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8章 割舍

就在朱厚照于徐州城安心享乐时,沈溪正在举行跟倭寇交战的动员会。

新城初具规模,沈溪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剿灭倭寇上,士兵们沉闷日久,训练日益荒驰,若不抓紧时间打一仗的话,那他来江南就真的是来当城主,而忘记本职工作其实是领兵平定海疆。

沈溪把第一场战事的发起时间,定在朱厚照抵达新城前。

以他预估,应该是九月底十月初,当然他不能直接告诉在场将领,十月前朱厚照很难抵达新城,他只是大概表明一个月后剿灭倭寇的战事就会发起,在此之前将士必须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会上将领们群情激奋,士气高昂,对于即将发生的战事充满期待。

不过唐寅却有一定疑虑,作为军师,他在军中有充足的发言权,而此番得到沈溪特别许可前来参加会议的苏通和郑谦却没资格,但两个竞争对手在身前,唐寅大受刺激,尽可能表现自己对战局的理解。

“陛下抵达前,全军将士士气正值巅峰,此时开战最好不过。不过如今新城船厂造出的大船只有两艘,一个月后第三艘或许才刚下水……新船跟火炮没法完全契合,若直接发起登陆战情况还好,但若在海面跟倭寇交战,倭寇船只数量远比我们多,海战我们会处于劣势。”

唐寅的话并未得到太多认同,胡嵩跃嚷嚷道:“怕什么怕?到时候就算是下水游泳,也得把他们的船给凿沉咯。”

“对,对!”

胡嵩跃的话得到一片附和声。

虽然胡嵩跃雄心勃勃,但明显这番话只是打嘴炮,因为他自己水性就不佳,且胡嵩跃所说凿船战术从来就不会运用在海战中,海上风浪太大,人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有大江大河上的水战才会用到水鬼凿船战术,以贼寇使用居多,官军很少如此做。

唐寅没好气地道:“胡将军,先不说你是否能成功潜到倭寇的船下面,单说落水后你能游多远?大海始终不是江河湖泊能够比拟,若士兵在海上落水,就算水性再好,也坚持不了多久,而贼寇船只的确比我们数量多多了,这还不算佛郎机人拥有的大海船。”

张仑道:“全军如果只有两条大海船,要跟倭寇开战的话的确只适合打登岛战,若是海上交锋,我们会处于劣势,哪怕我们的船只比倭寇的大,但他们总数量远超我们……若是跟佛郎机人的战舰交战,我们胜算就更低了。”

唐寅和张仑私下曾商议,达成过共识,因此此时说话口风出奇一致。

唐寅望着沈溪:“所以在下建议这场战事的开启时间放到年底,那时天寒地冻,贼寇出海的可能比较小,龟缩于海岛上,我们与之交战很容易打成登岛战……那时我们装备的大海船数量更多,即便海上遭遇,胜算也会增加不少。”

唐寅的话,让在场将领着急起来,他们迫不及待想获得军功,而沈溪提出开战,他们觉得这是已有十足的把握,但唐寅说的也有道理,他们无法反驳,只能把期待的目光落到沈溪身上,等他盖棺定论。

沈溪道:“纵然现在我们拥有的大型船只数量不及倭寇,但我们装备的火炮和官兵拥有的火器,却比倭寇强很多。”

“大家别忘了,如今龙江船厂也造出两艘战舰,因为我们实际上拥有的大海船是四艘,加上众多中小型船只,实力未必逊色于倭寇,在海上遭遇或许有一定折损,但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其实,本官更担心的是登陆后面临的情况……你们要知道那是倭寇经营多年的岛屿,陷阱和机关少不了,有很大可能让弟兄们失去性命。”

宋书显得有几分不解:“大人担心登上海岛后出问题?大可不必!咱们人多势众,上去后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往岛中央推进,这样总该行了吧?”

随着沈溪分析说这场仗可打,本来会场有些消沉的士气又重新振作起来。

沈溪解释道:“太过谨慎的话,倭寇趁机乘船逃走怎么办?此战未必说要大获全胜,但必须奠定一个基调,那就是尽可能杀伤倭寇,因此登岛后需要速战速决,防止贼寇出逃或者组织反击……”

“你们说步步为营,是在只有少数敌人的情况下,现在海上众多岛上都有倭寇,我们登岛他们撤退,我们不可能所有海岛上都驻兵,一旦离岛他们就会卷土重来,太过谨慎的话要打到几时?”

宋书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序道:“大人,您只管下令,我们几时出兵,让弟兄们做好准备便可。”

沈溪点了点头:“二十天准备,再用十天打一仗。未来二十天时间里,要把军中水性好的,适合接舷战和登陆战的弟兄挑选出来,我会率领他们出征。至于那些不适应的官兵,就留在城里负责军需补给,最终出征人马数量定为三千人,谁有资格随我出击,谁又留守,不是由你们中任何一人决定,也不是本官决定,而是以官兵的表现决定!”

……

……

沈溪给出具体计划,要在九月底展开战事。

而沈溪选拔士兵的方法,在这些将领听来非常有趣,居然是一次全军考核,只有表现优异才有资格上战场。

听起来残酷,却是最公平的方式,每个人的比试项目都一样,谁能通过考核,谁就可以上战场,获得建功立业的机会。

动员会结束,将领们把这意思传达全军,顿时官兵们的士气涨到最高点。

本来将士们已无多大战意,现在突然获悉这种选拔制度,等于是在军中进行一次优胜劣汰,谁出类拔萃就有机会获取军功,那些本来觉得很难有出头机会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到了晚上,唐寅到官衙将他视察军中各处的见闻跟沈溪通报。

“沈尚书,正如您预想的那般,现在军中将士都对接下来的战事充满期待,个个都想在这次选拔中脱颖而出,不过到底都是北方兵,就算他们加紧时间苦练,怕是水性和操持舟楫方面也不如南方招募的士兵,仅仅晕船这一项便会淘汰大部分人。”

唐寅向沈溪说明困难。

唐寅发现如果自己每次只是在沈溪面前说好事而不说弊端,没法得到沈溪认同。反而他发现并剖析问题,沈溪更为欣赏。

沈溪微笑着道:“虽然说是打海战,但也有陆战的成分,所有项目均设置一个选拔标准,并给出具体分数,总分超过某个分数线便能达标,如此做有何不可?这些选拔项目没有一条战场上用不上,反而以前那些操持刀枪剑戟的本事,我看不在眼里,若真正发展到跟倭寇肉搏那一步,胜负已难掌控……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唐寅问道:“沈尚书觉得,我们此战有十足的把握?”

沈溪微微摇头:“战场交锋,谁都不会有十成把握,不过是胜算多一些罢了……三千人其实不多,从两万人中间选拔,如果不设置一个很高的录取标准,很难压缩到如此数字,无论这些人以前多么骁勇善战,但现在我需要的他们在海上如履平地,上了海岛后可以分清方向,并且能在陌生环境中打一场相对艰苦的战事。”

唐寅想了想,默默点头。

沈溪再道:“这次战事,可能有不少死伤,其实谁被挑选上,未必是好事,我估摸此战折损的人马数量肯定比以前多得多,留在城里驻守反倒不会有危险。”

唐寅苦笑道:“沈尚书,现在大明军人都想追随您打仗,绝对不会贪生怕死,荣誉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唐寅回归到军师的位置,好像找回了自己。

……

……

有关这次军中选拔,沈溪最终以唐寅作为主考官,配给他的副手是郑谦。

沈溪有意把唐寅引为大敌之人安排到其身边做事,在鲢鱼效应刺激下,唐寅会全力以赴督办此事,距离选拔之期还有十天,城里士兵已经加紧训练。

不管是否能上战场立功,这次选拔考试等于是对将士综合能力的一次考核,谁成绩不好,就意味着离军功远去,没人愿意垫底,哪怕最后没通过选拔,也不能吊车尾,定要在某些方面拿到优异的成绩。

如此忙碌两天后,沈溪才见到惠娘。

等沈溪要出征之事跟惠娘一说,惠娘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情,早在城里传开了,妾身怎会不知?”

沈溪微笑着说道:“九月底我就要出征,可能十多天不能回来。”

惠娘脸色阴沉,并不想沈溪踏上战场,除了不想独守空闺外,她更不想再一次当寡妇,她现在所有的希望都系于沈溪身上,若沈溪出什么事,她将无处容身,只有陪葬一途。

李衿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姐姐说想跟你一起出征。”

沈溪道:“这像什么话,打仗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这次出海会很危险,我不想让你们冒险。”

惠娘没有争论,李衿坐在旁边默不作声,有些事在这院里属于禁忌,沈溪过来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因要领军出征,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沈溪笑了笑:“我还没吃晚饭……这边没准备吗?”

惠娘侧头看了看:“不是早就让东喜去做了吗?衿儿,你去看看。”

李衿明白惠娘要跟沈溪单独叙话,起身往门口去了。

等屋子里只剩下沈溪和惠娘,惠娘也无意马上切入正题,先闲话起家常来:“这几天妾身正跟城里的人牙子谈,看看有没有资质好的丫头,买回来既可以伺候,又可以培养她们做生意……不然这院子太过冷清,老爷不在总觉得寂寥。”

沈溪点头:“想买就买,丫头到你这里,总归是她们的福分。”

这时代人口买卖合理合法,不过并非买断终身,而是签卖身契,一签就是多少年。

不过跟着惠娘的丫鬟,除了那些没成年的,都有不错的归宿,尤其是沈家那些丫鬟,现在都得到想要的生活。

惠娘再道:“老爷身边该多几个人伺候,不过妾身知道老爷分身无暇,再者老爷眼界太高,不过妾身还是希望能在江南选几个钟灵毓秀的丫头,平时端茶递水房里伺候,让老爷能满意。”

沈溪皱眉:“怎么突然说这些?”

“想起来就说了。”

惠娘道,“不然女人在深闺中能做点什么?老爷让管理的账目,早就做好了,其实城里的开销多少,各自都有本账,妾身没法细查,是多是少无法确定,只能估计个大概。至于以前的亏空,现在基本补上了,哪怕朝廷一百万两银子不划拨来,暂时也够了,后续产出足以把城池继续建设下去,还能造出更多的大船。”

因为惠凝说话语气很古怪,沈溪觉得有种交待“后事”的意思,当即皱眉问道:“你想跟我一起上战场?”

惠娘摇头:“别听衿儿瞎说,妾身的意思是说若是老爷有意的话,妾身会追随左右,但这次老爷出去的时候不长,可能只有几天时间,妾身去了只会破坏老爷的大事,不如留在城里等候。不过妾身还听说,老爷想让京城的家眷,早些搬到新城来?”

沈溪在这件事上没有隐瞒,点头道:“我的确这么想的。”

惠娘再道:“老爷这么做,是想跟家人团聚,妾身不觉得如何,只是老爷……以后不打算回京城了吗?”

当问到这问题时,惠娘非常严肃,望向沈溪的目光带有极大的质问,当沈溪跟惠娘对视时,发现自己没法挡住惠娘那灼热的目光,几度想避开。

沈溪神色平和:“怎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来了?难道这里能作为长久居所?”

惠娘道:“妾身现在不知老爷要做什么,不过以妾身想来,老爷一直有归隐的想法,大隐隐于市,或许老爷就是想在这里安家落户,把这里当作以后生活的地方,对吗?”

沈溪摇头:“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我想离开朝堂,陛下会允许?朝廷那么多事,很多离开我没人能办成。”

惠娘跟着摇头:“老爷以前是文臣,没法选择,所以不能随便离开朝堂,但现在老爷是国公,是世袭的勋贵,无论将来是否在朝廷挂职,都是朝廷栋梁,就算陛下要启用,也未必需要将老爷捆在具体职司上……老爷有资格跟陛下说,此战后归隐几年,以后有大事重出朝堂。”

此时惠娘很认真,她在跟沈溪求证,但沈溪却没法面对她的这些问题。

虽然这一切不过是惠娘揣测,但因惠娘是跟他相处最多的女人,而他也近乎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惠娘面前,所以很多事瞒不过。

对于归隐,沈溪老早便有如此想法,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

沈溪道:“若有机会的话,我确实想休息几年,但问题是退下来容易,再想回去就难了。”

“以老爷的性格,不会舍不得。”

惠娘淡淡一笑,“老爷的胸襟无人可比,妾身没见过有人可以跟老爷的胸怀相比。所以……老爷若是决定放下,那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重新拿起来。”

沈溪苦笑道:“惠娘,为何每件事你都说得这么认真?你就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惠娘微微闭上眼,摇头道:“跟老爷相处的时间久了,见过太多事,互相间的了解还不够吗?老爷不也总是拿妾身的软肋来挟制,让妾身不得不留在您身边,当一个三从四德的女人?”

这话让沈溪有些难堪,他嘴角抽搐一下,却没找到理由反驳。

惠娘再道:“在妾身看来,或许这一战,可能是老爷计划中为朝廷最后一次领兵,此战过后老爷可能就要归隐……但妾身又觉得老爷不单纯只是归隐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妾身不清楚。”

“惠娘何出此言?”

沈溪惊讶地问道。

惠娘仔细思索后,若有所思:“若是老爷想归隐田园,或者留在这座新城,不会连续彻夜不眠不休思考,对于老爷来说,眼前的一切并非放不下,除非有让老爷更割舍不了的东西,让老爷犹豫。”

当惠娘说完这番话后,沈溪非常震撼,因为他长久以来的想法,好像只有眼前这个女人读懂了。

无数的夜晚,夜深人静后沈溪默默发呆,所想其实就是这件事。

“连权力和名位我都能放下,还有什么割舍不了呢?”沈溪笑了笑,总归还是否认了惠娘的说法。

惠娘摇头:“若是妾身能看懂,就不会来问老爷了。妾身只是想提醒老爷,若老爷真决定了,妾身会跟着老爷的步子走,不会有丝毫犹豫。老爷都放得下,妾身有何放不下的?”

沈溪道:“那泓儿,你真能放下?”

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让惠娘回答不了。

惠娘沉默了,她在想儿子,而后眼角流出泪水,道:“若真为他好,哪怕一辈子都不见,妾身也能放下。”

“但我放不下。”

沈溪道,“这次我会让泓儿一起来,我想让他重新认你这个母亲,我还想给你恢复原本的身份,迎娶你进沈家门。”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这不是让所有人都痛苦吗?”惠娘断然摇头,根本无法接受如此安排。

沈溪道:“我说过,会给你名分,不是诓骗你,我答应你的事绝对会办到,我也会给你最稳妥的方式,不会让所有人痛苦,你还是你,一家人不会离散。以前的事也可以完全烟消云散。”

惠娘此时已完全顾不得再去想有关沈溪有何放不下的事情,也无暇去想沈溪未来到底要做什么。

她现在心里只有沈家人,还有自己的儿子。

(本章完)

第2509章 拆台

朱厚照在徐州一住就是三天,丝毫也没有挪窝的意思,这让伴驾的一些人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张苑不着急让朱厚照走,但不代表别的人不想。

比如说江彬和许泰,之前几天局势还在他们控制之下,但到了徐州后,张苑便完全占据主动。

“陛下这几天都不曾出行在,连我们都不召见,只有张公公能时刻去见陛下……之前我要去面圣,被张苑的人阻挡在外,说陛下无意相见,也不知是真是假。”

许泰在皇帝跟前的地位不如江彬,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前来跟江彬商议。

江彬脸色非常严肃:“陛下南巡,地方官府早有准备,敬献给陛下的好吃好玩的东西层出不穷……陛下本来就喜欢新奇,沉溺酒色乃预料中的事情。本来我以为那些地方官员和将领会站在我们这边,却未料都被张苑这老家伙控制住了。”

江彬很气恼,同样派出人来打前站,甚至他的人比张苑的人还先到,地方官员和将领对他派出来的人恭维不已,表明会站在他一边,本以为事情安排妥当了,等皇帝到了才发现,这些墙头草迅速倒向张苑一边,这才明白原来皇帝跟前的宠臣,远不如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名头来得重要。

许泰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江彬:“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张公公把陛下困在徐州,咱束手无策?”

江彬摇头:“就算咱有所举动,也不能打草惊蛇,毕竟这是徐州地面,咱们人地生疏,做事最好谨慎些。如果稍后有机会面圣,我会争取劝谏陛下即刻南下,等到了船上张苑就没辙了,到时陛下日常起居依然在你我掌控下。”

……

……

江彬有野心,不甘屈居人下,尤其对张苑这个直接竞争对手敌意很深,一门心思将其压上一头。

换作旁人,就算曾在皇帝跟前不可一世的钱宁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毕竟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朝中地位太过特殊,远不是只靠皇帝宠幸来获取权力的佞臣可以撼动的,可是江彬看出朱厚照对张苑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信任,依然觉得自己有机会。

虽然张苑将朱厚照所住庭院几个大门都看管起来,防止江彬、许泰和其他人随随便便面圣,但江彬始终还是有手段见到朱厚照,一切便在于朱厚照跟前的侍卫不全是锦衣卫,还有很多是江彬的人,会大开方便之门。其余的人不敢得罪江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其面圣。

行在是亭台楼阁的江南园林布局,江彬从侧门进内,经过两个回廊霍然开阔,一眼便看到朱厚照带着两名女子在花园赏花,并非是让他忌惮不已的皇后沈亦儿。

江彬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整理好思绪后才过去,单膝跪下向朱厚照行礼:“臣参见陛下。”

朱厚照对江彬的到来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得意洋洋……普通民女面前,他这个皇帝会通过别人对他的恭顺与尊敬显得高高在上,让身边的女人相信自己并不是冒牌皇帝,从而对他百依百顺。

朱厚照似笑非笑,点头道:“江侍卫有事?你们先退下吧。”

最后一句他是对两名女子说的,在江彬目送下,两名妖艳女子在几名太监伴随下离开花园。

朱厚照带着江彬到被残荷包围的凉亭坐下,喝了口茶水,问道:“江南跟北方终归不同,这会儿京城都快下雪了吧?这边居然还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朱厚照兴致很高,表面上对江彬感慨徐州气候不错,实质上却是对自己连续留滞一地的举动进行解释。

江彬道:“陛下,这里并不是江南地界,我们依然是在淮河以北地区,通常意义上还是在北方,距离江南……远着呢。”

“是吗?”

朱厚照对地理不是那么了解,或者说他对中原跟江南的地理不了解,过去他为了研究西北战局,对沈溪亲手绘制的北方地势地形图仔细研究过,于是就把自己当作地理方面的专家,实际上却对大明其他地方的情况知之甚少。

江彬详细介绍了一下大明的地理,先秦时期通常以吴国、越国等诸侯国所在的长江中下游,即后世江沪浙、皖南、赣东和赣北等长江中下游以南之地当作江南;而秦汉的江南,通常指后世湘、鄂南和赣省部分地区;唐朝设立江南道,范围包括长江中下游地区的赣、湘、鄂长江以南部分。

朱厚照这才知道从京城出发,自己坐船到徐州不过走了一半路程,距离江南还远着呢。

朱厚照叹了口气:“朕当快到了,所以才休整两三日,原来距离江南还很远吗?张苑也是,怎不知提醒一下朕?”

江彬听出皇帝对张苑似有不满,赶紧推波助澜:“陛下,臣听说沈大人上奏,说要在近日出兵,跟倭寇打上一仗……”

朱厚照先前对张苑的抱怨不过随口说说,毕竟他在徐州吃喝玩乐,小日子过得不知有多逍遥和惬意,对于张苑的安排基本上还是满意的,因此并未往心里去,但听了江彬的话后,神色立即变得冷峻下来。

朱厚照沉下脸问道:“如此大事,张苑为何没跟朕提及?多久前的事情?”

江彬本来只是试探,生怕这件事张苑已跟皇帝说了,只是朱厚照对此没有反应,或者说是想让沈溪自行发挥罢了。

不过以江彬对皇帝的了解,如果朱厚照知道沈溪要对倭寇用兵,一定会着急赶去江南,可能还想跟沈溪一起出征,最差也要在新城督战。

有些事张苑不了解,但江彬却很清楚,比如说朱厚照南下的目的,说是出来游玩,但其实朱厚照之前已跟江彬表明过要完成之前在西北没达成的心愿,那就是御驾亲征,亲自带兵跟倭寇交战。

这也是为何江彬对江南那场尚未开启的战事如此关心的原因,他要尽可能掌握主动,新城发生的事情及时了解,并用这些情报谋求利益。

江彬道:“回陛下,上奏是沈大人昨日通过八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据说沈大人这几天正跟手下商议出兵细节,至于具体内容是什么,臣无法获悉,上奏应该掌握在张公公手上。”

朱厚照不懂得遮掩,若是换作那些城府深的皇帝,或许这时候会装作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私下将张苑叫来喝斥一番就算完事。

朱厚照是直肠子,对待事情显得很直接,喜怒哀乐基本表现在脸上,给了身边近臣利用的机会。

朱厚照怒不可遏:“这狗东西,若不是你来跟朕说,朕都不知道有这么件事……沈尚书要带兵征伐倭寇何等重要,他都敢对朕有所隐瞒?难道想重蹈当初在张家口堡欺瞒朕的覆辙?来人啊,把张苑叫来,朕要好好问他。”

说话间,朱厚照已准备去叫人传唤张苑,不过此时江彬却不想跟张苑当面对质。

最大的问题是江彬的地位没有张苑高,在这件事上他或许一时能占得先机,但回头张苑一定会报复他,他不想被强敌惦记。

江彬赶紧劝阻:“陛下,您其实不必请张公公来询问,实情确实如此,以臣猜想,张公公之所以不肯跟您说,跟臣了解到的一件事有关……”

朱厚照皱眉:“什么事?”

江彬稍微迟疑一下,这才道:“回陛下,臣想来或许是张公公想留您在徐州多住几日……听说徐州地方官员和将领进贡给张公公的银两多达十万两,地方官员和将领都想陛下在徐州多住一段时间,彰显政绩,陛下龙颜大悦下,达成他们加官进爵的愿望。”

朱厚照很疑惑:“这种事张苑也敢做?他有几个脑袋敢当着朕的面贪污纳贿?他忘了刘瑾的前车之鉴?”

江彬赶紧道:“陛下,这都是臣的一点猜测,做不得准,若是臣冤枉了张公公,那就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陛下责罚!”

朱厚照打量江彬一眼,好像明白什么,摆了摆手:“这件事朕已知晓,不用你来提醒,你先去做自己的事,晚上朕找你说事!”

……

……

朱厚照见过江彬,虽然心里依然多有怀疑,但还是存了一点心眼。

之后朱厚照便没了兴致,没有再叫两名妖艳女子前来继续寻欢作乐,到了下午,张苑出现在他跟前,脸上堆砌着笑容,好像又找到什么吃喝玩乐的好东西。

“陛下,徐州知府还有地方将官安排一出表演,请全城百姓看,也想请陛下莅临观赏。”张苑此时仍不知江彬前来面圣之事,或者说他根本没防备到这一点,不知自己已被先入为主在皇帝心里留下坏印象。

朱厚照无精打采地问道:“什么表演?民间戏班或杂耍班子,有什么拿手的绝活吗?朕没什么兴趣。”

张苑没想到自己会热脸贴冷屁股,见朱厚照兴致不高,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这几年徐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地方将官和百姓得知陛下前来,都想瞻仰您的龙颜,得到龙威庇护。这也是地方官员、将领和百姓的一片心意。”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说没兴趣,你不会是想说,徐州百姓安居乐业,乃是地方官府治理有方吧?”

张苑心想:“陛下怎对我要说的话如此了解?或者陛下只是顺着我话发牢骚?”

“正是如此,陛下。”

张苑不明就里,他可不知有人将他为地方官员和将领请赏的事提前告之朱厚照,吃人嘴短他必须把话带到,“徐州知府治理地方颇有政绩,老奴查过,地方吏治清明,治安良好,夜不闭户,百姓都为之歌功颂德,所以老奴想……”

本来张苑在那儿喋喋不休,但发现朱厚照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促狭和恼火时,马上收声。

他对朱厚照的性格很了解,一旦皇帝表露出这种神态,说明对他已经非常愤怒了。

“莫不是陛下在想之前徐州知府前来送礼之事?笃定徐州知府是个贪官?”

张苑不敢再为地方官员表功,朱厚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却没有即刻发作,此事好像就此便结束了。

当晚,朱厚照召见江彬和许泰,将出发时间定在次日一早,张苑得知情况时已是临近出发,即便未意识到此事是江彬搞鬼,还是感受到朱厚照对他产生不信任。

出发时间乃是皇帝钦定,张苑没有发言权,以至于只能仓促准备。

对张苑而言,赶紧离开徐州也算是好事,不用着急兑现跟地方官员和将领的承诺,礼收了,何时兑现另当别论,张苑的小市民心态决定了他没有履行承诺的契约精神,反而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未意识到这将对他造成如何影响。

……

……

朱厚照继续动身南下的消息传到江南时,沈溪在新城进行的战前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经过几轮选拔,出征官兵基本到位。

“沈尚书,现在的消息是陛下正紧忙南下,以现在的行进速度,有可能在我们出征后尚未回城时,便抵达新城。”

唐寅过来跟沈溪汇报时,面带担心之色。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是否到来难道会影响这次战事?”

唐寅道:“要说陛下南下没有观战和督军的意思,在下决不相信……如果只是来视察一座城市的建设情况,根本没那必要,现在坊间传言,说陛下穷兵黩武,很可能此战结束后继续发动对外战事,有可能是安南,也有可能是阿瓦。而为陛下出征之人,只能是沈尚书。”

沈溪道:“纯属子虚乌有的事情。”

唐寅叹了口气:“在下也知这些传闻不过是捕风捉影,但始终有迹可循,因为沈尚书军事上的造诣可说千年难得一遇,如今又非乱世,陛下岂能放过建立不朽功业的机会?继续对外用兵,也是想好好利用沈尚书的能力,毕竟在您之后,可能大明再也不会有此奇才。”

沈溪眯眼打量唐寅:“伯虎兄如此恭维我,不知用意何在?”

唐寅尴尬一笑:“在下不过是将坊间传闻说出来罢了,即便沈尚书无意出征,也架不住皇命难违……好了,言归正传,现在所有准备工作已就绪,船只已备好,是否按照既定时间出征?”

沈溪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于伯虎兄,可能要留守新城,做好迎接圣驾的准备。”

“啊!?”

即便唐寅已料到沈溪有可能会将他留在新城,但突然面对还是有些惊讶,“在下……不陪同您一同出征?”

沈溪摇头:“始终要有人留守后方,尧臣也会留下来,配合你迎接陛下……此番出征不过浅尝即止,南汇咀中后所和青村中前所将士会协同我们作战。”

唐寅对此有些遗憾,不过想到可能会在沈溪出征时遇到皇帝驾临这一情况,若是由他来统筹迎接圣驾事宜,并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功劳可能会更大,而且有极大的可能会得到朱厚照的欣赏。

对他来说,想要出头不但要得到沈溪的欣赏,更重要的是有皇帝的赏识,这两棵大树他能分清孰轻孰重。

沈溪再道:“至于城内事务也交由伯虎兄你来打理,如果南京或者周边府县来人,由伯虎兄迎接和处理。”

唐寅显得很为难:“若只是朝廷来人倒还好,就怕佛郎机人也会前来,事关邦交,在下难以做主……”

沈溪笑了笑:“若真有难办之事,可以等我回来,若是陛下先一步到来,也可以请示陛下处理。”

“啊?”

唐寅一怔,随即意识到,沈溪仅仅是让他当个代理者,没说他这个代理者真的可以替代沈溪这个正主,他想当然以为沈溪给他决断的权力,才表明自己能力方面有所欠缺。

唐寅不禁一阵尴尬,不过沈溪并未介意此事,将一份地图拿出来:“总归很多事情要提前准备……若在下出征,有去无回,接下来平倭之事可能就要交给伯虎兄来处理了。”

“这……”

唐寅苦笑不已,“沈尚书言笑了,不过是平几个毛贼,何至于要留下身后事?若是沈尚书实在觉得没把握的话,不如由在下领兵,沈尚书留守城内等候陛下驾临。”

这话没多少诚意,对领兵唐寅并未有多少自信,少了沈溪提点,唐寅根本就不敢独当一面。

不过总归跟随沈溪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新城这边又有苏通和郑谦这样的“大敌”,就算硬着头皮说大话,唐寅也不能退缩。

沈溪道:“谁擅长什么就做什么,伯虎兄在很多事上能顶起来,唯独这领兵之事乃陛下亲自交托,自然要由我来完成,就算有危险也该由我自行承担,伯虎兄还是想想怎么打理好新城事务,我走后,你就是这座城市的大管家,所有事情都会出自于你的决断。”

唐寅赶紧回绝:“当不起,实在当不起。”

沈溪拍拍唐寅的肩膀:“出征时间没你想象那么久,顺利的话十天足矣,就算延长几日,最多不超过二十天,若如此伯虎兄都难以当起重任,如何指望你以后做更大的事呢?”

唐寅本想拒绝,但听了沈溪的话后如鲠在喉,他知道若再拒绝的话那就等于是辜负沈溪的期望,自己这辈子就真的没出息了。

……

……

沈溪说让唐寅来当新城的大管家,但其实财政大权操持在惠娘手里。

不过始终惠娘不能抛头露面,使得沈溪只能暗中把事情跟惠娘交待好。

临出征仅剩两天,沈溪要交待的事不少,惠娘显得很有经验,沈溪说什么她都记下来,就算在一些环节上出现纰漏,旁边有李衿帮忙记录,论能力李衿完全不输给她。

惠娘听了沈溪的吩咐,突然好奇地问道:“陛下怎突然加紧往江南走?是老爷在背后做了什么吗?”

沈溪摇头:“我可没动任何手脚,听说是因张苑跟江彬内斗而起,至于具体是何缘故……恐怕只有陛下知晓,一处地方住久了,换个地方多住几天又有何妨?”

惠娘想了想,点头道:“若真是陛下跟前之人内斗,一切就好解释了,但老爷还是要小心一些,领兵在外最容易受人非议,而此番老爷身边连个监军都没有,看起来陛下对您信任有加,却容易为小人诽谤。”

“嗯。”沈溪颔首。

惠娘将桌上的账册打开,道:“之前老六从南边来,带来的货不少,但账目混乱,有很多对不上,老爷应该找他来问问,就怕有人暗地里欺瞒老爷……老刘现在交游和眼界开阔,跟以前终归有所不同。”

当惠娘提出宋小城存在问题,沈溪不想就此聊太深,便在于他知道宋小城背地里确实做了一些对不起他的事。

但沈溪并没有一棍子把宋小城打死,或者直接否定这个人,沈溪明白宋小城跟军中很多旧人情况不同,车马帮是个什么组织,利益当前且涉及勾心斗角的东西,想光靠手腕治理很难,必须要以利益来收拢人。

不但沈溪对宋小城是如此,宋小城对手下同样如此,这也是沈溪对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沈溪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斤斤计较?”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兄弟归兄弟,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帐,难道坐视他不把您这个主人放在眼里?说起来,他现在所有一切都是老爷赐予的,他从中获取巨大好处,早就该知足了,若还一心谋取不属于他的东西,那就是背叛,妾身知道老爷不想刻薄留在地方为您做事之人,但凡事要有个度。”

沈溪苦笑:“没想到惠娘你也会拿出这些大道理来压人了。”

惠娘叹道:“不过是想提醒老爷留意一些东西罢了,之前说留老六在新城做事,其实就很好,你的旧部属中哪个不羡慕马九?毕竟功名利禄才是人们追求的东西,若总是给一个烂摊子管着,他们看不到希望,就只能当蛀虫。”

沈溪摇头:“惠娘非要把人看得如此黑暗?”

惠娘将账册合上,道:“看来老爷不是不知道,只是一味容忍罢了,妾身本想跟老爷好好絮叨,现在看来不必了。选择权在老爷,妾身不过是建议,最终还是要由老爷自己来定夺,有些人可用还是不可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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