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出差

“呜呜呜!”

“裤衩裤衩!!”

“哕!哕!”

耳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黑漆漆的一片,火车进入进入了隧道,车厢内并未开灯。

旁边坐着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妇人,但显然状态不好,胆汁都要吐尽了……

李源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在四合院待的好好地,没事看看书,去学校做做实验,回家逗逗儿子,要不和一大爷他们耍耍,多安逸。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居然会有出差的一天……

前往东北黑省,大庆。

大庆油田自五九年发现以来,国家如获至宝。

一五时期,国家绝大部分石油都依靠进口,其中七成以上来自老毛子。

这几年闹翻后,石油就成了卡脖子的难题。

石油可是工业血液啊,没有这玩意儿,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好不容易初步建立起来的那点工业基础,全都要报废。

关键是没这玩意儿,飞机坦克都开不了,还不如烧火棍。

这是要命的关卡!

就在这个时候,大庆油田被发现了。

相比于玉门油田和更远的克市油田,大庆油田的条件堪称得天独厚。

早在1902年就修好了铁路,使得大庆拥有了新中国的第一列原油火车专列。

而已探明的庞大油田潜力,更是让上上下下人心振奋,解决了心头大患。

也许这就是国运所在,当初小日本在东北满世界探查油田,这里煤炭、木材那么丰富,按理说应该有丰富的石油才对。

结果鬼子在东北挖了二十年,包括大庆,最后直到败走,也是连根毛都没找着。

小日本要是当初发现了这座油田,整个世界战争史都会受到影响。

之所以脑子发昏一样去干老美,不就是因为老美中断了他们的石油进口航线么?

真要在东北提前搞出大庆油田,那就真了不得了。

幸好没有。

新中国成立后,李四光先生不信这个邪,带领队伍经过几年时间一系列的勘察后,最后还是选择在大庆挖。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刚开始的时候,不知有多少质疑声音。

因为挖井是需要消耗大量资金的,甚至需要宝贵的外汇。

要知道不仅小鬼子在这片土地上找过石油,美国石油公司的人也到这边来勘察过,最后的结论都是没油,中国是贫油国。

结果就在小日本挖的油井的两公里之外,深度相差三百米,石油喷薄而出!

这座油田在新中国时期被发现,一定程度上,也改变了中国人的命运!

两年多来,十几万精兵强将涌向了大庆,国家集中力量,誓要打造好这一座大油田!

但就跟平地起山防一样,建设之初什么都紧缺。

即便两年多过去了,但受自然灾害的影响,建设依旧艰难。

除了各种器械、基建材料和粮草之外,现在最缺的就是医生。

外地的工人、家眷很多,对黑省酷寒的气候很多并不适应,生病减员现象严重。

为此,中枢要求京城各医院、各大单位附属医院,抽调精兵强将,前往大庆轮番支援。

本来这个活怎么轮也不可能轮到李源头上,他现在还是半工半读的状态,可谁让赵叶红给赶上了……

大庆自身拥有极其丰富的中药药材,根据这个情况,相关部门要求各医院至少安排一到两名身体条件较好的老资格中医随行。

轧钢厂工人医院里,倒是有几个老中医,可一个个老的都快拄拐杖了。

这要送过去,估计比病人还先嘎一步。

唯一一个有资历有水平身体还不错的,就是赵叶红了。

她还是中医科的主任。

赵叶红倒是没有畏难心思,既然点到了她,她去就是。

可李源却不放心这位姑奶奶,赵家原本也是中医世家,解放前赵叶红是地道的大家千金。

别说做饭了,吃饭都由丫鬟端到跟前。

平日里衣服也不怎么洗,除了钻研医术外,就是教儿女做功课。

生活上的事,由孙达一手操办。

对了,赵叶红还有洁癖……

总之,实在不适合长途跋涉去外省出差。

打李源五四年进城献方拜了这位老师后,不说钱财给了他多少已经记不得了,其他方方面面,赵叶红对他都不比对亲儿子差。

更不要说还将赵家秘传的《甲乙针经》教给了他。

将心比心,李源又怎么能让她去遭这份罪?

他活的苟是苟了些,但不是没有担当。

所以主动找了院长,请缨抢过了这个差事……

赵叶红知道这事后,谈不上有多高兴,因为她知道这个弟子疼爱儿子疼爱的厉害,这次出差至少要三个月,过年都回不来,心里不定多舍不得呢。

倒是孙达高兴坏了,特意做了桌好菜,拉着李源大喝了场。

然后又拿出了不少全国粮票给李源,还不许不收。

对这个宠妻狂魔来说,多少粮票都不及自家老婆重要。

十二月六号,李源坐上了平均时速高达五十公里的蒸汽火车,打穿越以来,头一回离开了京城地界……

同行的还有三个男医生,倒没坐一起,和一群大烟枪们坐在靠近车厢连接处,正吞云吐雾呢。

一直到八十年代,飞机上都不禁烟,更别说绿皮火车了……

不过李源身边这个年轻妇人,吐的倒是快活不成了。

苦胆水都快吐尽了。

本来李源不愿多事,这年月,除了公差外,私人能坐火车外出的,都是有来头的。

可身为医生,见人痛苦成这样,也不落忍。

等火车钻出山洞后,李源对身边女人道:“同志,我是前往大庆支援的医生。教您一个小方法,您试试能不能止吐。”

女人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李源伸出左手,给她比划了下手腕部的横纹,道:“正坐仰长,离手腕第一横纹上两寸,两条筋之间的凹陷处,这是内关穴。合并食指、中指,两指按揉内关穴一百至两百次,可缓解晕车、呕吐、心痛等症。您试试?”

这个法子,对晕车、孕吐的人都有一定效果。

女人闻言,看着李源俊秀的脸,觉得他是好人,就按他教的法子,缓缓按了起来。

大概五六分钟后,她的脸色稍稍有了些血色,也有了些气力,惊喜道:“真的我好多了!谢谢您了!”

对面坐着的一对面色十分严肃板正的夫妇,这会儿也有些惊讶的看了看李源。

他们本来很警惕,李源的好看在他们看来不算是好事。

但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是个有真本事的。

李源微笑道:“不用客气。本以为您吐完就好了,没想到晕的这么严重。早知道,应该早些说的。”

女人摆手道:“不是的,我们素不相识,您能主动相助,已经非常有仁心了。您好,我叫高卫红,去哈市探亲,我父亲在哈工大教书。”

这年月,哈工大是比清北更牛的大学了,看看那些子弟的选择就知道了……

李源也自我介绍了下,道:“我叫李源,是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的医生。”

高卫红笑道:“那您的医术一定很高明……”

一直没说话的对面中年男子严肃道:“你是中医还是西医?”

李源见他这么不客气,一身官味儿,可级别高的这会儿都在卧铺车厢躺着呢,所以也没惯着,道:“中医如何,西医又如何?这位同志,您年纪虽然大了,思想可不能落后。都是为人民服务,怎么还要分个彼此?伟人都号召西医像中医学习,您可不能带有偏见目光。”

中年男子一滞,目光深沉道:“这么说来,你是中医了?我倒没什么偏见,中医是靠经验治病,你这小同志才多大,能有多少经验,就被派去支援大庆会战?这不是胡闹台吗?哪个单位的,敢这么糊弄部里传达下去的意见?”

李源诧异道:“谁说我是中医了?搞错了吧您?我是在燕京第二医学院学习的。不过我追随伟人的号召,也去学习了些中医,虽然只学到了些皮毛,但还是感觉到了传统医学的博大精深。”

中年男子:“……”

这小子,不大像是好人呐……

高卫红面色依旧苍白,她笑道:“陈叔叔,这位同志年纪还小,您别吓着他了。要不您和张姨还是去卧铺车厢坐吧。”

中年妇女无奈道:“伱去不去?你要去我们就去。”

高卫红摇头道:“父亲不允许我搞特殊,这次如果去了干部车厢,挨批评是小事,下次就不允许来了。”

中年男女都摇头苦笑起来。

正这时,听到列车乘务员大声道:“有没有医生同志?有没有医生同志?七号车厢有人发急症昏倒了,请医生同志速速到七号车厢!”

听闻此言,李源倒还好,因为他知道这趟火车别的不多,就医生多。

高卫红和那两个中年男女却是面色骤变,张姨紧张道:“不会是朵朵吧?”

姓陈的中年男子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道:“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好……”

高卫红起身就要往卧铺车厢去,临走时看向李源。

不过没等她开口,李源就笑道:“请放心,这趟列车是为了支援大庆会战召集的各大医院的医生精锐,除了我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去的,干些跑腿儿的活外,其他人都是名医,不会有事的。”

高卫红闻言面色和缓,又深深看了李源一眼,这是要保持距离……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和那一对中年男女离开了,并且,一直到终点站,都没再回来。

李源面色淡然的坐在那,看着车窗外白茫茫一片大地。

四九城也已经下雪了,但并不大,很快就化了。

但过了山海关后,越往北雪就越大。

到了黑省地界,窗户几乎上只有中间一块能化开,其他部分都冻上了冰花。

零下三十多度的天……

“小李,很不错。关键时候就可以看出到底哪个徒弟顶事,平时师父长师父短的叫,要紧时候一个比一个躲的远。”

一个一身烟味儿的秃头男子,身上带着浓浓的怨念,与其说夸赞李源,倒不如说是在发泄一肚子的怨气。

李源认得此人,是内科的副主任医师郑胜利。

轧钢厂医院统共出了四个人,除了李源外,还有两个内科,两个外科。

李源就比较厉害了,除了代表中医科外,还代表了妇产科。

要不是请动了产科主任包向琴帮忙说话,院长也不可能让一个小年轻去顶替赵叶红参加这么严肃的大会战,稍出差池,那可是政治上的问题。

李源笑了笑,没接这茬,问郑胜利道:“看报纸上说,大庆会战住的都是挖出来的地沟?郑主任,我们去了不会也住地沟吧?”

郑胜利呵呵笑道:“还是年轻……报纸上写的,是刚开始去的那四万多人,太仓促了,没法子,只能先挖地沟对付对付。这都两年多了,要是还住地沟,那还不成笑话了?当然,居住条件肯定没法和四九城比。哎哟,苦差事啊。天寒地冻的冷死人不说,大庆的水更没法提。”

李源奇道:“不是说百湖之城么?报纸上都刊登照片了,陈家大院泡的风景那么美……”

郑胜利都羡慕了:“年轻真好,说啥信啥……大庆的地多是盐碱地,水都是盐碱水,放水壶里烧,水壶里厚厚一层碱不说,时间长了连壶盖都能烧毁了。知道为什么需要从四九城调医生吗?水土不服的人太多了,拉稀拉的一塌糊涂。我这次去,就是抱着掉半条命的心思去的。你师父命好啊,有你这么个徒弟……小李,说实话,后悔了没有?”

李源摇头道:“怎么能后悔呢?听您这么一说,我庆幸是我来了。不然我师父这次可是要遭大罪了,她可受不住这些,年纪不小了。”

看着李源这张真诚的脸,郑胜利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儿了。

赵叶红至少比他年轻五岁呢,这都年纪不小了,那他呢?

本想说些真相,吓唬吓唬这小子,让他生出悔意来,要难受大家一起难受不是?

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真这么孝顺师父,反倒让郑胜利烦恼更胜。

也不跟李源坐着说话了,拿着搪瓷水杯走了。

……

两天一夜后,火车在大庆站缓缓停下。

李源随着队伍下了火车,嗅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感觉人都鲜活了过来。

他们这趟车除了少数特殊乘客外,主要都是支援大庆会战的相关人员,所以一路上只下不上,除了加水加煤外,基本上不怎么停车。

又因为冬天,车窗不能打开,车厢里抽烟的喝水的各种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堪称酸爽。

得亏是他,换做有洁癖的赵叶红,非得崩溃了不可。

东北的冷,和四九城的冷还不同。

四九城虽然也冷,但至少呼吸进鼻腔的空气不会冻鼻腔黏膜。

而在这里,感觉鼻毛都快被冻住了。

站在火车站有个誓师小会,领导叭叭叭的叨叨了二十分钟,不少人眉毛都变白了。

然后就按名单四散开来,当下会战指挥部设立在陈家大院,除此之外,还有群英村、奋勇村、登峰村、向阳村等共计二十八个作业单位。

连家属在内,十几万人,分几个区。

李源运气不错,被分到了陈家大院,就在萨尔图总指挥部,这里是大庆油田的核心地带,所以不用再急着赶路。

他从下车开始,一直观察着这片土地上的风土民情,除了冷外,最明显的,就是人身上的气质不同。

根本不用多看,一眼就能看出本地人和四九城人的区别。

四九城过来的人一个个冻的跟孙子似的,又想端着些皇城根儿人的派头,看着难免有些别扭。

本地人穿着臃肿,脚上多踩着靰鞡草鞋,好似不怕冷似的,透着一股豪迈。

眼下还没有DQ市,就是大庆区,整个地区都属于油田指挥部所辖。

来接李源一行人的,是两位干事,带着四位本地村民,赶着马拉爬犁。

一一握手后,为首的人叫肖照成,在油田指挥部后勤部门工作,三十多岁的样子,看到李源这样白净俊秀的模样,还楞了楞,不过暂时也没说什么,道:“我们的驻地医院在马家窑,虽然就在跟前不算远,但也有两公里。刚马家窑老队长说,看天气今天估计会刮大烟炮,咱们得赶紧出发,不能误到里面,那就麻烦了。你们要是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得休息的时候再到这边来吧,方便的很。”

同行的一位医生估计喜欢看报纸,高兴道:“马家窑?那不是铁人王进喜住的地方吗?我们能看到王进喜?”

肖照成笑道:“现在王主任是探区领导了,他已经带领打井队完成了最艰难的工作,腿又不好,现在上面已经不允许他再上一线了。不过也不好说,反正我经常看到他下来工作,你们应该有机会。同志们,出发吧。”

一行人背着药箱,拿着行李,坐上了铺着厚厚麦草的爬犁。

随着赶爬犁人挥舞马鞭甩了一声响,又“哟哟”了两声后,爬犁起动,消失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冰天雪地中……

……

(本章完)

第162章 信仰

“欢迎欢迎啊!欢迎各位京城医生不远千里来相助我们大庆会战!!”

“这里的条件,和京城那肯定是万万不能比的,但我作为大庆探区的副主任,在这里表个态:我们绝不会让辛辛苦苦前来支援我们的医务工作者饿肚子!别的没有,粮食管饱!在原有的粮食定量上,再加一倍!食用油,每人一月八两!猪肉,每人一个月一斤二两!其他的如苹果、冻梨、鱼等副食品,统统都有!”

欢迎晚宴在会战前线指挥所宴会厅举行,其实就是三间砖包皮的土房子里。

墙上贴着属于大庆油田的标语:“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

“干,才是马列主义。不干,半点马列主义也没有!”

这是铁人王进喜的名言。

主持晚宴的是一位主管后勤的副主任,叫朱祥和,胖乎乎的一人。

这位副主任显然是知道什么叫实惠的,也知道从帝都前来支援的医务人员,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气,所以开门见山,直接来真格的。

要不说人家能当领导呢,就这么两句话,一下就起到了安抚人心的作用。

不能叫安抚人心,直接就是炸锅!

都知道东北富,有黑省和吉省两大粮仓在,这边即使这三年里都不算缺粮。

为了接济关内各省,火车拉不完粮食,老百姓用牛车一车一车的往关内送。

但谁也没想到,能富裕到这个地步。

每个月居然还有猪肉一斤二两,还有豆油八两!!

这哪里是翻倍,是翻了好几倍!

不过到底还是有觉悟高的人,不知哪个医院的一个中年女性领导站起身道:“朱副主任,我认为我们不需要搞特殊。我们是下来工作的,是带着正治使命前来支援大庆会战的。我代表大家表个态:工人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绝不搞特殊!”

这人一身板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薄薄的嘴唇嘴角往下撇,看着就不好相与。

一开口,整个欢迎宴会上都鸦雀无声了。

同来的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心里将这娘儿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嘴上谁也不敢说什么。

正治正确之所以被称为正确,就因为确实是无法反驳……

但有的时候,也泯灭了些人情味儿。

好在朱副主任的应变水要高明的多,他笑呵呵道:“这位同志,千万不要觉得我们在搞特殊,我们是根据实际情况来的。”

这女人显然不信,道:“大庆十几万人,都这个生活标准,那都要到共产主义了。”

朱副主任微笑道:“不是的,我是说,是根据诸位的工作量来安排的。生病的人太多了,尤其是今年前来支援的技术人员,因为气候水土原因,大面积的病倒了,极大影响了石油生产。所以各位的工作量,极有可能是原来的几倍还要多。并且,还要发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的精神。你们的工作强度,绝不会比一线工人低,可能还要高的多。可是你们也可能发生水土问题,你们要是再病倒了,我们还能指望谁呢?所以这位巾帼英雄,请接受组织上的好意吧。”

其他人顺势一起劝说,总算把这位精神高尚的女同志给按了下去。

李源对这位女同志是钦佩的,毕竟她不仅舍弃了别人的利益,连自己的也一并放弃了。

但他觉得没必要……

单论资源之丰富来说,眼下全国都没有能和东北相提并论的省份,包括京城、盛海。

四九城里粮食最紧缺时,只能保证六天的供应,盛海连半两的粮票都出来了,别说百姓,中低级别的官员都吃不饱。

但松江平原上,老百姓基本上每天还是能吃顿干的。

如果不是大量上交公粮,他们的日子甚至能过的相当不错。

即便是大旱之年,白山黑水间,也有无数的野物和鱼类,也就是运输实在不方便,眼下压根就没有冷藏车厢,所以无法成规模的往关内输送……

工人们当然辛苦,但怎么说呢,因为大庆油田的超级规模,使得中国摘掉了“贫油国”的帽子,并很快会从石油净进口国,变成了石油出口国。

到明年产量就直破千万吨,再过几年,就一直保持年产五千万吨石油的惊人成绩,并一直维持了几十年。

而从石油开始赚外汇那一刻起,油田工人就是全中国福利待遇最好的一批工人,甚至没有之一。

特别是改开之后的那十几二十年里,当全国九成百姓还在泥土地里掉汗珠才能勉强解决温饱问题时,这一波工人已经能够享受携带家属去海滨度假的生活,北戴河都时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也就是这个时期积累下来的丰厚的家底,才使得即使在东三省没落时期,全国各地都能看到大金链子小金表的东北豪客们。

最早的全国旅游大军,就是他们。

所以,人家的好日子有的是,没必要这会儿调子起的那么高……

吃完晚饭,各种大锅炖,精美不足但绝对香气十足,主打一个豪气。

可怜这群自诩四九城精英的医学专家们,都记不清上次这样大口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吃好喝足后,居然还有节目。

大庆油田的文工团表演歌舞剧,《苦难的年代》。

开篇:在伟人的时代,祖国的人民多么幸福,祖国的江山多么壮丽,可是,我们怎能忘记过去的苦难……

很有这个时代的特色。

忆苦思甜后,又表演了北大荒歌舞《春燕归》,都很不错。

物质文明、精神文明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后,一行二十来人坐车的疲惫一下就上来了,不少年纪大的打起瞌睡来。

朱祥和副主任很亲切的跟大家一一握手,鼓励大家明天起迅速投入战斗中,为大庆大会战贡献一份力量……

李源最年轻,辈最小,一直坐在最后面,朱祥和其实早就注意到这样一位年轻人,他哈哈笑道:“小伙子很英俊么?伱也是医生?一定是外科大夫,精通手术吧?”

李源谦逊道:“不敢谈精通,处理外伤缝合技术勉强过关。”

朱祥和笑道:“看来是谦虚了……”

郑胜利没忍住道:“朱副主任,您别看李源同志年轻,他可是中西医兼修的医学奇才。西医如何目前我还不知道,但他的中医针灸,是施今墨施老都亲口称赞的。”

朱祥和这个级别的干部显然是听说过施今墨天下第一医的名头,无他,就凭中枢保健组里唯一的中医专家,施今墨的大名在高级干部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施今墨都称赞的奇才,那可真是了不得了!

李源扯了扯嘴角,道:“朱副主任,我们领导这是帮自家人撑场面呢,我在针灸上或许小有所成,但奇才之名真当不起,施老当面我也解释过,最后老人家迫于维护我的体面,说了句我是诚实善良的‘仁医’。

因为我一直帮免费帮街坊邻居看病,后来因为人数太多,就收了些白面,又将白面分给了烈属。其实总共也没多少,真有人较真算一算,估计加起来都不到一千块钱,着实当不起施老说的‘仁医’二字,他老人家就是爱护晚辈。

论真实水平真实贡献,我差远了……这次来就是跟各位老师前辈们学习的。”

活要好好干,但帽子就不用戴了。

戴上了奇才的帽子,回头大庆指挥部直接给上面打报告,调他常驻油田回不了京了,那还不完犊子了?

要是没结婚生孩子前,真把他按在这也不是不行,天高皇帝远的,即便十年风云跌宕的时候,这里也算安稳。

有吃有喝有玩儿的,日子也能活的自在。

可如今老婆孩子都在京,他真做不到那么高的觉悟,抛家舍业来奉献。

所以很真诚的讲出了“事实”……

众人们显然更愿意相信他说的这些,包括同来的医生们,但对李源的好感有增无减。

这么一个自抛根底的诚实孩子,确实应该爱护些。

热闹散尽,各自退去。

可能是因为照顾京城来的医疗专家,所以每人分配了单间土房。

这太难得了,因为东北这边冬天都是烧大炕,一大家子大通铺上男女老少躺十几人的都有,客人来了再挤一挤。

像单人单炕这种,本地人估计都睡不惯。

眼下虽然一排房间的火炕是互通的,但隐秘性大大加强了。

李源倒是松了口气,他一身的秘密,可不好让人知道。

草草洗漱了下,李源困顿的躺在热腾腾的炕上犯困。

屋外朔风凛凛,大概是那位马家窑老队长说的大烟炮来了,呼啸的声音确实有些恐怖。

但有意思的是,躺在厚厚的土屋子里,脊背让火炕烤的火热,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心里居然挺有安全感。

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推开房门,会不会被和房子一样高的雪曾给封死了……

就着呼啸风声,李源缓缓入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源总觉得听到一阵不大对的动静,好像不是风声。

他睁开眼,侧耳仔细听,果然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叫门声。

他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大声问道:“谁?”

外面传来郑胜利的声音:“李源,快出来,有急诊!”

李源松了口气,转身拿上药箱背上,方打开了房门。

“呜~~~”

一阵强风夹杂着如砂砾般粗糙的雪粒铺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风力之大,连嘴都张不开。

李源赶紧将房门关上,不然冷气灌一屋子,回头就不好睡了。

今天接他们过来的后勤部干事肖照成大声道:“二号井发生事故,有大量工人受伤,工人医院那边急需支援,等救完人再回来睡……”

李源二话没说,跟着队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风中向前挪移前进。

从住处到工人医院不到五百米,一行人走了足足半个小时,这还是有本地人带路的,换一群京城刚来的,非得迷路冻死在雪窝里不可。

等到了简陋的工人医院,就见到处都是伤员。

都是医疗领域内的行家,都不用多沟通什么,就迅速归位,简单聊两句大部分人就开始反客为主,掌握起医疗岗位的主动权。

本地的医生们也心甘情愿,跟在大拿身边学习的机会并不多。

李源也参与其中,但其实能起到的作用不大。

手术室不可能让给他,所以也只能干一些清洗伤口然后包扎的事。

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口处传来一阵轰动:“王主任来看伤员来了。”

王主任,能在大庆有这么大影响力的,应该也只有王进喜一人了。

好多工人就如同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眼巴巴的看着大步走来的人。

相貌很普通,黝黑的脸就如同一名平凡的农民。

但就是这个农民,靠肩扛手抬,将采油井设备装了起来,为摘掉中国贫油国帽子立下了汗马功劳。

“情况怎么样了?”

王进喜带着甘州口音的话很有力,传进许多人耳中。

原本有些颓然气的工人们,几乎一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支棱了起来,不是一个两口,是露面的所有工人,纷纷回应道:“王主任,没事,我们还能干!我们现在就回去!”

有人甚至脸上还流着血,也嗷嗷叫着站起来,准备不看病了,直接回油井上继续作业。

王进喜大声道:“好!这股劲儿还在就好!只要有这股心气在,那就啥事都不怕。不过今天就不用再干了,井场发生了闪爆燃烧,井架都烧毁了,万幸钻具还在,能休好。同志们要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别等井架重新装好了,你们还没好。”

医院负责人又给王进喜介绍了京城来的医疗工作组:“除了四个送来就已经没了的,剩下的基本上都能保住姓名。多亏今天京城的大专家们都到了,不然可真要坐蜡了。”

王进喜看了一圈后,道:“今天大家都忙,就不挨个见了。老郭,我还要去井上看看,你代我跟专家们说一声谢。记一下,等专家们走之前,我一定请他们吃一顿猪肉炖粉条子!”

说完,这个穿着羊皮袄、靰鞡鞋如西北农民一样的男人,带着人手大步出门离去。

医院负责人看着背影叹息道:“王主任本身就有病,可一天也不肯闲着。这么大的大烟炮,外面啥也看不见,就这也停不下来。跟打仗一样,果然是大会战啊。”

李源静静的目睹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我为祖国献石油》已经成了一些人恶搞讽刺的对象,但在这个信仰如骄阳的年代,我为祖国献石油,是数以十万计的石油人,对祖国母亲最深沉的爱。

李源觉得他好像正站在历史长河的岸边,亲眼目睹了历史时代的变迁。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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