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吃上水了,吃水不忘献图人

钱进和李先看着图纸商量。

这个地方标注的是“东河-柳林次级水脉”,属于一座小富水区核心地域。

确定好这块小富水区位置后,李先带着技术员反复用水平仪和罗盘校正位置,一丝不苟。

最终测算了一个多钟头,才选定了井口。

李先郑重点头,钱进一声令下:“开钻!”

柴油机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咆哮,带动着钻杆开始旋转,坚硬的合金钻头狠狠地啃向干涸的大地。

泥浆泵轰鸣着,将调配好的泥浆压入钻孔,润滑钻头,携带岩屑。

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社员们说着在这地方打井是白忙活,可没人比他们更期待此地能打出水来。

性命相关啊!

于是在陈永康的带领下,生产大队还是组织起了像模像样的后援队。

青壮劳力帮着卸设备、搬运钻杆、平整场地。

妇女们则烧开水,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粮食、咸菜送到工地。

几个半大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用脸盆端着清水,小心翼翼地递给满手油污的工人师傅,让他们洗手擦汗。

就这样整个工地很快弥漫上了一种同舟共济、共克时艰的热烈气氛。

钱进喜欢这个年代,就是因为这种气氛。

此时人民日子过的苦,可是干部那是真要身先士卒去干活的,确实得为人民发展谋利益。

就拿小陈庄和打井队来说。

他们抱怨归抱怨,却识大体,知道打井队之所以还来忙活,那是因为心里有他们。

如果指挥部不愿意管他们了,到时候别说打井队了,恐怕连个城里人都见不到。

所以,社员们还是感谢他们,更感谢钱进这样的指挥部大领导愿意来帮助他们抗旱。

为此大队部还把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绿茶拿出来给钱进泡茶喝:

“钱指挥啊,别在日头底下了,我找人撑个棚子,你去乘凉喝个茶,去去暑气。”

钱进摆摆手:“多谢了,陈大队,这茶水你放这里,咱们待会要是打井成功能打出水来,一起喝茶庆祝胜利。”

“要是打不出水井来——那是绝不可能滴!”

他本来想说打不出水井就没脸喝茶水了,但是一看附近老百姓那心情忐忑的样子。

此时他还是给老百姓们树立一点信心为妙。

陈永康将干到裂纹起皮的嘴唇抿了抿。

他就是还想问问到底能不能打出井。

但这问题有点影响军心,他没敢问。

实际上老百姓的质疑和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打井之路可不是一帆风顺。

才打到十多米时,他们就遇到了坚硬的岩层,

钻速明显慢了下来,钻头磨损严重。

李先眉头紧锁,抽出钻头一看,脸色阴沉:“草他妈,碰上岩层了!”

他看向钱进,满心焦灼,满心不甘。

钱进则精神一振:“难怪这地方的土地盐碱化呢,恐怕是岩层的存在,阻碍了地下水气的渗透。”

“怎么样,这钻头能下去吗?”

李先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岩层有多深啊,这钻头不吃劲,都是老东西了……”

“那就换钻头,换耐磨钻头!”钱进当机立断出主意。

李先差点笑出声来。

老子不知道应该换耐磨钻头吗?

他不忍的看了看周围正在聚精会神盯着机器看,满怀期待等着出水的老百姓,低声说:“没有耐磨钻头!”

钱进笑道:“有!”

他去车上将一个超大号手提袋拿下来,这袋子帆布缝制,是自己手工缝的那种东西,不好看但特别耐用。

打开手提袋,里面全是大小不一的钻头。

一个个钻头带着锋利劲,即使滚烫的阳光照耀在上面,也能显现出其上的寒光。

钱进没法把全套的深水井打井机带出来,先搞出来一批钻头没问题:

“全是进口货,正儿八经的西德特种钢钻头,想办法换上去!”

这年代国内普通地区缺少高级钢和特种钢钻头,可未来的商城里太多了。

未来国内钢铁产能饱和到爆炸,各种高性能钢材压根不值钱。

只是这些钻头是他随意买来的,跟机器本身不配套。

不过劳动人民有智慧。

多层焊接!

现在当务之急是打出水来而不是保护机器,所以可以不计后果的焊接钻头。

除了更换更耐磨的钻头,李先还调整了泥浆配比,降低钻压,稳扎稳打。

机器再度开始轰鸣。

工人们三班倒,汗水浸透了厚厚的工作服,又被烈日烤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钻头运行声音突然从沉重刺耳的‘吱吱’变成轻松的‘唰唰’。

李先兴奋的挥拳:“好啊,好啊!”

“钻透了!”又有人兴奋的喊。

社员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到打井队工人们开心,他们也跟着开心。

不过得知不是打出水来了,他们又不开心了。

不光是钱进他们这边有困难。

打井工作并非是几个小时就能干完的活,无法速战速决,得徐徐渐进。

所以各个打井队之间保持联系,有什么问题互相之间要协商解决。

还有打井队遭遇了无法钻透的岩石层,钱进这边就去送钻头。

一概称呼为国外进口特种钢材高强度钻头!

现实就这么残酷。

有些打井队被岩石层卡住了,还有一支打井队也就是平陵县大洼公社的打井队则遇到了流沙层。

后者的钻头打到十几米时,钻孔壁突然坍塌,钻具都被埋在下面了。

分队队长急得嘴上起泡,一边组织人力用人力绞盘配合机器往外拉钻杆,一边紧急向指挥部求援。

钱进接到报告,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井道坍塌是最吓人的,很容易搞出人命来。

指挥部那边也着急,立刻协调调运了更大量的套管和堵漏材料去支援。

现在问题是井道已经被流沙给堵住了。

钱进没办法。

还得商城出马啊!

抽沙机、吸沙泵,只能让这两样家伙上阵了。

可是这两样机器也吸不动干沙。

于是打井队还得发动群众去挑水倒入井道里制造砂浆……

群众们的骂娘声,那真是钱进都听不下去了。

他们觉得打井队是来找事的,本来他们都舍不得挑水去浇灌庄稼了,结果现在还得浇灌到井道里去抽沙。

打井队的工人们闻言气炸了,一个个想要撂挑子不干了。

这是小鬼子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钱进也想跑路。

奈何机器已经准备好了,总不能白准备吧?

他只好给同志们做思想动员工作。

好家伙。

他现在无比的钦佩领袖同志。

领袖同志能在绝境下团结人民救中国,这太了不起了。

他现在相信人民的力量,可不相信人民的头脑了。

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

后面看到工人们跳进泥浆池,冒着塌方的危险去搅和泥沙以方便抽沙机工作,社员们没话说了,终于沉默下来。

21世纪的高端抽沙机和吸沙泵还是很猛烈的,轰轰的声音中,大量泥沙被抽了出来。

然后他们发现后面抽出来的沙里有水分!

这就很让人激动了。

显然流沙层是湿润的,很可能流沙层下有水!

抽出泥沙后需要人工下套管固井,当地公社领导发动了群众并率先下井,总算控制住险情,重新开钻。

这样钱进就不能留下了,小陈庄生产大队那边还在等着他呢。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和人们的期盼中慢慢流逝。

最先传来捷报的还就是小陈庄生产大队这边。

经过三天的奋战,钻头终于突破了最后的岩层,钻杆下到了三十八米的深度!

当钻头被缓缓提起,技术员屏住呼吸,将测绳放入钻孔。

测绳上的水痕清晰可见!

深度符合预期!

“草他娘喽给老子下泵!”李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旁边的工人兴奋的喊:“老李,你成当官的了?钱指挥才是当官的!”

钱进也很激动,叫道:“这里有什么当官的?这里都是咱们劳动人民!”

“快,别纠结称谓,赶紧下泵啊!”

一台深井泵被小心翼翼地放入钻孔,接上柴油机和输水管。

三天下来还留在这里的社员不多了,看热闹的人已经没有了,毕竟太晒了,留下的全是组织起来的劳动力。

劳力们围拢过来,鸦雀无声,只有柴油机启动时“突突突”的声响。

钱进亲自给柴油发电机合上了电闸。

水泵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连接水泵的输水管猛地一颤,一股浑浊的泥水从管口喷涌而出!

“出水啦!出水啦!”

“有水了!我们有水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哎哟我陈家的祖宗啊!哎哟感谢国家感谢党啊!”

劳力们跟工人们直接拥抱在一起。

这成果可太了不起了。

荒野上,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后面水流迅速变得清澈、透亮,哗啦啦的水声,如同天籁之音,响彻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

而冰凉的深层水则以激流姿态往外喷涌。

工人们凑上去伸手一试,兴奋的互相打起了水仗:

“舒服,真凉爽啊。”

“妈的,要是有个冰镇啤酒这不带劲了?”

“要是再来个冰镇西瓜那更带劲……”

陈永康急忙说:“啤酒俺这里没有,西瓜那能找到,我回去买西瓜!”

钱进笑道:“这事不着急,来,同志们,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等咱打井出水了,再喝茶!”

他把绿茶泡好,用盆子接了冰凉的地下水又把茶水倒进去:

“古有霍去病将士共饮御赐美酒,今天咱们更厉害,工农阶级痛饮人民群众送来的茶水!”

他用水杯舀了已经喝不出茶水味的凉水,咕咕咕就是一大杯。

陈永康看着他的样子,满怀敬畏。

出水了。

这是大喜事。

工人们迫不及待想要享受来自农民群众的欢呼,派了卡车去接人。

卡车接了一车又一车,还有更多的人冒着炎炎夏日、靠双腿跋涉好几公里往这边跑!

老人们下车,看着往外喷涌的地下水,他们激动得老泪纵横,纷纷上前跪在地上,双手捧起清凉的井水贪婪地喝着,任凭水流打湿衣襟。

孩子们在水花中跳跃、尖叫,有几条狗不知道人群干嘛也跟来了,看到有水它们也往里挤,进去后拼命的喝水。

李先和工人们满脸油污还没洗掉,看着喷涌的清泉他们咧开嘴一个劲的笑,疲惫的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

钱进给他们拍照片,说道:“明天咱们就是头版头条!”

“同志们,都摆好架势,明天我送你们上报纸!”

一群脸上抹了油、混着土的汉子勾肩搭背哈哈笑。

此时他们是功臣。

这口井的日出水量有多少还不好说,但满足全公社肯定不是问题。

可惜它距离各生产大队还有些距离,需要社员们自己来挑水、运水。

但只要有了水井。

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公社领导握着钱进的手使劲摇晃:“俺公社的农民没别的,就是有两膀子力气。”

“俺没有能耐变出水来,可是只要这个水有了,那领导你们就别管了,俺就是推着小车,一家一户推个水桶,也能把地里庄稼的命给续上!”

陈永康喊道:“领导,有了水井,俺大队的玉米和保命红薯没问题了。”

“等红薯出土了,我给你送城里去,你到时候别嫌俺这里的红薯吃多了烧心,你可得使劲吃啊!”

钱进跟他握手,笑道:“我等那一天,现在我可把你的话记在心里了,你在我这里有一笔账了。”

陈永康使劲点头。

打井队换地方。

然后捷报如同春风,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指挥部。

大洼公社那口历经波折的井,在克服流沙后,也成功出水,水量充沛!

后面去往孟各庄公社的打井分队,严格按照图纸在一条次级水脉的富水区打井,深度仅仅两米,竟然打出了自流井。

清冽的泉水无需水泵,日夜不停地涌出,村民们自发砌起了蓄水池。

还有金山沟子公社……

每一口成功涌水的深井,都如同在旱魃肆虐的版图上钉下了一颗颗坚固的钉子,成为一个区域抗旱救灾的坚强堡垒和希望之源。

它们不仅提供了救命的水,更极大地提振了干部群众的信心和士气。

这样《海滨市地下水脉分布概略图》的价值在实战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它极大地提高了打井的成功率,减少了盲目勘探的浪费。

虽然设备落后,深度受限,但有了这张“寻宝图”,工人们和技术员们方向明确,斗志昂扬,确实获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钱进本来以为他们可以上海滨日报的头条,结果省里报社甚至国家级报社都来对他们进行采访!

几天后他们正在开会,郑国栋一把将会议室大门推开,掐着一份报纸兴冲冲的走进来,一巴掌给拍在了桌子上。

韩兆新正在发言结果被打断想发火,一看是郑国栋进来了,只能把火气压住:“嗨,国栋同志你……”

“我什么我?”郑国栋脸色一沉,众人莫名其妙。

然后他又露出新笑容,将报纸打开推给了韩兆新。

韩兆新看了一眼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指着报纸问:“我们?”

这次终于轮到了《人民日报》……

海滨市的抗旱指挥部登上了报纸。

上面也有钱进的名字,而且他的名字出现了五次,仅次于韩兆新的七次!

他们的抗旱指挥部能登上《人民日报》,对于各级官员来说这是比挖出水来还要重要的胜利。

即使钱进这人不那么重视名利,看到自己名字登上了《人民日报》也是震惊。

张成南还疑惑:“怎么回事?有新华社的同志来采访过?咱们不知道呀。”

郑国栋兴奋的说:“人家就没让咱知道,因为这次南方抗涝北方抗旱的工作里,不少地方出现了上瞒下欺的情况。”

“于是关于抗灾工作的报道,上面的同志是先下基层,先眼见为实!”

然后他拿起报纸随便找了一段读了起来:

“……在海滨市抗旱救灾工作指挥部各级领导的带领下,打井队的同志们上下一心,用经验、智慧和超乎寻常的毅力,弥补了设备的不足。”

“图纸上那些模糊的线条和点状区域,在打井工人布满老茧的手中,在钻机日夜不停的轰鸣声中,变成了汩汩流淌的生命之泉……”

韩兆新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会议室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炽热的阳光,但心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张泛黄的图纸,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凝聚着知识的力量和人民的伟力……”

“它像一道光,穿透了干旱的阴霾,照亮了自救的道路……”

“深井的轰鸣,是这片干渴土地最动听的乐章,每一口井的诞生,都在宣告:人,定能胜天!”

郑国栋一连读了好几段,读的大家伙意气风发,兴高采烈。

毫不客气的说,接下来全国都知道有海滨市抗旱救灾工作指挥部这么个单位了。

郑国栋兴致勃勃的说:“各位同志,人家报道上说了,吃水不忘挖井人啊。”

“咱们这个水是怎么出来的?是各位同志战天斗地给战斗出来的,但也是人家施华盛老同志给咱指路指出来的。”

“所以我建议,我们不要等了,韩总指挥、钱副指挥,我们今天下班后就抽出时间,一起去拜访施华盛老同志,好不好?”

一把手发话了,谁敢说不好?

只有钱进弱弱的发表意见:“其实,宋致远老师也有很大的功劳,是他找到了施华盛老师,思想动员了施华盛老师奉献出这份宝贵的详略图,也是他给我们指挥部送过来的……”

这种全市一二把手集体慰问可是难得的重要事件,他得帮手下人争取露脸机会。

一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

钱进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把手没别的话,一挥手霸气的说:“好,那把两位老同志都慰问一下。”

借着这件事,韩兆新向郑国栋汇报了抗旱工作进展。

随着溶洞引水工程的稳步推进,以及依托那份珍贵的《地下水脉详略图》打成的水井如雨后春笋般在焦渴的大地上涌现,指挥部的压力不是那么大了。

这点从指挥部里的气氛变化也能看出来。

虽然电话铃声依旧频繁,文件传递依旧急促,但那份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已被一种更加务实的忙碌所取代。

郑国栋一边听汇报一边也感受到了这股变幻的氛围感。

最后他看着墙上旱情地图上,代表“人畜饮水初步缓解”的蓝色标记点开始连成片,脸上笑容更清晰。

“同志们,我认为当前来说,这场抗旱战役的转折点已经出现了,就是我们成功的引水和打井工作!”

郑国栋最后得给指挥部成员鼓劲。

“但是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大家还是不能麻痹大意啊……”

最后言归正传:“那什么,钱进同志,关于遵循详略图打水井的工作是你牵的头,情况也是你最熟悉。”

“那么你安排一下,我们今天下班利用傍晚这个时间过去慰问慰问老同志!”

傍晚下班,韩兆新、钱进、张成南几位指挥部主要领导陪同郑国栋去慰问有功之士。

郑国栋和韩兆新乘坐的是一辆半旧的伏尔加轿车,钱进等人都被塞进了一辆挂着帆布篷的212吉普车。

既然是钱进引路,那自然是先去自己人家里。

这事不是他自私,想帮宋致远抢功,主要是他没跟施华盛打过交道,还不知道施华盛住在哪里呢。

宋致远依然住在老房子里,这一带的楼房大多是五六十年代建造的红砖筒子楼,墙面斑驳,楼道狭窄。

特别是如今天气燥热,一进楼道里,混杂着煤烟、饭菜和公共厕所的复杂气味就开始横冲直撞。

往里走,估计还有人准备晚上睡觉了,于是把马桶准备好了。

他们没走两步,一个开了盖子的马桶跟咧着嘴的狗似的冲他们喷涂气息。

钱进有些尴尬的看向郑国栋:“领导,要不然我把宋致远同志叫到外面去吧。”

郑国栋浑不在意的摆摆手,满脸笑容:“这味道啊,哈哈,你们看看这个马桶,是吧,三人行必有我师,嗯,三个马桶也必有我师。”

“啊?”张成南愣住了。

郑国栋笑道:“学习它外放气味,然后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嘛。”

一行人哄堂大笑。

以前宋致远自己住的是个独门小院,那不是正规楼房,是有人用砖头木头铁皮搭建的违建房。

钱进知道那种房子冬冷夏热没隐私不好住,便通过居委会协调帮宋致远协调到了一间套一老楼房。

他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引路。

路不好走。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和“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标语。

然后墙壁下则堆放着各家各户的蜂窝煤、旧家具和杂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钱进敲响了二楼东户的房门。

门开了,宋致远抱着小闺女出现在门口。

看到门外站着的几位领导,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国栋领导、兆新领导,各位领导,钱主任,您、您几位怎么来我家了?”

“快请进,快请进,家里地方小,乱得很……”

屋子确实不大,一室一厅的结构,加起来也就十五六个平米。

客厅兼作书房和餐厅,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的折叠圆桌和几把木椅,桌上铺着印有牡丹花的塑料桌布。

最显眼的是靠窗摆放的一个巨大的、用木板和砖头自制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资料和瓶瓶罐罐,再加上孩子的婴儿车和婴儿床,全家一半空间没了。

此外书架旁是一张旧书桌,上面堆着教案、作业本和一台老式台灯。

屋里收拾得还算整洁,但空间狭小,一下子进来好几个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他这会正准备吃饭,桌子上布置了简单的饭碗。

于是他一边收拾一边不好意思地招呼:“领导们快坐,快坐!我去倒水!”

“宋老师别忙活了,我们站站就走。”韩兆新连忙摆手,示意他别客气。

郑国栋书记环顾了一下这简朴甚至有些寒酸的家。

他目光在书架和孩子发育明显不良的左腿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宋致远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宋老师,别紧张。我们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代表代表全市人民,特意来感谢你,感谢你为抗旱救灾做出的重大贡献!”

宋致远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客气的说:“领导您言重了、言重了,我只是做了点分内的事,实在当不起您几位领导亲自登门……”

“当得起,完全当得起!”钱进接过话头,语气真诚,“你找到施华盛老先生,拿到了那份《地下水脉详略图》,这可是雪中送炭啊,比给我们送来几车粮食还金贵!”

“你看看,”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最新的打井成果简报,“就这一个多月,我们按照图上的指引,已经在全市范围内成功打出了十七口浅水井,解决了超过十万人的饮水困难。”

“啊?”宋致远一惊,“就这十七口水井,能解决这么多人的饮水困难?”

钱进点点头:“对,我们现在优先保障人民生活饮水需求,还不去考虑农田用水。”

“如果还要保障农田用水,那水井数量再扩大十倍也不够用。”

宋致远忧心忡忡的说:“是我们做的还不够。”

“不不不,你们做的够好了,剩下的工作是我们指挥部的。”韩兆新递给他一个大红本,外皮上的金色奖字很清晰。

“今年抗旱救灾的功劳簿上,你宋致远同志的名字,得记一功!”

钱进同时将下午刚整理出来的一份简报递给宋致远。

简报上清晰地列着打井地点、深度、出水量、受益人口等数据,后面还附了几张照片:

有村民围在新打的井口旁喜笑颜开接水的,有清澈的井水浇灌在干裂土地上瞬间被吸收的……

对于大旱之年,这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宋致远捧着简报,手指微微颤抖,眼镜片后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正所谓自古达人所乐,不惮卑污苟且。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知识分子一生的追求都在这四句诗里头。

宋致远现在干的就是兼济天下的大好事,所以他格外激动。

看完了简报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能帮上忙就好、能帮上忙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然后再看向钱进时,他眼神里充满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其实,这功劳我不敢拿,我这老顽固能为人民抗旱事业做出贡献,还是要感谢钱主任的鼓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感慨而真挚:

“各位领导,你们可能不知道,钱进同志办泰山路学习室那会儿,我因为背着某些包袱,没有单位接纳,只能在街道锅炉房干临时工……”

他把钱进先出工资聘请自己去学习室给待考青年们补习功课的事说出来,又说了现在去培训学校当正式老师的事。

最后他感慨:

“……这次旱灾,我看到钱进同志没日没夜地在指挥部操劳,看到那么多老百姓受苦,我就想着,无论如何我也得尽一份力!”

“能找到施老师,拿到那份图,说到底,也是施老师的贡献更大,我只是想为咱们这座城市做点事,不敢居功啊!”

宋致远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郑国栋和韩兆新看向钱进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赞许和深意。

钱进立正站好。

这也是他想带领导们到宋致远家里的原因之一。

他就知道宋老师不会掉链子。

郑国栋点点头,郑重地说:“宋老师,你的经历和贡献,组织上都清楚。钱进同志不拘一格用人才,做得对,做得好!”

“泰山路学习室和培训学校这两件事我知道,都是为培养人才、服务社会做的好事!”

他转向钱进,“钱进同志,你主办的这个培训学校,想法很好,我听王振邦同志仔细介绍过,我们都认为以后你们学校会为咱们海滨市社会输送更多的人才。”

“等旱情过去,市里一定会在政策上给予你们更大的支持,需要场地、师资、设备,只要有利于培养四化建设人才,有利于社会,我会号召各单位全力支持!”

“谢谢领导。”钱进和宋致远异口同声地说道。

重头戏还是在施华盛家里。

钱进让宋致远带路,宋致远把孩子给邻居送过去。

听见动静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一看平日里只能在报纸上看到的领导都出现在对门的家门口,对宋致远这个对门新邻居顿时敬畏。

老知识分子果然有能耐!

宋致远在车里指路,一行人又驱车前往海滨大学老教授宿舍区。

海滨大学的教授楼宿舍区条件比宋致远家里条件好多了。

此时施华盛的儿子一家已经下班回来了。

其中施华盛的儿子施花岗也是海滨大学的教授,而且子承父业同样是学地质水利相关方面的专家。

不过他的工作跟地质关系更近,家里外面的书籍和岩石标本什么的,都是他的东西。

领导们突然到访,施花岗明显呆住了:“各位领导?”

钱进把情况说了一下,诧异的问:“施老师,您还不知道这件事?”

施花岗尴尬一笑:“我、我对家父关心不够啊……”

“是你父亲怕给你惹麻烦,没跟你说。”宋致远一针见血。

施花岗的妻子同样是知识分子,很大方:“各位领导,快请坐!寒舍简陋,怠慢了!”

施老先生拄着拐杖出来,同样客气的欢迎了一行人。

“施老,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郑国栋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施老先生的手,神情恭敬而诚恳。

“我们今天来,是代表海滨市几百万人民,专程来向您老表达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感谢。”

“您贡献的那份《地下水脉详略图》,可是我们抗旱救灾的‘定海神针’啊!”

韩兆新也上前握手,感慨道:“施老,您这份图,价值连城啊,帮我们找准了水脉,少走了多少弯路,节省了多少人力物力。”

“更重要的是,它救了多少人的命啊,您和宋老师一样,都是咱们海滨抗旱赈灾的大功臣!”

同样一个大红本送上。

同样把数据罗列给了老同志看。

施华盛同样激动,或者说他比宋致远激动的多。

宋致远激动的是自己为抗旱赈灾做了贡献。

施华盛还激动于自己与同事、学生当年所费的心血,如今终于拨开阴云重见天日并得偿所愿的发挥巨大作用。

他说的也是这回事:“那份图是当年我和同事们的心血,如今能在这危难时刻派上用场,为国家、为人民尽一点绵薄之力,我死而无憾矣!”

说到动情处,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

钱进连忙上前搀扶住老人有些摇晃的身体:“施老,您快坐、快坐!”

众人落座。

施花岗的夫人端上茶水。

郑国栋再次郑重地表达了谢意,并详细介绍了依据那份详略图打井取得的丰硕成果。

他特别强调:“施老,您这份图不仅解决了我们眼前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它为我们海滨市未来的水资源规划、水利工程建设,提供了极其宝贵的基础资料!”

“它的科学价值是宝贵的,它的科学意义是永恒的,它是留给子孙后代的财富!”

听到这里,老先生更是激动不已。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指着墙上那幅海滨市地质图,声音哽咽:“各位领导啊,我老了,不中用了,能为家乡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但实不相瞒,我、我这里还有一些东西,是我多少年来积累的一些地质资料、手稿,还有一些早年收集的区域水文地质调查报告,虽然有些旧了,但我想还是有些参考价值的。”

领导们为了一幅水脉勘察图能够集体上门来道谢,并给他送出表彰奖状。

这让他终于相信了宋致远的话。

新时代,政策不一样了。

这样他下定决心,坚定的说:“我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我可以死,随时能死,可我手里的资料不能无疾而终啊。”

“这都是当年我和同事们,带着学生呕心沥血的学术所得,他们信任我交给我保管,我到了地下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所以,如今我想把它们全部捐献给市里,捐献给地质局、捐给水利局、捐给图书馆、捐给大学,总之,谁认为它们有用,我就捐给谁。”

最后老先生很是感慨:“它们放在我这里就是一堆故纸,交给国家,交给你们,或许还能再发挥点余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郑国栋和韩兆新连忙站起身。

“施老,这太珍贵了!”郑国栋感动的说,“这些都是您毕生的心血啊!”

老先生摆摆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什么心血不心血,知识,只有用出来才是有用的,放在我这里发霉,那叫垃圾。”

“各位领导你们就收下吧,算是我这个老头子,对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最后的一点心意吧……”

地下室小门被打开。

施花岗将手电筒照进去。

一本本或者编辑成册或者还只是用针线缝起来的研究资料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两位大领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韩兆新当机立断:“明天,我组织相关同志来清点资料。”

郑国栋说好,又低声说:“宋致远老师的情况我们已经清楚了,再继续让他住在那地方不合适了。”

“刚才一路走来,我看海滨大学教授楼里还有不少空房子,问问大学后勤部的同志,要是差不多符合政策,就给宋老师分一座楼房吧。”

“老同志带个残疾娃娃,生活不容易啊。”

(本章完)

第324章 灭火队员钱进同志

今天的慰问之行,算是搂草打兔子了。

钱进没想到还有额外收获。

虽然领导用的是询问语气,可懂的都懂,宋致远马上就能搬回海滨大学教授楼居住了。

他们选在今天下班后开展慰问工作是很明智的选择。

因为随着海滨市抗旱救灾工作指挥部登上《人民日报》,他们顿时成了各宣传口的热饽饽,其他报纸刊物赶来采访。

同时指挥部依托科学找水、深井抗旱的成功经验,成了北方抗旱工作上的明星,邻近几个同样饱受旱灾折磨的省市纷纷发来函电或派工作组前来取经学习。

短短几天内,市抗旱指挥部就接待了好几拨来自不同省市的学习考察团。

会议室里,钱进和张成南等人成了最忙碌的讲解员。

墙上挂着那张复制放大的《地下水脉详略图》,桌上摊开着打井成果报告和各种技术资料。

“……所以,我们的核心经验就是:科学先行,精准发力!”

钱进指着图纸,声音沉稳有力,向来自邻省的一个学习组介绍:

“这张老图,结合我们现代的简易物探和实地踏勘,帮我们锁定了富水靶区。”

“然后集中优势力量,组建专业打井突击队,哪怕设备落后,也要用经验和毅力啃下硬骨头。每一口井,都成了一个抗旱堡垒!”

“唯一可惜的是,因为工具不够趁手,我们没法打深水井。”

钱进确实为此感到遗憾。

他拍了拍墙上挂的大幅详略图感叹道:

“如果能打深水井,那么我们能根据这地下水脉分布图,在全境适宜条件都能打上水井!”

学习组的成员们听得聚精会神,频频点头,有人飞快地记录,有人用相机拍摄图纸和资料。

一位带队的地质局副局长感慨道:“钱副指挥,你们这套‘图纸+突击队’的模式,太有借鉴意义了!”

“相比之下我们那边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到处乱打,成功率太低!”

“回去我们就组织力量,先摸清家底!”

抗旱工作是当下北方多省市地区的重点工作。

钱进不藏私。

他又介绍了以生产队为单位推广滴灌来节水的预想。

这需要滴灌水管来配合开展工作,而且代价比较大。

可没办法。

钱进认为滴灌水管用处很大,旱年可以用来节水。

即使不是旱年,总有一些地方是旱地,总有一些生产队处于干旱地区。

那么滴灌技术就可以应用于这些干旱地区给作物增产。

总归,这些东西不会被浪费。

开源+节流永远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性办法。

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海滨市的经验被迅速传播、学习、借鉴。

指挥部里,电话铃声更加频繁,内容也从紧急求援,逐渐增加了许多关于技术咨询和经验交流的请求。

钱进对这种情况有些不耐烦了。

因为抗旱工作没有技术。

现在进入了六月,甚至都不算到决战阶段。

海滨地区现在开始收麦子了。

不出预料,大规模减产了。

不过还好,倒是没怎么出现绝收地区。

这点在指挥部预料之中。

现实给他们的反应时间太多,应对方式都需要时间,所以麦子是必须放弃的农作物。

他们的抗灾重心在于下一季作物,比如秋季收获的玉米和花生,比如补种下去的红薯、马铃薯和荞麦、高粱等作物。

只要能保住秋收和冬储菜,那么今年抗旱之战就算是胜利了。

至于还要保住夏收?

指挥部没有这个压力。

国家没把领导干部们当神仙用。

另外进入六月随着气温升高,夏季的感觉出来了。

这时候旱灾的影响就大了。

六月中旬,安果县抗旱办主任、抗旱指挥所指挥员柳长贵亲自送来了一份报告。

这位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

“各位领导,我们安果县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尤其是西南部几个靠海的公社,土质沙化严重,保水能力极差!”

“之前派去的打井队,深井打到五十多米才勉强见水,水量还很小,基本上没有抽取价值!”

“我跟打井队的王工亲自聊过,王工说五十米是当前机器的极限了,是他动用了一切手段才到达这么个深度,实际上目前来说打井最深的就在我们那边。”

“可是没用。”他疲惫的用手搓脸。

钱进看他样子都有些怜悯他。

确实困难。

偏偏安果县还是个农业大县。

安果县抗旱办主任再次唉声叹气:“水源跟不上,人畜饮水都开始告急了,更麻烦的是,持续高温加上海风蒸发,土壤返盐碱化现象非常严重!”

“刚抢种下去的荞麦、绿豆,苗子都开始发黄打蔫!基层干部和群众情绪波动很大,抢水苗头又出现了!”

“领导们,我们县里压力太大了!我、我说句没种的话,我们那边的同志实在有点顶不住了!”

张成南看报告,然后递给钱进。

钱进一看,报告的内容确实触目惊心。

不过他早有准备。

根据《农业志》的资料记载,安果县的1980年很惨。

虫灾和旱灾的双重加持,把这个县的农业给打垮了,在国家的支持下,足足用了四五年的时间才算是缓过劲来。

不过现在他已经改变了历史。

虫灾导致安果县损失颇大,可好歹控制住了灾害规模,后面补种了一些作物。

并且补种的时候钱进就预知到了旱情的到来,所以要求补种抗旱作物。

奈何抗旱作物的经济价值低、偏偏安果县去年冬天开始广泛推行包产到户的大包干,老百姓一心想赚钱,所以看不上抗旱作物。

加上当时钱进地位还没有这么高,无法强行推行抗旱作物的种植工作。

导致现在安果县农业方面还是出了问题。

有领导问他:“钱副指挥,要不要去把韩总指挥叫过来?”

钱进摆摆手:“我们先聊聊,先不打扰韩总那边。”

柳长贵继续汇报。

作为海滨市旱情的“重灾区中的重灾区”,其复杂性和严峻性远超预期。

那里不仅缺水,还面临着土壤盐碱化的双重打击,常规的抗旱手段收效甚微。

土壤盐碱化是大问题。

安果县农业被打的倒退就是因为这个问题。

钱进把柳长贵汇报的工作全做了详细记录,然后让他赶紧回去继续指挥抗旱救灾工作:

“我马上协调运水车队给你们送水,先保障人民群众和家禽牲口的用水,农田生产方面的抗旱工作,我们马上开会讨论解决办法。”

韩兆新现在压力也很大。

他还是一城之长呢,手头上很多事,所以他没法一整天都待在指挥部会议室里。

最终等他有空了已经到傍晚了,指挥部只能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柳长贵的报告和钱进的登记已经油印后下发给众人了。

满屋子的老烟枪开始抽烟,那是一支接一支,逼得钱进一个劲抽二手烟。

以后他要是得了肺癌,肯定要国家负责,这家伙全是为国操劳导致的!

韩兆新看后眉头紧锁,示意众人发言。

张成南作为水利局的老大,这种事他必须得一个开口:

“安果县的情况特殊,耕地面积大,但有部分区域靠海导致土质差,平均来说,他们土地的存水蒸发量大,随着海水侵袭会造成土地盐碱化问题。”

“哎呀,各种问题叠加,救助难度极大!”

“常规的打井、滴灌,效果大打折扣。我认为,这需要更精细、更有针对性的措施!”

“安果县基层压力太大了!”分管农业的一位副指挥忧心忡忡。

“其他县还好,之前虫灾有影响但影响不大,钱副指挥发现氯菊酯能抑制蚜虫活性这点发现的早,把虫灾规模给控制住了,控制在了安果县里。”

“这样安果县从虫灾开始到现在,当地基层干部连续三个月的苦战,人困马乏了,现在又看不到明显成效,干群情绪不稳,很容易出乱子。”

“所以我认为必须加强前线的指挥力量,派一个能压得住阵脚、思路活络、又能协调各方资源的得力干将下去坐镇!”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正在凝神研究安果县近海土地土壤盐碱化资料的钱进。

钱进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提出自己的见解:“得打深水井!毫无疑问还是水的问题,五十米不够……呃,不是这回事?”

他茫然的样子让领导们笑了一声。

韩兆新对他招招手:“你继续说。”

钱进说道:“我研究了报告,认为当地还是得打井,五十米不行那就一百米,一百米不行就一百五十米,一定要把地下水干出来!”

“现在问题是咱们已有的打水机不行,能耐不够,国内的深水井打井机又迟迟不能投产……”

提到这点,韩兆新伸手敲桌子示意:“我在这里补充两句。”

“今天中午我刚参加了一个电话会议了解了新型抗旱工具的生产工作,深水井打水机的核心是液压机,这方面国内还有点技术没有攻克。”

“不过距离生产已经一步之遥了,不过即使生产了……”

他苦笑一声:“轮不到咱这里。”

领导们登时不乐意了:

“怎么个意思?轮不到咱们?”

“什么叫轮不到?咱还用轮?咱不应该排在第一个上吗?”

“就是,这生产技术哪里来的?是钱副指挥千方百计从国外搞进来的呀……”

钱进本来也想吐槽,可既然同事们已经当了自己的嘴替,他就不必再给领导添堵了。

于是他将答案说了出来:“现在咱们海滨地区的抗旱工作开展的应该还属于好的,国家认为咱们的情况可以缓一缓再给安排机器吧?”

韩兆新点头不语,只是一个劲的抽烟。

张成南不悦的说:“哦,我明白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老张!”韩兆新皱眉冲他摇摇头,“全国抗旱工作是一盘大棋,我们要有大局观。”

“当然我不怪你们,你们忙着给咱这地区抗旱赈灾,眼光被局限住了。”

“小钱说的很对,咱们这边情况属于好的了,有些地方已经渴死牲畜了!”

最后这句话他放低了声音。

众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好几个人被二手烟呛得咳嗽。

钱进心思歪了一下:让你们抽烟,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韩兆新把目光放在他脸上,他说道:“我已经联系国外侨胞了,他们得知咱们遭遇的灾情后,在当地侨胞中组织了捐款,购买了深水井打水机……”

大家听到这里全停下了抽烟的动作,一起惊喜的看向他。

钱进点点头:“应该已经在通关了,我想短则三五天……”

“在哪里通关!”韩兆新当场站了起来,“我跟国栋同志说,让他动用全面关系来加快通关速度,这是救命机器啊!”

钱进说道:“应该还是从羊城通关。”

韩兆新说道:“好,必须得加快通关和运输速度,这样,钱进同志你去安果县一线吧,机器到了,我第一时间委托人给你送过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看向钱进:

“同志们,我们现在都明确了,安果县的旱情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也是对我们整个抗旱体系的终极考验!”

“前线需要更强的指挥中枢,需要更灵活的应变能力,需要能代表指挥部临机决断、协调一切资源的核心人物!”

他顿了顿,对着钱进说:

“我认为,钱进同志最合适!”

还有领导干部要发表意见。

韩兆新当即一挥手,彪悍的说:“这不是开什么会进行表决什么东西,这是抗旱指挥部!”

“现在我作为总指挥下命令——指挥部决定任命钱进同志为市抗旱救灾指挥部驻安果县前线总协调特派员!”

“全权负责安果全县抗旱救灾工作的统筹协调、应急指挥和资源调配!赋予其临机决断权!”

“县抗旱办、各公社抗旱领导小组、所有支援安果的部队、技术单位、物资运输力量,统一接受钱进同志的指挥调度!”

“指挥部各成员单位,必须无条件优先保障安果前线的需求!”

钱进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这次真是大的来了。

已经来了。

韩兆新赋予他的权力之大,责任之重,前所未有。

这等于将安果全县抗旱救灾的千钧重担,完全压在了他的肩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进身上。

钱进这次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只是简单的说:

“我接受组织安排。”

一句话,重若千钧。

张成南现在跟他合作的很好,他把钱进当战友看了。

这样他忍不住提醒道:

“钱副指挥,你要搞清楚,你接受组织安排,就意味着你将离开咱指挥部中枢,一头扎进安果那片被旱魃和盐碱双重蹂躏的焦灼战场……”

有领导给他使眼色:“诶、诶,老张你说什么呢。”

韩兆新抽着烟说道:“让他说吧,钱进同志得明白他将要打一场什么仗。”

钱进说道:“我已经明白了。”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旱情地图。

上个月安果区域还有几点绿色和一片蓝色,现在只剩下红色。

大量粉红中透露着一块刺目的深红。

韩兆新说的对。

这事,需要一个能打硬仗的人去负责。

钱进确实是个人选。

他加入指挥部后着实表现出色,在指挥部核心决策层中已经有了地位。

从对抗虫灾开始,他展现出的统筹能力、技术眼光和务实作风,就赢得了一二三把手的青睐。

钱进这边答应条件。

韩兆新亲自给各区县抗旱办打去了电话:

“鉴于旱情发展迅速,前线情况复杂多变,指挥部经过研究,决定派思路活络且基层经验日益丰富的钱进同志,作为指挥部特派员,下沉到旱情最严重的安果前线,负责该区域的抗旱协调和应急指挥工作……”

他把特派员的权限和职责都说的清清楚楚,然后又给各区县的主官打去了电话。

这次他没打官腔,说的清清楚楚:

“钱进干什么,你们就配合好了,谁敢跟他对着干、谁敢给他阳奉阴违,那就自己把帽子摘了给我送过来!”

不光是钱进要去下级抗旱办办差,其他副指挥也得出发。

一人摊派一个区县级抗旱办,人不够用又把指挥部员工中一些资历比较老或者能力比较强的领导给派上了。

韩兆新留守总部,要求大家伙再次基层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必须得清楚如今抗旱一线的情况。

他给钱进放了一天假。

从抗击虫灾开始,钱进就没有正儿八经休息过一天。

韩兆新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很不忍心,决定让钱进在家里修养一天,也是跟家里人好好告个别。

因为六月七月八月这三个月是抗旱决战阶段。

钱进一旦下区县,基本上就回不来了。

也是巧了。

他这边回了家刚跟魏清欢腻歪了两句,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钱副指挥,国康海滨浴场那边出事了!”

钱进心情复杂:“不是给我放——算了,出什么事了?韩总呢?”

“韩总正在跟一把手开一场很重要的会议,据说是最上头来了领导,秘书不让我们去报告这个情况。”办事员很无奈。

其他能主事的领导都已经下一线了,恰好有这么个时间差,指挥部唯一一个能做主的就是钱进了。

钱进说道:“说,怎么回事?”

国康海滨浴场是市区内最著名的海滨浴场,全名叫国家康养海滨浴场。

这地方是海滨市目前旅游王牌,也是市民夏日消暑纳凉的好去处。

如今旱情严峻,可海水不少,恰逢天热不下雨,市民们几乎天天去浴场下饺子。

然后当初为了节约宝贵的淡水资源,指挥部早前做出决定:关停国康海滨浴场所有的淡水冲淋设施!

这一决定,当初在指挥部内部讨论时就曾引发争议。

那会负责旅游和外事工作的市旅游局陈局长就提出异议:

国康海滨浴场是本市的一张名片,是外地乃至外国游客来海滨市后夏季必去的景点,也是广大市民,特别是工人们重要的休闲场所。

现在关停冲淋,游客和市民游完泳一身海水黏糊糊的,没法冲洗,体验太差,恐怕会引起不满。

而且,浴场收入也是市财政的一部分,现在关停,影响旅游外汇和财政收入……

总之,海水浴场的淡水水龙头不能关闭,毕竟浴场有经济和社会效益。

但张成南坚定的认为要关停水龙头,他知道乡下用水多紧张,而国康海滨浴场消耗淡水很厉害,如今更厉害——

市民们晚上排队去冲凉!

当时还是钱进,综合考量后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不搞一刀切完全关停,但必须严格限水!

他提出一个规定,每位游客、市民可以凭居委会发放的冲澡票享受一次限时20秒的淡水冲洗。

由浴场管理处派专人监督计时。

这样既能满足基本清洁需求,又能将淡水消耗降到最低限度。

这个“每人20秒”的方案,最终被指挥部采纳。

起初执行还算顺利,大部分市民和游客虽然觉得时间短促,洗得不过瘾,但也能理解旱情的严重性,抱怨几句也就过去了。

然而,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海水盐分对皮肤的刺激感加剧,加上一些年轻人火气旺,对这个“20秒”的限制越来越不满。

这两天天气异常闷热,洗澡的人多冲凉的人更多,最终冲突爆发了。

一群从橡胶厂火炉车间里钻出来的青年工人到海里游泳去暑,离开的时候在体验了那转瞬即逝的20秒冲洗后,感觉跟没洗差不多,身上依旧黏腻难受。

就此,他们开始带头反抗该冲洗规定。

对这规定心怀不满的人太多了,最终这事就干起来了。

国康海水浴场方面属于旅游单位管辖,他们也不喜欢这个规定。

于是冲突起来后他们不想管事,纷纷把矛头往抗旱工作指挥部上引:

意思很明确,你们拉的屎你们自己擦,想让我们当背锅侠?做梦!

就这样事情被捅到了指挥部,指挥部这边没有大官可以做主,大家伙最后想起了钱进,就把这事通知到了钱进这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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