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7.第1001章 思辨

第1001章 思辨

面对众人的质疑反对,林延潮倒是第一个表示支持。

不少翰林不由心底嘀咕。

林延潮虽不是掌院学士,但侍讲学士权威亦是很重,而且大家同在一个衙门,没有理由因为这件事直接反对林延潮,撕破了脸皮,破坏了同僚间的和睦。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不少翰林不认同将策问拔至与经术并重的地位。

这是大明开国两百年来的定制,一直都是这么考的。

林延潮欲改变这个规矩,很显然是为他事功之学扫清障碍,然后在会试中给自己的门生开后门。

林延潮欲以他侍讲学士的权威,强行要在翰林院里通过此议,他们口服但是不能心服。

就在这时一名翰林起身反对。

众人看去不是别人,正是詹事府右庶子赵用贤。

林延潮心知此事必掀起轩然大波,不会一帆风顺。赵用贤站出来反对,也是在他意料之中。

赵用贤此刻心想,万历十一年的会试,张四维申时行等首辅为了照顾自己的儿子,强行让他们中了进士。

此事被魏允贞冒死上疏捅破。

而这一次会试,申时行改套路了,直接照顾门人了。

赵用贤一贯反对申时行,他认为林延潮出面,背后必是申时行的阴谋。

赵用贤道:“礼部试里,重头场已是惯例,这么多年来以经义题目为主,是好是坏,众考官们早有一套的章程,并非由一人独断,策问辅之则可。”

“若将策问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那么策问题目好坏,以何为绳?现在距离会试只有三个月,骤然更易规程,那么在举子中有何反应,林学士心底有数吗?”

赵用贤的话还是说到翰林心底的,不仅仅是他与林延潮品秩相当,说话很有分量。更重要是他的话说到大家心底。

科举这么多年,经义题的高下,大家一眼都可以看出,你不能将一篇三等的卷子强行说成一等,也不能将一等的卷子强行贬至三等。

现在你强行加策问,什么题目好坏,规矩又如何定?你是不是想通过这手段,强行让门生走后门。

林延潮道:“赵侍讲此言差矣,策问的高低,若看不出高下,那么以策问为主的殿试,又何来分状元,榜眼,探花,头甲,二甲,三甲之分?”

赵用贤反击道:“林学士也知殿试考了策问,那会试就当以经义为主,经义策问并重实多此一举。”

赵用贤说完一名庶吉士站起身来道:“不错,会试主经义以定去留,殿试不做筛选,则以策问定高下,这是两百年来朝廷取士的根本。若是骤然更易会试章程,以经义策问定去留,那么对于原先重经义轻策问的举子而言,实太不公平了。”

这番话倒是很有真知灼见,众人看去原来是庶吉士季道统。

赵用贤见有人附和点点头道:“不错,策问所考在于史书,在于时务,这些事不少在朝为官尚不能明白,又何况举子乎?强行言之,诚为我辈笑尔。”

当年林延潮会试时,考了几道很有水平的策问。

比如林延潮中进士那年所考的。

'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

这问的是变法,诸葛亮没有商鞅申不害变法之心却用了其法,而王安石用了商鞅申不害之法却不承认其名。

这样的题目考出来很有难度,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答的,放在现在也没多少人说出来个所以然来。至于整日埋首四书五经的人,肯定是答不出的。

学问差一点连审题都不过关,申商是谁,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王安石变法你了解吗?诸葛亮治蜀你了解吗?

就算都懂,但古为今用结合经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几个人能办得到?所以能答的好的极少,不过能答的好的,必然是高才。

所以策论只在于会试的第三场里,大家走个过场就好,你就算说申商是一个人,考官只会笑笑,格式对了都让你过。真的要追究,这题要筛落多少人。

但在经义题里,你没有称呼孔子为圣人而直呼其名,孟子为贤人而直呼其名,甚至该避讳的没有避讳,甚至一行规定写十二个字的你写了十三个字,考卷一律罢落。

更不用说,经义破题,稍微离题,那么三年后再来。

这完全是两等不同的要求。

因为会试是经义定去留,殿试以策论定高下。

但问题是现在的经义考试有问题。

历史上就有考生将古往今来大题小题题库通通背诵后,到考场上套题目,最后考中进士。

这不是一两个,而是好几个人。

林延潮当初就靠背题目在书院里考试蒙混过关,那时候他凭着是过目不忘的本事,至于其他人,就是靠死背强行记忆,二三十年持之以恒的读下去,还真给你中了。

当然有如此坐烂屁股的耐性,以及这等强大的记忆力,都是你的过人之处,选拔成为官员未必不可。

但是如果可以,朝廷更需用哪一等人才呢?

从诗赋取士,到八股文取士,再到策问取士,科举考试怎么考都有弊病,但从后到前,应该说时代在发展,筛选的机制越来越公平,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取代前,朝廷也是很无奈啊。

而现在朝廷策问考的题目怎么样了?又回去了,譬如去年殿试策问大意是,安定四方,朝廷是用兵还是在德。

这样题目不是不好,当时朝廷在辽东云南都在用兵,也是用时务考校贡生的意思。

但如此题目很空泛,用屁股想都知道,在德是政治正确,然后以兵辅之,畏威才会怀德,破题如此简单下面再用八股套就好了。

这样的题目,表面是策问,实际上还是经义。

换了林延潮,让他拟殿试题目,至少也要写个'龚遂治渤海,虞诩治朝歌论'如此,才是真正的策论。

想到这里,林延潮就将心底的想法,如实道出。

众翰林见林延潮这么说,也有些被说服了。

面对赵用贤所言,如果朝廷取士经义策问并重,那么对于策问偏弱的考生怎么办?

林延潮则回答,一,殿试策问是必考的,这是众所周知的,考生不可能不练习策问。

二,会试一直也有考策问,放在第三场,但以往都是走个过场,但现在我们要重视起来。

三,策问是偏重史料,时务结合经义,强调读书人要经史并重,要经世致用。这对于只读经义,不钻研史籍的读书人是有难度。

没错,这个时代大部分读书人,有条件读通经义已经不容易了,再读史籍很难。但在会试考试的是三千举人,这些举人本来就对经义极有功底,中举后再读史籍,熟悉时务这是本分,国家取士三年才取三百人,堂堂朝廷找不到三百个经史贯通的读书人吗?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季道统反对道:“朝廷规定四书五经取士已有两百年之久,林学士要加入史籍,这不是破坏了朝廷的规矩吗?读书人会如何想?”

没错,考试范围划大了。学生请老师考前划重点。老师答说,整本书都是重点,如此暴击怎么能承受的了?考生还不要暴动吗?

林延潮笑了笑,但是以经为纲,以史为目,这就是事功之学。

但见萧良友起身道:“正因为经义已是考了两百年,不说别的,四书五经里大题小题,哪个没有考过,有的句子甚至考了数边,甚至逼的考官不得不考截答题,竟以割裂经义为能事,国家就是如此考经义的吗?”

箫良友说完,众翰林都是陷入沉思。

这话说的对啊,四书合在一起只有四五万字。

科举考试两百年,不说别的,四书题各种搭配方式已经被考烂了,考句号,考子曰,各种惹人发笑的出题方式都想尽了。

最后想出截答题这等考试方式,什么是截答题?

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正常考官的考法是'学而时习之'一题,'不亦悦乎'一题,或者'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一题。

变态考官考法是,'习之,不亦'一题。这样句内题还好,可怕是句外题,甚至章外题目,最变态的就是'天外飞仙',譬如上句在论语,下句在春秋这等。

这样考试就被人骂作割裂经义。

截搭题在小三关如县试,府试,院试之中非常普遍,一般的截答题也就算了,若是碰见'天外飞仙'这样的题目,九成九的考生都只能一脸懵逼。

不过也不能怪考官,谁叫四书题就那么多字,两百年下来早都考光了。

碰到变态截搭题的考生当然骂人,后来朝廷规定会试,乡试不允许有截搭题,因此不少小三关被截搭题折磨的要死要活的考生,到了乡试,会试反而简单的如喝水吃饭一样。

只是又苦了会试,乡试考官整天想着如何出题,都白了头发。

经义题都到这地步了,你他妈还往死里考。

林延潮听了萧良友支持倒是很意外,万历八年的进士,留在翰林院里的,只剩下他与萧良友了。

二人平日关系很一般,彼此见面了称一声年兄,私下没什么往来。

但是没料到这院议中,往日的'表面兄弟'萧良友,居然站出来支持自己。

萧良友道:“诸位,我读书时擅以经义,后为翰林,兼读史籍,历朝典故,方知经为体,史为用,经史并读才是经世致用之道。”

赵用贤道:“此言实急功近利,所谓的史料不过是说一段故事,记几个地名,几个人名罢了,何来经世致用的道理?”

这时候一名庶吉士起身反对道:“赵翰长有所不知,学史不是为了记住几个地名,人名,而在于思辨,恰如学习经义,学而不用,则废,学史不思辨,不结合经义,用而不学,则……”

赵用贤打断道:“方庶常,圣人说的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并非结合史籍而言。”

林延潮看去这方庶常,就是庶吉士方丛哲,浙人。

心学,事功学,气学各种思想都起于浙江,以及明末三大思想家都是浙江人,故而各省之中论学风开放,兼容并包首推浙江。

往科举上说,浙江也是著名的死亡之组。连徐渭这样的大才都不能冲出乡试,走向会试。

方丛哲不过小小庶吉士,也敢直言反对赵用贤,当然令他不满。

“翰长,是学生孟让。”被斥责后,方丛哲没有再辩论。

林延潮见此却道:“方庶常方才说学史在于思辨,吾深以为然。”

方丛哲神色一动,垂头道:“学生谢学士之言。”

赵用贤看向林延潮道:“林学士,思辨之道在于有根有据。一介草民议论国家大事,诚为他人笑耳,他的根据在哪里,不求经义踏实,而去思辨,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不说时务,说史籍,三代不用说了,圣贤早先言,我等何敢论之。至于历代帝王,施政的成败得失,不为官,不历事,一切见识都是道听途说而来,如何说出所以然。所谓思辨只是井中捞月,竹篮打水而已。”

季道统也是道:“我只听过经义思辨,却不曾听过学史如何思辨?学生倒是想向学士请教一二?”

见赵用贤,季道统二人一唱一和。

林延潮点了点头,是你们自己找上来门来的,是时候放大招了。

林延潮道:“难怪有人二三十年读圣人书,一旦遇事,便与里巷人无异,只缘读书不作有用看。”

季道统听林延潮之言十分气愤,但因林延潮身为学士又不敢顶嘴。

赵用贤替小弟出头道:“季庶常不过是就事论事,林学士故意讥之,这等气量本官算见识到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赵庶子误会了,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东莱先生所言。”

东莱先生是何人?

当然考不到在座翰林,东莱先生就是吕祖谦,南宋人。

他开创了金华学派,与永嘉学派,都是浙东学派之一。

浙东学派继承了王安石'国家为天下用'的主张,都是强调经世致用,主张事功,都可以算是事功学派。

吕祖谦的金华学派,就十分注重读史与经义结合。

林延潮看向赵用贤,季道统然后道:“季庶常身为翰林居然不知如何读书思辨,既是如此本学士可以教你!”

(本章完)

1018.第1002章 经史并重

第1002章 经史并重

吕祖谦与朱熹一并师从于胡宪,两人是非常好的朋友,同时吕祖谦也与陆九渊交好。

儒学上著名的'鹅湖之会',就是吕祖谦一手促成的,

吕祖谦对于朱熹的学问十分佩服,曾有称赞朱熹的学问就实入细,殊为可量,大意就是说朱熹的学问深不可测,犹如扫地僧般的存在。

不过朱熹对于吕祖谦看法却有保留。

学生请教朱熹说'东莱之学'如何,他说这位老朋友'于史分外仔细,于经却不甚理会'。

有一次朱熹听说吕祖谦劝自己弟子看史。

朱熹就很不高兴,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从来不敢劝人看史,也不敢劝人看经,就是《论语》,《孟子》也不敢教他看,我都是教他从《大学》先开始学起。自己这位老朋友整天向自己学生推荐史记,左传,这容易误导初学者,让他们以为孔子与司马迁一般大小。

朱熹这话不仅批评吕祖谦,更是阐述了自己理学的精髓。

先大学,再论语,孟子,四书学完了再学五经,最后才看史。

从浅到深,由细入实,这是理学见功底的地方。

所以理学主张循序渐进,若有读书人读史记这样的书,被老师看见了,会直接拿书敲脑袋责问,四书读透了吗?五经读透了吗?没有读透,你读什么史书?

就好比现在家长说你一句,功课都没作完,看什么课外书?

但反过来,儒家对于天子的培养,都是经史兼读。

担任过日讲官的林延潮知道,每日日讲,一名讲官教经,一名讲官教史,因为这是帝王之学。

为什么普通人无法接受这等教育?一来没人指引,仅看史籍记得人物,地名,故事,不知道他讲了什么。二就是容易学坏,很多人忠臣不学,去学奸臣。三就是要将经义糅合进史籍讲读是件很难的事,这不是一般老师能办到的。民间的老师能通经就不错了。

所以朝廷里就认为理学更切乎平民教育,而经世致用则在精英教育。

这才是理学的初衷所在,也是理学能发扬光大的原因,做不了经世致用的人才,但至少是个好人,普通老百姓如此也就够了,这是真正的走群众路线。

但到了明朝,这一点却歪了。

很多读书人只抱于经义,而不知史学,甚至摒弃史学。如赵用贤,季道统这样的饱学之士,都认为只要读通四书五经就够了。

甚至季道统连思辨都抛弃了,理学不是心学,根基在于'格物致知'。

用心学,禅学顿悟的方法,对外却称自己是理学,里不里,外不外,两边的精髓都没有得到。

林延潮的一句讥讽,令季道统很不高兴。

什么我教你啊?没错,你林延潮是三元及第,但我好歹也是庶常,你也不能这么看不起人吧。

季道统道:“还请林学士解释如何从史籍中思辨?如何不误入歧途。”

林延潮道:“好,那么请问季兄读史记吗?”

季道统虽为庶常,但有心于日讲官,身为日讲官一定要经史兼顾,如此才能讲授帝王之学,所以对于史记他是有涉猎的。

季道统负气道:“当然读过。”

这时候掌院学士张位笑着道:“林学士当年为日讲官,每日所讲,天子都是赞赏。今日乘着院议之时,大家不妨听听林学士如何讲史,也算增长见闻。”

众人听了都是点头,谁不知道林延潮在任日讲官时,深得天子赏识。对于一段史料,如何讲出经世致用,切乎帝王之学,大家都要学着,以后担任日讲官时候都是用得着的。

林延潮向张位拱手表示谢过,然后向季道统道:“请季庶常从史记中任意抽选一篇!”

好大的口气,任选一篇!

众翰林都是心底嘀咕,翰林每次日讲时,都是要提前备课,好与天子讲史,譬如林延潮这样随你抽考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艺高人胆大'。

季道统也是有几分拿不住,但心想林三元乃儒学大宗师,理学,心学,事功之学无不涉猎,若从这上面考较怕是难了,那么必须剑走偏锋。

季道统想到这里,突然目光一闪,当下道:“那么请林学士讲一讲留侯世家如何?”

听到季道统这么说,众翰林都是一片哗然,高明,实在是高明啊。

留侯是谁?

张良。

张良是什么人?道家的人物,如果考较林延潮孔子世家这样的题目,简直是送分题,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花来,但留侯世家就不一样了。

道家与儒学不同,重在一个'悟'字,没有什么循序渐进,每日打磨的办法。

好比一个太极图案,有人从中看出抱阴负阳,相互消长,有人从中看出日月,有人看出两条鱼来,靠自己悟出来的,说明你与道家有缘。若是别人告诉你的,这就回到儒学了或是改进版道学。

见季道统问到留侯世家,众人都不知林延潮是否有功底时。

但见林延潮微微笑了笑道:“也好,本学士就选圯上纳履的一段。”

没读过史记的,不少人也知道'圯上纳履'说的是张良在下邳圯上遇到黄石公给他穿鞋的一段。

季道统目光一凛道:“学生洗耳恭听。”

这时候众翰林露出倾听的神色。

当下林延潮讲述,张良游至下邳一桥上遇到一位褐衣老者。

这褐衣老者看见张良后,故意将鞋往桥下一丢,让张良去捡。

张良看了很生气作势欲打,但看这老者年迈,强忍怒气去桥下捡鞋(欲殴之。为其老,强忍)。

张良捡到鞋上桥后,老者又说给我穿上(履我)。

张良长跪履之,老者大笑,张良殊大惊。

林延潮讲到这里,向季道统问道:“留侯为何大惊?”

下面的剧情,季道统与众翰林知道张良跪下给老者穿鞋后,老者将兵法传授。

一般人解读这一段的意思,就是张良德行很好,能给老者穿鞋,如此低三下四,不,是尊敬老人。老者觉得这年轻人人品不错,于是将兵法传授给他。

没错,这是人品考验,所以打不还手,骂不还嘴,才是君子所为。

或者说张良这人有眼光,提前识出黄石公不是普通人,所以故意先装孙子,取得他信任后,再得到兵法秘传。

季道统想了半天道:“学生不知,还请翰长示下。”

林延潮见季道统没有不知而强答点点头,当下道:“留侯何等人?韩国宰相之子,刚刚在博浪沙刺杀秦王,如此之人,怎么会容忍老者故意之戏弄。”

众翰林陷入深思,萧良友问道:“莫非想看老者待之?”

林延潮道:“正有此可能。老者掷履戏留侯,履之再戏留侯。留侯先怒而后忍,再忍而厚礼,更非常人所为,留侯想的是什么?”

众翰林心想,若将张良想成正常之人,老者先前丢鞋时,是怒然后忍,后来要履我时,面上不怒,反而跪下给他穿鞋,这不是逆来顺受,而是心底要报复。

若老者穿上鞋后,道一句'老夫方才是戏弄你年轻人的',而这时张良将老者鞋脱下,丢至桥下,又是谁戏谁?

要吊人,一定要出乎意料的吊人。张良不惜下跪给老者穿鞋,将礼数作足,一忍到底,然后吊人。

林延潮道:“留侯为何大惊,因为数回合之中,张良与老者都欲'惊'彼此,出乎彼此意料,但张良此刻已是怒极,老者却大笑置之,说明张良输了。”

众翰林已是深深震撼,史记里短短几十个字,将一段交锋说的如此巧妙。之前那等说张良脾气好,尊敬老人,故而忍耐处下,完全想当然的,误了多少子弟。

但偏偏书里不会说的明白,而是让你自己去想,这就是思辨。

然后林延潮续道,后来老者去而复返,告诉张良五日后天明在此见面。

张良此刻受了教训,知道老者是高人,跪着道诺。

五日后天明,张良到了桥上,老者已经到了。老者生气说,与老人家约会,你年轻人怎么敢迟到,五日后再来。

五日后张良等到鸡鸣后,到了桥上,看见老者又已经到了。老者看见张良怒道,你怎么又慢了,五日后再来。

五日后,张良等到第四日夜半即前往,到了桥上后片刻,张良就看见老者,老者喜道当如此。

这一段故事众翰林都知道啊,这是强调我们要守时啊,要培养尊敬老人家这么良好品德。

或者是秘籍不可轻授,费心得到的才会珍惜,这又是一个人品考验。

但其实不然,老者之前桥上穿鞋告诉了张良一个'忍'字道理,而这一次告诉了一个'先'字。

兵法上争先的道理,每次张良去都比老者晚,那么要想不比老者晚,争到先这个字,就必须比老者有更万全的准备。

坐在桥上苦等五日是傻逼的做法,要想不晚就要在第四日晚上,第五天的凌晨赶到。

若是老者第四日半夜赶到,张良也可以说,你不是说了第五天吗?你第四天来了,不可以怪我哦。

所以张良第四天夜半来后,无论如何都立于不败之地。张良到后,过了片刻(少顷),也是就是第五天的凌晨,老者稍晚了张良一会赶到后,见到张良反而大喜。

因为他知道张良懂得了他的意思,通过了考验,老者传授张良太公兵法,太公就是姜子牙。

所以这就是道家挑选传人的方法,重在一个'悟'字,他不会告诉你办法,而是自己领悟。

大部分人解读留侯世家这一段,往往用品行这个方面去解析,往往就是错了。黄石公传授张良兵法,是因为张良有悟性,而非张良是一个好人。

听了林延潮讲后,众翰林都不由震撼,什么是史学,如何读史书,为何我们读的,与林延潮读的完全就是两个样子。

林延潮为何为日讲官,能受天子赏识,正是因为对方读史锤炼智慧,能够经世致用啊。

季道统此刻面色涨红,半响后方道:“林学士之史学功底,下官实是心服口服。”

林延潮点点头笑着道:“客气了。”

驳倒了季道统,林延潮目视过众翰林,现在恐怕再也没有人会在林延潮面前说出读史无用的话来吧。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向众人道:“道家重悟,不重传授。因为道德经第一句话即言,道可道,非常道。讲出来的道理,就不是原先的道理。”

“而佛家是明心见性,传授越多,点拨越多,越成识见障,知道越多越会覆盖了本性,所以禅宗推崇是以心传心。”

“而唯独我们儒家不同于佛道,先圣从不虚言。孔圣作易,程朱解释四书,即以直白之语注释经义。是先贤不知道可道,非常道?并非如此,这是先圣之志,先圣们相信哪怕三尺蒙童,有心向学,循序渐进,人人皆可成圣贤。”

众翰林听了林延潮之言不由正色,说的好啊。

虽说儒学平日讲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但从五经到四书,从论孟到大学,在到四书集注,难度是越来越低,话越来越浅白。

要不经讲解看读四书五经,那要多高的悟性啊。所以儒学通过讲解一直在放低门槛,孔子当年三千门徒,咱儒学从来走的都是平民教育,而不是精英教育的路线。

但因为后人解释越多,也是别人的道理,对自己反而是识见障,离明'道'更远了。

因此儒学功夫就在'思辨',王明阳通过格竹子悟出'致良知',书中的话说的再有道理,但我不认同就不是我的道理,这是思辨。

而通过读史,将自己的道理用在古人的场景,古人身上,以古鉴今,这也是思辨。

故而经书得来的先贤之言,于经义史书中思辨,于事功中实践,这就如同舂米过程。

众翰林们听林延潮从讲史至治经,从理学讲至事功学,从开始的质疑,到后来的一脸懵逼,到最后的佩服。

如果说理学取专而精,事功学取博而通,

理学是先知后行,那么事功学知以识路,行以进步,故而知而后行,行得真知。

理学固然宏大,但事功之学也实为可观,确实为儒学一脉,这实在是扭转很多翰林对事功学派的偏见。

从南宋以来,事功学派一直主张经史并治,若如此真能产生经世致用的效果。那么这一次会试,加大策问的比重,让读书人能多一些经世致用之学,又有何不可?

Ps:这一段张良黄石公故事解析,是来自吕世浩先生的讲解,搬到书中使用,特此说明一下。吕世浩先生对史纪极有心得,书友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这一章死了好多脑细胞,写的慢了,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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