,但是,为什么不能多写一个乐章呢?”

“就连潜在剧情中的斗争性,都在这一刻暂时消解了——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想被救赎的渴望已经赤裸裸地揭示而出,这是明确且清晰的,只是我们暂时理解不了该何以至此。”

“活着是为了什么?受苦到底有没有意义?在这个科技蓬勃发展的时代,哪怕连信教的人恐怕都不认为真的存在天国了,神秘主义者也清楚移涌并非安宁永生之地,那些无声亡者的灵魂一直都在无限向远处漂流…但这是绝妙的接引啊,这是绝妙的过渡啊…”

“卡洛恩…”希兰拉了拉范宁的衣袖,提醒他此行还有一件事。

范宁从灵感与沉思中抬头。

“哈密尔顿女士,诚挚地邀请您和您的亲友学生们参加12月31日晚的新年音乐会。”

他从公文包内掏出了10张门票放于台面:“由于不确定数量,暂时预留了这个数目,有出入也无妨,大家直接过来即可。”

“新年音乐会?对啊,新历914年快来了。”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虚浮,“谢谢你的好意,还有前些日寄来的神奇药物,它给了我更多的时间,也让人更能从不适感中抽出专注力,但我的时间总归还是太少了…”

范宁对她言辞中的拒绝之意有些讶异:“您应该很喜欢听音乐会才是。”

“是啊…我以前常去乌夫兰塞尔城市音乐厅,还有市立歌剧院。”哈密尔顿扭头看了看窗外,那些由灰云、钢铁和煤烟组成的街景让她流露出回忆之色,“近几年去得少了,我更喜欢与曾经一样,在教堂听管风琴和唱诗班,那里面的朋友更多、更热闹更有福音,那些康塔塔、众赞歌、受难曲和弥撒曲更让人心情愉悦或得到主的安慰…”

“所以您…”范宁说道。

“我的时间太少了。”老太太一再重复,“我少听这一场音乐会,多整理出一些东西,能让未来更多的人获得更多活着的机会,他们中总会有人代替我听音乐会的。”

她示意助手重新将座位摇起,拧开钢笔帽继续工作。

短诗《初始之光》所在的扉页被盖过。

范宁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新年音乐会的最后一首,是带人声的管弦乐作品,合唱团会于最盛大的时刻出现在我们的乐队里,是的,‘音乐救助’计划之一的合唱团。”范宁最后做出了强调。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笔尖倏地停住了。

“您不想去看看当初那些孩子们,如今登上交响大厅舞台后是什么样子吗?”

…..

十多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新历913年12月31日晚,特纳艺术厅起居室,坐在写字桌前的范宁合上钢笔,起身,掀帘,推窗。

漆黑的夜,冷风嚎叫,裹挟着鹅毛大雪灌入室内。

“旧工业世界的第二个新年吗?…”范宁目光飘远。

视野里焰火爆竹在高空爆开,万紫千红的星火迸射又坠落,乌夫兰塞尔城市的钢铁骨骼,以及大雪覆于其上的灰白色外毯,皆不停变幻着各色闪光。

年底排练压力骤减,但各项日常琐事繁忙。

不过好在范宁的新乐思不长,就在刚才,他完成了《第二交响曲》的第四乐章。

作为设想的终章前的“接引”与“过渡”,它的时长预估下来仅有四五分钟。

范宁在乐章开篇做出了“质朴但极为庄严地”指示,除了管弦乐配器外,它还需要一位女中音独唱。

虽然前期的探讨和灵感出现后,范宁的很多精力都将其设想为了“艺术歌曲”,但实际上对乐思进行发展和扩写时,交响性被一如既往地展现,那些配器占据了同样的位置。

与其说它是一首带乐队伴奏的艺术歌曲,不如说是一首交响康塔塔。

其首段主题平静而痛苦,之后则出现激烈频繁的转调与配器音色变化,范宁尝试着把钢片琴与竖琴的清脆铃铛声、单簧管的浓厚鼻音呜咽、及独奏小提琴的深切祈求相融,表现出某种天国般的音色,以及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场景。

而在诗句开篇对尘世痛苦的强烈悲叹后,那句“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被范宁重复地再现于第58小节的中段高潮,以缩减的方式重新演绎,并在两小节后增加了一个有些刺耳的降六级和弦。

期颐,渴盼,就如同是一个未实现的愿望。

暂未实现的愿望。

“我的第二乐章太过念旧,第三乐章又太过消极,虽然在那里我对无意义的人生产生过深深的怀疑,但我依然热忱地幻想着天国真的存在,这样我怀念的已经不在人世的人,还有我所恐惧的将在未来离去的人,他们都还能一直看着这片精神园地。”

“而那个未实现的被救赎的愿望,我一定会找到实现的方式,并且,是赶在我自身的阴霾降临之前。”

范宁迈出起居室的门,外面各处一片通亮、张灯结彩,就连平日以装饰功能为主的公共区壁炉都燃烧着熊熊的火,吊顶与栏杆上挂了很多霍夫曼民族特色的织物,又不可避免地在范宁影响下带了点异世界的喜庆红色。

交响大厅气流温暖、金碧辉煌,诗意盎然的音乐流淌飞扬。

范宁独自一人落座。

位置是听众席一楼最左边且最前排的角落,他欣赏着台上席林斯大师所执棒的《蓝色多瑙河》。

环绕舞台前方的弦乐组音色如天鹅绒般细腻丝滑,铜管的呼喊热烈而深沉,木管的阵阵涟漪折射出宝石般的微光,一组组精致优雅的华尔兹听得范宁心驰飞扬。

新年音乐会用此前已和听众见过面的《蓝色多瑙河》和《电闪雷鸣波尔卡》作为开篇,然后是十首雅努斯风格的歌剧序曲、圆舞曲和进行曲,最后则是备受音乐界瞩目的那首“小小致敬和先行尝试”。

这场演出没有任何营销活动,没做任何额外宣传,尊客价上限被范宁按常规顶级标准定为24镑,唯一的安排变化是开票座席分两拨50%,间隔3天开售,以让圣塔兰堡等外来城市的乐迷不至于完全错失购票机会。

但同样是两个上午还没结束就一扫而空。

“好多好多熟悉的面孔…”鼓掌间隙,前方听众席角落的范宁往后扫了一眼,他看到了今日气色竟然颇为不错的哈密尔顿老太太,搭着一条配色颇为时尚的披肩,在第8排正偏左的地方坐得笔直;看到了大片大片熟悉的已毕业或在校的同学;还看到了维亚德林爵士、门罗律师和辛迪娅灵剂师等一众学派同僚;看到了和自己交情甚笃的一众印象主义画家和几位学院派画家,以及帝国各部门政要、贵族和评论家们。

大家都在。

除了已不在的人。

“这或许是句废话。”范宁稍稍仰头,看向顶上的黄铜与灯火,“但是,我真的很希望家人也在这里,希望安东老师能看到这一切,古尔德院长等人能坐在听众席上…”

“但不管如何,在的人都在,待会舞台上会有更多更多熟悉的面孔。”范宁让自己想了想更值得开心的事情,嘴角现出笑意,闭眼聆听音乐,右手小幅跟着节拍挥舞。

带给大家欢乐是一件比单纯自己享受欢乐更温暖更有成就感的事情,而自己终于亲手建成了一座自由的精神家园,一处可供心灵憩息的港湾。

就算他们的灵在移涌中无限漂流,“格”也会感到欣慰吧。

“快到我了。”

在最后一首曲目开始了之后,范宁跃跃欲试地在空中弹动手指,然后猫着腰,速速从旁边通道溜出了听众席。

在稍暗的舞台侧方通道中,他和暂时从指挥台上退下的席林斯大师打了个照面。

两人握手,然后席林斯大师做出了请先的手势。

“哇哦!!”

身穿燕尾服的范宁信步入场,他并未执棒,两手空空,却得到了乐迷一大波热情的欢呼与呐喊。

他向希兰微笑欠身,两人握手并向对方眨了眨眼睛。

第二轮掌声响起,席林斯指挥登场,并主动与范宁再度握手,这时有相当多听众觉得有点疑惑。

什么情况这是?这《c小调合唱幻想曲》的入场,怎么搞出一副演钢协的阵仗来了?

带合唱的管弦乐作品,假不了啊。

大量的乐迷往交响乐团后方扫了一眼,那里是提前就位的合唱团少年少女们,他们身穿整齐的黑礼服与白晚裙,正昂首挺胸坐在管风琴预留位下方的合唱席上。

最后站起的肯定是他们,钢琴呢?钢琴怎么进场?一起?还是在中间某处?

听众和乐评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今晚换了角色的天才音乐家。

范宁落座,试踩踏板,调整座椅位置,整理自己的燕尾服。

眼前是灵动优雅的“波埃修斯”商标,以及温润细腻的黑白琴键,这让范宁的思绪飘回了几年前的那个毕业季前夕的12月22日晚,又飘得更远更远,抵达了那个1808年同月同日的欧洲冬夜。

维也纳剧院,出席那晚音乐盛宴的市民该是多么幸福。

可以说此生无憾吧。

贝多芬带给他们的节目是如此地多,又是如此伟大:《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F大调第六交响曲》“田园”接连首演,还有贝多芬亲自操刀钢琴的《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以及《C大调弥撒》(Op.86)等声乐作品。

然而贝多芬认为还不够尽兴,看呐,既然已经有了指挥、有了乐队、有了歌唱家和合唱团,自己又正好坐在钢琴前面,为什么不把所有元素融合于一部全新的作品中去呢?

自己本就在苦苦构思未来那部交响曲的合唱写法,不如,做一个先行尝试吧。

由于是演出前夕的随性之举,这部《c小调合唱幻想曲》准备得过分匆忙。

以至于连开头都没写。

在演奏时贝多芬以即兴方式代替,感受到崇高伟力的听众对其报以极大喝彩,而这段体现“掌炬者”无上灵感之光的钢琴华彩引子,也就随之定格在了后世的谱面中。

于是今日,那些乐迷们惊讶发现——

台上的席林斯大师微笑负手而立,似乎没有要起拍的意思。

乐手们也未举起乐器做准备态势。

这就让听众们越发深感疑惑不解了。

“咚!咚!咚!”

范宁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悲戚而深沉,双手齐齐落键。

从左手的低音八度C开始,灰暗而沉重的c小调柱式和弦被弹响,一如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开头。

从两个c小三和弦,到f小三和弦,再到降E大调的属七和弦…

它们以相同的音型模仿了四句,艰难爬升又下落,再爬升,再下落。

沉抑,寒凉,痛苦。

指挥肃立,全场寂静,乐队与合唱团均无声息。

唯一被奏响的就只有范宁指尖下的钢琴。

…钢琴独奏?

“这…究竟是怎样的呈现方式?”

很多听众都猜错了。

但极富戏剧化的音响,已将他们的心紧紧揪在了半空。

(本章完)

第288章 《c小调合唱幻想曲》(5800)

范宁指尖下凝重灰暗的钢琴声响,持续笼罩在交响大厅上方。

像乌云中的雷霆、即将扑面的狂潮、或蓄势待发的休眠火山。

“难道说,是一个带出乐队的钢琴序奏?4小节或8小节?”

“比如,类似他的《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开篇?”

包括《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主编耶图斯,《霍夫曼留声机》资深记者费列格在内的一众乐评人,此时听着范宁演奏,第一反应联想起的就是“拉二”。

如此的话,真的很有新意啊…

很多带着审视意味的人,都从开篇感受到了这绝非陈词滥调。

并没有照搬那位巨匠的晚期交响曲的升华程式,而是在近似钢琴协奏曲的体裁中加入合唱?

正当众人以为钢琴的“序奏”即将带出乐队开篇时,他们发现自己又猜错了。

席林斯大师仍旧负手而立。

那位统领全乐队的希兰首席小姐,手中的小提琴也仍旧竖抵在腿上。

钢琴四句柱式和弦反复起落后,范宁的右手未停,在高音区带出一片由三度双音组成的经过句。

它们迂回下落,就像轻而惆怅的叹息。

随即范宁松开踏板,俯身小心翼翼地触键,让其化作中音区的重复音型。

音色轻而短促,带着微微的步伐行进感:

“la/xi/la/xi/la/xi/la/xi/la—。”“xi/re/xi/re/xi/re/xi/re/xi—。”

滴答滴答的重复音型交替,左右手又互答对比,灰暗的小调和声逐渐重现。

彷徨,拷问,虽然音量不高,色彩不浓,却带着悲剧性英雄气质的暗示。

无关什么尝试或致敬,音乐本身这样开端,难道还不能称之为伟大吗?

才不到十个小节,各位听众已因为范宁的演奏而深深动容,哈密尔顿老太太双手紧紧撑住了席位扶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泪光闪烁。

第二遍,范宁右手加厚八度演奏,而左手同时出现了一条下行的三连音群。

突然额外挤入的音符破坏了工整的节奏对应,奇异的紧迫感扑面而来。

音群力度一路攀升,双手在飞速运动中渐行渐远。

“咚!咚!咚!”在乐句的尽头,范宁双臂发力,踏板深放深踩,再次奏响以八度低音为始的大和弦。

远关系的E大调转调,让色彩带上了强烈的对比,在通篇sf与ff的重击声中,柱式和弦逐渐坍塌分解,范宁的左右手上下翻飞,带出一片片清冷的琶音音群。

“这…竟然还是他一个人的表演!”

“别说合唱了!就连乐队…过了快三分钟,乐队都没出现!

“他这是写了一整篇钢琴独奏吗?”

那些在前期琢磨着钢琴与合唱该如何进入乐队的人,此刻得到了一个完全偏离预期,却又极其动人、极其符合审美的答案,突然觉得心驰神往,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说别的,一场交响音乐会,听了那么多优雅的管弦乐舞曲,突然呈上一大段冷光闪烁的钢琴独奏,这很清爽解腻对吧。

“随性,太随性了,完全不拘一格的创作手法!我突然意识到,它的标题不仅是‘合唱’,它是‘合唱幻想曲’,这简直太富有幻想气质了,而且,还是以悲剧主义为内核的古典幻想气质!”

指挥台上肃立的席林斯大师,虽然已和范宁走了几次台,但此刻舞台上的深度演绎,他又挖掘出了很多不一样的感受。

范宁左手提腕离键,右手以随性的速度奏出一长串上下起伏的华彩句,并以半音阶的姿态冲至小字三组的高音C。

一串嘹亮的颤音,带出此前左右手对答的“彷徨步伐”复现。

新的素材出现,高音区重复双音的律动中,范宁左手以sf的突强力度加入,奏出一个长短音结合的,犹如宣言与号召的动机片段。

但在转调和发展中,范宁右手那象征痛苦的敲击声越来越大,音区越来越高。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他如此在心底呐喊着“初始之光”的开篇以告知听众。

就在众人的心神仿佛即将被无情的命运击溃时——

英雄的伟力终于爆发,以抗争的姿态奋起反抗,那条号角式的左手动机,突然化作了倾泻式的下行三十六分音符,比原先蜕变的三连音的拥挤密集程度更进一步!

听众们心惊胆战地发现,范宁的右手仍在敲击着刺耳又凶险的八度音型,而左手在高速跑动之下已经残影纷飞,两股力量短兵相接,厮杀惨烈而血腥,钢琴的声音如火山爆发般响彻整个交响大厅!

“轰!——”

最终,似巨物坠地,灰尘扬起,一个c小调的重属七和弦被范宁双手猛烈砸落。

双手上下翻飞间,分解琶音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贝多芬在1808年的那个冬夜所即兴的,这段极其炫技又极富悲剧气质的华彩,终于走向了尾声。

足足近四分钟的钢琴独奏,最后得到的却是一片游移的色彩,一组不完满的终止,一个没有结果的结局。

英雄的诘问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听众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大幕,终于拉开了。

指挥台上的席林斯大师,执棒的右手不知已在何时抬起。

一瞬间的完美默契,范宁松开踏板,指挥给出落点,几乎在残响消失的同时,罗伊率领全体大提琴组,以pp的弱力度,奏响了一条c小调的低音旋律“探询动机”。

4个半小节的长度、短促的运弓、带附点的节奏…罗伊弓下的这条旋律先是带着试探意味地往上级进,体现了积极寻求答案的特质,但又似畏难犹豫般地回落。

于是范宁重新提起双手,在高音区奏出带有宣叙调特征的旋律,以劝慰和安抚的温暖色彩作答。

第二次,还是“探询动机”,转入f小调,换中提琴与第二小提琴呈现,范宁同样提腕落键予以回应鼓励。

双簧管、大管与圆号的随即加入,让音色更加温暖而富有质感,这些富有宣叙调特征的旋律与“探询动机”交织发展,最后管乐吹响了色彩稍显空泛的五度双音,在大量自由延长的表情术语间,似乎有什么新生事物要酝酿而出了。

终于在第53小节,范宁用钢琴承接了双音的敲击,随后在圆号的伴奏下,初次呈现出该部作品中最核心的,与“贝九”终章“欢乐颂”神似的“欢乐主题”。

在世界污秽不堪的表皮背后,有那样一道光,凌驾于所有异质色彩之上,有时能照裂颅骨,有时也能刺透黑暗与痛楚,滴落在世间色彩失真的淤泥中。

莫扎特式的半分解和弦伴奏之下,以规整的八分音符组成的“欢乐”旋律显得质朴温情,间插其中的钢琴华彩句则如一支欢快而灵动的歌谣。

自苦难中初生的“欢乐主题”显得尤为珍贵,没有听众愿意将其匆匆品味一番就弃之不管。

他们自然而然渴望着台上的音乐家们能以变奏的方式,充分探讨它的愉悦与芳香。

范宁弹出伴奏柱式和弦,在此基础上长笛开始第一轮变奏,以十六分音符在高音区做花式展开,琼那富有弹性的轻快吐音显得稀薄而清亮,似乎回应了此前华彩的灵动气质。

接着钢琴伴奏变成了更加稀薄的左右手交替式,长笛退场,两支双簧管进场,相隔三度平行展开第二变奏,摇摆的音型、弹跳的姿态、脆亮的音色…种种幽默的音乐性格令人忍俊不禁。

第三变奏时,范宁双手提腕退出,他有了一小段可以休息的时间,此刻坐在钢琴前惬意微笑,轻松晃头,欣赏着木管三重奏的演绎。

大管深暗中带着憨厚的音色,加以两支单簧管的和音,它们在同质底色的伴衬下显出高纯度的融合,同时又与主题钢琴独奏时的歌唱性保持了一致。

第四变奏,木管三重奏换成了弦乐四重奏,提琴们整齐划一地编织出醇厚又绵密的织体,并附带偶尔谐谑性的两两对话。

音乐力度逐渐增强,无缝衔接至乐队全奏的第五变奏,于是“欢乐主题”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个高光时刻,交响大厅中光芒四射,颂赞之声响彻每一个角落!

在乐队强奏之后,钢琴不着痕迹地重现,范宁的左手奏响热烈的三连音,右手则弹出一条带着欢快颤音的华彩旋律,配合乐队辉煌的柱式和弦,对整个呈示部做阶段性的总结。

随后钢琴奏出变形后的“彷徨主题”,音区在不安的焦虑氛围中升高,再次化作一连串似轻声叹息的经过句。

突然,范宁眼神眯起,左手以ff的力度弹出I-V级交替的c小调和弦,一阵如疾风骤雨般的灰暗旋律自右手出现,开启了展开部之始的第六变奏。

乐队阵营抱之以激烈的竞奏,在席林斯大师的指示下,乐手们弓弦飞舞、管乐齐鸣,而宿命与苦难的化身轮到钢琴扮演,范宁全身环绕着肃杀的灵性气场,每一次利落的提腕,每一组凌厉的触键,都带动着从头到脚的震颤。

极为戏剧性的诠释手法,带来的是暴风雨般的激烈对抗,这一轮冲突转入了一个B大调的弱音经过段,最后结束在不甚明亮的a小调上。

但很快,do的升高半音,开启了第七变奏的A大调冥想性柔板。

于是听众们发现,原先那个营造出充满凶险与暴戾的音响的钢琴家,指尖下转瞬间又传出了温柔而迷离的旋律。

范宁脸颊仰起,微笑闭眼,右手轻抚琴键,每一处转指、穿指或同音换指都带着对恋人呵护般的爱意,在乐队伴奏声中,弥漫着丝丝甜意的歌谣于高音区流淌。

阳光拂照,秋千荡漾,少年少女在春光下浓情低语,此时“欢乐主题”被放大了它欢愉与沉醉的一面,这不是最终的答案,但足够美好,足够令人沉湎其中。

钢琴右手奏出一个停留在A大调属音E上的长颤音,左手敲击出钟声般的附点节奏,于是大管、圆号与长笛接连模仿回应,化作了第八变奏铿锵激昂的军队进行曲。

气宇轩昂的节奏形式、钢琴与乐队充满活力的对答、自由自在的转调手法,展开部消失在一段优美的华彩中。

至此,苦难与希望的纠葛、“欢乐主题”的初步探讨、宿命与抗争的辩证关系…都经过了充分的展现,换作任何一位优秀的作曲家,都能以重复中带着变化的再现部漂亮作结了,这不能说不合理,但是伟大的巨匠显然不会落于这种俗套。

一路经历了苦难、抗争、沉思与欢愉的听众们忽然心有所感,变得愈发期待激动了起来。

指挥台上的席林斯大师给出一个提示拍。

大提琴起手,带附点的节奏,短促戏谑的运弓,正是最开始乐队进场时,那混合着求索与犹豫心境的“探询动机”。

“梆!!——”

这次范宁给出的回应,并非高音区安慰似的宣叙调,而是一声减七和弦的当头重击,以及一组从低到高呼啸而过的快速琶音。

“不,不是那样,我们有新的欢乐,新的力量。”钢琴仿佛如此作答。

弦乐组若有所思,从大提琴与中提琴的“探询动机”复述开始,第一第二小提琴相继加入,以更加积极开放的姿态恭迎新生力量的到来。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范宁微微一笑,奏出一串又一串光芒四射、绵延起伏、带着无穷动气质的C大调背景音流。

“愉悦,又可爱!”

突然,舞台左侧通道,乐迷们看不到的地方,传来了三道女性悠扬的歌声。

总谱此处由诗人库夫纳在《当爱与力量化为一体》中缩写的德文原文Schmeichelnd hold,被范宁改编成了符合原意与单词音节分布,又更具优雅风度的古霍夫曼语。

“愉悦,又可爱!”

似作对答,右侧通道的昏暗之处,又传来了三道男士深沉的回应。

伟大的、可以作为答案和归宿的欢乐,终于来临了!

哈密尔顿老太太的身子似触电般地晃动了一下,与她类似,无数乐迷瞬间体会到了由伟大欢乐所带来的近乎战栗的感觉!

两声对答之后,一袭红色礼裙的麦克亚当侯爵夫人,带着穿白色礼裙的合唱团钢伴伊丽莎白小姐和青年作曲家洛桑小姐徐徐走向舞台,面露高贵笑容的她们,口中传出了悠扬动听的,以“欢乐主题”为旋律的女声三重唱:

“我们生活的和音听起来,令人愉悦又可爱;

美感一旦焕发,花朵就永远绽放!

和平与欢乐比翼双飞,就像波浪的此消彼长;

一切残酷和敌对的,都变成了崇高的喜悦!”

“无穷的惊喜,我又猜错了!”乐评家唐·耶图斯主编在席位上连连笑着摇头,“我以为合唱团的孩子们要站起来了,没想到卡洛恩·范·宁竟然安排了这么一手,真是能沉住气…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那些歌唱家自始至终还未露面呢!!”

女士们的歌唱让范宁颇受欢欣鼓舞,指尖下的琴键交替奏响,以左手分解八度与右手分解六度相伴。

于是在席林斯大师的指示下,另一侧通道里,穿着棕色正装的尼曼大师,又带领了穿黑色燕尾服的常任指挥卡普仑先生与著名作曲家维吉尔先生进场。

“当音乐主宰了奇幻魔术,并说出神妙的言语;

伟大荣耀就现身出场,黑夜与风暴变为光明!

外界的和平与内心的幸福,统领着幸运的人;

然而艺术的春天,让两者都放出光彩!”

钢琴与乐队以越来越积极的姿态共鸣,绅士们面带优雅微笑,“欢乐主题”三重唱更加深沉而打动人心。

看着刚刚认识的这位卡普仑先生,此时带着幸福与喜悦的微笑在舞台上放声高歌,哈密尔顿老太太再也无法克制住内心的情绪,晶莹的泪珠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

我们被联结在了一起,我们即将穿透这有形世界的束缚,飞向自由的国度…

那些曾经开篇的苦难、斗争与彷徨,全然在此刻得到了慰藉、消解,并化做终极的欢乐

越来越多的听众,也开始鼻翼发酸、眼眶湿润甚至喜极而泣。

“杜邦这客串男高声部首席的家伙,我之前总感觉他快坐不住了…”

范宁的指尖仍在欢快地飞驰,却抬起头笑着瞥了远方高处一眼。

挥拍中的席林斯大师左手一扬,于是交响乐团后面的合唱团,“腾”地的一下齐身站起,打开了他们手中的乐谱本!

在钢琴与乐队的集体强奏中,在六位歌唱家的领唱下,交响大厅终于爆发出了光芒万丈、辉煌如织的大合唱!——

“伟大进入了心灵,就绽放出美与新生;

一旦灵魂出场,总有精神的合唱发声响应!

然后你们美好的灵魂,就欢喜领受这美妙艺术的恩赐;

当爱与力量团结联姻,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全人类!”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

换气间隙,范宁的左手又出现了热烈的三连音,右手带着欢快颤音的华彩旋律如期而至。

“价——值!————”

“恩——赐!————”

“美妙的——艺术!————”

穿插钢琴旋律间的人声呼喊,与乐队辉煌的柱式和弦接连迸现。

“然后你们美好的灵魂,就欢喜领受这美妙艺术的恩赐;

当爱与力量团结联姻,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全人类!”

终末的唱段,乐队与合唱团将全部的气力倾泻而出,于是音量与织体拉至满载,自由变奏、卡农模仿、密接和应等多种技巧加速推进合唱的征程,并义无反顾地冲击最后的高潮。

“然后你们美好的灵魂,就欢喜领受这美妙艺术的恩赐;

当爱与力量团结联姻,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全人类!”

乐队与合唱团放声高歌,席林斯大师奋力挥拍,额头汗水飞洒而出。

“当爱与力量团结联姻,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全人类!”

所有的事物都跃升了境界,暂时超越了有形世界的一切,绽放出至高无上的荣耀之光。

这是来自世界意志的那道光,是成就音乐崇高的“初始之光”,在那里没有任何新染的色彩,也没有转动徘徊的影子。

“力——量!————”

在歌唱家与合唱团奋力呐喊出原德文中“Kraft!”的那刻,时间与空间似乎凝结。

没有主题,没有动机,没有节奏,没有和声,只有一个极度强力的降E大三和弦,在C大调的主调性下,它的色彩不仅显得奇异,还持续了整整七个小节!

它爆发,然后悬停,占据着最长的时值与最强的力度,也完成了《c小调合唱幻想曲》自身的使命,从超高的音域飞向超验的音域!

“轰隆隆隆——”

定音鼓的滚奏声终于将响彻辉塔的声音带回尘世。

“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人类!——”

“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人类!——”

范宁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弹奏钢琴的双手已经近乎麻木,颗粒飞溅,火花四射,带着狂喜之情的分解八度和琶音一轮轮从指尖下激射而出。

“咚!!!”一声爆裂的强奏,乐曲落幕,席林斯大师的落拍姿势停在半空。

范宁提起的双手悬在了琴键上方。

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自交响大厅各处涌现。

这些听众们的结束后第一反应不是鼓掌或出声,而是不约而同地觉得应该先站起来,再考虑如何表达。

直到两千余位听众尽皆起立,站在前排的唐·耶图斯主编才孤零零地喊出一声:

“Bravo!!”

月初被感动浅笑、大卜锅、没有好名字取了三位大佬砸晕了,真的很谢谢你们呜呜呜,我努力写个加长版章节,希望大家一次性看爽吧T^T

然后,我发现带声乐的管弦乐作品远比我想象中难写,合唱部分德文、奥文或意大利文歌词,需要仔细地在总谱中考究音节与音符的对应,作曲家每一个和声、每一组节奏、每一处表情术语的安排,都是和文本有密切关系的。只能说,尽量能够把重点内容给大家展示出来了,如果有错误,还请指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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