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不争为争,林黛玉的内宅之道

二月初十,

是日,扬州城中商客云集。

两淮盐院近百年来,再次重选盐商总商,还是初次以公开竞标的方式,自然而然吸引了扬州府各行各业的菁英来参加此次盛会。

盛会由扬州府衙和巡盐御史府联袂操办,入场券也十分特别,凭名下盐引数量入场落座。

并不涉足盐业,只是为了凑个热闹的人,便只能在外围落座,不能参与竞价。

如此新奇的规矩,不但吸引了整个扬州的富商之家,也吸引了大批的看客,欲要看看各家富商在台上厮杀抬价。

自年节之后,扬州城似是迎来了头一个热闹。

巡盐御史府,

林黛玉脚步翩翩,一身轻快的来到了薛宝钗的下榻之所,主动叩了几下门扉,探出身子向房里问道:“宝姐姐,我进来了哦?”

房中的薛宝钗听到声响,先迎了出来,挽起林黛玉的手,便往房里走。

“妹妹不来寻我,我也正要往那边走呢。”

两人相伴亲如姊妹,一同在茶案旁坐下了。

林黛玉从头到脚打量了薛宝钗一遍,见她只是穿了一身烟青色缎面的交领外袄,下裳是半新不旧的松霜绿百迭裙。

整套衣服既不算用料奢华,也不算色彩耀眼,完全不像是即将入局大场面该有的穿搭。

循着林黛玉的目光照来,薛宝钗也读出了的心意,便主动开口解释道:“毕竟我们做得是一个出其不意,不好在衣着上花太多功夫,不起眼反而是好事。”

林黛玉微微颔首,道:“外事上,宝姐姐考虑周道,实在令人放心,也难怪岳大哥将这些事都交给姐姐去做呢。”

薛宝钗讪讪笑着,缓缓垂下了头。

窗外,天色已过了晌午,渐渐转凉,是该准备去参加集会的时辰了。

此次在外事上所担任的角色,是薛宝钗跟在岳凌身边之后,最重要的一次。

她心中的压力不言自明,即便她表情管理极佳,也被林黛玉一眼看透。

林黛玉顺着说了几句讨巧话后,还未出门的薛宝钗,更觉得压力正如排山倒海一般扑到她的脸上。

林黛玉再攥了攥薛宝钗手心,将她的五指抚平轻轻放在自己腿上。

“这次的事,本身出在我爹爹身上,将宝姐姐牵扯进来,我便已经心有愧疚了。”

“还要为难宝姐姐一介女流,在那种地方与男人争锋,其中困难,便是我不细想也能清楚。”

薛宝钗连连摇头道:“妹妹言过了,我在府上也不少受林家的照顾,怎好就将自己当做个外人。”

“更何况,这也是侯爷的事……”

林黛玉睫毛微颤,又道:“既然宝姐姐能这样想,那也知道这次是群策群力,有我们一起的心血付出,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更有岳大哥和我爹爹都在下面撑着局面,宝姐姐只要放心大胆的去做就好了,千万别压力过重。”

为薛宝钗心理疏导着,林黛玉也轻轻吐着气。

眼前的局面的确是容不得一步有失,但她也希望薛宝钗在场上能正常发挥,便就能与大家想达到的目标八九不离十了。

薛宝钗螓首微垂,应道:“妹妹放心,我定然不会让大家的心血付之东流。”

心底还暗暗道:“我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能继续心安理得的待在侯爷身边的充足理由……”

适时,门外嬷嬷传话道:“薛姑娘,后门的轿子备好了,是时辰该出门了,免得一会儿人多又堵在路上。”

“好,我这便来了。”

回头,薛宝钗双手叠在林黛玉手上,又道:“林妹妹,时候不早我该去了。”

林黛玉眉眼弯弯,笑吟吟道:“好,愿宝姐姐旗开得胜,妹妹在家摆庆功宴。”

薛宝钗螓首微点,披上大裳,步伐坚韧的迈过门槛,回眸与林黛玉相视一笑,便快步离了去。

随着薛宝钗离开,林黛玉也走出了门,悠悠闲闲的走在了林府的后花园里。

拨弄下枝头新抽出的绿芽,或是嗅一嗅初春的桃花,身后缀着晴雯雪雁作伴。

三人游玩了一会儿,晴雯才上前不解的问道:“姑娘,这次出门,是扬州的风云际会上施展才华的机会。明明有林老爷和老爷兜底,是件好事,为何姑娘不去争这个风头,偏要让给薛姑娘?”

“若只是伪装身份的话,也没几人见过姑娘,姑娘也并无不可。”

林黛玉的心思并不在晴雯说的话上,目视着绽放的花瓣,悠悠然道:“之前在苏州的时候,我便应对过外事。许是岳大哥也看出我对外事并不上心,不愿出去待人接物,才将差事交给身份更合适的宝姐姐去做吧。”

林黛玉一个闺阁小姐,本不是愿意在外面争风头的性子,但岳凌若有需求,她也不是不能担起责任来。

若非如此,当下在园中闲逛,显然更符合她的心境。

林黛玉并不喜欢过于喧哗的热闹,这和上元节看花灯有本质的不同。

与之相比,薛宝钗的身份本就更加恰当,有关商会上的事,也比林黛玉更清楚,当然是不二人选。

林黛玉收回了目光,心思一转,回眸瞧了眼晴雯。

如今房中的丫头实在多的数不胜数,但晴雯的相貌,也得算是除了几位小姐以外,最顶尖的那一批。

削肩膀,水蛇腰,一双明亮的眸子,睫毛也是修长,手上更是因为刚来府上活计做的多了,才比之前粗糙了些。

不然,如旧时的细皮嫩肉,真倒是个娇俏美人,简直是府里的美姬,纳颜的典范。

这样的人在府里,本就是个不稳定因素。

而方才在不经意间展露出为林黛玉不争的忿忿不平,更让林黛玉讶然。

“没想到,这晴雯心气倒是不低。”

再仔细想想晴雯来府上之后的所作所为,皆是颇为用心的想要融入到安京侯府里来。

明面是这样没错,可换种说法,这丫头其实藏了一颗争宠的心,一颗不甘做丫鬟的心。

这并不是件错事。

但身为府里的丫鬟,想要更进一步,那便没有第二条路了,只能讨好岳凌。

前不久,林黛玉才要晴雯看守着其他丫鬟,而晴雯自己争宠的心就这么重,岂不是在监守自盗了?

由此,林黛玉暗戳戳的念着,“不好,这晴雯也不是个老实的家伙,往后该选别的人,监视别人的同时,还得着重监视着晴雯。”

只是眼下,房中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林黛玉只得将心绪捱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紧盯着雪雁。

而雪雁此时更是蹲在路边拨弄着野草,似是根本没想加入到两人的对话中来。

就在晴雯深感惋惜的叹着气,林黛玉心思百转蹙眉不放时,雪雁轻声开口道:“晴雯,你还是太稚嫩了,根本不懂得姑娘的为人处世之道。”

此言一出,别说晴雯震惊,就连林黛玉也震惊的回过神来,诧异的望着和泥拔草的雪雁。

晴雯心底更是不服气,你一个雪雁天天只知道吃吃吃,哪里通晓什么大道理?

但毕竟是在林黛玉面前,自己身份又比不过雪雁靠前,便也不敢发作,而是虚心求教道:“是我来府中的时间不长,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别的缘故吗?”

雪雁拍了拍手起身,一脸郑重的说道:“晴雯,你可知‘不争是争’的道理?”

听雪雁说得玄而又玄,晴雯扑闪了两下眼睛,更是愕然了,余光看了看同样怔在原地的林黛玉,不由得开口接这个话茬道:“还望姐姐赐教……”

雪雁摇晃着脑袋道:“我便知道你是个头脑简单的,给你举个好懂的例子吧。”

“就拿晚上的晚膳来说,一共送入房中十个食盒,其中七个都归我吃,我若不吃,你们会吃吗?”

晴雯配合的摇了摇头,“不会,我们吃不下那么多。”

雪雁点了点头,拍拍晴雯的肩头,继续道:“便是这个道理,我即便不争,你们也不会争。就好比侯爷就站在那,姑娘不争,她们谁能争得走?”

“稳坐内宅的大妇,哪能那么小气。”

“而且姑娘其实在等花神节,两天以后……”

林黛玉一把捂住雪雁的嘴,红着脸急道:“晴雯,你可别听她瞎胡诌,这都什么歪理?”

掐着雪雁肉嘟嘟的脸蛋,林黛玉便将她往房里扯,“今晚,你跟我们一样,也吃一盒,我看你争还是不争!”

“啊!姑娘怎么这样,忒小气!大妇可不能这般小气!”

“你还说!”

两人吵闹着离去,留晴雯一个人凌乱在风中,仔细回味着雪雁的话。

半晌才嚅嗫着道:“大智若愚啊,雪雁是真有见地,平日里我还须得谨言慎行……”

……

瘦西湖畔,

扬州第一名楼,琼华阁上燃起千盏琉璃灯。

飞檐垂下数丈彩绸,在晚风中翩翩芊芊。

楼阁内部,更是有三层楼宇,中空是回字的走廊,廊柱皆嵌螺钿,连成一副《运河图》,画了扬州繁华漕运的景色。

大堂中央,掘地为池,引活水入门,形成环形墨渠,其中怪石嶙峋,以为奇景。

其背后便是一方看台,一侧堆叠了三条长案,皆标有落座人之名。

安京侯岳凌,巡盐御史林如海,扬州知府崔影。

在看台四周,则是此次来参加竞标的扬州富商。

再往外,甚至在楼上几层的回形环廊中,皆是此次大会的看客,还未开幕正把酒言欢。

看台之后,岳凌矗立着,环视周遭。

崔影立在岳凌身边,恭恭敬敬的行礼道:“侯爷时间差不多了,您看……”

望向已经落座的林如海,岳凌微微颔首道:“好,开场吧。”

岳凌回身落座,崔影给场中人打了个手势,扬州府总商竞标大会正式拉开序幕。

府衙中的绍兴师爷,敲响了铜锣登场,清了清嗓子,与堂下人高声唤道:“诸位静一静,已到了大会开始的时辰。”

堂上气氛为之一静。

坐在商贾中居中位置的薛宝钗,不禁抬头循着岳凌的方向望了眼,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的吸着气。

身旁是同行的薛家掌柜,临时从外地调来,为薛宝钗打着下手,做些辅助。

“太太,咱茶行的表单都交上去,没有差错。”

薛宝钗轻点螓首,“好。”

台上,绍兴师爷继续高声道:“今日诸位皆知,是盐院招标总商的日子,总商之于盐务为骨上之筋,不可或缺。”

“此大任今日究竟能降在孰身,还得看各位的表现。”

“首先,诸位先见过三位大人,安京侯岳侯爷,扬州知府崔大人,盐院林大人,今日共同做见证,评选出扬州最适宜上任总商之人。”

一阵掌声雷动过后,师爷又道:“诸位身侧,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身份牌,当开始叫价之时,便可举牌示意。”

“接下来,我们进行第一项,点验盐引。”

一官吏走上台前,捧着一方名册,师爷拾起,捻开扉页,开始宣读各家接收新盐引的数量。

“旭福盐行岑家,三百七十票;邱记盐行,三百七十五票……”

师爷一面报着各家账面上的实力,一面由官吏核对着各家的身份。

当报菜名似的将花名册读完,才来到了正式拍卖的环节。

“现在,诸位的身份皆已明了。接下来便开始竞拍总商资格,先拍鲍家的盐田,底价为十万两,在此之上一次一万两起拍。”

师爷话音还未落,便有人举牌道:“十一万两。”

“好,邱记盐行十一万两。”

“十二万两。”

“旭福盐行十二万两。”

“……”

鲍家的盐田过多,分块拍卖,薛宝钗也在其中买入了自己看好的盐田,并未引人注意。

将盐窝分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要真正开始竞争总商的资格。

连盐田都没占下的,当然就没有上桌竞争的机会了,从最初的门票盐引,到方才的盐田竞逐,已经将商贾们筛选出了大概。

最后,只剩五家还有竞逐的能力,其中便包括了薛宝钗所扮演的茶商。

“好,盐田既有归属,接下来便是各位竞比优势的时候。”

座位最前方,应声起立一人,羽扇纶巾,面白少须,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语气却咄咄逼人。

“本人出自金湖,是为裴记坊的东家。”

众人闻声窃窃私语,金湖裴记坊,近来风头正盛,烟花生意做得极大。

只是这烟花季节性太强,要想真正翻身,确实还需要一项更赚钱的买卖,显然盐商就很合适。

且金湖裴记坊也不少用盐,自产自销,还有诸多便利。

“盐库收盐,本人以每引八钱银子上缴盐库,诸位抬爱了。”

“什么?八钱?”

一句话丢出,便让堂上炸开了锅。

八钱银子是生产盐的成本,其中包含了盐户的收入,燃柴以及缴纳官府的场税,余下的才是场商的收益。

而场商的报价越低,运商拿引的价格便越低。运商缴纳盐课按引结算通常是个定额,价格越低,盐引发的越多,官府收缴的盐课也才越多。

压低价格,便可以看作是损己利人的行为,让逐利的商人无法接受。

“八钱银子还搞个毛?将盐场的本钱赚回来还不知是哪个猴年马月!”

众人一片嘈杂,原本志气满满的几家商贾,此刻都不愿再入场竞争了。

商人逐利,没有必要来到这里做一个赔钱的买卖,给官府做苦力。

“我家弃权。”

“我家亦然。”

“亦然。”

本是五家竞争,一引八钱的价格丢出来,便就劝退了三家,结果显而易见了。

案后,岳凌和林如海相视一眼,皆是微微点头。

身旁崔影见到这一幕,笑着摇头,“也算是扬州当地的商贾,接下这差事最好,也方便林大人管教。让利如此,之后的盐科也都有着落了。”

“那什么凌记茶坊,名字便十分陌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商贾,不知底细,不好当此大任啊。”

林如海轻咳了声,以袖掩面道:“八钱一引的价格的确罕见,看来这金湖裴记坊对着总商资格是势在必得了。”

崔影笑着点头。

裴记坊是有备而来,八钱银子也是事先计算好的,多一点是旁人可以承受的价格,再比这个少一点,眼下除了八大盐商在扬州还没人能承担得起损耗。

当场商众人的目光,集中于还未开口的最后一家商贾时,薛宝钗举起手边牌子,镇定道:“凌记茶坊出七钱九分。”

此言一出,场上的气氛更不一样了。

本身坚持竞价,就很是出人意料了,竟还只少了一分,明显有挑衅的意味在其中。

这下周遭,包括环廊之上的人尽皆惊呼出声,开始看起了场上的热闹。

翩翩儒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瓮声道:“这位姑娘见着极其面生,你对你的话能担得住吗?”

“眼下是一分钱的差别,可长年累积,一分钱便差数万两了。”

薛宝钗并不退让,针锋相对道:“有诸位大人当面,谁又敢说诳语?”

“好,很好,我钦佩你们茶行的财力。裴记坊出七钱五分。”

“凌记茶坊,七钱四分。”

儒生一拍桌案,怒道:“你!”

眼看局势渐渐升温,价格越押越低,也真是没太多油水可捞,师爷立即敲起了铜锣,令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停一停,两位都是财运亨通之人,必不争个赤脸。”

“这总商之位,不单单是在价格上,还有运力,能运作的商铺,需全面来看。”

“既然只有二位,最终角逐这总商之位,按照大会定下的规矩,请二位登台来,讲说自家优势,三位大人由此评判。”

“我宣布,商会暂停,给两位一刻钟时间准备说辞。”

竞价会暂时中断,台上开始布置起桌案来,由一会儿上台的双方落座辩驳。

台下,儒生走来薛宝钗面前,先是唱了个诺,而后冷冷道:“这位夫人,在下不知为何贵铺是由女人做主,竟敢如此唐突。头发长,见识短,夫人好歹也问一问身旁的老掌柜,这盐价一引少几分银子是多大的差价。”

“这和溢价数倍的茶可不同。”

儒生当面警告,薛宝钗根本没放在眼里,同样冷冷回道:“你只需忧虑你自身便好。”

儒生一收折扇,被薛宝钗这高傲的态度给惹火了,连声道:“好,今日我便叫你知道,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只因一场竞价会,将你夫家的心血毁于一旦。”

再冷哼了声,儒生抽身便走,登台去寻座位。

周边薛家的掌柜围了过来,各个面露担忧的问道:“太太,这人话中有话,锋芒毕现,会不会其中有诈?我们是不是还需再考虑考虑,免得在这大事上出了差错。”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家小姐与安京侯关系匪浅,甚至小姐还给不存在的茶行,起了个“凌记”的名字,她还自称太太,其中缘由不说自明。

但恰恰是在安京侯面前,反而最不该出现差错了。

薛宝钗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面上还是颇为淡定的道:“带上我的账目和笔,登台。”

众掌柜相视一眼,也只能信了自家小姐,随着一块儿登上了台前。

一声铜锣震响,竞价总商的第二番开始了。

此刻台上出了三名评审,两侧各是一家竞争总商的商贾,儒生居左,薛宝钗居右。

“好,诸位静一静,最终的盐商,便在这两家选出,先有请裴记坊。”

儒生起身,向四周拱了拱手,余光不屑的瞥了眼对面,一字一句道:“金湖裴记坊,烟花生意出身。我们本身造烟花便用盐,除去方才说的价格,漕运运盐我们更是再熟悉不过了。”

“还有铺在半个江南的铺面,都在烟花淡季转为售盐,即便未有铺面的地方,也可协同小商,平稳盐价,裴记坊便有这样的实力。”

“之前所言诸位或许,皆以为我是夸口。在台上,本人当着三位大人的面,以及诸位的面,再重审一遍,裴记坊的盐价可给到六钱银子!”

“好,请凌记茶坊来吧。”

儒生胸有成竹的坐了回去,六钱银子相比八钱,又降了整整两钱,已经是走在可能亏损的钢丝线上了。

众人都视为不可推翻的局面。

即便裴记坊表面上咄咄逼人,惹人不喜,可商贾之间便是如此,财力决定权利。

众人看向一旁时,都不禁带上了几分同情的目光。

这女子登台,气魄不输,但面对六钱的价格,已经没有优势可谈了。

众人目光炯炯的盯着右边,却见女子的一双纤纤玉手,似抚琴一样在算盘上翩翩飞舞,发出噼啪有节奏的声响,旁若无人……

(本章完)

第363章 薛宝钗?弃子?

在裴记坊发言过后,场上爆发了巨大的议论声,片刻过后又归于沉寂。

只因众人发现,台上的另一方,案牍之后的女子,手上一面不停的拨弄着算盘,一面在一本账目上用朱笔勾画。

薛家掌柜因局势不利,各个提心吊胆,他们也并看不懂薛宝钗账目上的叉是什么含义,小心的在薛宝钗身旁提醒道:“太太,该轮到我们了。”

在场中主持的绍兴师爷,此刻也注意到了台面右边的异常。

凌记茶坊并没急着辩驳,似是在蓄力着什么。

师爷不禁抬头望向评审席,看向三位大人的脸色,来确定此举是否合规。

见状,崔影与身旁的林如海和岳凌问道:“侯爷,林大人,这六钱银子的底价已经是近乎亏本的营生,只能在运输上,或许还能赚些便宜,否则生意便是难以为继。”

“但于盐院来说,盐价这般低,受私盐影响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严峻,也算好事,看来这茶坊一方已经没有可辩驳的余地了。”

“结果显而易见。”

林如海轻咳了几下,还在维持着生病的人设,轻声道:“崔知府所言非虚,六钱的价格,无人能与之争锋了。”

崔影心下一安,再越过林如海,求问岳凌的意思,“侯爷,您怎么看?”

岳凌端起桌案上备好的新茶,轻抿了口道:“不急,值此盛会,座无虚席,何必急着收场?且看看,茶坊一方有什么话说。”

场上的气氛停滞。

裴记坊的儒生成竹在胸一般,坦然坐于案后,看着对方的热闹。

台下众人,暗叹的同时,也想看看茶坊会如何还击。

不过换做此刻是他们登台,也大概只会说出“弃权”二字了。

薛宝钗从始至终都没有受到场间气氛影响,只是专注于她手边的事。

再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薛宝钗敲算盘的手一停,蘸了蘸墨汁,在账目上画了最后一个叉,便将笔搁置在了笔架上。

伴随着她缓缓起身,全场为之一震。

众人不知她刚刚勾画了些什么,也不知她临场在用算盘计算着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薛宝钗并非只是盈盈起身,而是绕过了桌案,来到场中。

所有楼阁中的看客皆是屏住了呼吸,似乎在台上这女子身上,看出了莫名的威势,让人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薛宝钗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视了一遍场中,最终落在了右侧的儒生身上,清爽开口道:“方才,裴记坊所拿下的六块盐田,分别为淮河金瓯场、射阳湖玉砂浦、长江北岸通州云涛湾、琅玕渚、淮安府寒晶浦、东台鹤鸣滩,是与不是?”

儒生闻言一怔,先是转向师爷问道:“她应当说她家的优势所在,安能问我的话?”

师爷也拿不准主意,但见评审席上没有反对,便点头道:“并无不可。”

儒生硬着头皮翻阅了遍方才的契书,一个个对照的看了眼,淡淡道:“是又如何?”

薛宝钗微微颔首,再开口道:“既然你能承认便好。”

说着,薛宝钗从袖口中抖出一方书册,举了起来与众人示意道:“此名册中,记录了六大盐场的卤水浓度。”

“我方才按六大盐场往年出盐总量综合来算,卤水浓度平均不超二成半,甚至其中射阳湖玉砂浦、淮安府寒晶浦卤水浓度不足二成。”

“以如今高炉煮盐的损耗,不足三成的卤水浓度,要想出足额的盐,需多耗费六成柴火,按均价的每担柴六分银子来算,一引盐至少需要五担柴,再多出六成,总成本便再添二成。”

“将损耗控制在最低情况,额外再加运输脚钱,上报盐科,成本最低为六钱四分,我茶坊可出六钱六分的底价,每引只赚两分。”

“不知为何,裴记坊能给到六钱的底价,难道天底下真有人愿意做赔本的买卖?”

“今日能入场来,诸位皆不是糊涂人,难道裴记坊有别的路数夹杂其中?以官贩私?”

此语一出,惊动满堂客。

薛宝钗说的句句在理,并将自己方才的验算,由几位掌柜展示给众人来看。

其上勾勾画画,明白了证明盐价最低不可能低过六钱四分,这还是在损耗可控的范围内。

若一但赶上天灾人祸,那更是没有抗险的能力。

要知道,漕运上报损耗都是在一成半到三成之间呢。

白纸红批在众人面前传阅,更传到了评审席三位的手上。

三人的面色如出一辙,皆是没受什么影响,只有崔影在按下的手,不禁攥出了些汗。

而原本面色坦然的儒生,霎时间涨成了青紫,怒不可遏的拍案起身道:“你,你血口喷人!”

薛宝钗所言,句句都在指向他裴记坊在贩卖私盐,或许在官盐中夹杂了不知来路私盐,以此来降低成本。

更有甚者,可以以次充好,将酿成更不可转圜的影响。

此时裴记坊若不站出来自证清白,别说是争夺总商之位了,甚至能因此染上牢狱之灾。

但薛宝钗冷眼望了过去,皱眉道:“此时,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薛宝钗已经几乎笃定了,这金湖烟花作坊,其中绝对有诈,自然也就没有好语气了。

儒生不死心,征求师爷的意见道:“她,她信口胡诌,污人清白,岂能再堵住我的嘴?”

师爷额头前,涔涔冷汗直流。

薛宝钗句句属实,直戳要害,当着众人的面揭开裴记坊的黑幕,谁敢再偏向裴记坊一方说话,一但真查证他有错,岂不是要被视为同党了?

更何况三位大人物还在台上坐着呢,并未出来指出薛宝钗不是,他一个打工的师爷,怎么越俎代庖。

便是有心庇佑,也是无力为之。

“先静一静,此刻实也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薛宝钗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并没有因为第一阶段的胜利,而展露喜悦,反倒是乘胜追击道:“此为其一,其二,裴记坊曾言其漕运优势,有多条大船往来江南运输石料,成品烟花,捎带运盐。”

“但在我获得的消息中,同型船只,满仓装盐吃水水位比往金湖镇裴记坊的船只浅三寸。”

“难道,裴记坊的船,其中是另有乾坤?”

方才是薛宝钗在场中验算成本似是丢下炸弹,让众人震惊不已。此语一出,便更是犹如排山倒海,席卷众人,让所有人茫然失措。

薛宝钗回眸望了岳凌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在心底,薛宝钗也感激岳凌将自己外出所探知的信息,留给自己在这个场上发挥,当做杀手锏应对裴记坊。

“按《两淮盐法志》,偷运私运,可徒三千里!”

薛宝钗冷言开口,字字诛心,似是将儒生的胸口穿了个对穿,让他一时都不知如何作答。

可即便他有心还招,此刻也还没他说话的机会。

眼看着场下舆论即将爆发,崔知府起身道:“好,这位夫人言辞犀利,本官佩服。此次辩驳,凌记茶坊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接下来,核验双方资质,盐引清查,以供两位大人做最后的评判。”

原先还手足无措的儒生,听得崔影说起盐引,脸色便立刻恢复,嘴边还挂起了笑意。

薛宝钗方才登台的表演,的确足够惊艳,但终究是怀疑,没有生成既定事实,只要他回去将尾大不掉的事情都处理干净,没人会治他的罪。

见到这一幕,薛家的掌柜不禁提醒着再次归位的薛宝钗道:“方才太太气势压倒了对方,明明可当众宣读结果,可此刻又要重审我们入门上缴的财账,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薛宝钗淡定道:“不必担忧,我心中有数。”

说着拾起案上的一封信笺,收进了袖口中。

半炷香的功夫走过,两名小吏捧着最终核验的结果登台。

更为显眼的是,有一张盐引明晃晃的摆放在最顶端,场中人尽能目视,不知其中是何意。

两名小吏来到崔影身旁耳语几句,崔影顿时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愕。

“竟有此事?本官知晓了。”

负责操持大会的崔知府,向林如海和岳凌分别拱了拱手道:“林大人身子多有不适,侯爷也不必屈尊降贵,接下来的事情便由在下主持吧?”

林如海和岳凌默契道:“崔知府,请便。”

崔影趟着步子来到场中央,从盘中的名目之上,接起了一票盐引,手指着道:“经查,凌记茶坊的盐引中,夹杂着旧盐引滥竽充数,并非本年发放。”

“按《两淮盐法志》凡新旧引混淆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情况忽得急转直下,裴记坊的底子固然不清不白,可众人没想到方才大义凛然的茶坊,竟然也不是个底子清的,用起了旧盐引。

而且还是被当场抓获,岂不是罪名更大,名声更臭了?

场下议论纷纷,这便是崔影想要的效果,暗暗沉了口气,转向薛宝钗,逼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儒生笑吟吟的看着场中的热闹,心底庆幸不已。

身后的掌柜们都因此惊得变了脸色,但早洞悉一切的薛宝钗,心底却是亢奋。

因为,她清楚,即将来到了她此幕的最高潮,她的价值即将要向岳凌展露无疑。

起身,薛宝钗双手叠在身前,先是向静坐着的岳凌,林如海福了一礼,而后面对一地知府,不卑不亢的说道:“崔知府,不妨将票引给我一看。”

崔影面露不喜,道:“难道,你还怀疑本官将你的盐引换了不成?”

薛宝钗摇头道:“并非如此。”

崔影凝紧了眉头,却因这里不是府衙,背后更是有岳凌和林如海在,他不好发作,便给身旁小吏使了个眼色,让他转交给薛宝钗。

接过了盐引,薛宝钗上下浏览了遍,最后目光落在扬州知府的大印上,开口道:“请问崔大人,您上任扬州,是不是在隆祐元年六月?”

这一问一答的方式,与刚刚对峙时的情况,何其相似。

只是身份从两商对立,变成一官一商。

士农工商,商人最为卑贱,即便是在扬州富商云集,近乎缔造了整个扬州的富庶,但权利也并没有多大,地位也是通过不断的捐输,和培养后辈子弟入朝为官,而拔高的。

一个商贾,怎敢用质问的语气,问一地知府呢?

知府可是四品大员,根本无需与商贾争论。

“是,这又如何?本官于五月抵达扬州交接,六月正式走马上任。”

不知怎得,崔影心底突然有些不安。

感觉在局面上似是被这小小商贾牵着走了。

他本可不作回应的,只是被架在这舞台上,众目睽睽之下,不好避退。

薛宝钗轻点螓首,道:“知府请看,这盐引的日期是隆祐元年六月。”

“本官已经说了,本官自五月抵达扬州。”

“但新官上任,三月之内没有官印,为何这隆祐元年六月的盐引上,印的是大人的官印,而不是前任扬州知府的官印?”

此言一出,堂下尽皆噤声。

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望向台前,每人心底有了更加震惊的猜疑。

难道这大会,其实早就内定好了名额,只是走个流程?

却是不知从哪里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将官商勾结的一方,打得落花流水。

似是那评书里的戏文。

再往台上望去,众人已经不止注意崔知府精彩的脸色了,还在看向台上的另外两位大人,最终会如何表态。

儒生也再笑不出来了,一脸惊恐的望着台面,额头冒出了细汗。

适时,岳凌起身道:“诸位先都回原位,接下来由我们三位,做最终的评判。”

薛宝钗当面行了一礼,而后回转过身,欲回案后。

只是在扭转身子之际,一封信笺,不小心在袖口中被抖出。

牛皮纸包裹的一封厚厚信笺,头前竟还有金湖裴记坊的标识,而传达地,并没在包裹上标注出来,显然是故意隐去的。

崔影见之,瞳孔微缩。

薛宝钗则是不慌不忙的又从地上将包裹拾起,回眸盯了崔影一眼,便回归了原位。

崔影心底大骇,再走到林如海和岳凌身侧时,强忍着才能让手臂不颤抖。

“不可能,她手上怎么会有金湖往来的信笺呢?这不可能!”

崔影暗戳戳的思虑着,明显那女子最后的动作是故意为之,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来换取盐商总商之位。

对于现在的崔影来说,只有两个办法,受了这个气,同意茶坊为总商,并在私下求证,以利益输送换取那个包裹,弃掉之前的布局,舍弃裴记坊。

又或者继续支持裴记坊上位,在散会之后,迅速截杀这一伙茶商,免得其中或许对自己不利的证物,流入到岳凌和林如海手里。

前后两相比较,后者实在太过冒险了,此刻扬州并非知府的一言堂,可独断人生死。

再者,即便支持裴记坊,在如今的局面下,还有岳凌和林如海的两票,也未必就能成功。

两害取其轻,只能接受来自茶商的威胁了。

崔影紧皱起了眉头,他从没有在商贾身上如此吃瘪,不但唇枪舌剑没有讨得便宜,更是在临退场,拿住了他的要害,这令他心底十分不爽。

“且就度过这一日的难关,以后的日子还长!”

暗暗敲定了主意,崔影才留意起身边的两人。

林如海大病初愈,依旧是一脸疲态,和岳凌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岳凌则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只是双目出神,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倏忽,岳凌扭过头来,问向崔影道:“崔知府,你可决定好了?”

崔影讪讪一笑道:“本官已有最佳的人选考虑,不知侯爷和林大人。”

两人也尽皆点头,“已有人选。”

“那好。”崔影再与师爷示意,准备宣读最后的结果。

三人共同在案上书下一方的名字,折好后,一同交给了师爷。

师爷谨慎的接了过来,回到场中轻咳了声,唤道:“诸位,万众瞩目的总商竞价,接下来便知分晓了。”

“我手上,已经取得了三位大人的人选,得票者多,则为优胜。”

“首先,崔知府所选人为‘凌记茶坊’,恭喜。”

薛宝钗微微颔首与场下人示意。

众人也是叹息着议论道:“看来这总商之名已经定下来了,凌记茶坊当之无愧。”

“倒是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茶坊,背后是有什么靠山,连漕运的记录都能查得出来。”

“你实乃说在要害之处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想扳倒这裴记坊,也并非是件容易事呀。”

“有理,有理……”

众人议论之际,师爷展开了第二张字条,瞬间眼睛瞪圆,道:“林御史,裴记坊。”

此语一出,满堂哗然。

是连薛宝钗也略瞪大了眼睛,没料中其中结果。

方才她的发挥已然是非常出众了,甚至在最后,她还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出来,压迫崔知府,给他一定的压力,来赚得这最不稳定的一票。

是没想到,林如海会将票投给旁人。

不过转念一想,两票便能定输赢,最后岳凌肯定是不会将票投给裴记坊了。

不然,前后这不是白忙活了?

想通了这些事,薛宝钗的心下稍安,以为定局。

“林御史大概只是为了找补些场上的面子罢了……”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儒生眼中又露出了希冀的光,不由得看向了陪审席位。

崔影也是微微讶异,只是并没开口说什么,还是端正坐姿,维持着一脸正色,“或许,林大人更在乎这六钱的成本吧……”

师爷吞咽了一口口水,没想到原本场面一边倒的事,竟然又神奇般的拉起了悬念。

再展开最后一张纸的时候,手都不禁打颤,当露出一个“裴”子时,更是连声音都颤抖了,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保不是花了。

“岳侯爷,裴记坊……”

“什么,怎会如此?”

满堂惊呼,儒生更是激动的站起身来,笑声不止。

薛宝钗一头雾水的望向岳凌,心底满是不平。

明明她做的足够出色,不辞辛苦的各地奔波,临到二月十日前一天才赶回城中参加集会,对局面掌控的游刃有余,发挥的恰到好处,连知府都被她牵着鼻子走,难道这些还不足以入岳凌的眼?

比起竞争总商的失利,此刻薛宝钗更加在意岳凌心底的真实想法。

身后的掌柜都不禁追问,“小……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薛宝钗满心的委屈,只是摇头,“不知。”

此刻,薛宝钗莫名有种自己是弃子的感觉。

崔影在愣了半晌之后,才回过神,当即站起身,来到场中,宣布道:“既然两位大人选择了裴记坊,结果有效,新任盐商总商为金湖裴记坊,明日可入巡盐御史府,签订契书,担负总商之责。”

儒生也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来到台上,对崔影行了个大礼,心中暗暗揶揄道:“原来崔知府早已搞定了林大人和岳侯爷,怪不得在对方锋芒毕露的时候,还能这般坦然。”

“看来,事后要治茶坊污蔑和伪造盐引的罪名了。”

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儒生当真颇为享受。

自侯爷,到小吏,都是他的人,谁人能在这竞价会上与他一争?对面的妇人实乃不自量力。

区区夫人,不知世道险恶,且以是非论英雄。

“各位大人放心,接下来本人代表裴记坊,会将之前所说诸事尽善尽美的做到。”

崔影满意点头,又向儒生紧了紧眉,使了个眼色。

师爷再敲铜锣,“扬州总商竞会值此落幕,诸位看客,若不尽兴,可上二三楼登高游玩,再会。”

大会慢慢散场,崔影来到岳凌和林如海身边,主动搀扶着患病的林如海起身,笑道:“今日之事已有着落,接下来鲍家之案也能定罪了。”

“年节不出一月,我们便能了却这桩大案,实在让人肩头的担子轻了不少。”

岳凌颔首笑笑道:“崔大人功不可没。”

林如海也是附和,“此次大会,全赖崔大人之力,当属首功。”

“两位大人言重了,我送送你们。”

三人寒暄一阵,才分开出了琼华阁。

阁外,廊檐转角背影处,不显眼的地方,方才在台上叱咤风云的女子,眼眶泛红,轻咬着嘴唇上前低声唤道:“侯爷,我想不通,等等我好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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