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的正面质问，神印之主并未直接承认或者否定，而是继续保持沉默。

他抬起头来，无言地注视着上方。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像是凝聚在不存在的焦点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发出了声音。

“说的也是。既然要求你主动交出自己所有的神印碎片，我就不可以继续使用过去的态度了。我是谁、从何而来、往何处去，这些事情都有必要对你开诚布公。只是单方面地了解你，自己却始终维持神秘的面纱，未免过度自我中心。”神印之主缓缓地说。

“——你是打算坦白自己的真实背景了？”

我立刻集中了一万分的注意力。尽管自己原本就是集中所有精神的状态了。此刻我竖直了耳朵，不允许自己错过对方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发音。

神印之主先是点头，然后说：“过去的六号……死在我手里的大无常神照，他应该有对你和五号说过关于我的推测吧。从他后面做出的事情来看，如果我没有想错，他应该认为我原本只是一个意外得到神印的普通人？”

神照当初与我和尉迟密谋刺杀神印之主的时候，好像是使用了混入神印碎片之力的法力形成结界，看起来那个结界是真的有杜绝神印之主近似于全知的力量。

如果神印之主真的就是太岁，那么神照当时的预测毫无疑问就是大错特错。只是这里面存在着难以忽视的疑点，在罗山的历史记录里，太岁和神照有过共事的经历，不可能不会认识彼此。而神照自己则更加不可能把大无常太岁错认为毫无力量使用经验的普通人。哪怕太岁是在故意表演，也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要特地在神照的面前扮演成那种弱小的形象。

与此同时，不知道其中是否存在关联，我却是回忆起了曾经在死后世界，游魂对我述说的，一段关于太岁的往事。

据说，太岁讨厌被信徒们当成神明顶礼膜拜。

他总是对自己的信徒们说，自己不过是个人类，只是恰巧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而已。

“神照说的没有错误。”神印之主缓缓地说，“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只是芸芸众生的一份子罢了。”

“也就是说，你果然不是神印本身成精显化的意识体，而是一个附着在神印之上的外来灵魂？”我说。

这是我和小碗过去通过观察得出的推测，而神印之主则痛快地承认了：“是的。”

“那么，就算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那应该也是过去的事情。”我说，“况且，既然你能够得到神印，那就说明你与神印之间有着超出想象的缘分牵连。这是超越一切天命的缘之力量，拥有这份宿命的你，哪怕是在得到神印之前，也与真正的凡夫俗子有着云泥之别。”

“或许吧。即使是在‘过去的世界’，说不定也存在着因果命运的力量。这一系列缘起缘灭，可能也有着相对应的说法。至少据我所知，过去的世界八成也有着灵魂的概念。只是现在的我暂时无法回溯到上一个世界，做不到求证而已。”神印之主说，“只是有件事情可以确定，神印——这件超越一切幻想的神器，早在这个世界被混入如此之多的幻想性质之前，便已经真实存在。”

然后，他向我说出了自己成为神印之主的经过。

-

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过去既不存在怪异之物、也不存在猎魔人，更加没有法力和法术等等概念。

过去的神印之主也不是神印之主，而是一个普通人。

那时候的他具体是叫什么名字，如今已经毫无意义。而虽说是“普通人”，那也只是相对于猎魔人的一个概念。实际上那时候的他在人类社会之中绝对不能说是普通。他是一个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生物科学家，对于现有的地球生态圈有着极其深入的研究，还将自己的研究领域朝着远古地球生态圈的方向扩张，又在这个过程中成为了具有极高造诣的考古学家和地质学家。

他希望自己能够在有生之年足够完整且详细地推演地球自然生态系统从萌芽时期到现代的全部历程，攻克相关领域过去始终无法解决的无数大大小小的未解之谜。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意识到了远古生态系统在发展演变之时，存在着某个未知的变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地球生物数十亿年的演化历史。

——灵魂。

虽然以科学家的角度不应该随意谈论这种事物，但越是研究，他越是相信灵魂就是生物演变史的未知变量。如果灵魂是真实存在的生命要素，那么当然也会参与到演化环节，忽视这个要素而构建的演化模型当然也会产生偏差，以此为基础设计的自然生态系统模型更是会产生大大小小的漏洞。

只可惜，由于缺乏相关证据，他的假说终究只能作为假说而存在。别说是就这样展示给学术界，就连他自己这一关都不过去。因此为了寻找支撑自己的假想理论模型的证据，他试着凭借自己考古学和地质学方面的知识技术寻找线索。

地球从生命第一次萌芽到现在，积累了天文数字级别的死亡，根据他的理论推测，如果灵魂真实存在，其成分和痕迹应该满山遍野都是才对。之所以无法被找到，或许是因为灵魂就像是古代灭亡的植物最后变成现在的煤炭一样，由于某些因素而沉积到了地下。

这个因素可能是引力，也可能是其他，总之在他的推测里，地球的灵魂成分很可能已经在地下沉积到了难以收拢的程度。

虽然在一般情况下，科学仪器显然无法探测到灵魂这种东西，要不然灵魂早已经被证实了，但无论是多么隐蔽的事物，只要堆积到了足够大的程度，就会呈现出一些不同的性质。哪怕是所谓无法探测的暗物质和暗能量，也会在广大的空间尺度上由于引力和时空膨胀效应而露出自己的马脚，如果灵魂成分在极深的地底沉积压缩到了他设想的地步，想必也会呈现出极端的变化。

人类利用地质学手段能够分析出地幔的结构和地核的物理成分，那么通过相同的手段，一定也可以探测出他想要的线索。

但是，他失败了。即使以自己计划中的地质学手段进行探测，灵魂这一事物也没有暴露出自己存在的迹象。于是在这个科学家的面前，出现了两个选项。

一个是承认自己的灵魂假说终究只是白日做梦，影响地球生物演化史的未知要素另有他物；还有一个则是继续死硬地抓着自己的“妄想”，在假说之上再提出一个假说。

即：因为还存在着第二未知要素，第一未知要素“灵魂”在地球内部的沉积进程可能遭到了打断、也可能遭到了削减，所以并未到达自己的理论预期值。

“——现在想来，我真的应该在那时候就承认自己的‘失败’。”如今的神印之主以空虚的口吻说，“有时候科学家为了给自己的理论找补，真是什么愚蠢的想法都能够想出来。什么在假说之上提出假说，什么灵魂之外的第二未知要素……这哪里是一个正经的研究者应该有的想法？简直就是魔幻小说作家。如果我有办法回到那时候，真应该亲手掐死自己。”

“所以……你验证了这个‘第二未知要素’？”我问，“你当时认为这个要素是什么？”

“是‘死后世界’。”神印之主像是在回忆过去自己的思考，“这不奇怪吧？既然有灵魂，肯定也会联想到死后世界。如果死者灵魂在我们生活的世界莫名消失，会将其理解为前往了与生者不同的次元也很容易理解。

“但是我发现如果一定要在自己的理论模型里面嵌入这么一个未知的次元，就会遇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结合自己推测的地球自然生态系统演化史来看，这个死后世界就算是真实存在，多半也是在六千六百万年前到一亿四千五百万年前产生的，也就是在白垩纪的时候。

“我必须回答这么一个问题——死后世界为什么会在那个时期突然产生？”

而在排除无数的可能性之后，最后一个可能性，呈现在了在当时还只是一个科学家的他的面前。

——死后世界是被一个完全未知的超古代文明，以人类完全无法想象的未知超级科技创造的。

——这个超古代文明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而自我消灭，其程度彻底到了如今的人类文明就连证明其存在都无法做到。

说真的，当他得出这个假设的时候，甚至把他自己都给逗笑了。这都是些什么无厘头的假设，失落的超古代文明？死后世界和灵魂？实在是过于天马行空。但好歹是自己排除万难之后找到的最后一个可能性，他认为自己有着亲手将其证伪的义务。

然而在一段时间之后，一些神秘的线索被这个科学家亲手发掘，他终于笑不出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