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真淳妖女 道门大会?

夏姝去掌灯,晏秋去倒水。

两小道童洋溢着喜悦,脚步轻快,忙完后又凑了过来,各拽着师兄一只胳膊。

时隔数月,此时有好多话想说。

周奕心下也很高兴,却要分轻重缓急,简单聊几句,便在两小背后拍了拍。

“回头再与你们说,先去睡觉。”

两人不情愿。

晏秋颇为不舍,还是夏姝先一步站起拽了拽了他:

“师兄,依娜姐姐,你们聊吧。”

他们各回房间,但没了睡意,多半也是睡不着的。

阿茹依娜不知在想什么,盯着院中的那盏灯笼微微发愣。

周奕觉得稀奇,她往常总是一副清冷模样,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多愁善感。

感受到他的目光,依娜才将转过神来。

“江淮那边的事顺利吗?”

周奕嗯了一声:“先不说外边,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人寻到了此地。”

“是。”

阿茹依娜目色微沉:“约摸一个多月前,有人踩上这片屋瓦。”

“冲着你来的?”

“他并不知晓我在此地,应是查探杨大龙头所在,误入这里,我本不想引他注意,没想到,他竟落入院中查探。”

周奕压低话音:“后来呢?”

“我杀了他。”

少女挪步到院前:

“从他死前显露的武功来看,正是尊教中的护教高手,若非夏姝晏秋他们两个吸引这人注意,我很难留下他。”

“之后一段时间,我感受到更多人在城中查探。”

“十多日前,有人夜晚闯入这里,好在那人没作细查,匆匆走了。”

“今夜不知是你回来,我以为又是教中来人。”

见她面含憔悴,周奕微微皱眉,锁着一股怒意。

这大明尊教高手极多,善母带人围杀邪王时,能随意调动数十位一流高手。

可那是邪王,他有不死印法与幻魔身法两大奇功,不惧群战。

如今这份压力来到南阳

可想而知她为何憔悴了。

“你可有告知杨镇?”

“我传讯给他,只说有人盯着南阳帮,叫他留心。这边说出来也只能叫他徒增烦恼,教中高手就在附近,他若多派人手至此,反倒容易被人察觉。

而且,杨大龙头处境艰难,不能再叫他分心。”

周奕不再多问:

“大明尊教那些人,我会把他们赶出南阳。”

“你安心去休息,不必再和衣而眠。”

少女看了他一眼,并未挪步:

“你功力虽然有进,但碰到善母大尊,绝不可正面相斗。还有一人,便是五明子之首妙空明子。

他叫烈瑕,武功非常高,为人狡诈,一定要当心。”

她还有好些话要叮嘱,却不及说出,忽然一团白影闪近。

双腿一轻,已被人横着抱起。

走过几步,回到屋中。

她被放在床榻上,接着脚步声转出,屋门一关,听到一记掌风。

从门缝处挤来的几缕灯火光芒,暗了下去。

连院中的灯笼,也熄灭了。

无尽的黑暗中,少女闭上眼眸,听着屋顶上的踩瓦声,很快就进入熟睡当中。

这是她近几个月,睡得最安心的一次.

周奕站在屋顶,环顾四周,这处小院位于南阳帮之东,较为隐蔽。

能查到这里,可见南阳帮被盯得有多狠。

大尊、善母、阴后、还有佛门的四个大和尚,这些人全是天下间的顶级高手。

若正面单人相斗,以自己现在的功力,一个都打不过。

想把他们一齐处理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从冠军城的事不难看出。

圣地攻打棺宫,大明尊教与阴癸派都在隔岸观火。

可见,三大宗各有心算。

加上棺宫,等于是四大势力缠斗。

周奕在屋顶踱步,仰望清月星斗,逐渐理清头绪。

还好有周老叹这盏明灯在冠军城发光,否则,南阳郡城若被几家针对,恐怕已是乱成一团。

他有了一些思路。

忽然听到一声异响,举目朝西边望去。

破风声~!

一听是南阳帮那边传来的动静,周奕脚下一点,窜了出去。

几个起落间,越来越近。

南阳帮内,起先有人追击,但没出帮门,他们就放弃了,看来只想惊走对方。

周奕看得很清,前方四十丈许,正有一道黑影。

此人速度极快,直奔城北方向。

当下郡城内太多恐怖人物,周奕可不敢往人家的老巢追。

但心中有一团火气,这时发足一点,惊云神游全然展开,白影在楼宇间闪烁,风声全部响在身后!

那黑衣人显然是察觉到了。

他回头一望,双目陡生惴恐之色。

怎么城内还有这样的恐怖人物。

他哪里敢多想,用出全部功力,真气一口接一口,穿巷过街,亡命飞逃。

可叫人绝望,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再无办法,把心一横,脚踏巷壁忽然反身出掌!

灼热掌风隔空发劲,屋瓦掀飞,热风扑面劲力冲袭而来。

黑衣人眼中,见那白衣身法不停。

袖子一翻,一掌打来。

这一掌非同小可,周奕不仅用了老马给的列缺、云门两大气窍集合的破气之法,还在惊云神游的基础上,将涌泉中玄真之气狂抽而出。

含怒一击,排云之间,像是传来雷轰之声。

隔空发劲,功力对比最是明显。

黑衣人的灼热掌力登时崩散瓦解,瓦片热风四下倒卷。

他气息大乱,原地翻滚。

“轰”一声,滚动之前那处石灰炸裂,他也在边缘处被掌风波及,受了内伤。

白衣欺身而来,他先诈伏不动。

突然左手丢出淬毒暗器,右袖掉出短刃轻拿掌心,配合暗器封锁身位,短刃如灵蛇一般刺出!

那刃光上下翻动,灵动巧妙。

更有无比速度,刺破空气!

周奕二指聚集罡气,将仙鹤手空手夺白刃之巧化繁为简,配合强大眼力,用在两指之上。

手臂衣袖叠出幻影,能看到后边的影子追着前边的影子,手臂层层叠影,眼花缭乱,梦幻非常。

只等影子合一,那黑衣人露出惊悚之色!

他的短刃,竟被人以两指生生夹住!

顺着短刃,一股寒气直冲体内,他方才用气过猛,这时反应已慢数茬,霎时间眉眼飞霜,额头滚下的汗珠都成冰而冻。

被天霜寒气侵入,气血凝滞,动作立时变慢。

短刃拿捏不住掉落下来,跟着双脚离地,咽喉一痛,已被来人抓着喉咙提起身来。

生死,全在对方掌控之下。

那黑衣人却并不惧怕,厉声问道:

“你你是什么.人?”

说话的,竟是个女声。

“不认识我?大尊善母不是在找我吗?”

周奕诈她一下,果然是大明尊教的人。

她不算笨,也了解南阳各大势力,只是此时说话有些吃力:

“难怪.你是五庄观主”

“正是贫道,你去南阳帮做什么?大尊善母又在何处?”

“嘿嘿.你休想知道,我今残躯,何有所惜,你既回南阳.也早晚要死.”

说话间,她面色转黑,显然是咬碎口中之毒。

周奕见状,将她朝道旁一丢,那女人目露奇光,无惧死亡,入魔一般疯狂念道:

“你可知道此世未立之前,净风、善母二光明使入于黑暗无明境界,拔擢”

“呃~~!”

她正念着叫人心中发毛的邪祟经文,周奕一掌碎她心脉,将她直接打断。

“啰嗦,这毒发作得也太慢。”

周奕在她身上翻找一通,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找到。

这大明尊教的人邪门得很。

善母蛊惑人心的手段也着实了得,除了教中顶层,剩余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疯狂。

两相对比,周老叹从娑布罗干中研究出来的东西,反而更高明。

而且还能吸一点煞气。

周奕蹲下来,运气在她天顶窍、膻中窍查探一番。

幻想破灭。

人死气散,大明尊教的武学,一样如此。

朝城北望去一眼,周奕想了想,没去追查大明尊教的藏身地,回身朝南阳帮去了。

本不想打扰杨大龙头歇息。

此时南阳帮闹出动静,大龙头恐怕已经醒转。

他对南阳帮布局很熟,很快就找到了杨镇居所,里面亮着灯,还有好几道人影。

竖耳静听,少顷,周奕直接从屋顶落下。

脚步声响起瞬间,便听到屋中传来拔动兵器之声,范乃堂执刀极速冲出,吼喝声没来得及出口,身形在门口猛得一顿。

表情一呆,看向门口。

后边三人亦是如此。

他们正忧心忡忡,可看到屋外来人瞬间,心中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一截。

像是把一直压在胸口上的石头搬开了。

杨镇疲惫的脸上露出许久难见的笑容。

苏运和孟得功对视一眼:“总算熬到头了。”

杨镇迎上前:“天师,可还安好。”

“我好得很,就是难为你们了。”周奕声带歉意,知道他们有多难做。

四人只是一笑,并未诉苦。

他们看向面前的白衣青年,暗自感慨。

清流附近的事早传入南阳。

江淮大都督威服江北,斩杀十五大贼,大败魔门宗师,饮马淮水,乃是近来江湖上最具风采的人物。

范乃堂忽然反应过来:“方才我追那窥伺之人出去,又听到一阵急促至极的风声,难道正是天师?”

“嗯,是我。”

周奕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说:“她是大明尊教的人,已被我杀了,不过没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杨镇抚着长须:

“这些大教底蕴雄厚,敢来帮中探查的无一不是高手,实在难缠。”

“不瞒天师,我们此前从未杀掉过前来窥伺的探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不敢大肆布局对他们动手。”

夹缝中做人,是这样的。

周奕与他们一道入屋,苏运倒来一杯茶水。

胡乱喝上几口,便聊起正事。

“圣地之人呢?”

“在城内的香严寺,戒尘大师在招待他们。”

周奕对戒尘大师有印象,当时就在这府上,还一道对付过棺宫薪柴。

“几位圣僧,还在城内吗?”

杨镇道:“有两位回去了,唯有智慧大师还在城内。”

周奕不敢有半分小觑。

天台宗的智慧大师,在四大圣僧中以佛门心法见长,招式蕴含禅意,论武功,排名靠后,但也是能与阴后匹敌的顶级高手。

“他们现在是什么态度?”

“这”

杨镇露出纠结之色:“方才我们正商议此事,难做决断。”

“此番圣地攻打棺宫,倘若放到城外,三大圣僧与诸多佛门高手,足以将棺宫打散。邪极宗这些人想活下来,只能逃跑。

“这冠军城难缠的地方在于,不仅有棺宫高手,更有朱粲麾下大军。”

“佛门吃了亏,也意识到了问题。想拿下这铁桶一般的冠军城,须得借兵,要么是南阳之兵,要么是襄阳之兵。”

杨镇看向周奕:“智慧大师的意思是,叫我整顿南阳兵马,与他一道攻打冠军城。”

“哦?”

周奕思忖一番,感觉有点奇怪:“佛门这么大火气,要和邪极宗打到底?”

“其实不然。”

杨镇道:

“智慧大师想将已经入魔的‘不贪’带出冠军,因周老叹受了气,正用这位净念禅院的金刚羞辱佛门。嘲讽成佛不如成魔,说那不贪是大彻大悟。

此番心境变化,领悟真谛,成就魔门宗师。”

周奕微微摇头,难怪圣僧要生气,老叹纯搞人心态。

“倘若我们不出兵,又会怎样?”

“智慧大师说,如果我们视若无睹,便不再理会南阳之事,他们会返回东都。”

杨镇露出一丝无奈:

“他们一走,棺宫有什么反应尚且不清楚,阴癸派与大明尊教,必然会走到明面上。襄阳大龙头钱独关,已把人带入新野,我们分身乏术,没法理会。

最近处,便是大明尊教。

这些人就在城北,倘若花些时间,一定能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地,但现在有心无力,我担心城内生变,局势脱离掌控,便没有打草惊蛇。”

屋中四人,全都瞩目在周奕身上。

南阳帮不缺人手,但没有顶级高手与他们对话。

天师一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周奕想了想,先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这次不仅我一人回来,还有几位道门朋友特来相助。眼下危机四伏,却也不是没有解法。”

杨镇想到他在江淮得意,担心他年轻气盛,不由提醒一句:

“天师的功力虽是一日千里,但修炼日短,此时与他们正面较力,大不划算,最好还是怀柔之策,将时间往后拖延。

一点委屈,也不是不能受得。我们几个,这些天早就习惯了。”

范乃堂三人岂能不懂。

短短两年他们可是亲眼见证了什么叫“一日千里”。

三人一齐拱手:“大龙头说的不错,天师当以自身为重!”

周奕感受到他们的关切,一脸认真道:

“放心,我不会自陷险境,但也要帮几位兄弟解一口闷气!”

四人见他情真意切,心中生暖,只觉没有看错人。

“圣僧要我们何时答复?”

“佛门高手正在香严寺养伤,现在算来,还有八日。届时没有确切答复,他们就要启程返回东都。”

杨镇又加了一句:“这其中,还有一层要我服威的意思。”

南阳郡这么重要的地方,关乎佛门大计,不用杨镇开口,周奕便猜到了。

宁散人、四大圣僧、梵清惠、了空.对了,还有梵清惠的舔狗武林判官。

只这帮顶级高手加在一起,就已是庞然大物。

周奕又问一句:“慈航圣女来了没有?”

“来了,圣女就在香严寺。”

“好,八日后,我来与他们谈。”

周奕敲定计划,又与他们说了一些繁琐细节。

不多时,从南阳帮离开,直奔梅坞巷。

夜晚梅坞巷静悄悄的。

这地方平日里会安排人守夜,今日竟一个人没有。

倘若不是从杨镇口中得知陈老谋的消息,恐怕要以为陈老谋已经凉了。

茶铺内,一个人没有。

周奕只得放弃,准备明日再来找寻。

回到晏秋他们所在的小院中歇了一夜,翌日上午,周奕养足精神,又去梅坞巷。

依然没见到陈老谋。

但却碰到个鲲帮帮众,这才得知,鲲帮新换驻地位置,连杨镇都来不及通知。

看来是遇到麻烦事了。

周奕正朝巷外走,忽生感知,明白陈老谋为何要搬家。

他眉色一暗,对于身后这道目光不予理会。

沿着南阳街朝中心去,耳旁全是摊贩的叫卖声。

仲春之月,城内九衢烟暖,柳浪浮金。

一路见酒旗斜矗,听到胡姬调笙。

欣赏春日街景时,后方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多时,就来到他身边。

周奕停下脚步,转身朝道左而去。

道旁靠着三棵老槐树,支起青布棚,桐木案板上堆着雪团似的面团,正是一个汤饼摊。

那铜锅咕嘟咕嘟吐着泡,羊骨熬的汤头滚着金黄油花,案边青瓷碗里切得飞薄的羊肉片,还有几簇雪白细葱。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那汉子手法甚是娴熟。

左手揪面剂子,右手飞快地扯成蝴蝶状的面片,“啪嗒啪嗒“落进滚汤里。

周奕找靠边地方坐下,还没出声,身旁又坐下一人,同时响起一道很好听的女声。

“店家,来两碗。”

“好嘞。”

妇人答了一声,便备汤去了。

周奕朝身旁斜瞥一眼,正迎上一对精灵似的妩媚眼眸。

她与寻常大为不同。

不仅将头发束起,还在脸上做了伪装,着一身淡绿色裙裾,甚至穿了一双圆口布鞋,只露出白嫩足踝。

妖媚气质掩盖不少,多了几分贴实的江湖气,可细看之下,还是动人心魄。

“圣帝,你这是要去哪?”

“你再作妖乱喊,我一句话都不会理你。”

婠婠盯着他冷漠的脸:“好吧,那奕哥这是要去哪?”

“去哪?”

周奕接过店主递来的汤饼,道了声谢,随口说道:“当然是去香严寺找圣女。”

“别去,圣女又有什么好?”

“圣女真淳朴素,谈吐优雅,也不与我玩阴谋诡计,这还不好吗?”

婠婠见他说的认真,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不少。

她把自己面前汤碗上方盖着的羊肉片慢慢夹入周奕碗中,有些不满:

“大和尚们惦记着南阳城,师妃暄为慈航传人,与他们是一伙的,怎会对你好?

她若对你好,一定是想拿你练功,她修炼慈航剑典,要练心境才能剑心通明,再闭死关。”

又给周奕添一片肉,接着道:

“慈航剑典的源头乃是魔道随想录,奕哥已练成旷古烁今的道心种魔,那是剑典源头,她一见你,拿你练心再适合不过,所以,你不要信她的话。

她会玩弄你的感情。”

周奕目不斜视,喝了一口羊汤:

“我是道门正统,只修玄门内功,你那么想要道心种魔,让阴后去寻周老叹便是。”

婠婠只当没有听见,忽然又问:“你是不是曾见过师妃暄一次?”

“嗯。”

“难怪.”

婠婠露出恍然之色:“你可知,就在南阳城外,我已与师妃暄大战了一场。”

“结果呢?”

她的语气中微有些气恼:

“我功力大进,竟然没胜。既然她见过你,那就不奇怪了,一定是拿你炼心,她的剑法才能进步得这样快。”

“别什么都赖我,我和圣女干干净净,在一起只是喝茶。”

婠婠根本不信,却拿他没办法。

今时不同往日,左游仙败得那样惨,他态度比以往强硬,再正常不过。

这练功速度,真是一年一个样。

有些事,她甚至不敢对师父明言。

生怕师父找上门彻底闹僵,以这人的脾气,估计难有缓和余地。

“巨鲲帮的人,可是被你吓走的?”

听到这冷漠的调子,婠婠夹出碗中最后一片羊肉,却被人用筷子挡住。

她解释道:“不是我。”

“你反而要谢我,是我救了他们。”

“说来听听。”

“巨鲲帮在城内一直为你传递消息,甚至还蔓延到襄阳城,灭情道的人建议先把这些人除去。本宗亦有元老赞成,是我劝他们不要在南阳这边轻举妄动。

但在襄阳的帮众,却被杀了十来人,这是近几日发生的,你手下人听得消息,自然要换地方。

我晓得你从江南离开,要回南阳,故而一直在城中等你。”

婠婠抬起袖子:“若非在城内久留,我何必遮掩?四大圣僧,我可没能力对付。”

周奕把架住的筷子放下,任她把羊肉夹过来。

婠婠动人一笑,像是对他又了解了一分。

周奕顺势说道:“新野那边有你们的人吧,我建议你叫他们走,以后也别踏入南阳一步。”

婠婠笑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师尊武功虽高,但在门中辈次不算最高,师叔祖已来襄阳,与天莲宗、灭情道、老君观的人达成一致,要联手大明尊教,一齐对付邪极宗。

那位善母,她的手段能与师尊媲美,故而这南阳局势,已非一人能定。”

她说完忽然沉默,低头吃自己的汤饼。

周奕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拿我做刀,对付那些不服阴后之人,对不对?”

“你怎么总把我想的那么坏。”

婠婠低头吃喝,也不看他:

“我对你没恶意,不想与你作对头,还有”

她的表情一变,忽然扭头看向周奕,眼中的妩媚之色全然消失,精灵般的眼眸清澈绝伦,清水出芙蓉,不沾染一丝尘埃,有种动人的神圣之感。

“我不想看到你被师妃暄哄骗。”

“圣女不就是这副样子吗,真淳朴素,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

她说到这里,忽然破功笑了出来,眉眼一弯,又变成了小妖女。

周奕呵呵一声:

“你真是会作妖,以后你就装圣女好了。”

婠婠闻言,像是进入了状态,连吃东西的动作都变优雅了。

只不过,她装着装着就会露馅。

周奕晓得她动机不纯,但这会儿小妖女倒是没叫他讨厌。

“灭情道来的是哪一位?”

婠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灭情道这人比较神秘,你或许没有听说过。”

“是谁?”

“他叫许留宗。”

周奕默默喝了一口汤,心中嘀咕起来。

许留宗,是他。这家伙和安隆一样,暗地里是支持邪王之人。

难道石之轩也想要棺宫的道心种魔?

“就是他说要杀我手下之人。”

“嗯。”

婠婠提醒道:“你方才去的那条巷子,里面那几人等于是我救下的,你要记得我的好。”

周奕像是没听到这句话,脑海中思索着许留宗之事。

很快他便念头通达,邪王的人又如何?一样该死。

又听她道:

“你最大的危机还是善母,她此刻就在南阳城内,小心她突然对你动手。你现在虽然厉害,但被她偷袭,恐怕也活不成。”

“你可别死,你一死,我找谁练功去。”

周奕心中一紧,转眼盯着她。

婠婠与他对视,见他有几许怀疑,不满道:“人家没骗你。”

周奕吃完最后一口汤饼,婠婠付了钱。

“你今天表现不错,随我来吧。”

周奕微露悦色,转身便走。

婠婠笑着走来,很自来熟得挽住他的胳膊,两人走入了悦来客栈。

小半个时辰。

他们又从客栈中出来,小妖女媚眼如丝:“奕哥,你可不可以不去找师妃暄。”

“可以。”

周奕无情挣脱了她的玉手:“把天魔策借我一观,我就不去找。”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正朝香严寺而去。

小妖女俏生生站在客栈门口,眼神深邃,望着那道白影消失在人流中

周奕转过一个弯口,没有再去香严寺。

找圣女聊一聊,那是一开始的主意。

但从妖女口中得知了新的消息,这计划需要变一变。

婠婠虽然在利用他,但这一次,他并不介意。

城内有大明尊教的人,周奕很是谨慎。

他绕了几个弯子,确定没人注意,便进入城中一家扇子铺,这是靠近城中央的位置,比偏僻的梅坞巷安全。

扇子铺里间,周奕一掀开外边遮挡的青布,便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陈老谋展露笑容,拱手道:

“几日不见,天师风采更胜往昔。这一趟不仅名动天下,还手握江北诸郡,控制淮水大部,放眼天下,已无几人能及。”

周奕笑道:“你的消息过时了。”

“哪里过时?”

“你该说,我控制淮水全线。”

陈老谋脑袋转得飞快,露出惊喜之色:“难道是盐郡!”

“正是。”

“哈哈哈,韦彻这谨慎胆怯之人,竟也做了一次正确决定,算他祖上积德。”

“天命果在天师!如今又把控盐场,金银滚滚而来!”

周奕看他兴致越来越高,赶紧打住:“不说这个,先把南阳这边的麻烦事解决掉。”

陈老谋看到他面几缕忧色,登时含着一丝怒意,提高嗓音:

“天师勿忧!南阳的事坏不到哪里去?”

“逼急了便调动全城之兵,再让淮安、弋阳增派人手,我看这些人能有多大能耐!”

“大明尊教能在南阳嚣张,不过是我们顾及此地局势,不愿生乱。”

“真以为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周奕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陈老别生这么大气。”

“先把大明尊教的狗窝找出来,我先端了他。”

“好!”

“……”

二人商量一通,南阳城各般行动悄然展开。

六日后,南阳城东,守卫忽然看到城外来了一个怪人。

此人身形矮胖,衣衫破烂,像是才干过一架。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肩扛九齿钉耙。

一看到南阳城墙,这矮胖怪人那阔脸上,竟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像是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朋友,你是谁?”

守卫的态度还算友好。

“道爷我要见周.嗯,我要见观主!”

守卫一惊:“朋友与我家观主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老朋友,快带我去!”

守卫见他表情不似作假,哪里还敢怠慢。

“道长快请!”

进城招来两匹马,领着这位古怪道人,一路直到南阳帮。

帮内负责接待的管事一听守卫报告,立马热情起来:“道长这边请!”

他们急促的脚步声,早早被大厅中的人听见。

周奕带着一丝疑惑,移步至门口。

一见来人,他面色古怪,咦了一声。

“木道友?”

“你怎么变瘦了?”

当啷一声九齿钉耙掉在地上。

木道人一看到周奕,登时感觉好生亲切,竟破天荒要来了个拥抱。

周奕连忙躲开。

“我总算见到你了,再与那三个倒霉龙在一起,道爷我马上便要道心崩溃。”

他张口就来,把周奕听晕乎了。

木道人侧目朝大厅一瞧,不由愣住。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竟然有一群道门中人汇聚在此。

“怎么回事,这是要开道门大会吗?”

“我怎么不晓得?”

周奕微微一笑:“并非道门大会,这些都是我的好友。”

木道人喔了一声,又问:“可是有什么大事?”

周奕小声道:

“正准备与佛门中人交涉,顺便去新野发一笔小财。”

“那可正好!”

木道人摸着空空的口袋,朗笑一声:

“近来我功力大进,既然是你的事,道爷我自然要帮帮场子!”

周奕露出感动之色。

八戒,心肠不坏.

……

(本章完)

第125章 道胎剑心 佛道大旗

领木道人入堂,周奕为两边引荐。

白眉老道陈常恭、松隐子、计荀计守两兄弟,四人都与楼观道的道承有关。

木道人看上去不修边幅,周奕为其余人介绍,说他授西汉全性道承,治庄子人间世。

又说他游走红尘,多有除恶侠举。

如此一来,便显得他不拘于外,分显真性。

诸位朋友各都招呼,尤其是两位嵩山来的朋友,看木道人多了数分亲近。

计家兄弟也修老庄,通晓人间世的道理。

只是所治不深,似木道人这般,将道感化于足下,滚过人间红尘,又不失本心。

作为同道朋友,尤其是在山中静修的,对他难免有几分佩服。

似这类修道之人,别具一格,朋友反而不多。

不过,木道人看上去与周奕甚是相熟。

此番南阳有难,他不远千里来助。

一见木道人之情谊,二见观主之人缘。

午时用饭,杨镇、范乃堂,孟得功与苏运皆在,还有天魁派的吕重老爷子。

南阳帮四人与吕重都觉得此宴太过特殊。

简直是生平仅见。

一下见到这样多道门高人,此前难以想象。

酒宴时,几人有时也会插不上话。

毕竟,老道们谈论的内容,与江湖事颇为不同。

比如嵩山来的计荀谈及嵩山洞府,提到成公兴,说他不仅擅道法还懂算术,并教前秦东莱太守之子寇谦之《周髀算经》。

结果两人一起在嵩山隐居,还有传人。

这传人先去寻宁散人,结果与佛门之人相处并不愉快,便去巴蜀找袁天罡去了。

他的语气稍带惋惜,可能是没能一起来南阳。

白眉老道懂得更多,一开口便聊到左慈、李阿、阴长生等汉时人物。

这时,杨镇吕重等人,便见到了某位观主的另外一面。

老道们提到这些人物,他总能讲述一些经文。

与几位汉时人物有关的《太清神丹经》《九鼎丹经》,还说起《真灵位业图》。

虽然他是在场道门中最年轻的,但论治经典,却广博浩瀚,底蕴学识显露无疑。

老道们各都欣然,抛却年岁,隐以他为首。

杨镇默默旁观,心中连连赞叹。

还得是天师啊。

想到南阳局势,心安不少,这些各求清净的道门高手看样子是鼎力支持。

席间,木道人与嵩山计荀谈到庄子。

木道人从琉球打铁场出来,摆脱了锅炉房,更摆脱三龙。

这时兴致极高,演练起人间世中的天霜寒法。

在外边站岗,与吕重老爷子一起来的吕无瑕与应羽都看呆了。

只见大堂内,四下多了不少冰块,寒法化冰,冰雾极浓,四下滚散,登时漂浮在宴桌四周,缠绕着众人小腿。

从外边看上去,众人像是坐在云端上赴宴。

更有众道谈法,天师讲经,一派仙门气象。

南阳帮仿佛变成了洞天福地。

吕无瑕与应羽不断用眼神交流,时不时看向天魁派的吕重老爷子。

前段日子,师父总是愁容满面。

现在面含微笑,脸上的郁气全化开了。

甚至,还听到吕重向长眉老道询问道门之学,似乎极感兴趣。

二人有种“天魁派”要变成“天魁道观”的奇异错觉。

宴会之后,又小谈一时。

便由杨镇、吕重与松隐子陈常恭他们说话。

周奕再朝陈老谋那边去一趟,木道人也想打听一些事,便与他同去。

从木道人口中,周奕得知了扬州三龙的近况。

“他们去了东溟派,结果这次出海又发生大战?”

“那还能有假?”

木道人像是看透一切:“我就知晓这一趟出海不可能顺利,东溟派认不清那三个倒霉龙,我还能不晓得吗。打一上船,我就做好准备。”

“海上大战一起,我抓着浮木跳海逃跑,远远朝岸边游去。”

“三龙呢?”周奕关心一问。

“也许朝高句丽去了,也许返回东溟派,大战前有海沙帮的人,还有高句丽的宗师金正宗,傅采林的弟子也在”

木道人逃得早,也不甚清楚:

“你不用操心,他们命大得很,长生诀也练得有模有样。”

想想也是,周奕笑了笑:“你们在东溟派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木道人不愿讲,但见他好奇,憋出两个字来:“打铁。”

“啊??”

想到四人打铁的样子,周奕忍俊不禁:“头一回听说你们竟会打铁,是不是鱼目混珠,坏了东溟派的口碑。”

“别小看人。”

木道人双手环抱,自有一分底气:

“道爷我呕心沥血,以打铁练功,琢磨出天霜淬铁法门,打出了数件寒铁宝刃,可称神兵!”

“天下武人,求而不得。只是我不稀罕继续待在东溟派,否则派主要请我做铸剑大师。”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个道理难道不懂?”

周奕很是吃惊,拔出腰间长剑。

木道人一直没留意,此时目光才被他长剑吸引过去。

他眼睛瞪大,听到周奕说:

“你瞧瞧,这可是求而不得之物?”

“你你.”

木道人看看剑,又看看他,目光来回切换:

“道爷我辛辛苦苦所锻之神兵,怎么转眼就从琉球到了你手里?!”

周奕笑了笑,韦彻不愧是盐郡土豪,东溟派真给他面子。

“你的手艺真不错,要我说,这天下第一铸剑大师非你莫属。”

听他夸赞,木道人还剑时露出一丝得色:“现在不敢自居,但若道爷继续铸剑,那是早晚的事。”

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搂住。

“我给你起一个铸剑山庄,你来做庄主,怎么样?”

“你的算盘打得震天响,我现在一想起那三个倒霉龙在我耳旁打铁的声音就想吐。”

木道人赶紧断了他的念想:

“倘若再回到琉球,我就是饿死,从海岛上跳下去,也绝不去那锅炉房。”

见他这个态度,周奕自然不会强迫。

只是捧着寒铁宝刃叹了一声:“可惜,如此神兵利器,从此就要成为东溟派的传说,难得再见”

木道人太了解他了。

两耳一闭,绝不听周奕说什么。

周奕到了陈老谋处,又碰到了从北边回来的单雄信。

他摸到了塞北马帮的最新动向。

单雄信带着笃定口吻:“北马帮的人去了东都。听榆关那边人说,近来有不少强大马贼也涉足中土。”

“东都?”

婠婠只提到善母,大明尊教可能是分头行动,大尊并不在此。

许开山到东都又是做什么?

现在局势乱作一团,周奕也难猜透:“近来娄帮主他们可要再去塞北?”

“暂时不去。”

单雄信指明缘由:“听闻是竟陵附近有大寇活动,当阳马帮也要派人回去查探。估计是四大寇的人马。”

这四个家伙作恶多端,但贼寇众多,想灭他们也没那么容易。

陈老谋插话:“我会派人盯着竟陵动向。”

“嗯,最好联系一下城内的独霸山庄。”

“好。”

当阳马帮的事暂歇,周奕又给单雄信做了新的安排,不多时,老单骑马去灰衣帮找裘文仲,两人一道寻杨大龙头去了。

木道人来此,只是叫人带个消息给雾烟山的乌鸦道人。

他不怎么关心天下大势,在陈老谋这里待着没趣,周奕把身上的铜钱全给了他。

木道人便笑着打酒去了。

与陈老谋紧锣密鼓地布置,将巨鲲帮与南阳帮的消息联络起来。

又调派其余几帮得力人手,还要尽量遮掩。

其中难度委实不小。

好在,这南阳城一直在他们的经营之下,有绝对的掌控力。

外来势力,难有各种方便。

晚霞渐碎,周奕一边捧卷看书,一边踏着点点暮色来到香严寺,这时已是夜岚初合。

再过一日,便要与佛门交涉。

周奕布置好一切,这才宽心至此。

此番,也并非来找智慧大师。

只是寻圣女喝茶,顺便摸摸对方的态度。

正想着如何递话,他脚步声才靠近,忽然寺院鎏金顶上,出现一道身着淡青长衫的苗条身影。

一见周奕,鎏金顶上人影消失。

转瞬间,寺门后转出一人,漫步走来。

与上次女扮男装相比,此时的她,才算把仙姿玉骨全然展露,但月光淡淡,又给人一种朦胧之美,仿佛在洛水边不见神女,只看到神女在水中的倒影。

“道兄,许久不见。”

师妃暄话音空灵,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弯起,双手一礼。

周奕笑着回礼:“秦姑娘安好。”

“入夜搅扰,多有冒昧。”

“其实我一直在等道兄,请随我来。”

她话罢便在前方领路,在香严寺客舍前,周奕见到了数名持剑的慈航弟子,师妃暄抬手示意,她们便抱剑而退。

两人入了客舍,坐在临靠窗户的茶榻两边。

左右各置一盏莲花灯。

师妃暄和上次一样,又给他倒茶。

“道兄来此,可是想谈冠军城之事?”

“正是。”

周奕也不绕弯子:“我对圣僧们的态度感到奇怪,如果要对付棺宫,为何会有两位圣僧离开南阳。”

“因为邪王在东都露面。”

师妃暄看了他一眼,便知晓不用多解释。

周奕正思索,又听她道:“智慧大师不太想在南阳耽搁,但又见不得佛门同道被周老叹迫害,想把他带回东都,再以众人合力,试一试能否救他。”

“圣极宗几人的功法遗祸无穷,若非石之轩露面,此次两位大师非但不会回去,反而是嘉祥大师带人来此。”

嘉祥大师在四大圣僧中武功最高,精通“一指头禅”与“枯禅玄功”。

这次打棺宫,只他不在。

由此看来,佛门灭棺宫的决心,已不可撼动。

“我久在南阳,很清楚棺宫威胁,诸位大师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师妃暄听他表态,轻轻点头:

“道信大师前段时日曾言,若继续放任周老叹,他可能会变成比石之轩还要麻烦的人物。”

说到这里,眉宇间多了一分淡如远山的忧色:

“此人与邪王不同,心境上几乎没有破绽,他已在棺宫中养成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不过.”

她话音一转,淡淡忧色消失,轻抿丹红嘴唇,看向周奕时带着笑意:

“周老叹的魔煞,便是智慧大师的心佛掌力也难破去,妃暄又想起三分元气的神奇,道兄的玄功,实在令人叹服。”

她的唇角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表情也是如此。

像是有什么猜测,却又能完美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道门玄功与魔道法门互相克制,没什么奇怪。”

周奕举茶喝了一口。

师妃暄忽然问:“婠婠可是寻过道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问我是否见过你,我只给了一个模糊答案。”

师妃暄徐徐说道:“阴癸派一早便将注意力放在南阳,她寻道兄接触,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魔门手段诡异,道兄凡事小心。”

“秦姑娘,你们是不是做过商量?”

“何出此言?”师妃暄露出疑惑之色。

“她也叫我小心你。”

圣女只是动人一笑,用空灵的眸光看来,甚至不去解释。

好像在说,我对道兄怎会有恶意呢?

周奕却道:“她说你要拿我练功,玩弄我的情感。”

师妃暄俏脸抹过红晕,秀眸仍是清澄如水。

她拿起茶盏,又给周奕倒一杯茶,声音稍微变小了一些,柔声道:“道兄莫要相信便是。”

灯下的圣女一派仙姿,每一个动作都优雅绝伦。

周奕带着欣赏之色,却并不流连沉醉。

轻抿一口茶,放下杯盏,毫不犹豫地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突然。

师妃暄本以为他会多聊几句,没想到他说走便走。

“秦姑娘,我已知悉大师的态度,这便准备去了。”

“希望此次,我们都能摆脱烦恼。”

师妃暄咽下挽留之声,抬手相送:“道兄慢走。”

她话音未落,白衣人似是驾风而走,转眼不见。

这份天下难得一见的轻功,很难叫人相信,是她之前所见那人。

更难叫人相信的是,

三年前,还有个叫周奕的人,正在雍丘被人追杀,甚至被逼到自焚山门。

素魄升于苍冥,檐铎凝光,若悬银粟。

师妃暄站在廊檐下,望着白影消失之地,丹红小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上次见他之后,总是难忘那份独特气质,心绪不宁,回到慈航静斋闭关许久。

虽没能将人淡忘,却不断磨练,合上剑典修行要旨,叫剑术境界得以提升。

她沐浴清辉,慢慢将心中杂绪压下。

就在心境平复时,忽然又有一道轻微风声。

方才白影消失的院墙上,竟有人去而复返。

“道兄,可是有什么交代?”

师妃暄说完便听到一丝带着歉意的声音。

“秦姑娘,我有本书不见了,劳烦你帮我瞧瞧,是否落在此处。”

她转身回屋,果然发现茶桌旁有一册书。

好奇朝上面一瞧:《老子想尔注》。

出屋,把书交在周奕手中。

“道兄,去不必匆匆,妃暄送送你吧。”

不给周奕拒绝的机会,她已领路朝香严寺正门去了。

他们随意聊了几句。

出了正门,周奕再次道别。

他负手在后,执卷消失在月光淡处。

这一次,师妃暄脑海中全是那道白影,心境迟迟不得平复。

当年地尼从魔道随想录中窥得“破碎虚空”之秘,以及修炼“内丹”的法门。

因此衍变出“道胎”与“死关”之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将慈航静斋算作两派六道外的第九宗派也不为过。

且道胎之法,极为独特。

极致的练心才能剑心通明,后入死关。

作为武林圣地的当代圣女,她的天赋毋庸置疑。

凝神许久,师妃暄睁开眼眸,举目将天上的月亮映入眼中,仿佛想让广寒中人帮她一齐思索

又过一日。

南阳帮出现了武林中十分罕见的场景。

宴客大堂左手边,最上首端坐一名老僧。

灰色僧袍外披着深棕色袈裟,额头高广平阔,须眉黑漆亮泽,脸形修长,双目闪烁智慧光芒。

一副得道高僧,悲天悯人的慈悲面相。

隔着一位,坐着的便是仙姿玉骨的慈航圣女。

之后是净念禅院的不痴、不惧两位大师,接着便是慈航静斋、天台宗、华严宗的高手。

武学造诣最浅的,都是当世一流人物。

往对坐一看,首位便是气度出众的白衣青年。

智慧大师的气场能压住整个大堂,却在他面前受挫。

白衣人身旁却是一排道家高手,或是白眉、或是长须,或是带着平淡表情。

寻常在各地清修,难得一见的道门中人,包括五庄观主在内,足足出现六位。

哪怕是在场的天台宗圣僧见过,也心感诧异。

佛门、道门、魔门,三大道统高手众多。

道门人物向来松散,可此时六人在场,便要考虑他们的师承朋友。

在道门之中,这已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方才智慧大师与周奕各领一门,已互相问候,这才坐定。

南阳帮几位最得力的管事上来奉茶,此时极为小心,端茶递水遵循礼数辈次,不容许出任何差错。

道佛两家交涉,虽然他们自己不太在意。

可知道轻重的江湖人,哪敢怠慢。

情不自禁便要呼吸放缓,紧张起来。

好在,厅内的道门首座乃是自家人。

几位管事谨慎办事时,也与有荣焉。

周奕在道门朋友这边陪坐,东道主自然还是杨大龙头。

他朝天台圣僧说道:

“大师,冠军城一事也有定计,就由易观主来说吧。”

智慧大师冲他点头,双手合十看向周奕:“观主,你对棺宫有何看法?”

天台宗这位的武功在四大圣僧中最次,乃是因为他不擅斗杀。

论及佛门心法,他一身内功,只能用高深莫测来形容。

周奕看向智慧大师,又看了圣女一眼。

大师直视着他,圣女在一众道门前辈的注视下,不与他对视。

“大师,此前在南阳,棺宫就与我佛道两家为敌,如今羽翼渐丰,多有狂悖之言,假以时日,必成江湖大患。”

智慧大师不听场面话:

“南阳出兵吗?”

“出。”

有这一字似乎就够了,智慧大师满意点头。

“不过.”

周奕点出利害:“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的南阳,可不止我们两家。大明尊教就在城内,新野还有魔门别派,甚至,我听说邪王的人也在新野。”

智慧大师面色一变。

“此人应当也是冲着道心种魔大法来的,我们与棺宫相斗,一旦被这两家渔翁得利,让道心种魔大法落入邪王阴后,大尊善母等人手中,那时就不止棺宫一个威胁了。”

周奕说完,等着智慧大师答复。

老僧垂目观心:“观主作何安排?”

一言过后,众人齐齐望向周奕。

他面色一凝,话语掷地有声:

“我道佛两家联手,先灭大明尊教,再灭新野魔门,除去后患,复攻棺宫。”

周奕直视天台圣僧,与这位当世顶级高手对视,气势丝毫不落:

“大师,我南阳定然出动大批人手,将不贪大师救回来。他入魔不久,也许还能用佛法感化。”

一听这话,净念禅宗的几位,各都望向智慧大师。

智慧大师在思考。

周奕则望向圣女:“师仙子,你有何看法?”

师妃暄空灵的嗓音响起:

“我们与魔门斗争已久。这大明尊教则是回纥邪教,正在入侵中土,不该让他们成势,救回不贪大师更是我们的心愿。”

智慧大师点了点头,忽然错开周奕,看向一众道门高手。

“诸位道门朋友又怎么看?”

陈常恭白眉一抖,充满宝光的脸上,泛出一丝笑意。

他的声音慢而有力:

“我道门诸友,没有异议,自然遵循易观主之言。”

松隐子、木道人、计荀、计守全都点头。

这些人的心,那叫一个齐整。

仿佛将上首的白衣青年当做“道尊”对待。

旁人或许会疑惑,他们自个却清醒得很。

师妃暄静静望着这一幕,她的眼神没有波动,内心却不平静。

智慧大师深看周奕一眼。

倘若只周奕一人,就算功力高天赋高,在他眼中,依然能当成小辈看待,远够不上佛门底蕴。

此时却清晰洞察到,他在一众道门高手心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

结合他的武学天赋,必然是未来的道门第一人。

而且,与宁散人这位第一人,有点不同。

“观主已是胸有成竹,老衲也遵从安排。”

智慧大师此言一出,等于把事情敲定。

也瞬间让周奕扛上道门、佛门两杆大旗。

这两道大旗一扯,扛在肩膀上足以横着走了

不多时,南阳帮前奔出数匹快马。

城内各大势力,从南往北,从西往东,全被调动起来。

陈老谋收到消息后,立马将写好的书信交给一名得力干将。

这是一封战书。

出了南阳城,秘密送往冠军棺宫

南阳城、阳兴会。

一名消瘦的管事直接冲入府邸深处:“会主,城内将有大事发生。”

“怎么了?”季亦农的声音隔着窗户传了出去。

“大龙头正在秘密安排人手,似乎要与人开战。”

那管事额头冒汗:“但是,唯独没有咱们的人手参与。”

“不必理会。”

季亦农说完,见外边没有答复,立刻呵斥道:

“没听见我的话吗?!”

“是~”

那管事心中全是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季会主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那样高调,现在却长期宅在家中。

对外说是沉迷武功,一直练功。

但管事晓得,阳兴会各般事务依然牢牢把控在会主手中,只是他把自己隐藏起来,极少露面。

可惜,管事却瞧不见。

此时屋内的季亦农,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阴癸派上次找你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还是云长老。但她不愿待在这里,回襄阳去了。”

“嗯,你还算老实。”

季亦农把头埋得更低:“能为圣帝效劳,乃是季某人侥天之幸,季某绝不敢有二心,整个南阳,找不到比我更忠于圣帝之人!”

“哪怕圣帝现在叫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

“你好好办事,谁会叫你死。”

“是是是!”

季亦农连连应和,他心中害怕得很,但也知道这是大靠山。

阴癸派,看样子是斗不过邪极宗了。

“这个给你。”

季亦农懂规矩,绝不抬头看,等面前掉落一封信件,才将它拿入手中。

“换成你的字迹,送去襄阳。”

“是!”

窗扇微动,人已消失。

季亦农朝窗外看一眼,跟着扣上窗栓,小心拆开信件。

一遍看后,心中大惊。

连看三遍,记下其中内容,赶紧把信烧掉。

不多时,阳兴会中奔出一名轻功高手,直奔襄阳。

佛道两家议会后第二日,傍晚。

南阳城北,夕阳余晖洒在几座大宅上。

这几座大宅看上去很阔气,占着一大片地方,进出的院子一眼望不清有多少间。

可仔细一看却灰蒙蒙的,透着一股衰败之象。

这是原南阳八大势力之一,荆山派掌门任志的私宅。

此时,这破败私宅中,有人走进走出。

一伙儿马帮占住这里,这马帮比较奇怪,也许是经常行走漠北,偶尔会有人用听不懂的外族语言交流。

靠里屋,有一个瘦高长面,长相颇有点吊死鬼模样的男人,正在擦拭一根重铁杖。

这铁杖至少百斤以上,他拿起来擦拭上方的血迹时,只需单手轻轻一提。

此人便是五类魔中的“浓雾”鸠令智。

“是南阳帮杀了我们的人?”

鸠令智翻出一大片眼白,看上去很渗人:“他们有这个胆子吗?”

“有没有胆子,都要算在他们身上。”

回话那人凶恶丑陋,狮子鼻头红点密布,腰上挂着双刀。

乃是大明尊教悍将,五类魔中的“熄火”阔羯。

他们周围,还围着近二十余人。

虽然气势上不及他俩,但无一不是一流高手!

“暂时不要惊动他们,城内正有异动,有大队人马朝西边集结,也许是要对冠军城出手。”

“哼哼,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

宅内,不断有人闲聊。

一直到晚上,有人从外边带回与南阳帮有关的最新消息。

阔羯与鸠令智没做决定,等善母回来。

他们和往常一样,又点派高手去窥伺。

前几天死了一名高手。

所以,这次派出去的人是一名轻功了得的瘦削汉子,他高鼻深目,眼神锐利,像是一直在闪光。

“小心点。”

“是!”

鸠令智望着他两个点跃就消失在夜色中。

大明尊教作为漠北第一大教,一流高手虽多,但这样的人死掉,还是会让人心疼。

鸠令智耳力极佳,忽然又扭头看向瘦削汉子点跃出去的方向,瞳孔猛得聚作一点。

阔羯问:“有什么不对吗?”

“你听到没有?”

“没有。”

阔羯回答一声,鼓动真气入耳周窍穴,认真细听。

少顷,他突然拔出双刀!

鸠令智举起铁杖:“有人来了!”

大宅中的高手并不慌乱,逐个亮出兵刃,占住隐蔽位置。

他们这么多高手在一起,等闲武学宗师来此,那也要死。

众人屏息,凝聚杀气。

大宅中有两百多人,短短时间,竟全无杂音。

忽然,远处响起破风之声,接着大宅中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一具尸首打翻屋瓦顺屋顶滚落,砸在院中,看身形,正是方才出去打探情报的瘦削汉子。

破风声越来越多,大明尊教的高手也微微变色。

更致命的是,善母今日回来晚了。

鸠令智耳朵最尖,能从杂乱的破风声中听出有多少高手。

越听越不对劲。

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快走!”

来不及想缘由,当即爆喝一声,第一个朝城北冲去。

他们选择这个地方距离城墙不远,哪怕城内集结大军冲来,他们也能从容退走。

来到别人的地盘,大明尊教也很谨慎,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喊杀声瞬间打碎静夜!

鸠令智与阔羯冲得最快,但是,就在接近城墙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抢在他们前方。

阔羯拔出双刀,借着淡淡月光,与黑暗中的人战在起来。

鸠令智挥动百斤铁杖,砸向那白衣人影。

看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此时却不出剑,鸠令智并不惧怕用剑敌手。

碰到他的铁杖,功力就算比他强横,铁剑也是一撞就碎。

白衣人翻手一掌,寒冰劲气扑面而来。

鸠令智狂笑一声,双手快速搓动,铁杖不断急旋,杖势蓄到满溢的一刻,在离白影半丈许外,全力击出。

隔空寒冰劲气被他以力破之!

白影躲开,“轰”一声爆砸的乱瓦飞嘣,滚滚杖势,旋在周身。

这五类魔的手段非同小可。

鸠令智号作浓雾,此时杖势刚烈凶悍,将周围瓦片碎木搅碎,成为了一团土烟伴在周身。

敌手与他作战,必然看不清他的杖法。

以此弥补不够灵巧的破绽。

当周围起杖雾之时,他等于没有破绽。

这时就算是武学宗师当面,也得直面他的凶悍杖法。

“砰砰砰~!”

一路爆响,鸠令智越打越急,铁杖越挥越快,可是那白影就和鬼物一般,怎么也打不中。

“给我去死!”

他二目冒光,将《光明经》催动到极致。

天顶窍中,冲出精神之力与杖法融合。

二气交汇,立马有股诡异精神之力冲击出去。

这一刹那间,声势与适才大是不同。

铁杖带起暴风刮进峡谷似的呼啸声,有若贯满天上地下,虽在短短一段距离下,铁杖在速度和角度上生出微妙变化,令人不知它会在何时击至,取的是何部位!

配合精神冲击,影响对方心志,乃是必杀之计!

一杖击出,打中了!

铁杖杖头,砸穿了白衣人,可却一点受力的实在感觉也未曾反馈。

定睛一下,竟是残影。

太快了!

百斤重的铁杖更沉,那白影竟踩在他的铁杖之上。

鸠令智汗毛一竖,抬杖一抖,向上击出。

三杖之后,他慢却有力的技法,全然无用,这白影快如闪电,又一次踩中杖头。

这一下,白影用力一点,他像是吃了千钧之力,执杖右手猛地一沉。

铁杖一时抬不起来,不好!

白影踩着杖身,凌空一步奔来,直取要害,鸠令智左手成爪一掏,以掏心式反攻迫使对方停手!

但左爪才出一半,手腕已被抓住。

“啊!”他惨叫一声。

下一刻,喉咙骤紧,吃了锁喉擒拿,已发不出声音。

只听咔嚓一声,不及开口,就被扭断脖子!

周奕随手一丢,

他剑未出鞘,已先诛一魔.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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