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8章 不敬者死

赤哈部也算得上是个大部族,别的不说,能够驻扎在距离至高王庭这样近的地方,就不是一般的部族可以比拟的。

但宇文铎是什么人?

别看他在赫连云云面前唯唯诺诺,在姜望面前嘻嘻哈哈,他是草原名门宇文氏的真血子弟!

在苍羽巡狩衙历练过,在边荒生死线磨砺过,如今更在苍图神骑里任职。

放眼整个大牧帝国,在所有的年轻贵族里面,他也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

更别说他还深得大牧皇女赫连云云信任,还有一个正在厄耳德弥进修的、天资绝顶的曳赅。

对宇文铎来说,要封锁一个赤哈部,围剿一个区区的外来小教派,绝对称不上费力。甚至于都不用他亲自出手。

在行动之前,高行武早已经将无生教草原分部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一个自号“无生老母”的女人,带着十八个骨干教徒,冒险来草原发展。伪称无生神主乃苍图神之从神,从而迅速打开局面。

不得不说,这一点倒是和牧廷现今开放的宗教政策达成了一致,可见这个无生老母的聪明。若是给机会成长,说不定还真能在草原上发展起来。

他们最早是以五马客的身份,游商草原、救厄扶贫,在各个小部落发展信徒。初步打开局面之后,无生老母并未满足于现状,又迅速搭上了赤哈部落小公子兀赤颜的线,借助赤哈部落的力量,无生教悄无声息地扩张起来,进入了新的发展的阶段。

若有一部以无生教为主角的话本故事,这位无生老母应该是组织的大功臣,为教派在草原打开局面,教功修功兼得,未来不可限量。

之后的神冕祭司继任大典,大牧王庭颁布的万教合流国策,更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只可惜等到了姜望北来……

宇文家的武士训练有素,三人一组分开来,有如尖刀刺牛油,轻易地分割目标区域。然后从帐篷里、从集市旁、从羊圈中,将一个个目标人物揪了出来。

战线推进得非常迅速,这些武士的目标也非常明确。目标区域之内的赤哈部族人,只能惊恐逃散,又在武士的威逼下,呆立不动,静等筛选。而目标区域外的人……只能看着。

一个锦袍青年纵马疾来,还在老远便已开始大喊:“且住,且住!宇文家的好汉,我乃兀赤颜!我赤哈部向来忠君敬神,从无妄举,何以招致刀兵?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高行武一言不发,宇文家的武士也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并无半点手软。

那锦袍青年驰至近前,勒住缰绳,对着空中的高行武怒目而视:“你惊电鞭高行武是数得着的人物,我赤哈部也不是好欺负的。咱们未曾有过纷争,不知我何时得罪了你,教你一言不予、便动干戈!?”

周边的赤哈部的战士,一时全都在他身后聚拢,看向这边的眼神,愈发按捺不住冷意,颇有一言不合就集阵冲锋的架势。

高行武只是淡漠地瞧了这人一眼,一句话也不说,身如雄鹰展翅,直接飞落一座大帐前,抬手一鞭,带起惊电横空,已将这大帐抽开!将帐篷里正在顽抗的无生教徒,彻底掀开在众人眼中!

那是一个白发老妪,佝偻身形,动如鬼魅,手持一柄长剑,剑尖犹在滴血,剑下已横尸三具。

想来便是那位“无生老母”了,确然有全场最强的表现。

高行武直接引动天边星光,已经俯冲而下,与之战成一团。

兀赤颜见其人如此不给面子,顿时怒不可遏,刷的一声拔出腰侧弯刀来。他身后的赤哈部战士齐齐抽刀。

“兀赤颜!”

在场边这辆不甚起眼的马车上,宇文铎一只脚站在车辕,一只脚踩上了马背,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兀赤颜有些惊疑不定,不知现在说话的又是谁人。

宇文铎下巴一抬:“老子是宇文铎!”

兀赤颜下意识地翻身下马,又似扔烫手山芋般,将弯刀丢在了草地上,急走几步到马车前:“宇文公子,这……”

宇文家一个执事高行武,都有压他一头的响亮名号。

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宇文铎,是因为以他的层次,还没有资格接触宇文铎这样的真血子弟。

如今宇文铎亮明身份,他半点怒气都不敢再有。

诚惶诚恐地道:“我与金戈金公子有些交情,请您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

宇文铎抬手往下压了压,并未动用什么神通术法,只道了声:“跪下。”

扑通!

权即是力,权即是神通。

兀赤颜直接跪倒,再也不敢提别人的名字:“兀赤颜愚昧,实在不知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宇文公子,您若是愿意指教,实在感激不尽。请您大人大量,给赤哈部一个赎罪的机会!”

戴着羊头面具的姜望,从头到尾只是默默地观察着高行武与无生老母的战斗。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只是一个旁观者。他置身事外,以一个更清晰的角度,来观察无生教的点滴细节。

他怀疑张临川和无生教的重要头目,存在着某种紧急联系的渠道,这也是他上次在成国,只让仙宫力士出场的原因。为的是不暴露自己,不使张临川警觉。

有惊电鞭之号的高行武,是外楼境修士,未有神通,一身雷法不俗。

而无生老母是内府境修士,身怀一门诡异神通——她的左手手心有一个风洞,从中不断地飞出鬼影来。

那些鬼影,都或多或少的具备生性。也就是说……它们是由活人抽魂炼成的。所以它们没有一般鬼魂的弱点,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肆虐,也全然不怕雷法。

双方打得倒是有来有回。

之前在成国遇到的地幽使者,也是神通内府。不过那个地幽使者未来得及动用神通,便已经被杀死。

什么时候神通内府这么不值钱?

若是隶属于某个天下大宗,某个大国也便罢了。

张临川草创无生教,是何来的底蕴?

宇文铎显然对高行武很有信心,看也不看那边的战斗,只俯视着兀赤颜,语气平缓地问道:“你跟无生教是什么关系?”

兀赤颜愕然抬头。

这愕然多少有些伪饰的成分,毕竟那些武士的目标是谁,他又不是眼瞎看不到。

“我与无生教并没有什么关系,就是响应陛下万教合流的国策,才允许他们在赤哈部传教……宇文公子,这无生教有问题?赤哈部也是受害者,他们来这里也没有多久,他们做了什么,赤哈部全然不知情!”

“无生教迷乱信徒心志你也不知?无生教汲取信徒生机你也不知?无生教是邪教你也不知?”

“竟有此事?兀赤颜确然不知,这便将他们拿下,请宇文公子治罪!”兀赤颜回顾身后的赤哈部战士:“还不去帮忙?!”

宇文铎饶有兴致看着他:“可是在万教合流的国策宣布之前,这个无生教就在赤哈部传教,你又作何解释?”

兀赤颜悚然一惊,冷汗顿时浸透后心。

这一瞬间他心里转过无数借口,可是对上宇文铎那略带玩味的表情,全部都溃散。

当场以额触地,再不敢抗辩:“兀赤颜被猪油蒙了心,受妖人迷惑,贪图小利,上瞒朝廷父兄,下欺丁户百姓,使邪教流毒,此诚罪该万死!无论宇文公子怎么惩罚,哪怕五马分尸,兀赤颜都愿意接受!”

“何至于此?”宇文铎一脸惊讶:“你哪有那么大的罪?”

在兀赤颜骤然燃起希望的眼神里,宇文铎脸上的惊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触碰的冷漠:“你赤哈部只不过提前知晓了国策……提前泄露出去而已。”

“不!绝非如此!”兀赤颜的眼睛霎时被惊恐充满,他膝行几步,靠近了马车,拼命磕头:“我压根事先不曾知晓国策,我父我兄更是对这邪教绝不知情。我可以对苍图神发誓,我可以拿我的生魂发誓,赤哈部何曾有提前知晓国策的本事,我又岂有泄露国策的胆子?那无生老母与我秘法元石、承诺每月定例,我受钱物所惑,铤而走险。整个事情,便只是如此!兀赤颜罪不可赦,应受千刀万剐,但只求宇文大人将怪责止于兀赤颜,毋累我无辜族人!”

一会工夫,他额头已经磕得一脸的泥土草屑,再不复半点草原贵族的姿态。

宇文铎下巴微抬:“你的意思是说,我有意牵连?”

“我无此意,我无此意。”兀赤颜已经涕泪横流,双手颤抖着向宇文铎作揖:“求您,求您给条活路。”

“什么活路死路的我听不懂,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宇文铎施施然转过头去:“呵,人已经拿来了。”

却是那边战斗已经结束,高行武已经擒下无生老母,无生教核心教徒除去当场击毙的,还存活四十三人,也都被宇文家的武士捆缚着一起押过来。

宇文铎这才对兀赤颜道:“起来吧。在旁边好生听着。等我谈完话,希望你能知道要跟我说什么。”

姜望一言不发地站在马车旁边,像是宇文铎这位贵公子的贴身侍卫。甚至用祸斗印,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得更为普通。

宇文铎有宇文铎做事的风格,草原也有草原固有的传统。他的豪迈爽直未必是假,但此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拿捏兀赤颜命运的他,也确然是真实的他。

那白发老妪被高行武击碎了双手、贯穿了脏腑、用一条铁索穿着,就那么鲜血淋淋地拖了过来,摔在马车前。

这个号为“无生老母”的老妇人,看起来无甚殊异,寻常得紧。此刻在地上蜷动着,瞧来十分可怜。

而四十三名无生教核心教徒,在她身后整整齐齐地跪定。高矮胖瘦不一,除了脸色都有些苍白,倒也没见着什么别的共同点。

每个人脖子上都架着一口刀,令他们不敢动弹、不敢吭声。

那些高呼为神主而死的,都已经被杀死了。

这些核心教徒里,有一部分是赤哈部落的族人,但是他们的小公子现在都跪在宇文铎面前,其他人又怎敢置喙?

高行武上前汇报:“公子,名单上的所有核心邪教教徒,当场杀死二十三人,擒拿四十三人,并无一人走脱。”

宇文铎抹了抹辫发,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无生老母面前,用靴子将她的脑袋挑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知不知道,在以前的时候,偷偷摸摸来草原传教,被抓起来会怎么样?”

“嗬嗬嗬。”老妪跪在地上,仰着脸,满嘴的血,却看着宇文铎,一直在笑。

笑得怪异,笑得恐怖,笑得无所畏惧。

宇文铎看着她,并不再说话。

刷!

一名武士马刀斩下,一颗无生教教徒的头颅滚落。

静默了几息。

刷!

刀锋闪过。

又是一颗头颅。

有求饶的——“等等,等等,你想问什么,老母知道的我都知道,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有诅咒的——“胆敢亵渎神灵,杀戮神仆,你将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但从头到尾,宇文铎只是看着无生老母。

那些宇文家的武士,也并不发出别的声音。

只有马刀一次一次地斩下,只有无生教教徒的头颅,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这沉默蔓延的压力,像是将人按在深水中。

无生老母终于不再笑了。

她怨毒地看着宇文铎:“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继而她发出一声痛呼,“啊!”

她的左耳被削掉了!

“我不习惯别人问我问题。”宇文铎说着,将犹带一抹红色的马刀,扔回武士手里。

他的语气很是随意:“这样,不如你来告诉我,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很明显,在苍羽巡狩衙的时候,宇文铎一定是一名非常合格的飞牙,很会掌控讯问的节奏。

老妪此时已是满脸的血,过度虚弱的身体,和不断加码的压力,几乎已经击溃了她的防线。

她颤抖着,缓慢地说道:“我是无生老母,我来草原……传播神的荣光。”

“在你们内部,无生老母是个什么位置?”

“无生老母是我自封的,方便在草原传教……我在我教的位置,是地灵使。”

“七十二地煞。”宇文铎有些惊讶了:“你们教派很强大嘛!”

老妪道:“我只知道我是地灵使,只知道草原驻地的情况。不知道其他地煞使者在哪里,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个,也不知道教派到底有多强大。”

“很合理。”宇文铎点点头,又打量着她道:“说实在的,看你这副样子,我都不太忍心下重手。你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害人,想来一定是有苦衷的。说说看你是怎么加入无生教的?”

鲜血在深深的皱痕里缓慢移动,老妪一脸木然,眼睛也很空洞:“那是我成婚不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家里遭了贼。他们一共有三个人,拿了两把杀猪刀,一把锤子,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他们说,我好好陪他们,他们就不杀我们。我陪了。他们还是抹了我丈夫的脖子,捅了我两刀。又放了一把火,烧了我的家。我跳进水缸里,没有被烧死。那时候我想,谁能帮我报仇,我做什么都愿意。神回应了我。”

“成婚不久?”宇文铎打量着她:“请教芳龄?”

“二十有一。”老妪道。

沉默了片刻,宇文铎道:“说说看你的神吧,祂长什么样,显露过什么神迹,有多强?”

“我从未见过,祂只出现在我心底,那是一个声音,好亲切……”老妪喃喃地说着,忽然间眼睛翻白,直愣愣地盯着宇文铎!声音也变得阴森可怖:“你以为……神是什么!?”

无生老母被揪出来的那座大帐里,就供奉着她的神。

惨白色的神龛,无面目的木塑神像,供奉的白烛……一切都很是熟悉。

高行武擒住了无生老母,没有注意那些陈设。

姜望自然注意到了,但是他没有提醒宇文铎,也没有第一时间扫掉那神龛,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一切。上一次在成国走得匆忙,行动上以隐蔽为主,他自问那时候的实力还不足以与张临川接触。

今日自然不同。且不说他已经成就神临,可以应对绝大部分意外。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牧国,什么邪神来此,能够不被镇压?张临川就算再恐怖,还能在这里变了天?

恰是在无生老母提及神祇的时候,本来熄灭的白烛瞬间点燃,氤氲出隐隐的香气,神龛中那无面的诡异神像,忽然睁开了一对眼睛!

老妪在这个时候挣脱了所有束缚,声音干哑如老鸦,嘶吼着一跃而起——

“不敬者死!”

(本章完)

第1669章 野火烧枯草,转瞬遍天涯

神龛显异,白烛焚香。

盲眼血泪,恶神临世。

虚空中有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我自来苦海中,即以皮囊浮沉!”

无生老母在一瞬间获得了庞大的力量。

像是在她的身体里,有一颗晦暗的种子已萌发。迅速破土、发芽、生长,俄而巨木参天,繁枝成荫!

那声音如是诵道:“凡六败七命者,皆有恙众生。”

无生老母的手掌已经被打碎了,但是在她的腕口,又出现了一个旋转的风洞,一团一团的狰狞鬼影,争先恐后窜将出来。

“为三哀八苦者,是无辜世人!”

那穿身的锁链、残缺的双手、破碎的脏腑、不断流泻的道元,全都无法再制约她。

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高高跃起在空中。

在那张皱纹深深的老脸上,有一种凄然和感动,血泪垂下眼角。在这一刻她是否想起了什么?她嘶吼起来,嘶吼声与虚空中那淡漠的声音渐合一处——

“苍生怜我!”

她的嘴巴一下翻开,翻得整个脑袋都看不见了,形成一个幽幽的洞口。

呼呼呼。

阴风阵阵。

幽洞深处,响起了凄厉的鬼哭。

“怜你!”

宇文铎勃然一声怒喝,辫发如旗枪横空。

古老的血脉已然复苏,体内有江河奔涌。

而他的拳头像攻城槌一样往前撞!

什么鬼影鬼哭虚空声响,全部一扫而空。

阴风散去,鬼哭不闻。

无生老母直接被打爆了。

像一个水球,炸了一地,什么也不曾剩下。

姜望的眸中,闪过赤光一抹。

眼前的结果并不叫他意外。

一个借助特殊手段才能展现神通的地煞使者,以及某个根本不敢降临太多力量的“神道世界”……

这就是无生教在草原扩张的底气。

当然,与其说这是底气。倒不如说真正的底气在于,包括地煞使者在内,草原的一切可以随时被切割。唯是做到了这一点,现在的无生教,才敢到处扩张,现在的张临川,才敢奢图草原信仰。

但仅止于这种层次的力量,显然不可能对宇文铎这样的名门之后造成什么麻烦。

宇文铎是真正万里挑一的人才。

无生老母当然也有些不凡之处,但更多只是被邪法摧残底蕴、透支潜力,才有如此实力。连高行武都打不过,遑论同宇文铎争锋。便是有神道世界的支持,也远不够打。

宇文铎一拳打爆了无生老母,平静地看着剩下的无生教徒:“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为你们的神牺牲,跟这个什么无生老母一起去死。第二,告诉我一点有用的东西。比如怎么祭拜伱们的神,比如你们对神的感受……什么都可以。有没有用,我来判断。”

他又抬手,打断那些积极开口的教徒:“不要用嘴巴说。想好了,就去用笔写下来。一来,落笔无悔。二来,就算是骗我,也打个草稿,编得好一点,这是对真血贵族的尊重……给你们半个时辰。”

提刀的宇文家武士,便将这些无生教徒全部拖了下去,分开让他们写情报。

宇文铎看向兀赤颜:“你还愣着干什么?”

兀赤颜反应过来,连忙道:“罪人这就去写,这就去!绝不敢有一字不实!”

无生老母的身体里,显然留下了那位无生教祖的手段,想要探知更多隐秘已是不能。宇文铎索性一拳打死,看看能不能逼出更多变化。

事实证明,那位无生教祖并不敢在草原太过放肆,投入的力量非常有限,切割得也很果断。

无生老母最后的爆发,更像是那位无生教祖开启的观察窗口。随着无生老母的死去,一切都被隔绝。

但兀赤颜这里,或许还能挖出一点有用的消息出来。

赤哈部怎么说也不是一个小部族。兀赤颜代表赤哈部同无生教合作,冒这样的险,不可能对无生教一点了解都没有。

至于那些教徒……根本不可能知道无生教真正的秘辛,但是一些边边角角的只言片语,可以验证兀赤颜言论的真伪。宇文铎不做期待,只是用来震慑兀赤颜。

“怎么样,看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了吗?”坐回马车里,宇文铎传音问姜望。

“收获良多。”姜望道。

宇文铎拢了拢小辫子,语气轻松:“我也顺便剿灭了一个邪教,不大不小算个功劳。”

牧国现在虽说是万教合流,但引入的也都是正统教派,如洗月庵,如黄面佛,而不是说什么阿猫阿狗都准入。天底下任何一个正统势力,都不可能给邪教发展的机会。

正教与邪教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正教是引人向善,是让信徒变得更好。而邪教根本罔顾信徒安危,甚至是直接在信徒身上吸血。

若是放开了限制,邪教一定比正教发展得更快。因为信仰邪教的“获得”,往往立竿见影。邪神本身百无禁忌,也能够在信徒身上攫取更多。所谓“损万人而肥一神”。

于人族而言,邪教无疑是烂疮毒瘤,人人得而诛之。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子,在信仰无生教之后,竟然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那么无生教的性质就已经可以被定义。

在这个过程中,信徒是否自愿,根本不应该作为衡量标准,因为邪教最擅蛊惑人心,很多时候人们的所谓“自愿”,其实都只是在另一种限制下的不自主。

半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时间一到,高行武便拿来了厚厚的一摞“供词”,交到宇文铎手中。

威风凛凛的惊电鞭,又变成了沉默寡言的车夫,启动马车,自归王城。将骤然喧嚣,又骤然缄默的赤哈部,留在了身后。

如今的姜望,只是随口一句话,就有人帮他安排好一切。宇文铎只是拿出一个名头,草原上绝不算弱小的赤哈部,便打开栅篱,予取予求。

修行者愈是强大,离天空越近,离人间也就越远……

谁也无法回避这样的客观规律。

马车里,宇文铎在看兀赤颜所写的厚厚一叠供词,对无生教在草原的发展颇有兴趣,同时也是在审视赤哈部的价值。

姜望却是在细看那些核心教徒注定不可能有什么巨大隐秘的供词,他饶有兴致,在只言片语的细节里,去补完当初那位张师兄的形象。

他如何对待朋友,如何对待同窗,如何对待亲人……姜望已是知道了。

他如何对待合作伙伴,如何对待下属,如何对待信徒……姜望正在了解。

方方面面的这些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张临川。这当然亦是一种知见的补充。

“你打算怎么处理赤哈部?”姜望随口问道。

宇文铎眼睛盯着供词,语气随意地回道:“放在以往,私自传教是死罪,邪教罪加一等,兀赤颜这一脉都不用留了。现在这个时间就很巧,恰好是新旧宗教国策交替的时候,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你有想法?”

“不知道无生教到底传得有多广,但很多人的信仰都很浅,是可以挽救的。”姜望抽了一张供词递过去:“甚至包括这些核心教徒。”

宇文铎接过来看了两眼,无非是如何无辜,如何不幸,如何不得已误入邪教的故事。

当下轻笑道:“哥啊,咱们意见相同。赤哈部这边只罚首恶,无生教核心教徒得关几年,其他信徒集中教化,以疏导为主。另外就是……无生教以后列名邪教,禁入草原,掘他的根。”

说着,他也将手里兀赤颜的供词递给姜望:“这里有些无生教的情报,有点意思,你看看。”

看得出来,兀赤颜写的这份供词很费心思,把能想到的都掏了一遍。为了赢得赤哈部的支持,无生教也的确在兀赤颜这里露了些底。

在这份供词里,无生教的架构已经显现轮廓。

无生教所信仰的无生教祖,集神主、道主、教主于一身。既是神祇,亦是道途理想,也是宗教领袖。

无生教祖开辟了具备无穷伟力的无生世界,乃是无上尊神。此处兀赤颜附注存疑,他认为无生教祖应该在真神的层次,未至阳神。

此外无生教有一个名为“翼鬼”的护教法王,是神临境修为。曾经亲赴草原,与兀赤颜交涉。兀赤颜在这里还画了一张肖像图,是一个身形干瘦的青年男子,面有猴相,五官凶恶。身形佝偻明显,脊骨有些突出。

再比如,被宇文铎一拳打死的那位地灵使者,话中仍有不实之处。

【无生老母】并不是她自己随意取的名号,而是无生教内部的一个荣誉封号。

只有推广信仰达到一定成绩的教徒,才有资格获封。男为【无罪神孽】,女为【无生老母】。

在无生教内部,目前不超过十人有此封号。

来草原传教的地灵使者,是第六个获得这样殊荣的信徒。

据说得此荣封者,死后能够直接进入无生世界,获得永生,得享永福。此处兀赤颜附注,不可信。

张临川这个人,真是越了解,越能发觉他的可怕。

于智他能成功算计白骨尊神、发展无生教;于法他自创《幽雷禁法》,令王长吉也深为忌惮;于道,他已能述道纂经,自书《无生经》,以为一教之典。

诚然他的原躯在王长吉那里才焕发光彩,但原躯于他,也的确是一种束缚。新得的白骨圣躯比原躯要强出不知多少倍。

在换得白骨圣躯之后,他简直是“顿开枷锁走魔龙”。

哪怕姜望并没能亲见其人,只消看一看现在的无生教,也能大概窥得其人一二。

无生教在短短的几年内,已经发展成了什么规模?

至少就姜望所知,单成国的那个地幽使者,就几乎占据一个城域的信仰。而获得“无生老母”荣誉的地灵使者,在极短的时间内,在草原这么恶劣的传教环境里,都打开了局面。

像地灵使者这般的人,还有多少?无生教在黑暗世界的版图,又扩张到了什么程度?

结合王长吉所知的情报。

这个教派在庄雍国战期间起势,借助战争造成的伤痛迅速发展。在雍国、礁国、洛国、成国等地都有发展,可以说触角在西境已经蔓延开来。

如今甚至胆大到触碰草原,那么在景牧战争、齐夏战争、荆国西扩战争期间,无生教是否也有什么动作?不是说无生教胆敢捋霸主国虎须,但这三场战争,波及小国无数,以无生教的发展模式,是很有机会吞食一些创伤仇恨的……

信仰的发展,在某种程度上,直接关系到神祇的实力。

再加上刚知道的护教法王翼鬼,以及王长吉遭遇过的天生冥眼的陆琰,无生教这就有两个神临强者了。还有没有其他的法王?

而三十六天罡使,七十二地煞使若是满员……无生教又是何等恐怖?

就这,无生教目前的架构还未完全显现,尚不知是否还有什么职务。

在七十二地煞中,地幽的排名是第四十八,也就是说,无生教地煞使至少有四十八个。这还是去年的数据!

自那以后,三场霸国参与的大战接连开启,张临川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吗?

无生教发展得太快了,简直如野火烧枯草,转瞬遍天涯。

经过前后两次观察,姜望已经完全看出来,无生教地煞使者的神通,乃是无生世界的赋予。今天遇到的这个地灵使,又展现了用寿命换取力量的可能,至少她是从一个遭受厄难、无力反抗贼匪的普通女子,在极短时间里变成了一位实力可观的内府境修士。

几乎这样推断——张临川掌握了某种批量制造强者的方法。

它一定存在某种限制,但已经堪称可怕!

这样的无生教,已经膨胀成一个庞然大物,可以说远远超过了当初的白骨道!当然,那是在不计算白骨尊神的情况下。

在所有令人担忧的事情里,最可怕的其实是无生世界。虽然它不可能像无生教信徒所相信的那样,真的拥有无穷伟力,可以接引教徒得享永福。但就姜望所窥见的部分来看,一个神道世界的雏形,已经初具。

信徒越多,这个神道世界就越真实,也就能够提供越多反馈,从而催生更多信徒……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张临川如今就算未成真神,只怕也已经相去不远了。况且张临川还是三位一体,既走神道,又走人道。他的力量简直难以想象。

要对付这样的张临川……

姜望靠坐在马车上,弹了弹手里的这份供词,“的确是很有意思。”

“可惜事先也不知道无生教在兀赤颜这里露了这么多底。”宇文铎笑呵呵地道:“不然可以试试把那个翼鬼法王钓出来。”

这些地煞使者,大约都是以摧残根本为代价培养起来,死一个两个张临川估计不会太心疼。

神临强者不一样,神临强者放在哪里都是核心。

若能杀一个护教法王,无论是从信仰还是从势力的角度,都一定是对无生教的重创。

宇文铎明显意识到了这个邪教的棘手之处,很为姜望操心。

姜望把供词放回宇文铎手里,很平静地说道:“不着急,时间还有很多。”

马车行进的速度非常稳当,驾车的高行武,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听到。

从高空俯瞰下来,这辆马车是孤独的。

在一望无际的碧海上辚辚而远,朝向金碧辉煌的至高王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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