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伴随着青莲上火焰的不断燃烧,李追远不复先前的平静与从容,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普渡真君:“给了你机会缘法,可你自己却不懂得珍惜,身具大因果者,易成就大道果,却也易遭横劫而夭。”

李追远身形一阵摇晃,眼眸里出现了迷茫与混淆,但似乎存在着某种惯性,少年的声音依旧坚定,带着与先前无二的嘲讽语气:

“先前我只是不想用我的命,去赌你的慈悲为怀;现在你再与我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么。”

普渡真君双手合什,青莲之火再盛。

李追远发出一声闷哼,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胸口一阵起伏。

这是幻境,但普渡真君的幻境足以以假乱真,一切显化都是与真实无二的投影。

李追远:“你自己尚且需要将这里的一切痕迹掩埋,以遮蔽祂对你的感知,又怎么可能放任我活着离开?”

普渡真君念动佛号:“阿弥陀佛。”

青莲绽放,每一瓣上都雕刻着复杂的佛纹,蕴藏至理。

李追远双手撑着地面,身体不断抽搐,一缕缕黑气从他身上溢出,身体也渐渐出现了重影,像是有某个东西,将要从他身上分离。

只是,少年虽然表现得无比痛苦,可他依旧执拗地继续言语出声:

“你对这一流程如此熟练,是不是以前也遭遇过一样的事?”

普渡真君闭上眼,口念经文。

青莲瓣朵先是脱离本体,随即又环绕着本体旋转,火光四溢。

“啊………”

李追远发出哀嚎,双手死死抓着地面坚硬的黑色石头,身体剧烈抖动摇晃,另一道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正试图从他身上脱离出去。

只是,任凭这身影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挣脱开去,总是差那么一步。

普渡真君睁开眼,开口道:“大毅力者。”

大毅力者,可过七情六欲,可受世间劫难,可内心通透无暇。

别人一生所求的终点,就是他的起点,更易得世间真萃。

普渡真君:“若非汝执念深重,本座倒可收你为世间行走,就算无法真入佛门,却亦可宣扬佛法。”

李追远猛地抬起头,他脸上冷汗淋漓,面容上的扭曲与挣扎,真实细腻,毫无表演痕迹。

少年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那一朵散开的青莲:

“你是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

我刚刚问你,是否也遭遇过这一遭。

现在看来,这青莲莫不是你的本体,你本就是那位至高无上以这种方式分割下的心魔?”

脚下的黑色大地开始颤抖,远处的鬼哭狼嚎更加激烈,甚至能看见阴魂在天际飞舞。

这是普渡真君的幻境主场,其心境的改变,也对这里环境造成了直接影响。

李追远:“这,就是你们佛门的斩旧我?”

脏事是我做的,但不是我分身做的,是我心魔在外胡作非为,我也在找我心魔,可我心魔在躲着我,只要我发现心魔的存在,那我必然会灭杀它。

这是我的劫,我在受这劫,过了此劫,我依旧是我,是褪去旧枷锁后更好的我。

饶是李追远,也不得不惊叹于这种做法的高端玄妙,简直是一鱼不知多少吃。

而且,最有趣的是,眼前这位普渡真君与那位真正的菩萨,并非仇敌关系,祂们之间自有默契。

当真是将佛法修行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连自己的心魔都能渡化,为己所用。

普渡真君见少年虽是摇摇欲坠,却始终保持着最后的坚挺,不由发出一声叹息,指尖向少年一点。

“咔嚓……”

一朵莲瓣飞向少年,直入少年眉心。

原本在少年身上不断摇晃的身影,瞬间变得凝实,开始向外挣脱。

很快,它走了出来,但刚走出来一半,却被少年伸手狠狠攥住。

“你……给我回来!”

局面,变得更加糟糕,但新的僵持,又再次出现。

普渡真君:“阴阳循环,自然之理,不可强求,更切勿干预。”

真君再次朝着少年点去一指,又一莲瓣飞出,没入少年胸口。

分裂出的身影进一步分离,少年仍然攥着它,可这次,不再是单方面的桎梏,而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拉扯。

普渡真君微微皱眉,祂现在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寻常心志坚毅之辈,见青莲则心魔起。

可这少年,不仅让青莲着火,更是被打入两片莲瓣,却还未将心魔真正催生而出。

即使是大毅力者,也不该如此艰难才是。

早知其心性达到这种程度,真该换一种方式来对待他。

这样的人,毁去,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只是,青莲已烧,两片莲瓣已经投入,外面现实中的局面,也并非完全保险,依旧留有一线变数。

因此,在这处幻境中,自己必须得毁了这少年。

罢了,还是按照原本预想中的来吧,将这里彻底掩埋,以此地功德洗去身上业力,再秘行人间,重塑果位,最后再去寻本体,重归于一身。

普渡真君再次一指,又一片莲瓣飞出,没入少年体内。

被分离出去的它随之大振,不仅结束了与少年的僵持,更是将少年压在了身下,形成了控制。

心魔已起,心魔更是成势。

普渡真君很满意。

只是,这份满意并未持续太久,因为虽心魔占据了优势,可却未能达到心魔反噬的结果,反而又形成了一种占据优势下的僵持。

青莲本有十二莲瓣,其诞生时起,就被故意折去其一,取缺而存。

后又因各种意外蹉跎,折去三片避灾躲祸,剩八片。

今日,三片已入这少年心中,自己手里只余五片。

再赐予一片,心魔必将完成反噬,可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手里将只剩下四片。

隐隐的,真君心里开始出现些许不安。

祂这种特殊的存在,对内心的警兆更为敏感,可对方身为走江之人,天机被遮蔽,无法推演,就只能认为,是自己莲瓣折去过多,导致的佛心不稳。

没有办法了,有时候催动你继续加注的,不是当下现实条件,而是你无法接受的沉没成本。

真君再点去一指,第四片莲瓣飞出,没入少年体内。

下一刻,少年被彻底压在地上。

接下来,就该是来自心魔的反噬融合。

它也正式开始了。

只是这融合,却没有顺着真君的想法开展,而是那道被自己催生与滋养的心魔,竟主动的融化,完全没入了少年体内。

躺在地上的李追远拍了拍手,站起身,脸上不见丝毫痛苦。

少年抬头,看着天上还剩下四片莲瓣的青莲,目露惋惜。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能将余下四片莲瓣一同骗过来,但不能把对方当做傻子,在先前自己的预估里,四片,已经是对方的极限,毕竟人家手里本就只有八片,自己都拿去一半了。

普渡真君:“你……”

刹那间,黑色大地开始龟裂,远处传来浪涛之声,像是有哪条河向两侧溢出,席卷而下。

普渡真君抬头看了看空中四瓣青莲,又看了看前方少年,发出疑问:

“为何?”

李追远回答道:“因为我,本就是心魔。”

虽然少年很擅长演戏,可先前的痛苦,真并不全是演的。

对方要以青莲来壮大自己心魔,可自己就是心魔,刚刚的他,等于在不停张口吞咽着对方主动送到嘴边的补品。

这补品一下子吃多了,也是胀得难受,消化艰难,好在,最终还是克服了。

现在,李追远感到自己的意识格外凝实,头脑也格外清晰,具体效果如何,还得事后抽时间来做一番细致检验对比。

但目前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以后的自己,不再会像过去那般稍稍用脑过度,就开始流鼻血。

普渡真君双手抬起,阴森地狱场景消失,转而又回归于先前的乡村田园。

“你怎么可能会是心魔?”

心魔反噬本体后,能在内心深处留下这片柔软美好?

而且,身为心魔,竟能将内心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破绽痕迹?

李追远:“在大部分人眼里,也不会料到,你怎么可能会是那位。”

普渡真君双手再度合什:“佛法无边,莲花归位。”

少年身上浮现出四道莲瓣印记,像是即将要脱离身体,一同先前汲取的,好似也要重新被抽取出来。

“已经吃下去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再吐出来?”

李追远举起手,上方业火猛地窜起,将天上烧穿,然后如流星般坠落,将这里的一切炙烤得出现扭曲。

少年不打算在这幻境里继续与真君玩角力游戏,只需要把这幻境破掉,那么这场交易就算结束,彼此钱货两清。

“轰。”

一声巨响传出,幻境崩塌。

二人同时醒来,只是白光依旧将二人包裹,让外界无法感知这里,这里也无法感知外界。

少年目光炯炯,不仅毫无疲态,反而精神更加精进。

这种感觉,大大超出了饱眠后的苏醒,因为存放精神的池子,不仅被拓宽变大,还被贴心注满了池水。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面对危机时,还能把自己越打越精神的。

反观普渡真君,仍然保持着原先姿势,双手持卷,念诵着孙柏深的罪状。

只是,真君的双眸眼角处,有鲜血开始流出。

一番交手下来,没有单方面碾压,也没两败俱伤,而是此消彼长。

普渡真君:“这是我的劫。”

李追远:“眼瞎就眼瞎,别给自己找借口。”

少年手中的业火,还在不断灼烧着四周的白光,但白光仿佛无穷无尽,李追远烧多少,真君就补多少。

即使脱离了幻境,可少年依旧无法脱离这位真君,仍然被祂牵制着。

唯一的变化是,白光在这里消耗后,殿内原本被抬高的亮度,又变暗了不少,开始复归先前黑白色调灰蒙蒙的感觉。

普渡真君:“渡劫之后,我依旧是我,而你,将成为劫数下的飞灰。”

李追远故意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眸中都有莲瓣流转。

当初李追远还小的时候,密宗高僧就说男孩与佛有缘,若是此时的少年再被那密宗高僧看一眼,怕是对方会当场惊呼这是灵童转世。

李追远这是故意表现给普渡真君看的,反正现在其它事也做不了,不如逗逗祂。

换做以前,李追远没这种兴趣,也不懂得这种快乐,现在,他有了。

毕竟,心魔暴涨了嘛。

李追远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回去后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该如何以更生动的语言,来向阿璃讲述刚刚发生的这一段趣事。

普渡真君:“魔根深种者,得佛物必遭反噬!”

李追远:“你我都是心魔,你在装什么清高?”

普渡真君:“日后功德圆满,我将回归于‘我’。”

李追远:“那你可真没出息,我当心魔后,只想着以后怎么把本体给彻底抹除。”

本体的存在,就是自己体内深埋的一颗雷,“他”会伴随着自己的成长也跟着愈发强大,这一点,魏正道已提前给自己打过样。

不过,这次之后,自己心魔提升幅度很大,至少在接下来挺长一段时间里,将形成对本体的优势压制,这样也方便回去后,喂“他”吃情绪垃圾。

总之,不想当本体的心魔不是好心魔。

深入接触后,这位真君大人在自己眼里的格调,正一路走低。

然而,那位地藏王菩萨,在少年心底的威慑感,反而在逐渐增强。

能把“废物利用”到如此程度的存在,怎能不让人感到心惊?

不管这里最终结局如何,菩萨都早已稳赚不亏。

新的官将首体系已经被祂建立起来,功德源源不断汇聚于身。

自己在这里解决了普渡真君,那菩萨心魔被除,更上一层楼;自己被普渡真君所杀,日后普渡真君再修行而归,主动融合,菩萨依旧能在楼上看风景。

或许,当初在这里布局时,菩萨早就推算到了今日这一步。

因此,相较于眼前的局面,以后自己该如何与菩萨“接触”,反而成了更棘手的难题。

普渡真君:“你早已明晰我的身份,却还未曾喊我一声法号,你心里终究还是害怕的。”

李追远:“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喊出来的。”

普渡真君:“祂,可是会听得见的。”

李追远:“嗯,我还真害怕祂听不见。”

“你没这个机会了,因为,你的人,拦不住猴头。”

“不见得,难道你以为,就你有帮手?”

……

“砰!砰!砰!”

彻底认真起来的猴子,比先前更加可怕。

三连重棍之下,润生虽然还是挺住了,可在猴子抽棍离开后,润生自己就跪倒在了地上,右手死死掐住自己胸口。

气门全开本就是对身体极限的压榨,若是正常宣泄释放出来那倒还好,可但在这种情形下,还反被压制打击,心脏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心脏每一次跳动声里,都会带着一种类似风箱破损的杂音。

山大爷家灶台边的风箱,缝缝补补了很多次,润生每次回去使用时都得小心翼翼的,现在他的心脏也是如此,即将要散架。

润生力挺过去后,谭文彬顺势进入战场,想要给润生再争取一点喘息时机。

猴子对这种善于偷袭的小伎俩表现得极为不屑,只见猴子先是一声嘶吼,破开了谭文彬与俩干儿子一同营造布置出的迷瘴,然后顺势一棍子砸下。

“砰!”

迷瘴的作用,还是起到些的,这棍子没能砸中谭文彬,而是恰好砸在了他身前……身前的一堆瓶瓶罐罐上。

阴萌的皮鞭已圈住谭文彬的腰部,将其奋力一拉。

几乎是千钧一发之际,将谭文彬拉出了毒雾爆炸的区域。

早一点,猴子不上钩;晚一点,谭文彬就得死在自己同伴手里。

阴萌舒了口气,没了小远哥的及时提醒,靠她自己来掌握时机,压力是真的大,好在这次,她掐得很准时。

谭文彬落地后,眼耳口鼻处全是鲜血溢出,肩上俩孩子也变得萎靡不振。

想要迷惑住那猴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简单的事,人家只是正常发挥,自己这里则需要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好在,这场偷袭,成功了。

谭文彬没办法像小远哥那样,步步为营、精密计算,他只能靠自己的小聪明再加上巨大风险,去搏出一个机会。

毒雾中,猴子的身体开始融化。

阴萌面露惊喜:“成了?”

谭文彬叹了口气:“它没棍子。”

待得毒雾渐渐散去后,一只残破的血猴“吧嗒”一声,彻底滩在了地上。

但在后方,也是毒雾未能包裹的区域,拿着棍子的猴子,依旧好好地站在那里。

谭文彬心里有些不甘,猴子应该是没能及时识破,但猴子的速度和反应,让它及时做出了应对。

要是小远哥在指挥,应该先以铺垫压缩猴子的反应时间,就算最后没能靠毒罐子杀死猴子,也能让猴子受个创。

果然,越是碰到实力强劲的对手,小聪明……就越是没效果。

谭文彬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润生,见润生还是抓着胸口,面色惨白,嘴唇发青,他清楚,润生应该是指望不上了。

“孩儿们,打起精神来,咱爷仨,再拼一把!”

俩几乎困得在磕头的怨婴,用力抬起头,将所剩不多的鬼气怨念,再一次注入谭文彬的体内。

原本搀扶着谭文彬的阴萌,发出“嘶”的一声,收回手,先前与谭文彬接触的手腕处,竟已被冻伤。

那边柱子下,林书友靠着双脚脚掌不停摩擦着地面,以后背抵着柱子,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双锏握紧,向前踉跄两步后,身子摇晃之下,终于再次稳定住了身形,他抬起右手的锏,指向了阴萌方向。

猴子持棍再度进逼,如果说第一次是轻敌,那么第二次就是对方货真价实地阻拦住了自己。

得亏其祂真君现依旧被封印,看不到殿内的一切,要是被祂们知道自己被群大一点的蝼蚁挡住了两回合,肯定会被嘲笑。

棍子在地上拖行,猴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谭文彬主动冲向猴子,再次凝聚出咒力,他晓得,猴子并不怕这个,但这已是现如今,他唯一能再次使用出来的术法了。

阴萌的皮鞭将林书友裹住,扬起一甩,林书友从侧面砸向猴子。

两锏在阿友手中交叉,想要借用这双锏的特性,给这猴子增加点伤害,最起码,得给彬哥多创造点机会。

在将林书友甩出去后,阴萌用手指拨开了一个银色毒罐子的瓶塞,她打算将它喝掉,把自己当作最后一份毒。

她不晓得这是否能产生更好的效果,但……试试呗。

总好过站在原地,被猴子手里的棍子,一个一个砸烂脑袋。

其实,到这会儿了,真谈不上什么团队真情与视死如归,主要是大家根本就没空去想这些,完全是打红了眼后,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拼死也得再咬下你一块肉!

猴子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放在过去,它就很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现在,它依旧为此感到沉醉。

虚弱不堪且没有其它办法的邪祟,将献上最后精神上的疯狂,来为其提供餐后甜点。

猴子双眸一凝,周身气势席卷,先是一声嘶吼,再次将谭文彬释出的咒力驱散,再左手举起,向前虚抓。

林书友还没来得及靠近猴子,就被隔空抓住,桎梏在了半空中。

正当猴子打算提起棍子,一个脑袋一个脑袋敲烂时,猴子的眼神里,忽然浮现出一抹不解。

润生所跪伏的那一圈区域,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

殿内原本的色调就是灰的,是由黑白二色调和而成,那块区域忽然变亮,即意味着原本那块区域的黑色,消失了。

也有可能……是被吸收了。

猴子顾不得去敲烂脑袋了,它马上扭头看向莲花台上坐着的孙柏深。

猴子眼里的怨毒,在此刻变得愈发浓郁:

“你怎么敢帮他不帮我?”

背叛者之所以肆无忌惮,是因为哪怕在背叛后,它都觉得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故而敢冲在第一个,它并不感到害怕与畏缩,因为它有恃无恐。

路上,李追远就嘲讽过猴子,说谁都能背叛“他”,唯独猴子不能。

可偏偏,猴子的背叛却最极端也最投入。

这世上,其实不乏这类人,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魏正道曾提醒过孙柏深,不能把畜生当人养。

畜生理应更忠诚于主人,它也更适应这种存在方式,你把它当人养,那就得承受它像人一样对你进行背叛。

“啊……”

润生缓缓站起身,弓着腰,双臂下垂摇摆。

十六道气门集体吞吐,形成循环,只是这次吸入和吐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气息,而是煞。

润生的心脏,在刚刚已经骤停。

他抬起头,双眸被白色彻底覆盖。

“滴答……滴答……滴答……”

煞气的流转,凝结出浓稠的水滴,顺着润生的身体不断滴落在地。

“吼!”

润生发出一声不类人的咆哮,随即手脚并用地奔向猴子,速度之快,超出刚才。

阴萌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觉得现在的润生好是陌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低下头,看着已近在嘴边的银色毒罐,她马上将其盖上,只要还有同伴能有战斗之力,那她就得做好调度辅助。

润生如同野兽般冲到了猴子跟前,猴子身体一震,林书友和谭文彬全部被气浪卷得倒飞出去。

阴萌快速甩出两条皮鞭,将二人于空中接住。

而这时,润生已经临至猴子跟前,猴子一棍扫了过去,润生身体一侧,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躲了过去,随后一拳头砸向猴子的胸膛。

“砰!”

先前为了进殿,猴子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碎脱落,此时这一拳,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痕印。

猴子再度将棍子收回,想要将润生架开,但润生猛地一窜,来到猴子身后。

猴子棍子一甩,抽向后方,润生抬起手臂,将棍子夹住,虽然吃了这一棍,让润生肋骨处出现大面积凹陷,但润生依旧将自己挂在棍子上没有被猴子拉开距离。

“哗啦……”

借着这一契机,润生张开嘴,咬住了猴子脖颈。

猴子身上的黑毛将润生刺得满脸都是血,但润生的牙齿,却死死嵌入猴子的皮肉之中,开始奋力地撕咬。

一时间,真的无法分清楚,到底哪个是人哪个是兽。

猴子伸出手,将润生从自己后背上摔了下来。

润生被重重砸落在地,但他很快就又弹起,四肢爬行,围绕着猴子快速转圈。

猴子伸手触摸着自己的后脖颈,它进来时,身上就带着很重的伤,但刚刚,润生将自己一大块血肉从身上撕扯了下来。

猴子张开嘴,露出獠牙。

双方全都化为兽态,撕扯到了一起。

渐渐的,润生开始不支,他一次次被猴子抓住,砸出去,再抓住,再砸出去,最后,更是被一脚狠狠踹飞。

可已经身受重伤的润生,依旧重新爬起,他的身体多处骨折,手脚关节多处外翻,但他好似没有痛觉。

事实上,润生根本就不知道现实里的自己到底在干嘛,他的脑海中出现的,是一段他早已忘记的画面。

画面中,他处于黑漆漆的一处区域,面对一个未知的存在,他不断地冲上去撕咬,被摔,再上去撕咬,再被摔。

他只知道他饿了,很饿很饿,他不怕死,他怕饿。

谭文彬也不知道润生这是怎么了,但无疑,润生的这种“发疯”,又为大家,更是为小远哥争取到了时间。

“怎么做到的,润生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力量提升,肯定有原因。

这时,肩膀上的俩孩子忽然变得兴奋起来,他们张开嘴,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收。

很快,谭文彬就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压力在变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无数冰渣,如同承受着酷刑。

他的大脑,也在这种快速下降的温度下,变得晕乎乎的,渐渐失去清醒的思维。

俩孩子见状,纷纷停下了快乐进餐的本能,扭头,看向干爹的脸,他们俩生怕再吸下去,把干爹给冻死。

“不要停,继续,不要停!”

笑话,这个时候能获得额外力量补充,怎么可能停?

都是奔着要拼命去了,他也不可能惜命。

俩孩子犹豫了。

谭文彬生气了:“听话,吸!”

俩孩子继续吸了起来。

谭文彬的体温开始进一步降低。

肩膀上,两片象征着封印的符片脱落,意味着这俩怨婴将再也不受谭文彬压制,父子三人,完全不设防。

最终,谭文彬的意识陷入了冰封,如同冬眠,连心跳都变得极为微弱。

谭文彬身体变得僵直,向后栽倒。

在后脑勺快要触地前的一刹那,忽然止住,然后再次立起。

谭文彬的眼眸,化作红色,一颗眼眸向左一颗眼眸向右,似是觉得不对,又马上全都改变方向,全部挤向鼻子方向,形成了斗鸡眼。

紧接着,眼眸快速转动,等再次停下时,终于形成了正常人的平衡。

弯腰,俯身,前冲,谭文彬身上充斥着浓郁的鬼气怨念,向猴子扑了过去。

这边,猴子刚刚将润生再次踹出,转身就看见谭文彬冲了过来。

猴子一拳砸了过去,谭文彬避开绕行,张开嘴,咒力释出。

猴子脑袋一震,紧接着立刻张嘴咆哮,将咒力驱散的同时,再次伸手,这次终于抓住了谭文彬。

可这时,润生又爬上了猴子背后。

“吼!”

猴子彻底不管不顾了,不惜燃烧起自己的鲜血,在自己身上形成火焰。

然而,润生完全无视了在自己身上燃烧的火焰,再次张开嘴,对着脖子后脖颈咬了下去。

这种打法,压根就没打算活着。

确切的说,面对如此强大的猴子,正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用的是必死的打法,才能将猴子拖了这么久。

但凡多一些心思多一些迟疑犹豫,这局面早就被猴子给破了。

猴子不得不伸出手,去够背后的润生。

而它另一只手攥着的谭文彬,也在承受着火焰炙烤,可那俩孩子非但没哀嚎求饶,反而像是彻底激发出心底的凶厉一般,主动将自己双手抱住猴子毛茸茸的手臂,将咒力混着干爹的鲜血一起,注入猴子体内。

猴子身上本就有伤,加之鲜血正在燃烧,咒力竟然真的被渗了进去,很快,那块区域的手腕就开始变黑。

远处,林书友的呼吸不断加速,彬哥的俩孩子都拼上了,自己不能什么事都不干。

但让他感到愤恨的是,当童子不下来时,他那正常人里很好的功夫,根本就没资格参与这种层级的战斗搏杀,连帮忙敲个边鼓都很难做到。

阿友的脑海中,快速浮现出过去的一幅幅画面。

有自幼跟随师长跪拜阴神像的场景,有自己第一次点香感应的场景,有自己小小年纪就起乩成功请下童子被师长师兄们簇拥称呼天才的场景。

原来,没有阴神大人降临,无法起乩……我,就是一个废物!

忽然间,林书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扭头看向坐在莲花台上的孙柏深。

这里,是上一个时代的官将首庙。

如果当代的阴神大人自己现在请不下来,是否能够请得上一代官将首?

能请谁呢?

罚恶真君已死,守门真君也死了,其余真君都是背叛者,那现在唯一能起乩的对象,就是坐在莲花台上的这位。

林书友摇晃着站起身,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单脚一跺。

“小子林书友,恭请您上身……斩妖除魔!”

莲花台上的孙柏深,依旧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书友这里,也是毫无动静。

失败了,没有效果。

林书友忽然想起,上一代的真君,是靠血脉为纽带形成的乩童传承。

自己没有血脉,根本就无法请动这里的真君。

而且,眼前坐在莲花台上的那位,也不是真君大人,他可能根本就不具备降临的能力。

“唉……”

刚燃起的希望,脆如薄纸,被现实一捅就破。

林书友扭头,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与猴子缠斗,且陷入完全逆风中的润生和谭文彬。

紧接着,他又看向了被白光包裹的小远哥方向。

不管今日最后的结果如何,是死在这里也好,小远哥下一刻就能从白光里走出扭转局面也罢,他真的不想再当这样的官将首了。

忽然间,一道声音,自林书友脑海中响起,是童子的声音:

“唉,赢不了的,真的,你们不知道自己遇到的,到底是谁。”

林书友:“小远哥知道么?”

童子沉默了一瞬,随即回答道:“他……应该是知道的。”

童子认为李追远知道的原因是,这次少年居然没骂自己,他居然理解了自己!

设身处地,那少年肯定晓得自己这次为什么不敢下来。

林书友:“既然小远哥都这么做了,那肯定是能赢的。”

童子:“赢不了的。”

林书友:“童子,你要是真如此笃定,你就不会出来与我对话了。”

童子:“我是察觉到,你想抛弃道统了。”

林书友:“嗯。”

童子:“身为官将首序列阴神,我不能当着祂的面降临,守门真君那里我下来,已是极限,但是……”

林书友:“嗯?”

童子:“如果我不再是官将首序列的阴神,就可以了。”

林书友眼睛瞪大,他明白童子的意思了。

阿友:“为什么?”

童子:“你说对了,我不笃定。你们如果死在这里就算了,要是没死还赢了……我无法接受这种落差。”

童子觉得就算自己这次不下来,少年以后还是能容得下自己的,反正留着自己继续打杂干活嘛,又不是次次都能遇到那位无上存在,那少年理性得很,没什么感情。

但童子能感应到林书友这个乩童的情绪,就像林书友能感应到祂一样。

少年能容下自己,可这个乩童要是能活下来,是绝不会再向自己起乩了,一定会和自己彻底断绝关系。

祂能感受到乩童刚刚内心的煎熬情绪,乩童宁愿战死,也不想窝囊死,他绝不会允许自己以后再经历这一遭,甚至不敢重新回顾。

与那少年的理性比起来,自己这乩童满脑子都是感性!

一种深深的遗憾,在童子心底酝酿,祂有种预感,一旦放弃这次,祂将永久抱憾,且再无弥补回去的可能。

林书友:“童子,你终究还是放不下这输赢么?”

童子:“你信么,我觉得,我是有些放不下你。”

林书友点点头:“我信。”

童子:“那就,赌一把吧。”

林书友:“嗯,赌了!”

随即,林书友面朝莲花台单膝跪了下来,目光坚定,诚声道:

“小子林书友,请入菩萨门下,斩妖除魔,维护人间!”

莲花台上,孙柏深眉心深处,释出一道金光,没入了林书友的眉心。

林书友的气息,开始渐渐发生变化,变得沉稳,变得威严。

白鹤童子的力量,也在此时悄悄注入,祂很清楚,这一次降临后,祂将只能沉睡于这具身体,无法再行脱离,这是祂自己做出的选择,祂将自己,摆上了赌桌。

林书友的双眸,渐渐变为竖瞳。

一块白色的印记,在林书友眉心浮现,先是旋转闪烁,最后定型。

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在这座大殿内响起:

“今日,册封汝为——

白鹤真君!”

(本章完)

第235章

林书友身上原本还留有着类似开脸后的纹路,那是先前在岛上吸收了却还未能完全消化的神像力量。

此刻,这些纹路开始快速消失。

林书友暂时无法消化的力量,对白鹤童子而言,压根就不是问题。

当初李追远硬压着白鹤童子,只准祂吸收一半,余下一半就算知道转化率低会浪费,也必须要留给林书友。

现在,二者合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家人就再也不用说两家话。

旧有的纹路在消失后,新的纹路很快就浮现。

仍是白鹤童子以前的开脸风格,但这次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由内向外的浸润。

每一道纹路都与身体肌肤形成完美契合,色彩分明,如同身体天然一部分,极致的协调下,将神力流动的效率最大化。

不像是以前官将首开脸,主要还是取一个心理震慑作用,并无太大实质意义。

这就是乩童肉身成阴神的优势,力量是自己的和力量是跟别人借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林书友能感受到,白鹤童子的神力在自己体内疯狂的窜动,正在进行着改造。

长远的变动与调整,得需要足够多的时间,目前能做的,是短期使用更顺手的初步调配。

放过去,白鹤童子是不可能去做这些的。

一是每次降临所带的神力有限,由不得这般奢侈;二是时间上被压缩得厉害,基本一下来就得战斗,哪可能让你去重新装潢房间。再说了,就算装潢好了,你一离开,等下次再下来时,又变回了原样。

现在,局面不同了,白鹤童子这次是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神力全带了下来,完全进入林书友的身体。

扶乩状态下的时间限制,自此也不复存在。

因为林书友现在,就是童子能够永久附身的“神像”。

属于官将首的弊端,基本都被剔除。

诚然,如今这套传承也有着它的缺陷,比如在传承与发展上的桎梏非常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可以将真君实力最大程度发挥出来的状态。

最重要的是,白鹤童子以后不用再像过去那般,挣来的功德再按照比例划分上交。

以后挣到多少,就都是自己的……嗯,自家的。

以前童子再忙再累,横竖也就那点肉,按比例上供就上吧,反正所有官将首阴神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当童子通过林书友开始融入少年的走江团队后,相当于进入了一个前景广大的项目组,更可贵的是当下利润分成就已十分可观了。

这个时候,让祂继续按比例上供,就如剜祂的心头肉。

利益绑定是最稳定的关系,不过童子说祂放不下林书友也并非是假话,诸多乩童中,童子认可林书友的品性,有阿友在,才能确保自己现在以及未来的原始股份不会被剥夺。

毕竟再大的利益,没阿友这颗定心丸在,祂也不敢下来。

“咔嚓……咔嚓……”

林书友站起身,简单的动作,身体里传来一连串的骨节脆响,多处皮肤下似有流水在涌动,全身上下都得到了一次完全舒展。

当他仰起头,口中发出一声呼啸时,彻底意味着,一代白鹤真君,正式诞生!

与此同时,除了那种纯表演队混口饭吃的官将首庙,凡是真正存在乩童且能接引阴神降临的庙宇内,白鹤童子的神像要么崩碎要么垮塌。

自今日起,官将首将无法再起乩召唤白鹤童子。

……

林书友的爷爷林福安,站在神像堂的隔间里,里头原本单独开一列,摆放着白鹤童子以及增损二将。

现在,前不久刚修补好的白鹤童子神像,已化作一堆碎块。

先前动静不小,林福安及时命人关闭神像堂的前后门,禁止庙内其他人进来。

陈守门开门进来再关门,然后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师父,其它庙的童子大人像,也都碎了。”

林福安闻言闭上眼,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只是像上次那样的神像开裂,能解释成阴神大人们之间出现了些许矛盾和问题,是能恢复和调和的。

可一位阴神大人在所有庙里的神像集体崩碎,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童子大人,已不再属于我官将首序列,要么被菩萨开革,要么就是祂自行脱离。”

“师父,会不会是童子大人出了什么事。”

“就算童子大人陨了,祂的神像也不会有事的,只是从阴神供奉,变为传统怀念祭祀。”

“这样看来,童子大人真的离开了?”

林福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道:“快,把庙簿拿来!”

陈守门马上将一本崭新的庙簿打开,翻开第一页,这一新建分支上,只有林书友一个人的名字记录。

“师父,阿友的名字还在。”

“呼……”

林福安闻言,舒出口气,可这口气才吐出一半,就被一声惊呼打断。

“师父,快看!”

林福安低头看去,发现庙簿上林书友名字位置,如同被烧焦了般渐渐变黑,直到彻底覆盖。

二人抬头看了看台面上童子碎裂的神像,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庙簿。

一个无比荒谬却又极大可能的猜测,在二人心中升腾而起:

“阿友带着童子大人一起跑路了?”

……

猴子老早就瞧见了那边的动静,只是它现在还被润生和谭文彬纠缠着,再者事态发展得实在太快,一个说跪就跪,一个说封就封。

明明没有任何铺垫,可又进行得迅如闪电。

总之,它还没来得及抽身而出去干预,那边,白鹤真君已经完成了仪式,起身面朝这里,熟悉的真君气息开始溢散。

猴子是最早跟随孙柏深的,曾经,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孙柏深册封好一位新真君时,就跑到对方面前去摆一下老资格,说一声以后我罩着你。

每次,孙柏深都会在一旁,一脸宠溺地看着它。

但这次,新册封的真君,明显是奔着它来的。

猴子狞笑道:“你这个假菩萨,居然还敢继续册封!”

林书友抬腿向前跨出,以往曾使用过无数次的三步赞,在这一刻,表现出了远超过去的速度。

几乎是眨眼间,林书友就出现在了猴子身前,双锏高举。

猴子正欲持棍而上,可润生与谭文彬竟再次发狠,不顾一切地去阻滞它的动作。

这场对决,早就不算战斗了,没有正儿八经的招式对拼,不具备所谓的交锋美感,只有最原始的泥潭搏杀。

润生他们的表现,早就比猴子更像一头野兽。

“砰!”

林书友将双锏交错,挥舞出了残影,重重砸在了猴子胸膛。

第一次,猴子彻底失去重心,整个猴倒退出去,胸口受击打处,出现了一道钝伤凹陷。

润生和谭文彬也趁机离开了猴子的身子,落在了林书友身侧。

先前润生与猴子的接触最大,威胁也最大,自然就更受照顾,此刻的他全身上下被大面积烧伤,几乎不剩几块好皮。

伴随着气门的开启闭合,伤口被迫进行二次撕裂,脓水不断滴淌而出。

相较而言,谭文彬的烧伤并不重,他身体本就十分冰冷,再者俩孩子主动将火焰灼烧吸纳走,不惜自己承受更多的痛苦与伤害,也要保全干爹的这具身体。

林书友朝自己两侧都看了一眼,他自责于自己来晚了,也庆幸于自己终于来了。

同时,林书友的竖瞳察觉到,自己身边,一下子变亮了不少,像是舞台上有两道聚光灯,分别打在了自己左右,将两个伙伴圈罩。

重伤到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润生,将扭曲的双臂缓缓举起,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身上烧伤的区域并未愈合,却转变为了一种特殊的干硬,像是套上了一层僵块外壳,伴随着气门鼓动而不断摩擦碰撞。

扭曲折断的各个关节,经过一阵剧烈地内部摩擦后,没有复原,变得更加违和,却又在将错就错下,变得最大程度地不影响使用。

也就是知道他是润生,要不然林书友真以为站在自己身侧的,是一头凶悍的大死倒!

谭文彬那里的变化更加诡异,依旧是脚尖着地,身体不再像以前御鬼术那般会膨胀变大,反而像是被从内部抽了气,肌肉开始萎缩,头发渐渐发白,整个人的形象,越来越朝着刚从地府里爬出的恶鬼靠拢。

正如李追远对普渡真君所说,他们也有帮手。

甭管孙柏深是真菩萨还是假菩萨,这里至少是他的主场。

起初,孙柏深与普渡真君的角力已形成一种平衡,但李追远的出现,将这平衡打破。

理论上来说,李追远的业火能焚烧掉普渡真君多少白光,那孙柏深那里可使用的黑暗,就能更富裕。

因此,归根究底,还是少年与普渡真君的消耗,为自己伙伴这边增添了助力。

猴子舞了一记花棍,它现在神情有些难看,原本以为可随意踩死的几只蝼蚁,现在不仅没被自己踩死,反而正变得越来越大。

主要原因是,那个以前自己冲锋时,会帮自己治疗与恢复的人,这次站在了自己对立面。

而普渡真君现在依旧与那少年一同包裹在白光中,它没能快速解决掉眼前的人,普渡真君到现在也没能解决掉那个少年。

一向无比自信的猴子,心底竟出现了些许不安,可很快,它就猴眸一凝,再度变得无比坚定。

自己可是站在真正的菩萨那边,怎么可能输!

“咚!”

猴子的棍子立在地上,它身上的火焰依旧在燃烧,鲜血则重新涌动,注入手中的棍子里,棍子开始变红变烫,隐隐有流动之感,好似岩浆。

“没用的,无论你给他们的帮助再大,也依旧改变不了结局,因为我,可是你曾经手下的最能打的真君!”

林书友将一双锏横在润生与谭文彬身前,说道:“你们歇一歇,接下来,我来应付它。”

不是林书友故意拿大想显摆自己,而是他的竖瞳瞧出来,润生和谭文彬虽然还保留着战力,但他们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

殿堂内的黑暗,是一种被污染的阴邪功德,伴随着它们的不断注入,润生和谭文彬的自我性质,也开始发生异变。

这种异变无法正常消退,甚至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哪怕林书友对小远哥的能力手段很有信心,但童子的意志却告诉他,这种变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复原。

所以,润生和谭文彬要是继续战斗继续吸收下去,前者很可能永远变为一头死倒,后者则变成尸鬼。

这不仅仅是生命性质的改变,意识思维上的变化,也无法避免。

润生的眼眸里已经不见其它神采了,彬哥肩上俩孩子头脑也已经发木,全靠本能在行事。

猴子再度攻来。

润生撞开了身前的锏,手脚并用地冲了上去,因为现在双腿双臂长短不一,奔爬时有些不协调,但润生调整的速度很快,马上就在这畸形运动状态下找寻到了适合自己的平衡。

谭文彬身子后仰,双脚在地上滑动,自下方绕过了锏,失去指甲的十指上,覆盖着浓郁的咒力。

见无法阻止俩伙伴,林书友也不敢再耽搁,抬腿跨出,将三步赞的效能拉到了极致,抢在了两侧伙伴之前,对上了猴子。

棍与锏快速强力碰撞,彼此都不再是残影那么简单,以寻常肉眼看如同慢动作,但那密集沉闷的铿锵之音则从侧面说明,双方交锋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很快,林书友察觉到自己双臂有脱力的征兆,真君之间亦有强弱之分,自己这个新晋真君,身体融合还未调理好,又怎可能真是老牌真君的对手。

不过,这种长时间正面兵器对拼的场景,已是先前交锋中从未出现过的。

猴子:“就你,也配?”

猴子已经笃定,下一棍,就能将对方手中的双锏挑飞。

可该死的是,那头野兽,又绕到了自己身后,准备攀附向自己后背。

不行,不能再继续按照他们节奏走,就算是付出代价,自己也必须赢下来!

猴子抬腿,踹向身前的林书友。

林书友以锏迎击,重重地砸在猴子的膝盖处。

有些许破碎的声音传来,但猴子仍然借着这股力量让自己身形得以快速后退,其后背狠狠撞在了润生身上,同时手中发红的棍子向后一捅,直接抵在了润生胸口处。

一猴一人快速后退,直到抵在一根柱子上。

润生双手死死抓着棍子,但伴随着猴子进一步发力,只听得“噗”的一声,棍子冲破润生双手阻滞,洞穿了其胸膛,紧接着更是没入了柱子。

猴子用手抓住棍子一端,打算将其拨弯,以震荡之力,将润生的身躯彻底撕裂。

“我就不信了,我把他打碎,你还能再救得回来!”

两声凄厉的婴儿哭啼自上方传出,谭文彬在柱子上方出现,随后快速滑落,落在了猴子肩膀上。

下一刻,谭文彬双手抱住猴子的脑袋,猴子身上的火焰再次窜上他的身体。

按理说,近身搏杀不是谭文彬的强项,可问题是,猴子故意留着身上的火焰继续燃烧,就是为了隔绝自己的咒力侵袭,不贴身咒力就无法施加进去。

猴子身上的火焰迅速向上方窜动,谭文彬喉咙里发出两声哀嚎,但双手仍死死下抓,去摸向猴子的眼睛。

猴子闭上眼,打算先搅碎一个再去解决下一个,它现在,愿意承受受伤的代价。

棍子被拉到一定程度,猴子松开了手,可林书友的身形却出现在了棍子弹去的方向,他以自己胸膛,挡住了这一棍的回弹,同时举起双锏,狠狠砸向猴子的脑袋。

“砰!”

猴子的体魄着实惊人,即使头部遭遇如此重击,依旧没破裂,只是胀了一下,眼珠子凸起,双眼睁开。

林书友吐出一口泛着些许金色的血液,身体倒飞出去,他先要不是舍身去挡了棍子的回弹,被棍子洞穿的润生身体就会被绞碎。

上方的谭文彬抓住这一机会,将自己的手指刺入了猴子的双眼,指尖咒力疯狂涌入。

谭文彬在尖叫在哀嚎,可同时,他们也在兴奋!

美好生活下,俩孩子连英语都在提前学了,已经淡忘了他们出生时的悲惨。

眼下,尘封的记忆与感觉被重新找回,也就只有在谭文彬面前,他们才是孩子,事实上,他们可是这世上最怨毒的集合体,生而为咒。

“啊!”

猴子发出一声怒吼,比起手指插眼睛更让它痛苦的是,伴随着咒力的涌入,它的意识里不断浮现出过去自己和孙柏深在一起的画面。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逻辑自洽,越是品行不端的背叛者就越擅长欺骗自己,它永远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是自己不对,反而会将曾经的记忆扭曲修改,毕竟,它连良心谴责都不愿意体验。

鲜活真实的过去,被咒力驱动,不断冲击它的心神。

“菩萨,菩萨,菩萨……”

“我说过了,我不是菩萨,不要这么叫我。”

“我不管,你就是我眼里的菩萨,我就要叫你菩萨,吱吱!”

猴子迅速稳定住心神,伸手想要去抓起身上的谭文彬。

被棍子洞穿钉在柱子上的润生主动抓住棍子前端,把自己从棍子上拔了出来。

高温不停炙烤着他的身躯,但他好像毫无痛觉,只是一味地前移,然后双脚捆缚住猴子的腰,双手抓住猴子的手臂。

上次经历这样的打架时,历猿真君还是一只真正的猴子,与猴群里欺负自己的猴子打架,双方撕咬纠缠在一起,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猴子想要挣脱,不停用身体撞击身后的润生,同时加大身上的火焰,去焚烤攀附在自己身上的人。

先前被弹飞的林书友,再次持锏出现,他没有浪费伙伴们给自己创造的绝佳机会,抡起双锏,不顾一切地连续狠砸向猴子的胸口

“砰!”“砰!”“砰!”

重击之下,猴子咧嘴露出獠牙,它想要抽出棍子,可棍子却被润生死死卡在身体里,双手也被润生奋力拉扯住,因此,猴子只能茫然地对着身前攻击自己的林书友出脚。

林书友完全不躲避,任凭猴子一次次将自己踹飞出去,可每次倒飞出去的他不等落地,又会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冲回来,将锏再次砸向猴子的胸膛。

尖叫声,惨叫声,怒吼声,不断交织;鲜血、碎肉、鬼气煞气以及真君神力,在火光中疯狂宣泄。

现在,一场血淋淋的平衡出现了。

不同于小远哥先前指挥围攻守门真君时那般轻松写意,可相同效果的局面到底还是形成了,因为猴子居然没办法挣脱开束缚。

黑雾不断涌入润生和谭文彬的身体,为他们续力的同时,也在进一步更深刻地改变他们的生命存在。

林书友已经没精力再去担心润生和谭文彬的以后了,因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冲过去,抡起锏,砸下去!

时间不断流逝,林书友忘记了自己到底被踹飞出去多少次,他只记得自己现在已经打断了猴子多少根肋骨。

他老家人喜欢吃牛肉丸,最爱那种手打的筋道。

现在,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着一样的事。

猴子的胸膛已经被自己给打烂,黑色的毛发与碎肉粘合在一起,每一锏下去,先是起粘粘,随后是回弹。

他觉得快了,不是下一锏,就是再下一锏,总之,自己一定能把猴子的胸膛,像鸡蛋壳一样彻底砸碎。

谭文彬头发全白,面容已经凹陷下去,周身皮肉更是不断向皮包骨方向发展。

黑雾吸得越多,他就越形容枯槁,可就算把自己变成一具干尸,他的双手仍死死掐着猴子的双眼。

且因为身形瘦削下去的原因,指尖变得更硬也更锋锐,竟慢慢将猴子眼睛刺出血来。

炙热的棍子还存留在润生胸膛里,阵阵烤肉味早已弥漫,润生现在就像是一只快煮熟的虾。

不过因为润生和猴子贴合在一起,他身上的气门就像一个个吸盘,将自己与猴子死死贴合在一起。

任凭猴子如何挣扎,他都不会松开。

其实,无论是谭文彬还是润生,这会儿都已失去了思考能力,好在,咬牙拼命的关口,本就不需要去想太多。

这里的血腥角力,其实是孙柏深和普渡真君在这里不知多少载岁月僵持的后续,只不过通过李追远在中间的转化,换成了另一种呈现形式。

大殿内的双方,像是两条蛇,死死绞缠在一起的同时,各自咬住对方的躯体,绝不松口,只等对方先咽气!

白光内。

李追远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若不是先前自己吞了四片莲瓣,怕是支撑到现在,光是鼻血就不晓得流了多少。

可饶是如此,那种大脑逐渐变干涸的感觉,还是出现了,虽没到透支阶段,却亦距离不远。

普渡真君:“阿弥陀佛!”

受白光隔绝,李追远无法察觉白光外的情况,但在听到这声佛号后,他清楚,外面的局面并没有崩坏,可能己方还有点小优势。

若不然,普渡真君没理由打算再次出手,去尝试改变与自己的僵持局面。

下一刻,属于普渡真君的意识,再次向少年席卷而来,企图将他重新拉回幻境。

“我可以对佛性明誓,你若就此收手不再干预此间之事,我将保证你和你的人可以安全离开。”

“都加注到这种地步了,就没有再平局下赌桌的可能,对我们双方来说,不赢……就是输!”

“执迷不悟。”

“你最好想清楚再做,可别像上次那样,你针对我完后,我还得考虑要不要对你说声谢谢。”

“放心,这次你没机会了。”

熟悉的幻境再次出现,依旧是那片乡村田野,只不过这次,李追远不是出现在屋子里,而是与普渡真君一起站在屋外的田野间。

普渡真君:“今日这劫,需得将一切瓶罐砸碎,轻装而行,方可重修为佛!”

青莲再度被普渡真君祭出,指尖连续甩动。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余下的四片莲瓣竟在此时全部飞向李追远,没入少年的眉心。

普渡真君这次表现出了一种超常的果决,一向习惯智珠在握的祂,无法接受自己最终会输的可能。

四片莲瓣的集体没入,让李追远的身体出现了僵直,没办法,他是被撑到了。

李追远清楚,普渡真君忽然的慷慨,意味着祂打算进行新的布置,而且,祂觉得这次,一定会成功。

光秃秃的青莲莲台飞出,在普渡真君的指引下,先是悬浮到了李追远头顶,紧接着又快速下坠,贴在了少年的眉心。

很快,李追远体内浮现出四道清晰、四道暗淡的绿光。

前者是刚吞进去的莲瓣,后者是先前吞的还未彻底消化的莲瓣残余。

莲台上,激发出一道绿色的投影,洒落前方,幻化出一扇大门。

门内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暂时看不清楚面容,但个头体形与李追远本人完全一致。

李追远:“你……”

普渡真君:“你既是心魔,那我就将你的本体接引而出,赐他自由,予他复仇机会。”

未彻底消化的莲瓣是投入李追远灵魂深处的鱼钩,莲台则是鱼竿,目的,是为了找到李追远的本体,将其放出。

原理和上次几乎一致,只不过上次是想以心魔制本体,这次则是想以本体镇心魔。

反正,普渡真君的目的就是要引起李追远自我意识间的内讧,祂才好从中控制并推动其意识乃至是灵魂的自我湮灭。

要不然,李追远的心境被他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毫无破绽,根本就没有可以被下手的机会。

普渡真君:“出来吧。”

门内的“李追远”向外走出,可当他刚把一只左脚迈出,青色的风出现,将其往回推去。

普渡真君:“心魔反噬本体并不罕见,但心魔能给本体下封印,当真称得上稀奇。”

言罢,普渡真君目光一扫,莲台上释出更为浓郁的绿光,注入门内的“李追远”体内。

还在消化着四片莲瓣的李追远无法脱离莲台的压制,看着门内自己本体被注入青莲之力,马上笑道:

“呵呵,你又要玩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游戏?”

“啪!”

门内“李追远”左脚上象征着《柳氏望气诀》的封印被破除。

可当“李追远”迈出右脚时,一片水雾凝成蛟龙,再次将右脚阻拦,并进行反推。

普渡真君:“居然还有一道封印。”

又一道浓郁的绿光从莲台内释出,注入门内“李追远”体内,莲花台出现了一道裂缝。

下一刻,右脚上象征着《秦氏观蛟法》的封印被破除。

可当“李追远”腰部要出来时,黑色如皮鞭的存在,束缚住他身躯,再次将其阻止。

普渡真君的神情微微一滞。

一股熟悉的感觉,再度出现,这一幕,这节奏,似曾相识。

李追远:“呵呵,难道你怕了?”

普渡真君目光死死地看着李追远,少年脸上只有正在消化莲瓣的痛苦,却没有惊慌。

少年,在伪装。

普渡真君再次目光扫去,又一股浓郁的青色光芒自莲台上释出,注入门内“李追远”体内,莲台上的龟裂,变得密集。

上一次之所以会投入四片莲瓣,是受沉没成本裹挟。

这次,本就是孤注一掷,因为普渡真君已经发现,外面的那只猴头,似乎无力赢得那场僵持中的厮杀。

少年与自己的消耗,转而不断为孙柏深提供更多的从容去拉偏架,不断此消彼长之下,猴头儿只要被限制住了,那么它的败亡,几乎就已是注定。

因此,既然猴头指望不上了,那普渡真君就得在少年这里,取得破局。

祂认为自己看透了少年这次的故作镇定,最主要的是,祂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不想灭掉心魔的本体,而且这心魔,还已经成功完成了反噬!

这世上,比自己被杀死更能让人痛恨无数倍的,就是自己被取而代之,以自己的名义,继承自己所有世间关系,代替自己去活。

腰间的黑色断裂,束缚消失,“李追远”完全走了出来,只是走出来后的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好似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普渡真君闭上眼,很快,祂眼眸再度睁开,莲台内再度释出一道绿色光芒,随即,莲台瓦解崩溃。

八片莲瓣进了李追远体内,莲台内的青莲之力则全部注入本体。

“李追远”睁开了眼,盯着站在那里的李追远。

李追远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普渡真君:“去吧,我赐予你报仇的机会。”

李追远艰难地举起手,原本晴朗的天空中燃起业火。

普渡真君抬起头,白光落下,将业火包裹,阻止了天幕被烧穿幻境破灭的趋势,只是原本万里无云的天因此变得阴云密布。

“噗哧……”

普渡真君身形一颤,祂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发现一只手洞穿了自己的身体,掌心处,浓郁的业火正在燃烧。

李追远还站在那里,正在消化莲瓣的他,暂时无法做出过多动作。

普渡真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那个刚刚被自己释放接引出来的“李追远”。

怎么可能,身为本体,他短暂获得自由后,为什么不去报复心魔,反而直接对自己出手,而且这般果断。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仿佛他在门里还没出来时,就已决定好要这般做。

普渡真君:“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不去杀心魔的本体?

“李追远”没回答,淡漠的眼眸里,不带丝毫情绪。

李追远做出了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无论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他,只要我们俩斗起来,都是给你毁灭我们的机会,他当然不会这么傻。”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李追远”把眸子扫向李追远,然后又挪开。

当意识到真君这次打算放自己本体出来时,李追远就知道,结局肯定会是这样。

本体,绝对会对真君动手。

自己想找办法灭掉本体,本体也想抹去自己这个心魔,这几乎是明示的,谁也没有藏着掖着,也不屑于表演什么含情脉脉、惺惺相惜,因为他们彼此清楚不可能骗得了对方,但那是属于他们“一人”的内部矛盾。

普渡真君:“那封印……”

李追远:“我没给他施加这么多封印,那些封印,是他自己给自己加的。”

自己得到了总计八片莲瓣,获得了魂念增长,本体也不甘落后,想要趁机分一杯羹,重新将平衡拉起来。

“李追远”知道自己的心魔会配合自己,事实是李追远也的确这般做了。

压制本体不是现在的主要矛盾,早点将那青莲彻底榨干,好让普渡真君状态下滑以破解当前局面,这才是最紧迫的。

不用交流,不用磋商,连分赃会都不用谈,李追远就和本体的自己,直接达成了默契,演了这出戏。

“李追远”手中业火进一步迸发,焚烧着普渡真君。

李追远则暂时撤去上方天幕上自己用来破开这幻境的业火,天空复现晴朗,蓝天白云。

紧接着,还处于消化状态下的李追远,缓缓蹲了下来,将双手贴在了地面。

四周的环境出现扭曲和错位,普渡真君正在主动结束这场幻境好回归现实。

但祂愕然发现,这幻境只是剧烈颤抖,却始终未破,这使得祂的意识无法脱离。

因为,前方蹲在地上的李追远,正在主动加固这座幻境,尽可能地拖延这场“梦”醒来。

一个负责烧人,一个负责锁人,分工明确,节奏清晰。

普渡真君感觉自己见识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画面,这是心魔与本体能干出来的事?

李追远:“我太撑了。”

“李追远”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空中,风水气象出现,协助一起加固这个幻境。

而此时无法离开的普渡真君,身体已被烧去了一半,没有青莲作为载体后,祂已不再是先前的祂。

位于现实里的大殿,白光正在快速敛去,黑暗开始形成压制。

最终,普渡真君彻底消散,这意味着祂投入李追远灵魂深处的这部分意识,被完全湮灭。

“李追远”拍了拍手,手中业火熄灭。

李追远站起身,动作很慢,毕竟肚子饱胀得厉害。

两个李追远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李追远没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像地藏王菩萨和普渡真君那样,切割分出去。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俩争的,是“李追远”这个身份,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永远是不死不休,绝无转圜。

同样的事,魏正道依旧打过样了,他曾分出那么多道分身,现在的李追远可以笃定,魏正道的这个法子,最后肯定没行得通。

“李追远”转头,走向那道大门。

李追远则抬起头,打算离开这处幻境。

“李追远”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你可以再等等,再拖延一点时间。”

李追远:“不等。”

“李追远”:“有一定概率,孙柏深可以帮助他们几个变得更强大。”

李追远:“就算再强大,如果他们不再是他们了,那对我来说,也将毫无意义。”

“李追远”:“你这样活得,真累。”

李追远:“是你这样活得,真没意思。”

“李追远”走入门内,随即,门消失。

李追远在幻境与现实中,同步睁开了眼。

身前,普渡真君的胸口处也出现了业火,原本包裹圈禁自己的白光,已变得无比稀薄。

普渡真君:“你知道我是谁么?”

真君的声音再次在李追远耳畔响起。

普渡真君:“你知道冒犯我的下场么,你知道你已经犯下多大的罪孽么?”

真君的声音变得急促,不再有先前的平和。

普渡真君:“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所有的侥幸都是可笑的,你还不知道,你和上面那个,宿命早已被注定,哈哈哈!”

此时的普渡真君,明显有种半失控的感觉。

祂有一部分意识被湮灭了,就如同民间所说的丢了魂魄,整个人的情绪与认知也都因此出了缺陷,不再完整。

简而言之……就是疯了。

普渡真君:“你完了,你完了,你肯定完了,哈哈哈!”

李追远:“你会受影响,但不应该疯得这么彻底,你是在害怕什么?”

普渡真君:“我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我需要害怕什么,一切皆有因果,万物遵循定数,我永远不会输,不会输!”

就在李追远打算对普渡真君现实里的肉身进行进一步的摧毁时,一团黑色忽然浮现在了普渡真君身上,将其包裹。

这黑色,是孙柏深的力量,他在阻止自己对普渡真君继续下手。

李追远没有企图去破开这黑色,这黑色但凡沾染上去,就会和殿外那些真君大人们一样,陷入无尽的放逐。

再者就是,李追远大概猜出了孙柏深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现在这么做。

少年挥手,将原本禁锢自己的白光驱散,他走了出来。

刹那间,整个殿内的白光,几乎被抽走了九成,这意味着普渡真君彻底落入下风,之所以还能继续存在于此,还是孙柏深最后抬了一手。

高处的那座莲花台绽放出光芒,这光芒可以穿透这黑色,为殿内照明。

孙柏深的眼睛,也终于在此时,得以缓缓睁开。

白光破开,见走出来的居然是少年时,猴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再见少年精神抖擞,而站在那里的普渡真君胸口已被业火点燃时,猴子有种信念崩塌的感觉。

等莲花台上的孙柏深睁开眼时,猴子感受到了磅礴的压力以及深深的绝望。

“咔嚓!”

猴子的体魄本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但内心防线先一步的瓦解,使得其凝聚在体魄上的精气神随之散去。

或者可以说,它早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赢了,能撑到现在,也是将希望寄托在了普渡真君身上,现在,它的希望破碎了。

“砰!”

林书友的锏,终于砸开了猴子的胸膛,并穿透了进去,随即开始疯狂的搅拌。

谭文彬的手指,几乎完全插入了猴子的眼眶,咒力疯狂输入,很快,猴子眼耳口鼻处,都有黑烟溢出。

润生身子猛地后仰,只听得“哗啦”一声,如同并指被用蛮力强行撕裂分开,猴子后背上的整片皮肉被润生撕扯了下来,像是脱衣服一般,从后到前。

猴子的身体开始缩小,此时的它已无法再维系先前那般高大的形象,像是个不断泄气的皮球,渐渐变成了普通猴子大小。

当林书友将双锏抽出时,被开膛剥皮的猴子匍匐在地上,不断抽搐,一只毛茸茸的小手,朝着莲花台所在的位置探去。

“救我……菩萨……菩萨……救我……”

它喊的是菩萨,但不是朝着普渡真君,而是孙柏深。

猴子很清楚,当它受伤严重生命垂危时,谁更可能不惜一切地救自己。

莲花台上的孙柏深,只是睁着眼俯瞰下方,没有说话。

这场原本实力相差悬殊的对决,最终还是被润生他们给拼赢了。

光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李追远就能想象出刚刚的战斗,到底得有多惨烈。

这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打上头的三人,都有些不适应。

林书友使劲摇晃着自己的头,竖瞳先消散,紧接着褪去的是眼里的血色。

谭文彬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厉啸,因为林书友先前和他一起战斗过,所以他并未对林书友动手,转而朝着“陌生”的少年,发动起了咒术。

林书友察觉到咒术的气息,惊愕地扭头看向自己身旁的谭文彬:“彬哥,那是小……”

李追远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掐印,等谭文彬的咒术释放出来时,李追远的咒术也一同放出,两股咒力碰撞到一起后,迅速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李追远右手按压下红泥,顺势点在了谭文彬眉心,谭文彬身体一颤,原本干瘪到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些许松弛。

随即,李追远将自己双手按压在谭文彬双肩处,将自己的气息释放而出。

两个怨婴在感知到少年的气息后,空洞的双眸慢慢浮现出些许神采,然后就是不可抑制的畏惧感袭来。

正常状态下,他们俩敢和可怕的猴子拼命搏杀,却不敢在少年面前放肆,他们对这个“大哥哥”的敬畏,深入魂念。

李追远:“睡吧,和你们干爹一起睡吧。”

俩怨婴闭上了眼,各自搂着谭文彬的胳膊,昏迷了过去。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谭文彬的身体,坏消息是谭文彬现在的身体比鬼尸还要像鬼尸,好消息是,谭文彬的灵魂一直被这俩孩子精心呵护着,苏醒后,谭文彬依旧是谭文彬。

就是这身体的调养,会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但谭文彬怕是不太愿意。

“哗啦……”

润生撕开了身上的猴子皮毛,站了起来,和谭文彬一样,杀红了眼的他身上还带着惯性,几乎本能地想要去攻击下一个目标,也是选择了战斗开始前就不在这里的李追远。

林书友马上一个侧身,挡在了小远哥身前。

李追远却伸手将林书友轻轻推开,站到前面,独面润生。

少年相信,任何时候,润生都不会伤害自己,哪怕是在暂时忘记了自个儿是谁时。

果然,润生在冲到少年面前时,停了下来。

随即身子一阵摇晃,然后双膝跪地,再继续前倾,栽倒下去。

润生身上的伤势,简直惨不忍睹,站在正常人类的角度,就算治好了也是一个废人,根本没有复原的可能。

但润生现在更像是一头死倒,人治疗不了的伤势,对死倒来说,并不是没办法。

需要找一个死倒煞气极为浓郁的地方,让润生先以死倒的身份去复原好伤势。

这个地方要求很高,十分难找,而且通常这种地方附近都有大凶之物,想进人家地盘吸收煞气,就得先解决掉它。

不过,对于李追远而言,这个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桃林下,不是现成的么,按村里承包合同,那片桃林还在自己名下。

李追远扒了一下润生的眼皮,发现润生眼睛里还是被一片浑白所覆盖。

润生就不像谭文彬,有俩干儿子拼命守护意识了,只能先等伤复原了,再想办法将润生的意识复苏回来。

林书友关心地问道:“小远哥,他们……”

李追远:“问题很大,但都能解决。”

林书友舒了口气,既然小远哥说能解决,那就肯定没问题。

阴萌这时过来给他们包扎处理起伤口,阴萌的神色有些阴郁,下嘴唇全是血,是她自己咬破的。

先前润生三人与猴子近身搏杀鏖战时,她的毒完全没用武之地,想凑上去帮忙打架,可那种力量层次的对拼别说参与了,凑近一点她都可能会受到波及,不仅忙帮不上还可能变为累赘。

林书友被册封成了真君,润生和壮壮虽然当时模样看起来非常吓人,可也发挥出了比过去更强大的实力。

唯独她,成了被落下的一个。

以前她还需要焦虑自己在团队里的定位,现在不用焦虑了……已成断崖式吊车尾的那个。

更可气的是,她就算是想转后勤,做的饭也没人敢吃。

这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正迫切地冒出,那就是:小远哥什么时候决定重回丰都?

阴萌有种预感,只有去了丰都后,自己才能找寻到变强的契机。

她现在还真不怕回去先祖生气把自己直接埋进祖坟了,因为再有下次,她也想上去拼命。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着重看向他的眉心。

“当真君了?”

“嗯。”

林书友咧嘴一笑,他的伤其实也非常重,换做以往,早就跟着润生和谭文彬一起躺着了。

但成真君后,有童子一直在自己体内支撑,阿友倒是还能继续坚挺住。

李追远将目光向下移动,与阿友对视。

竖瞳轻闪出现了一下,又恢复如初,那是童子在向少年致意。

林书友习惯性挠挠头,发现指尖有些发粘,把手掌摊在面前一看,居然是后脑勺刚刚已经止血的伤口,被自己不小心又抓破了。

“没办法,小远哥,童子有祂的难处,我不当真君,祂就不方便下来。”

“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过,童子能赌到这种程度,也是超出了李追远的预料。

“小远哥,以后是不是庙里的人,就都不能起乩请童子了?”

“嗯,不过你爷爷和爸妈例外。”

“啊?”

“真君是靠血脉关系作为纽带起乩,也就是说你爷爷他们可以通过拜你为阴神大人实现起乩,从而借用你的力量。”

“居然还能这样?”

“嗯,血脉关系又不是只能往下看,往上翻翻也是一样的。”

李追远将目光落向那只猴子身上,少年刚刚故意让猴子满怀希望地往前爬了一段时间,给它希望,像是配菜下锅前的提前腌制。

现在,猴子已经爬上通往莲花台的楼梯了。

猴脸上浮现出温馨的笑容,应该正在经历孙柏深的第一段记忆,陪着孙柏深见客,期间得到允许端着一盘菜肴一个人去角落里坐着享用。

李追远伸手指向猴子,同时看向高处坐着的孙柏深。

孙柏深的双眸虽然睁着,却毫无情绪可言。

李追远:“把猴子拖过来。”

林书友走上前,将猴子提起。

脱离了记忆画面后,猴子吓得开始“吱吱吱”地叫起,并对着上方的孙柏深喊道:

“菩萨救我,菩萨救我!”

“先生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主人,求你饶我一命,再给我一次机会,主人!”

李追远知道,孙柏深能感知到这一切,但孙柏深没做任何反应。

他曾经很喜爱这只猴子,把它当孩子养,亲自养育教导,更是帮它以妖的身份,位列真君之位。

可换来的,却是猴子几次三番的背叛,而且是冲在第一线的那种。

林书友:“小远哥,该怎么处理它?”

李追远:“包里有锅有调料,做成猴脑羹吧。”

在李追远说出“猴脑羹”三个字时,孙柏深的眼皮,微颤了一下。

曾经,那位让他不要信这个猴子,也不要信菩萨。

结果,他用实践证明,那位的话得有多么正确。

林书友的口味还是挺传统的,平日里也不爱吃什么野味,这猴脑羹也实在是……

但很快,阿友的眼皮跳了跳。

童子的意思是,你觉得恶心吃不下,那祂来吃,这种级别的妖猴脑子,得多补啊。

“吃完记得漱口。”

林书友做了提醒,然后闭上眼,等再睁开眼后,果断将身体控制权交给了童子。

童子拿起锏,走到猴子身侧。

猴子:“不要杀我,我能跟着你们,能当奴仆,能帮你们开路冲锋,我能帮你们做很多很多事,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把我留下来……”

“砰!”

白鹤童子不多言语,只是奋力一锏砸落,猴子当场暴毙。

普渡真君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阿弥陀佛,你们也想像对待这猴头一样对待我么?不可能,痴心妄想!”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绝不会有好下场,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你们知道的!”

“哈哈哈,我不可能输,我没理由输,我不能丢祂的脸,绝对不能!”

普渡真君像是得了癔症,祂已经不奢望得到什么回应,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孙柏深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你为何而来?”

李追远回答道:“为正道而来。”

接下来,孙柏深不再发声,只有普渡真君不停地在自说自话,且伴随着业火继续焚烧,祂逐渐变得癫狂。

然后,祂忽然安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要死一起死,无论如何,我也要拉着你们陪葬!

我知道你们都晓得我是谁,

但我还是要堂堂正正地再告诉你一次,

我是地藏王菩萨!”

普渡真君双手所持的讨罪檄文燃烧了起来,化作血色的火焰。

位于庙内建筑群中间的那尊佛首,此刻不再流出鲜血,巨大的佛首开始转身,面朝最深处方向。

庙宇外,大海中,无头佛像也在缓缓转身,“看”向这里。

普渡真君:“要死一起死,我要带着你们一起陪葬,哈哈哈!”

祂不再遮掩,而是主动去吸引菩萨的注意,让菩萨的目光垂落下来。

普渡真君为菩萨干过腌臜事,祂就笃定,菩萨不会给知道这件事的人留下活口。

这是临死前,祂能想到的,最好的报复。

有些事,只要没上称,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被正当光明地摆在了明面上,彼此就都没其它选择了。

就算这里的事,秘密做了,李追远事后也得警惕真正地藏王菩萨那里的态度。

更何况现在,已经算是被彻底公开。

倏然间,没有丝毫实质降临,可却有一道蕴藏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投送了进来。

蹲在那里的白鹤童子,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不是被操控了,而是完全不敢动。

李追远能察觉到,那道视线,扫过了这里的环境与人,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标记。

这时,孙柏深的声音再次于这殿内响起:

“法旨:

本座决意,自今日起,封庙填海,携一众旧日真君,闭关参悟佛法,隔绝内外,未全员证道成佛前,永不出关!”

李追远明白孙柏深的意图,他先前阻挡自己不去杀普渡真君肉身,就是为了给普渡真君以机会将真正菩萨的目光吸引过来。

孙柏深,想要帮自己,化解掉与地藏王菩萨的因果纠缠,毕竟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真正的菩萨,还是太过可怕了,谁愿意一直被菩萨在背后盯着?

这是孙柏深对自己的庇护,他应该看出来,自己和魏正道之间的关系了,先前还特意做了最后的确认。

普渡真君:“你这假货,到现在了,竟还敢伪装成菩萨,菩萨是我,我才是菩萨,我才是真正的地藏王菩萨!”

李追远面朝莲花台,对着上方的孙柏深,俯身拜下:

“秦、柳龙王门庭当代唯一传人、酆都大帝亲传弟子——李追远,见过地藏王菩萨!”

前面的身份是货真价实,后面的身份也不能说假。

主要这时候,就得扯上虎皮,而且是越大越好。

李追远相信,酆都大帝应该不会介意,毕竟次数这么多了,大帝也该习惯了才是。

孙柏深:“佛,有万千相、万千念、万千劫,不可一叶障目,需知退后一步,回头是岸,方见真我。”

李追远:“谨受教。”

孙柏深:“孽即是缘、债即是缘、恨是缘、难亦是缘,你与我佛有缘,既过曲折,当行坦途,得佛庇佑,阿弥陀佛!”

李追远:“谢菩萨。”

普渡真君尖叫道:“他是假菩萨,你拜他做什么,我才是真菩萨,你当拜我,你当跪我!”

孙柏深知道自己是假菩萨,但他以菩萨的口吻,来与李追远化解这段因果。

毕竟,李追远见到了这里的脏事,在晓得普渡真君的真实身份后亦是对祂出手,而且还拐走了白鹤童子,增损二将也被预留当傀儡预备役。

可谓一边打菩萨的脸一边使劲挖菩萨的墙脚。

这是隐患,在少年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不宜过深招惹这种存在。

同时,少年身份的敏感程度也很高,除了自身关系外,还深受天道注视。

话,在这里说开了,一切是缘。

接下来,就看这假菩萨说的话,真菩萨是否认了。

其实,普渡真君和孙柏深,到底谁才是真的佛子,谁才是“货真价实”的菩萨分身、人间行走。

这世上,其余人说的都不算数,哪怕是他们自己说的也不算数。

只有地藏王菩萨本人,说谁是真的,那谁……就是真的!

上方,无形的威严目光缓缓凝聚。

最终,化作一缕神圣的佛光,照射在了莲花台上孙柏深的眉心,点下一颗红痣。

地藏王菩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普渡真君不敢置信地呐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是真的,那我是什么,那我又算是什么,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李追远对孙柏深问道:“敢问菩萨,假冒菩萨,亵渎我佛,此等大不敬亵渎之举,该当何罪?”

孙柏深:“当诛!”

这是来自孙柏深的复仇,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他为自己的慈悲为怀在这里建立斩妖除魔的体系,却遭来自身边人的背叛,把毕生心血一举颠覆,这个仇,怎可能忘记?

普渡真君:“不,不可能,我没有罪,我怎么可能有罪,我没……”

“轰!”

普渡真君,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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