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8.第1341章 握手言和

第1341章 握手言和

李如松闻言眉头紧皱,他下意识的伸手按剑,却发觉剑已是被卸去。

今日之事莫非是鸿门宴不成?

李如松扫了一眼,看看屋内四周似乎埋伏了人:“敢问经略,此是何意?”

林延潮笑道:“将军放心,林某不是那些道听途说的鼠目寸光之辈。眼下就是想听将军的心底话。”

李如松道:“没什么好多言的,吾李家自洪武以来即内附大明,我父子兄弟更为朝廷镇守辽东数十年,却不幸落了一个‘兵权太盛’之言。”

林延潮温言道:“有些人不清楚,但林某听说圣上曾赞誉过李家乃朝廷藩篱,国之长城!”

李如松一愕道:“此言当真?”

林延潮笑道:“那怎么会假,林某伴驾十余年,曾不止一次听过皇上称赞过你们李家。”

林延潮这话说得也不假,当时张居正当国时,林延潮侍讲在旁,也听过天子爱屋及乌也曾赞过李家几次,至于现在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不是瞎编就是,至于天子的金字招牌还是很好用。

李如松闻言看了西面的方向,单膝跪拜道:“李如松谢过皇上天恩!”

“将军有心猎人,圣人明照万里,就算身在京师也会知道李家报效之意,将军起身吧!”

李如松起身道:“多谢经略亲口相告,有经略这一句话,李某就算此刻战死疆场上,也是死而无憾了!”

林延潮正与李如松说话之际,外头却传来敲门声,然后陈济川道:“老爷,蓟辽总督求见!”

林延潮心道,宋应昌这时候来得真好。

林延潮道:“请制台进来吧!”

而听闻宋应昌进屋,顿时李如松的脸沉了下来。

三人坐下,林延潮面南而坐,而宋应昌,李如松一左一右对坐,二人目光也是不接触。

林延潮笑道:“制台来了就好,方才林某说到哪里了?是了,林某说道朝堂上那些言官可不是那么想的,武将做大一直是心头之患啊!将军也不要责怪他们,他们心底并无恶意,只是尽本分而已。只是说得人多了,难免三人成虎。制台以为如何呢?”

宋应昌面无表情地道:“经略高见!其实宋某以为,宁夏之役,李提督已是名震天下,又兼平壤之捷更是锦上添花,再一战击败倭寇恐怕无人可及了。所以李提督不想一想身后事吗?”

李如松闻言脸色很不好看,林延潮道:“将军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李如松道:“那么请恕末将直言,末将为国征战,无愧于心,从不愿作韬光养晦之辈。而经略与制台若要打议和的主意,不需拿让末将见好就收的借口!”

林延潮闻言一听,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想,宋应昌好劝,毕竟大家都是文臣,而且林延潮对有提携之恩。大家有共同利益在,故而他不会反对自己,但李如松却是不同,对方锋芒毕露,恐怕自己要让他听命,有些不好办。

林延潮不答,宋应昌正色道:“李提督真以为本督是因封贡让退兵四百里的?若是军心可用,不至于如此。本督这里问一句,当初南军将军王必迪,举将军不仁不智不信,此事可有?”

“另外之前缺粮,朝鲜官员多次禀告除了南军吴惟忠部军纪甚好,所过之处不折一草,瓜菜之微必以钱买之外,而北军却屡次骚扰地方。”

李如松针锋相对道:“那么制台可知南兵屡噪之事?制台又可知南兵口口声声说先登之功,但平壤之战,我令吴惟忠部攻牡丹峰,止步于含毯门。而北兵杨元所部却拔去七星门,火烧风月楼,这谁是先登!”

“而之后碧蹄馆之战,南兵屡次闹饷,一闹先登之功,二闹双粮之银?当时我大军食不果腹,拿银四面筹措军粮,又哪里拿银子给他们。然后南军还不罢休,数度冲击中军,甚至杀了本将旗牌官,真不知道是何人给他们在背后撑腰?”

宋应昌气得脸色铁青,当即道:“平壤之战前,诸军皆知牡丹峰最难攻打,唯独吴惟忠将军主动请缨!难道一定要破城门才算先登之功。而之后南兵奏报,吴部已将牡丹峰已是攻陷,只是残余倭寇负隅顽抗没有扫清,难道未能全功就不能称先登之功吗?”

“还有李提督口口声声说不以首级为军功,但攻城之时所部家丁却都在割首级,此事乃蓟镇将领钱世桢亲口与本督禀明,他所亲眼所见李提督家丁的马上挂满了首级,他并非南军,岂来污蔑之说。后来李提督给一个首级开出五十两银子的赏格啊,此事众军心底何人能平?”

“最后南军粮饷过厚,宋某承认,但是双粮之事也是本提督与大司马亲口所允的,出国征战,必须重饷劳军。南军是募兵以军饷为生,而北军拿不到粮饷,但事后家里却有田亩可以耕种!为国效力之士,死不旋踵,但在将军眼底却成了呱噪要挟之兵!”

李如松冷笑道:“制台真是好厉害,平壤之战时,公不在一线督师,倒是比在前线血战的末将看得清楚。”

这时候林延潮轻咳一声。

李如松,宋应昌二人不得不停止了争吵,脸上仍是怒气冲冲。林延潮沉声道:“好了,两位都是朝廷柱石之臣,关起门来吵一吵尚可,传到外面就让人笑话了。”

“李提督,南兵数度冲击中军,甚至杀了你的旗牌官,你说背后有人主使?你可知何人在主使?”

李如松看了一眼宋应昌,然后道:“末将一时激愤,倒没有一定是说谁?”

林延潮道:“士卒数度闹饷,在中军呱噪,甚至因激愤杀了旗牌官,若说其他人马尚且罪大恶极,但蹊跷的是南军不是训练有素,入朝以来秋毫无犯吗?怎么连朝鲜百姓都不取一毫,却敢杀了堂堂提督的旗牌官?”

李如松看了宋应昌一眼然后道:“启禀经略,末将也有不是的地方,士卒屡次呱噪,也是末将治军无方!”

“此事不可姑息,动则冲击将帅营帐,竟还杀人,若不整肃军威何在?无论谁干的,定惩不饶?宋制台,你回去查一下,是何人冲击中军?又是何人杀了李提督的旗牌官?查明白后,该罚的罚!该杀的就杀!要先斩而后奏,以严肃军纪为重!”

宋应昌神情肃然道:“谨遵经略之命!这就去办。”

林延潮点了点头又对李如松道:“李提督,这一次平壤大捷,斩获倭寇首级多少?”

李如松道:“一千六百四十七颗!”

林延潮点点头道:“一颗首级就是五十两,那么一千六百四十七颗就是八万两千三百五十两银子!宋制台你看下这钱想办法从哪里筹?从山东那边筹?这防海款项上能不能挪一挪?或者拿余钱补一补。”

宋应昌道:“回禀经略今年山东大旱,从山东那边筹肯定是不行的。至于余钱也没有多少,这一次征朝之战,户部部帑已竭,最后还是兵部从太仆寺支取了四十万马价银。”

“其中二十万两用于山东,蓟辽各地采买军粮,购买火器,雇佣脚夫,入朝后又给李提督三万两位兵卒安家银犒赏银,现在虽有余银但平壤封赏一下,手中就没有余银了。”

李如松这时候道:“启禀经略,末将也知朝廷现在处境窘迫,此钱可以缓一缓再说,再说之前南军的军饷也没到。”

林延潮看了宋应昌一眼,宋应昌唯有道:“南军乃募兵粮饷自然高,北军乃屯兵粮饷自然低,可是入朝以来双方并力死战,又有平壤之捷,在赏格上北军多拿一些也是无可厚非。”

李如松闻此轻轻哼了一声道:“不敢当,末将愿拿出部分作为南军的赏格。”

宋应昌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先登叙功上就依提督安排。”

李如松神色也是好了许多。

林延潮见此朗声大笑,然后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二人起身离席后,林延潮一人握住一手道:“你们二位商量以后将赏银多少定下。林某就作主,先将平壤之战首级之功,先登之功的赏银先发一半给众将士们以安定军心。你们以为如何?”

二人同时道:“谨遵经略大人之命。”

林延潮知道总算暂时按下李如松与宋应昌之争。

南军北军分歧,主要是兵制不同,北军平日军饷少,要激励作战唯有厚赏。南军本来厚饷,但论战功赏赐与北军要同一标准,北军自不乐意。

但兵制的问题背后,更严重是明朝的财政问题。

明朝财政收入又几大块,户部的太仓库,还有光禄寺库、太仆寺常盈库(冏库)、工部下属的节慎库。

万历十年时,张居正去位后留给明朝的是,太仓之粟可支十年,囧寺积四百万两。

现在是万历二十一年,太仓之粟正好用了十年,就已入不敷出,部帑已竭。现在轮到太仆寺常盈库了。

太仆寺银一般封存不动,每年为大明稳定岁入六十万,现在已积至千万,造现在这个用法也不知能维持几年。

因此朝廷扣扣索索起来,拖欠军饷,质疑军功也就成了常事。

(本章完)

1359.第1342章 处置

第1342章 处置

次日,随军赞画袁黄,于仕廉,刘黄裳也从义州,宣沙浦赶到,于是林延潮在三人及李如松面前,正式从宋应昌手中接任过备倭经略之职,而宋应昌则任蓟辽总督之职。

林延潮身为备倭经略,手上有何大权?

天子的圣旨上明言有数条。

一是专赦,就是可以替天子行赦免之权。如身为总兵官的李如松要斩哪位将领,林延潮可以开口保下。

二是便宜行事,督抚官毋得阻扰,也就是不经过奏报天子自行决断。

三是文官四品以下,武官副总兵以下,如违军令者任自斩首!

比之当初宋应昌的任命,林延潮少了一条节制兵权,但却多了一条‘和睦藩邦,威服倭贼’之旨意。

当然这明眼人都看出除了由林延潮处置明朝与朝鲜关系外,同时又允许他封贡倭国的意思,但是圣旨上不能明说,于是就写了威服倭贼。

宋应昌,李如松二人看了圣旨都是了然,朝廷果真有议和之意。当然这可能是出自林延潮的主张,但经过了圣裁票拟,也就是天子与内阁的首肯。

文官外任领兵,巡抚总督经多年设立权责边界都十分清晰。

但经略之职毕竟是头一次设立,所以到底权力多大还是要按照圣旨上说着来,一步一步摸索。

但无论是总督经略,说到底都是朝廷将权力下放,文帅权力之重可见一斑。从寄衔也可以看出,林延潮是礼部尚书衔,宋应昌是兵部尚书衔,这也附和林延潮当初征讨出自兵部,封贡出自礼部的主张。

只是顺序上从先礼后兵,变成了先兵后礼。

但意思是一样,打就是为了谈,谈不拢就再打。除非灭国之战,能结束战争的只有在谈判桌上。

林延潮掌经略权后第一件事,却是对袁黄的处置。

袁黄与刘黄裳都是万历十四年进士,孙承宗,袁宗道他们的同年,同属于王锡爵,林延潮得意门生。当然因为王锡爵是大座师,当朝阁老,所以袁黄与王锡爵走动更频繁。

当初兵部尚书石星推举二人的用意很明白,就如同林延潮推举于仕廉一般,都要安插个自己人的意思。

袁黄是职方司添注主事,眼下已是耳顺之龄,虽是正六品官员,但出征朝鲜之前,天子赐其四品官袍。

翰林学士不过正五品,但给天子讲书时,却常赐三品服色的待遇。林延潮当年在翰林院时也多次被赐予麒麟服,斗牛服。

所以说袁黄赐四品官服表面上说是以示其重,但对于先后出任经略的宋应昌,林延潮而言,你是把他当四品官还是六品官看待呢?

六品官如违军令,林延潮可不经上奏朝廷直接立斩,但四品官就不行了。

眼下袁黄正是着四品服站在林延潮面前,他的神色不太好看。他这一次闯下的事不小,原因是陷入了党争之中。

他是王锡爵的门生,顾赵二人为了打开对王锡爵的突破口,屡屡弹劾于袁黄。

首先就是袁黄的差事上,在他的添注主事的官名上,添注就是没有正式的差遣,只是先将你升任兵部职方司主事,但什么具体差事还没给你安排。

赵南星拿此作文章,官员要升就升,不升就不动。你添注是什么意思?未行而先升,你这官升得明显有问题,是谁在吏部给你打得招呼?是不是某个内阁大学士?他是不是姓王,王羲之的王?

这是袁黄入朝之前,入朝之后,他又卷入了南北军之间冲突。

平壤之战后,因叙功的事吵作一团。袁黄出面批评李如松‘何为如此之事’,要辽军,南军,西军均功!

此后袁黄出谋划策,以用间之名策反倭寇,但结果却得卖倭之名秘告朝廷。

当时正值京察刚刚结束,是吏部与内阁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杨于庭、袁黄,虞淳熙三人同遭弹劾,虞淳熙员外郎,与吏部尚书孙鑨也是老乡。吏部只同意了袁黄一人的弹劾,其用意是当时朝鲜正在用兵,袁黄被罢无疑临阵换将,自乱阵脚,而且袁黄又是王锡爵的门生,所以吏部要用袁黄来作文章来全盘推翻弹劾。

哪知道吏部狠,王锡爵更狠,他授意刑部给事中刘道隆上疏,认为吏部此举非体,要罢就要全罢,哪里只有罢免一人的道理。

双方你来我往,最后王锡爵将孙鑨,赵南星、虞淳熙、杨于庭,袁黄等安了结党的帽子,一并罢职。

从始至终,袁黄都如一个棋子般被人拿捏,王锡爵没有看在门生的面子上保他一次,吏部还拿他当作王锡爵要害攻击了半天。

林延潮当即取出圣旨宣读了朝廷对袁黄的处置。

袁黄听完后,不由落下眼泪来,一旁刘黄裳,于仕廉也跟着拭泪。

宋应昌叹道:“赞画入朝以来为大军兵粮调度,联络朝鲜官员出力甚多,我之前上疏奏功于军前,没有料到今日之事,但雷霆雨露具是天恩,赞画一路保重。”

袁黄点了点头向林延潮长长一揖道:“学生拜别恩师!”

袁黄六十之龄称林延潮为恩师,有些不太像话,但官场上和科场上就是如此。此刻众人都看向了林延潮,因为林延潮有专赦之权。

也就说他可以赦免袁黄之罪,保他留下戴罪立功。这就是为什么,内阁不早早处置袁黄,非要让林延潮到朝鲜后再处置袁黄的道理,这大概是王锡爵的想法。一路上来朝鲜,也有官员请林延潮念在师生情分下保下袁黄。

李如松在旁看着没有言语,至于身后的李如柏,李如梅对于袁黄也没有好印象。

袁黄以主事的身份因军功不平,竟面责于三军统帅李如松不公,李如松对左右事后道,此可恶老和尚。

故而这一次众人也看林延潮如何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后保住袁黄。

林延潮对袁黄道:“这一次为大军平倭你出力甚多,无论是参赞军机,还是调拨粮草你都有大功,更不用说你以衰老之躯,事事仍勤勉有加,但正如方才制台所言雷霆雨露具是君恩,一时回乡倒也是不错。将来叙功之时,朝廷不会忘了你的。”

袁黄长叹一声道:“学生谢过恩师。学生不求寸功之赏,唯可惜鸟未尽,良弓藏!”

袁黄这么说,众人更加难过。

确实袁黄在处置军务上并没有差错,但因卷入党争而被罢免,着实不公。

而众人见林延潮没有保袁黄都是出乎意料之外,就算林延潮不念袁黄是自己门生,王锡爵的面子他总该看一看吧。

宋应昌见此则欲言又止,最后不出一词。

然后众人看着袁黄脱下官袍,坐着一辆驴车离去,身旁唯有两名小卒护送。这一幕更是令人不胜伤感。

“真是鸟未尽,弓已藏!”于仕廉难过说道。

另一赞画刘黄裳则是默然不语。

见此林延潮将袁黄免职后,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梅也是返回军中。

李如松道:“启禀经略,眼下军粮已从海上抵达,又添数千援兵,我等将士人马已得食,正思大举进兵,收复王京之时!”

林延潮道:“不急于一时,先洞察倭寇军情再说。贵部多是骑兵不如等入秋之后再行作战!”

李如松欲求战,见林延潮不肯,于再三恳请,但林延潮却不肯答允,只让他全军备战等候军令。

李如松一走,宋应昌也是向林延潮告辞。

林延潮道:“也好,制台驻于义洲,策援我军后路,保障补给之事。”

宋应昌,李如松都走后,林延潮帐下剩下刘黄裳,于仕廉二人。

不过这边朝鲜又给他派来了接洽使,此人乃平安道监司李元翼。

李元翼与柳成龙一样都是南人党,也是出身于朝鲜名门,此人看上去十分瘦弱,但林延潮一见面即知此人是个极精明厉害的人物。

于是李元翼与刘,于二人组成了林延潮的班底。

李元翼负责对朝鲜方面地方的调配,以及对议政府的联系沟通。

而刘黄裳林延潮让他到铁山郡与梅侃,一并负责军粮调拨之事,

至于于仕廉则在林延潮身边随行,参赞军务,处理奏疏,公文往来等等。

当然除了以上三人外,林延潮的经略衙门还有一位‘高参’,那就是沈惟敬。

却说沈惟敬入朝以来经历也颇为传奇,他之前忽悠小西行长,让对方以为明军打算议和,但结果李如松却突袭攻打平壤,令日军在城下遭遇大败。

所以说沈惟敬这大忽悠也算为平壤之战立下大功的。

其中有一事是沈惟敬到倭寇军中假意对小西行长说,咱们大明天子对你们倭人很慷慨,这天寒地冻怕是没有皮帽子戴,你们一共多少人,咱们把帽子给你送来。

于是小西行长就傻呵呵地将平壤倭寇兵力虚实告诉了沈惟敬,沈惟敬又告诉了李如松。

战后筹功,沈惟敬也得到了斩首一颗的功劳。

不过自李如松,宋应昌失和后,沈惟敬在左右都不受待见。

眼下林延潮与沈惟敬见面,对方仍是那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

林延潮一见面即对他道:“若我再让你去倭军中议和你还敢不敢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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