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盛家淑兰

那男人瞧着二十来岁,已经加了冠,一身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美玉,趾高气昂,眼睛都快长到脑袋上去了,瞧着便是个高傲之人。

那妇人一身桃红色长裙,略施粉黛,头上点缀着几只珠钗,从眉眼间,隐约能瞧出几分盛维的模样,脸蛋却和李氏有些相似,是鹅蛋脸,眉清目秀,模样十分清丽,手里还攥着一块儿桃红色的帕子,瞧不清上面绣的什么。

“大姐姐,大姐夫!”长松几人走至马车边,拱手和那一男一女打起了招呼。

这一男一女不是旁人,正是盛家大房的大姑娘淑兰和他的丈夫孙秀才。

“大姐姐!”长柏也拱手问好,以前在扬州时,长柏可没少回宥阳,只是去了东京以后,路途遥远,长柏又要忙着读书准备科考,这才回的少了。

“柏哥儿!”淑兰冲着长柏福身一礼,随即给男人介绍道:“这是我二叔的嫡长子,年岁比二哥儿小些,比三哥儿大些!”

“柏哥儿还没见过吧!这是我夫君,姓孙!”淑兰给众人介绍道。

“姐夫!”长柏拱手跟孙秀才见礼。

“嗯!”孙秀才却仍旧是那副鼻孔朝天,趾高气扬的模样,只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长松兄妹几人见此情形,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品兰上前挽着淑兰的手,喜滋滋的道:“大姐姐,你肯定还没见过,这是二叔家的六妹妹,那是六妹妹未来夫婿,是咱们的未来妹夫呢!”

明兰冲着淑兰福身一礼道:“见过大姐姐,在家时便常听父亲说,大伯伯家的大姐姐淑温居质,蕙质兰心,只可惜一直未曾得见,今日总算是圆了妹妹的这一心愿了。”

漂亮话自然谁都喜欢听。

“在下王重,草字子厚,见过大姑娘!”王重拱手礼道。

“原来是六妹妹和六妹夫,淑兰这厢有礼了!”淑兰这福身一礼,自然是冲王重的,明兰是妹妹,哪有姐姐见了妹妹还行礼的道理。

“大姐姐,咱们这位六妹夫可了不得!”品兰说这话时,眼睛不由自主的往旁边的姐夫孙秀才脸上瞥了一眼,故意大声说道:“人家可是嘉佑三年淮南东路的解元,嘉佑四年殿试的时候,还被当今官家钦点为状元呢!而且人家中状元的时候才十八岁!”

淑兰无奈的看了品兰一眼,明兰定亲的事情,她自然早就知道了,如今品兰当着自己丈夫的面这么说,淑兰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可又不好揭穿,那样自家丈夫更没面子。

当即便附和道:“确实了不得!”

“不过是侥天之幸!”王重拱手道。

旁边的孙志高,早已没了方才的趾高气扬,目瞪口呆的看着王重,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

“状元郎?”

“你们这是去哪儿?”淑兰怕品兰纠缠下去,赶忙扯开话题。

“祖母和叔祖母在后花园里说话呢,怕我们太闷了不让我们跟着,让我们带着长柏哥哥,明兰妹妹还有咱们未来妹夫出门逛一逛,四处瞧一瞧!”品兰语速飞快的解释道。

“好不容易回一趟宥阳,确实该好好逛逛!”淑兰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去给祖母和叔祖母请安!”

要是丈夫孙志高不在,淑兰自然乐得和兄长幼妹们多待一阵,奈何孙志高脾气太臭,性子太傲,鼻孔朝天,根本瞧不上经商的盛家大房,每次到盛家都没什么好脸色。

这回淑兰本不想带孙志高一起回来的,奈何孙志高一听说是盛家二房来人了,主动要求要跟着一块儿过来,淑兰又不蠢,怎么可能猜不出孙志高的用意,无非是知道盛家二房的当家是在东京做官的,想要攀攀关系,只是两人到底是夫妻,感情也还算和睦,淑兰自然不好拒绝。

方才还趾高气扬,而后目瞪口呆的孙志高,此刻却脸色铁青,低着头,站在原地不肯动弹,面色阴晴不定。

想要开口挽留离去的王重等人,却又放不下面子,只能把怒气都撒到淑兰身上。

“官人,咱们快进去吧!”淑兰见孙志高没有动弹,不由得出声提醒道。

“伱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王重是状元及第了?”孙志高仍旧没有动弹,只冷着脸问淑兰道。

淑兰心里咯噔一下,却又不敢欺骗孙志高:“曾听爹爹提起过,只是从未见过,此番母亲派人过来时,也只说是叔祖母带着堂弟堂妹过来了,并未提及王子厚。”

孙志高拂袖冷哼一声:“回去再和你算账!”

淑兰满脸无奈和委屈,旁边的贴身女使正要开口替淑兰争辩,却被淑兰给拉住了。

孙志高也不等淑兰,大步流星的走进盛家,门房早就见识过这位大姑爷的威风,哪里敢拦。

“品兰姐姐,这位大姐夫倒是气派的很!”王重和长柏都没说什么,明兰一个小孩子,自然少些顾忌。

“气派什么!”品兰一脸嫌弃的道:“不过是一个秀才罢了,虽说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可考了这么多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还成天趾高气扬的,鼻孔朝天,谁都瞧不上!每次来家里,都把·······”

品兰话还没说完,就被长松干咳两声给打断了:“品兰!”

王重点点头道:“确实有些狂傲!”

长柏眸光闪烁着,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何止是狂傲!”品兰越想越气,哪里还收的住嘴:“这家伙简直狂的没边了,见天的大放厥词,说什么等他高中以后怎样怎样,还有他那个老娘,见着人就说他儿子怎么了不起,是宰相根苗·····”

“品兰!”长松板着脸,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岂能在背后议论别人。”

品兰这才作罢,没有继续下去,只是那娇俏明媚的脸蛋上,满是愤愤之色。

不过在场的都是盛家子弟,王重也是明兰未来的夫婿,盛家未来的女婿,已经定过亲了的,也算半个盛家人,长松也没有瞒着几人的意思,叹了口气,便细细解释起来。

淑兰今年十八岁,是前年嫁给的孙志高,亲事则是早就定下了的。

孙家是农家出身,家中倒是有十几亩田地,租赁给了孙氏族人耕种,自家只留了一些,再加上孙母给人浆洗缝补赚的钱,勉强把孙志高给供了出来,十二岁那边就中了秀才,如此天才之人,盛维知道以后,便起了结亲的心思,让人打听,都说孙志高读书刻苦用功,天赋极高,孙母勤俭持家,孀居多年,抚育独子,人品定然也是好的。

淑兰刚刚成亲的时候,这孙志高表现的还挺好,孙母也很体贴,对淑兰嘘寒问暖,很是关照,盛家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

没成想时间一长,孙志高就慢慢变了,成日流连秦楼楚馆,和一帮所谓的文人吃酒狎妓,吟诗作对,日子过的好不逍遥,淑兰每每劝他用功读书,专心备考,起初孙志高还会敷衍几句,可时间一长,赴宴就变成了呵斥。

一年多以后,淑兰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孙母的态度也变了,开始颐指气使,处处刁难淑兰,母子二人住着盛家的宅子,花着盛家的钱财,却反过来苛责盛家的女儿。

就连盛家都被孙志高母子二人当成了他们自己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着盛维和李氏也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就连在大老太太面前,也不知收敛。

王重道:“这孙志高如此行径,难道就让淑兰姑娘就这么被他耽误一辈子?”

“哎!”长松叹了口气,无奈的道:“谁叫大姐姐没有替孙家生下子嗣,延续香火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只这一条,就堵死了淑兰的退路。

长梧也是一脸无奈,唯有品兰,咬牙切齿的,像是要去把孙家母子二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淑兰姐姐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夫婿?”明兰也十分惋惜的道。

长柏的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

品兰哼了一声,没好气的道:“有什么办法,谁叫咱们当初都被那家伙给骗了呢!成天说什么宰相根苗,将来大好前程,还说等他高中了如何如何,可就一个举人,都考了好几次了,次次都落榜。”

长梧也面色不善的道:“他哪里是去金陵考试,分明是找借口过去眠花宿柳的,这次更过分,去之前管大姐姐要了几百两银子不说,到了金陵以后,直接就住在秦淮河的花船上,见天的吃酒狎妓,兜里的银子花了个精光!”

“要不是大姐姐持家有道,还有家里帮衬着,大姐姐的那点嫁妆,迟早要被他败光!”长松也很无奈。

话题到这儿也就戛然而止了。

只不过经过这么一段波折,众人也都没了闲逛的心情,转了一圈就回了盛家。

没成想刚到家门口,竟然又碰上了孙志高,只不过这回只孙志高一人,却不见淑兰和淑兰的女使。

“大姐夫!”

虽然不喜欢,可现在在盛家家门外,长松长梧兄妹几个还是得顾及礼数,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齐齐向孙志高拱手行礼问好。

可孙志高瞥了众人一眼,重重一哼,拂袖甩手,疾步而去,竟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一下可把品兰给气炸了,差点没绷住,追上去给孙志高来上一脚,叫上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狠狠把孙志高收拾一顿。

可下一刻,品兰的脸上却又露出了笑容:“不用猜,这家伙定是在叔祖母那里吃了瘪。”

“为什么是我祖母?”明兰好奇的问道。

“这家伙平时到了我家,都是一副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模样,父亲、母亲还有祖母他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会吃瘪,现在家里能让这个可恶的家伙吃瘪的,不就是叔祖母了吗!”

品兰这丫头看似大大咧咧的,但却并不是一点心计都没有的傻姑娘。

长松分析道:“估摸着是知道叔祖母来了,想着过来攀关系,找二叔办事儿的。”

“他有什么事可找二叔办的!”长梧不屑的道。

长松无奈的道:“还能是什么事儿!”

“为了科举?”长梧一个机灵,“不会吧?”

长松斜了长梧一眼,没再说下去。

这话题自然不好再继续下去,众人回到家里一问才知道,原来孙志高刚才拜见盛老太太时,就说让盛老太太帮着引见盛紘,盛老太太左遮右挡的就是不接话,孙志高又不傻,怎么看不出盛老太太的意思,当即就怒了,连淑兰都不管了,径直拂袖而去。

翌日一早,盛紘打开了祠堂,召集了在宥阳的所有盛家族人,包括已经败尽了家财,现如今全靠盛维这一房供养着的盛家三房所有人,将卫恕意和明兰、长栋都记在族谱之上。

第三天晚上,王重找到盛维,提出了告辞。

“子厚好不容易来一趟宥阳,怎么不多待几日?”盛维还想挽留。

王重却道:“伯父勿怪,晚辈还得去泉州赴任,实在不好多耽搁!”

盛维道:“此去泉州,山高水远,两浙、福建民风彪悍,我手下倒是有几个两浙、福建的管事和护卫,要不我让他们给子厚做个向导?”

“那我就不和伯父客套了!”王重笑着拱手道。

“自家人,有什么好客套的!”盛维道。

王重忽然问道:“此番外放,除却泉州之外,其实盛叔父更属意位于京东路的登州,伯父可知,我为何不选登州,却偏偏选了泉州?”

盛维不解的问:“泉州偏远,登州繁华,这是为何?”

虽说朝廷鼓励百姓贸易,江南之地,又是粮仓,但整个大宋的经济中心,还是在北方,尤其是以东京汴梁被中转,以运河沟通南北东西,和西夏、契丹等国在边境开设的互市,不说每年为朝廷带来的收入,光是那些涌入大宋境内的皮毛,牛羊都不知有多少。

江南诸地,也就是长江流域比较繁华,再往南的福建路、广南路,则都是些人烟稀少的偏远之地,前朝时都是官员贬谪流放的地方,较之苦寒的西北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不过近些年较之以前好了许多,嘉佑帝执政多年,使百姓修生养息,轻徭薄赋,鼓励经商,太宗时期便在广州设立市舶司,专司海外贸易诸事。

真宗时期,又在明州、杭州两地增设两处市舶司,海外贸易业愈发繁荣,沿海地区诸多乡民,自发乘船出海,以谋取暴利。

“伯父行商多年,对海贸怎么看?”

盛维道:“收益高,风险也高,海上风浪大,若是风平浪静,一路顺遂,自然能赚的盆满钵满,可若是稍有不慎,遇上大风浪,动辄便是船毁人亡。”

盛维虽没有出海做过贸易,但走南闯北多年,自然听说过。

“这便是我选泉州的原因之一!”王重道:“福建路虽然多山地丘陵,农田稀缺,地广人稀,但泉州却又不同,泉州临海,且地理位置极佳,正好位于广州和明州、杭州三处市舶司的中间位置,若是能够加以利用,定是份绝佳的政绩。”

“而且此番我出京之前,得了官家密旨,要在泉州增设盐场!”

“盐场!”

“港口!”

盛维终于色变。

王重笑着说道:“不论是盐场还是港口,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伯父可有兴趣,将买卖做到泉州去?”

盛维眸光闪烁着,望着王重,神情也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把买卖做到泉州去?这······”

“伯父不必急着回复我,且不说我只是个小小的泉州通判,便是泉州知州,到了泉州之后,也需要先了解泉州当地的情况,就算想做什么,也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做的,伯父可以慢慢考虑,重在泉州,静候伯父佳音。”

“无需考虑!”盛维笑着道:“如此良机,又岂能错过。”

“哈哈哈!”王重哈哈笑道:“那明日重便先行一步,待一切准备妥当,再着人通知伯父。”

盛维问道:“那我这边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无非是本钱和人手!”王重道:“若是能有会造船的匠人,或者技艺精湛的铁匠之类的,还得劳烦伯父帮忙招募。”

“这些都不难,只要有钱,不愁找不到造船的匠人!只是铁匠的话,不知子厚有什么要求?”

若只是要打造农具或者是菜刀之类的铁匠,随处都能找到,但要是有其他特殊的要求,就比较难了,因为很多技艺精湛的铁匠都在军中,为朝廷打造甲胄兵刃,并不好找。

王重道:“自然是技艺越精湛越好!”

盛维点了点头,也没细问王重要铁匠做什么。

二人又聊了许多细节,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夜色也越来越深。

聊着聊着,王重忽然话音一转,问道:“伯父,淑兰妹妹的事情,这几日我也听长松兄弟和品兰妹妹他们说了不少,我作为晚辈,有些话本不该说,但伯父这些年来,对我都有关照,有些话我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盛维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眉宇间渐渐透出几分无奈:“子厚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重道:“我和淑兰妹妹的夫婿虽只打过一次照面,但却听长梧兄弟他们说起过不少他往日的行径,别的且先不说,只那日他找老太太求其帮忙引见叔父不成,便不顾礼数,拂袖而去,如此性格,便是将来当真考取了功名,只怕仕途也未必能够顺畅。”

“哎!”盛维一脸愁苦的叹了口气,话音中满是无奈:“自扪心自问,往日在外做买卖时,看人从来不曾出过错,没成想竟然在淑儿的终身大事上看走了眼,没看清孙志高的真面目,这混账自打娶了淑儿,得了我家的嫁妆之后,便成日在外与人厮混,眠花宿柳,吃酒狎妓,淑儿为他着想,好心劝他读书,反倒被他呵斥怒骂,骂淑儿妇人之见,不知人情往来,误他前程。

便是我这个岳父,他也不放在眼里,觉得我是个商人,瞧不上我,还有她那个母亲·····”说着说着,盛紘一脸无奈的再度叹了口气。

“伯父!”王重拱手道:“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我又何尝不想,只是孙志高到底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而且孙家在本地也是大族······”盛维很是无奈。

要是孙志高母子二人孤家寡人,那倒是好处理了,可孙家在宥阳本地却树大根深,如今盛紘虽然在东京做官,盛紘也将家中产业经营的颇为兴旺,但面对孙家这种树大根深的地方大族,若是不顾名声,自然好办,奈何盛家是要脸面的,不能被人说成是仗势欺人,自然也就不好处理了。

王重却道:“伯父不妨问问老太太的意思!”

“叔母?”盛维微微皱眉,疑惑的看着王重。

翌日一大清早,王重辞别盛老太太等人,带着余初二骑快马赶到金陵,和早已在金陵等候多时的王二喜等人会合,直奔泉州而去。

王重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孙志高就派人来催淑兰回孙家去了,说是孙母在家无人伺候,连吃饭都不香了。

原因也很简单,那日孙志高登门,和淑兰一起拜见两位老太太时,在盛老太太跟前摆谱没摆成,反倒是吃了瘪,恼羞成怒,当即拂袖而去。

他也不想想,他一个小小的秀才,连举人都不是,正经的功名都没有,就得了个读书人的名头,想做官都做不了,却在盛老太太这么一个出身高贵,见惯了世面的人跟前摆谱,怎么可能成功。

奈何淑兰已经嫁给了孙志高,而今孙家派人来催,淑兰虽舍不得家人,却也只能赶回孙家去。

品兰气的砸了好几个瓶子碗碟,李氏脸色铁青,既心疼淑兰,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悄悄的抹眼泪,感慨自己女儿命苦,同时也后悔当初这门亲事定的太早了,她和盛维两个人,四双眼睛,都没看清孙志高和孙母的为人。

而今孙家住的宅子,用的仆人都是盛家的,淑兰在孙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盛家这边自然了如指掌,可真是因为了如指掌,才更加盛家人气愤。

(本章完)

第372章 泉州(过渡章)

数日后,大船行至秀州!

“夫子,那就是大海吗?”一个叫余英的学子指着面前一望无际,碧蓝如洗的茫茫大海兴奋的问道,十个学生尽皆围在甲板上,站在船舷边上,眺望着越来越近的蔚蓝大海。

“不错!”王重道:“这便是大海!”

“何时到港口?”福建路山路崎岖,王重便走水路,自金陵顺江而下,直入大海,再自秀州至明州,一路顺着海岸南下,直奔泉州而去。

朝廷在杭州、明州都设立了市舶司,专司海贸,在近海区域,早已摸索出了一条安稳顺当的海上航线,北至登州,南抵南洋诸国,以大宋之瓷器、绸缎、茶叶等等物品与南洋诸国换取金银、香料、以及珍贵的木料等,从中赚取差价,谋取暴利。

秀州便是后世的魔都,而明州便是宁波,秀州沿岸地区,设有多个盐场,只是现如今的制盐,却不是将海水晒制成盐,而是取卤水熬煎成盐,工序繁复。

江浙、两淮之地的盐场多是如此。

“船老大说日落之前就能到宁海镇,咱们今晚在宁海镇暂歇一夜,明日日落之前,便能赶到明州定海县。”回答王重的是王二喜。

王二喜走南闯北多年,虽没有跑过海贸,但漕帮随水而生,和海上的商队没少打交道。

大船入海之后,感受和在内河之中截然不同,海上风浪极大,好在王重等人在金陵时就已经换了能在海上航行的大船。

还没走到宁海镇,就有几个学生出现了晕船的反应,好在有王重在,为学生针灸按摩,再辅以汤药,倒也勉强坚持下来了。

王重一路走一路停留,一路拜访,拜帖送了一张又一张,拜礼送了一批又一批,为的就是和沿途各个港口的主管官员们拉近关系。

尤其是杭州和明州市舶司的一应官员们,王重更是借着嘉佑帝的圣旨,一一登门拜会,美名其曰自己是官场新人,向他们请教经验,实则不过是打点疏通,主动结交。

等王重一行人赶到泉州时,已经是半月之后了,主要还是人情往来了耽搁了许多时间。

十月上旬都快走到尾声了,王重一行人所乘的大船,也终于驶进了泉州湾。

泉州府衙,知州陈浚正在后堂小憩,陈鹤在泉州知州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两年,来年就是三年一度的吏部考核,却不想在这个关头,上任通判的母亲却忽然病故,大宋以仁孝治理天下,生母病故,便只能丁忧回家。

而今秋收已过,秋粮皆已入库,只待清点完毕,便诸事皆休,可以好好歇上一歇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破了陈浚的清静。

“明公!”来人是陈俊的师爷,也是幕僚,亲信,平日里替陈浚出谋划策,

“何事?”陈浚双目微睁,轻声问道。

师爷拱手道:“那位新通判已经到泉州了,帖子已经送了过来!”

“哦?”陈浚半睁的眼睛已经全部睁开:“这么快?来人姓甚名谁?有何背景?”

“明公请看!”师爷双手将王重的名帖奉上。

“王重?”陈浚看着这个颇为耳熟的名字,有些惊讶:“竟然是他?”

师爷笑着道:“正是那位被官家钦点为新科状元的王子厚,我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怎么会是他呢?”陈浚看着名帖,疑惑的道。

师爷分析道:“这······看他名帖上所说,乃奉直大夫,集英殿修撰,若依惯例,便是一家状元,最多也只授从六品,何况王子厚农家出身,又无背景,此番外放,当不是被贬黜。”

“算了!”陈浚却摆摆手,说道:“只希望不是个愣头青吧!”

陈浚今年四十多岁,年近半百,为官还算清廉,历任多地,说句见多识广也不为过,在泉州知州的位置上已经呆了两年,把泉州也打理的算是井井有条,最怕的就是来个年轻莽撞,不通人情世故的愣头青,一根筋。

毕竟这种认死理的愣头青还没有经历过现实的毒打,脑子里头总喜欢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偏偏你和他还说不通,应付起来那叫一个麻烦。

遇上些不知变通,性子直的书呆子那倒是还好,可要是聪明点的,那才叫够呛。

陈浚也只能希望这位新来通判,是个好相与的了。

毕竟他这个知州,名为整个泉州的一把手,通判说是他这个知州的副手,可实际上通判乃是朝廷专门为了钳制监督知州所设立的职位,有上书直奏之权,类似于是监军、钦差大臣之类的。

不一会儿,陈浚在外堂接见王重。

“下官见过茂山公!”王重满脸笑容,拱手躬身问礼。

“折煞我也!折煞我也!”陈浚立马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扶着王重两臂,言辞恳切:“早就听闻新来的通判是位难得的俊彦,年纪轻轻便高中一甲头名,状元及第,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不过是一时运气,侥幸入了官家的眼而已,如何比得上明公,兢兢业业数十载,为朝廷,为百姓,殚精竭虑,实乃下官之楷模!”

二人一阵商业互吹过后,哪里还有半点初见的生疏,就差勾肩搭背邀着一块儿去青楼里吃花酒,搂行首花魁了!

二人之间的称呼,也变成了“明公”和“子厚”!熟络的好似久未见面的长辈和自家子侄重逢了一般。

“重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年纪又轻,没什么经验,诸般政务,还得明公多多提点才是!”

“子厚少年英才,说什么指点,咱们相互交流才是!”

又是一番商业互吹过后,陈浚难免问起东京的现状,王重也没有半点隐瞒。

“年初时,韩、蔡两位大相公还带着朝中诸公屡屡向官家建言,请官家过继宗室子,立为祭祀,不想刚刚入夏,蔡大相公就病倒了,我来之时,听闻已经蔡大相公已经病入膏肓,每日昏迷的时间比醒的多,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只怕……”

陈浚极为意外,又很是惋惜,最后叹了口气,无奈的道:“蔡大相公乃两朝元老,国之肱股,为国为民操劳一生,实乃吾辈楷模!”

说着说着,似是情到深处,拱手冲着东京的方向遥敬了一礼。

王重道:“而今在东京的一众宗室之中,以兖王和邕王的呼声最高!”

陈浚不禁问道:“兖王强干,邕王年长,不知子厚以为官家会选择哪位王爷?”

“若以嫡长论,毋庸置疑,自然该是邕王,可若论贤明强干,兖王在朝中素有贤名,自然是兖王的机会个更大一些。”

王重这个回答,和没回答基本上没有区别,因为他说的这几句话,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不等于是没说嘛!

不过陈浚的脸上却露出笑容,对于王重这个前程似锦的新科状元忽然选择外放为官,也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尤其还是泉州这等在大多数看来较为偏远贫瘠的东南之地。

陈浚摇了摇头,笑着道:“储君之位,乃国朝基石,但你我如今远在泉州,也说不上话!”

王重拱手道:“明公所言极是,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我等既然远在泉州,只需恪守本职,治理好泉州,使百姓生活安乐富足,便不负官家之厚恩,朝廷之厚禄了!”

朝廷以高薪养廉,官员们的俸禄可都不低,各个季节还有相应的不同物质发放,夏天的冰,冬天的碳,还有粮食、布匹、衣裳等等,可谓是官员们的衣食住行全都考虑到了。

“子厚所言极是!”陈浚亦冲着王重拱手道。

“下官初到泉州,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劳烦明公给下官讲讲泉州各县的情况。”

“那我就给子厚讲讲!”陈浚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才道:“泉州的历史我就不说了,相信子厚定然提前了解过了,如今泉州下辖南安、晋江、同安、德化、永春、清溪、惠安七县之地,其中晋江县便是州治所在,也就是百姓口中的泉州城。

南安和晋江比邻,相去不过数十里,德化、永春、清溪三县相去较远……”

陈浚在泉州任上已有两年,对泉州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但也掌握的七七八八了。

各县的财赋、人口、道路士绅大族,商贾大户,盘踞地方的大族。

还有各县田地赋税的大致状况,陈浚都一五一十的说与王重。

有陈浚这么一个泉州的一把手讲解,可比王重着人四下打听来的方便,陈浚又命人拿来一干文书,将前任通判的一干差事,细细的交接给王重。

通判作为州府副职,与权知军、州事共同处度理政事,“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可否裁决,与守臣通签书知施行。”名义上,辅佐知州或知府,处理政务道,但各项公事,须通判连署方能生效。

此外,通判还被赋版予直接向皇帝奏报州府内,州府、县两级,一切官员情况的权力。

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得剌举以闻。

兼有监察性质,号称“监州”。

乃是真正的实权在握。

“不瞒明公,此番重南下泉州,除了接任通判之外,临行前,官家还特意命重在泉州考察,设立盐场,明公亲看!”

王重请出嘉佑帝给的圣旨,陈浚看后,立马表示,但有所需,他一定全力支持。

王重道:“盐场之事,还需细细考察,仔细遴选合适之处,不知明公麾下可有对泉州沿海区域情况熟悉的人?”

陈浚道:“自然有!不过子厚初至泉州,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歇几日,再处理这些公事!”

王重也很识趣,当即拱手道:“全听明公吩咐!”

“哈哈哈!”陈浚道:“晚上我在丹碧楼设宴,为子厚接风洗尘!”

“恭敬不如从命!”

是夜,丹碧楼,看着底下高台之上,在柔和的丝竹管弦的映衬之下,翩翩起舞的曼妙佳人,看着在坐一众同僚身边,容貌娇俏,正值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如何还不知道丹碧楼是什么地方。

知州陈浚坐在上首,王重走过去,拱手躬身礼道:“明公!”

“子厚来了!”陈浚脸上笑容更甚。

王重道:“在家中耽搁了片刻,来迟了,明公莫怪!”

“迟些便迟些,有什么打紧,来来来,入座入座!”说话间,陈浚已经起身,走到王重身边,拉着王重坐在他边上。

陈浚一边拉着王重吃酒看舞,一边给王重介绍身边的同僚,晋江和同安两县的知县、县丞、主簿等等一干官员。

转眼数日,王重便在陈浚的幕僚带领下,领着几个书吏和捕快陪同,开始在泉州境内的海岸线逐一考察,先北上惠安,沿途考察,再从惠安一路南下,花了足足二十多天的时间,才考察完毕,回到泉州。

知道王重回来,陈浚亲自迎接,过问考察之事。

王重拿出地图,在泉州湾里,圈了三个地方,又在惠安和同安两县各自圈了两处。

“这么多?”陈浚微微皱眉道。

王重解释道:“这几个是地理位置最好的地方,而且我们这回详细问过当地的居民了,这几个地方的潮汛是最合适的。”

“既然子厚已经看定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王重指着泉州湾里,距离泉州城最近的一处地方道:“咱们这次要建的盐场和其余地方的盐场不同,不过此事还得明公多多襄助才行。”

陈浚道:“那是自然!”

眼瞅着都快进腊月了,衙门忽然贴出告示,昭告乡里,衙门欲兴建盐场,顾号召百姓做工,每日工钱十文,管两餐饭食,泉州百姓,身家清白者皆可报名,年轻力壮者优先。

一般似这等朝廷差役之事,都是强行征召壮丁,有些饭食被克扣了,还要百姓自己贴钱,是这般还给百姓发工钱的,倒是从未见过。

黔首百姓,识字者不多,不过却有也有那读过书,识的字的秀才蒙童,站在告示旁为众人宣读,也有那张贴告示的书吏、捕快将内容大声告知一众乡民。

不过一日功夫,这消息就传遍了晋江县城左近的村寨。

起初百姓们自然不肯相信,可随着好几个托四下宣传之后,便有人开始动心了,而今已近腊月,年关将近,又非农时,地里的活并不多,百姓们自然要变着法的挣钱贴补家用。

有了一个便有第二个,只几日功夫,便召了足足两百人,来到王重选定的滩涂,在王重和王重的十个学生,衙门的书吏捕快们的指挥下,开始修建盐场。

有王重这个通判亲自在盐场盯着,衙门里的那些胥吏们自然不敢随意克扣这些百姓饭食,而且每日下工之后,工钱都是当天发放,十个铜板一个不少。

便是帮忙监工的学生和书吏捕快们,每人每日也有十个铜板的报酬。

拿到手的钱是实实在在的,每天的两餐饭食,虽然没有肉,但却能见到油性,而且还都是干饭,壮劳力们哪里还有不卖力气的。

泉州位处东南沿海,虽是冬月,但天气却并不算冷,至少和扬州比不算冷,更别说此时估计早已是大雪漫天,天地一片苍茫,银装素裹的东京汴梁了

不过大半个月的功夫,盐场的一干盐池、屋棚、引水排水的渠道就都已挖掘完毕。

嘉佑六年的年关,就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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