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恩断

“我们远远还未做好准备,甚至该走到哪一步,最终该去向哪,都没有想清楚。”王贤头一次向他的将领们袒露心扉道:“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就是眼下不能轻易失去道义, 没有道义就没有人心,也就离覆灭不远了。”

“我们听公爷的……”众将低头叹气。

“诸位既然把身家性命交到我手上,”王贤看着垂头丧气的众将,沉声道:“本公就一定会为所有人负责到底,为所有人找一条最合适的出路!”

听了王贤的话,众将神情一振, 这才纷纷单膝跪下,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大人, 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我与诸位同生共死、福祸与共。”王贤点点头,沉声说道。

众将离开长公主府时,一个个神情都很凝重,正如王贤所说,想要造反容易,找根旗杆儿挂块布就可以了。可是想要有个好的结局,却是千难万难,绝对不是他们这些丘八能想明白的。

索性什么都不想了,跟着公爷走到黑就是……这是几乎所有将领此刻的想法。除了柳升和吴为两个。

“小吴,”柳升拉住了吴为,眉头紧锁道:“我怎么听着公爷的意思,讨还公道之后,不一定要造反呢?”

“公爷现在,应该也没拿定主意。”吴为叹了口气道:“我们确实还没有做好准备,目前成功的希望还是小了点……”

“造反这种事儿, 别人还能等你准备充分了?”柳升却大不以为然道:“当年先帝靖难,起兵时手里只有几千兵马,地盘也不过是北平一府之地,对上朝廷两百万大军, 你说是他当时的希望大,还是咱们现在的希望大?”

“你不能总拿靖难说事儿。”吴为苦笑道:“这几年,我们把靖难之役研究了无数遍,最终的结论你别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柳升闷声道。

“我们认为,是建文帝和他的大臣太过愚蠢,才会输掉必胜之局,先帝本身的因素反而不太重要。”吴为字斟句酌道:“所以靖难成功的经验,可能没有多少可以参考的价值。”

柳升一听就不乐意了,吹胡子瞪眼道:“你瞎说什么?合着当初的江山,不是俺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而是朱允炆拱手送的不成?”

“也不能这么说……”吴为心说可不就这么回事儿吗,嘴上还得安抚他道:“只是当时先帝的气运太盛,成功有许多不可复制的偶然因素,不能因为先帝成功了,就认为公爷也一定能成功。”

“哎……”柳升激动之余,也不得不承认吴为说的有道理。先帝当年是怎么撑下靖难之役来的,他最清楚不过。那几年里真是如履薄冰、命悬一线,任何一场战役失利,都会导致全军覆没、彻底完蛋的结果。

就算是柳升也不得不承认,要不是李景隆那个蠢货做南军的统帅,要是朱允炆那个蠢货,不下旨让自己的军队‘勿伤皇叔’,要是在白沟河没有那场突然而至的狂风……先帝确实没法笑到最后。

但纵使承认靖难之役确实有很多很多的运气成分,柳升也没有丝毫动摇道:“当年先帝倘若不是痛下决心、矢志不移,江山也不会自动飞到他头上来!”

“是……”吴为点点头,回头看一眼夜色中的长公主府,叹了口气道:“这是先帝不同于主公的地方。”

“也不能这么说……”柳升郁闷道:“其实先帝一直到靖难成功,也从来没有透露过他的真实想法。”说着苦笑起来道:“其实都是一个样……”

深夜里,王贤久久难寐。宝音半夜醒来,见他依然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痛惜的将他的头搂在怀里,轻轻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王贤的身体这才松弛下来,良久长长的叹息一声。

宝音感到靠着王贤面颊的手臂有些冰凉,低头一看,见他竟然流下两行泪来。那泪光在黑夜里分外刺眼,让宝音心痛无比。

“我想起一些往事,”王贤有些歉意的擦掉泪,解释道:“不知不觉就掉泪了。”

宝音知道王贤和朱高炽情若父子,到了今天这一步,肯定痛苦至极。她柔声道:“怪我吗?”

王贤微微摇头,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彻底打消幻想……”

“那你现在呢?”宝音轻声问道。

“没有幻想了……”王贤涩声道:“我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逃避这一天的到来。就算今天你不来这一手,我早晚也会醒过来的。但到那时,可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了……”

“你不嫌我夫人干政就好。”宝音这才放下心来,轻笑道:“不许觉得我心思狠毒。”

“你比我成熟。”王贤摇摇头,感受着宝音绸缎般光滑的肌肤,自嘲的笑道:“其实,我本质上,还是十几年前那个富阳街头的小混混,满脑子都是江湖义气、恩怨分明,有匹夫之勇,而无庙堂之谋。”

打开了话匣子,他便自顾自的说起来:“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毫无保留的信任过我,也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不顾一切的保护过我。是的,我爹也没有做到过……”

宝音静静的听王贤倾诉,她依稀知道王贤少年时,父亲锒铛入狱,他是在白眼和嘲讽中长大的,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儿,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所以,我就觉着,自己应该拼上一切去报答他,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王贤眼前浮现出,自己曾经那些蠢到家的举动,喃喃说道:“我也是这么做的,为了他我和如日中天的汉王,还有权势滔天的纪纲拼上命,最后干掉了纪纲,彻底得罪了汉王,也成了永乐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宝音轻轻点头,王贤说的一点都没错,当时还是太子的朱高炽风雨飘摇,眼看就要被汉王和纪纲联手做掉,换做别人,肯定有多远躲多远,王贤却义无反顾的站在朱高炽身边,为他遮风挡雨,以卵击石。以王贤的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最终自己一定会落到死无葬身之地的困境中?

但他却从来没有退缩过,更没有为自己想过退路,确实有够傻的。

“这才有了山东的那一场,葫芦谷之败,我全军覆没,一众兄弟为了救我,死无葬身之地。”王贤的眼中再次涌现出泪光来道:“当我从地狱中爬出来,向朱高煦和皇帝展开复仇时,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醒悟过来,我自己也是这样以为,但其实根本没有!”

“我只把矛头对准了朱棣和朱高煦,却从没想过是他害我和一班兄弟,到了那般田地的。”王贤双拳紧紧攥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道:“我竟然还愚蠢的想着,一定要把他送上皇位!我的良师益友以死相谏,都没有让我改变主意!”

“因为我还痴痴的幻想着,他是不一样的,他是那个可以给天下人带来安宁的仁君,也可以容得下我,和我这班兄弟。”王贤的眼泪顺着面颊再次淌下,但这次的语气已经变得无比冷冽:“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其实他和他的父皇,根本没有区别!只要威胁到他们皇位的人,就是他们必须要除去的敌人!”

“是的,翻遍汉家史书,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这样,从无例外……”宝音轻声说道。

“我以为他能是个例外,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王贤痛苦的闭上眼睛,等他睁开时,那两只眼睛里再没有犹豫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和坚定。

“多少年来,我可能对不起天下所有人,但绝对没有对不起他!”王贤冷声说道:“既然,他要恩断义绝,我也不会再跟他客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一套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宝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紧紧将他搂在怀里。王贤那冰冷的目光透过帐顶,穿过殿顶,直透微明的晨曦……

第二天,几乎彻夜失眠的将领们,惊喜的发现,他们熟悉的那位镇国公又回来了!再不见前些日的迷茫痛苦,自信和坚定又重回他的脸上。

王贤一人的情绪,对将领们的影响是如此之大。下一刻,所有人全都振奋起来,去他娘的愁肠百结,去他娘的忧心忡忡,有公爷领着他们,什么样的难关过不去,什么样的敌人搞不定?!

“看来,男人不能没有女人啊……”柳升老怀甚慰,拢着胡须哈哈大笑道:“宝音夫人居功甚伟!”

“你个为老不尊的东西!”王贤哭笑不得的骂柳升一句:“竟然敢调戏本帅!”说着作势要让人把柳升拉下去打军棍,柳升装模作样的讨饶,众将哈哈大笑,久违的欢快气氛终于重回军中。

正笑着,外头护卫来报,说朝廷有钦差前来宣旨。

“哦?”堂上笑声戛然而止,王贤微微一皱眉,便朗声说道:“有请!”

众将便迅速分班列队,睥睨着从外头进来的使臣。

(本章完)

第1205章 义绝

钦差进来大堂,让王贤有些吃惊的是,来的居然不是太监,而是大学士杨溥。

王贤和杨溥关系素来融洽,后者更是他在内阁的支持者, 皇帝派此人前来,还确实让王贤有些头疼。

“杨师傅怎么来了?”王贤也不托大,走下帅位相迎。

“哎,公爷啊,我不来能行吗?”杨溥本来满心忐忑,看到王贤以礼相待, 苦笑着还礼道:“我还是晚来了一步, 有些混蛋已经自寻死路了。”

王贤将钱桉和郑亨斩首之后,便将他们的首级悬于城门之上,杨溥入城时自然能看见。

“怎么说?”王贤笑容微微收敛,静静看着杨溥。众将也紧紧盯着杨溥,大堂内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杨溥镇定道:“那两个杀材居然敢行刺公爷,实在该杀。”顿一顿,他叹气道:“只是公爷稍有些冲动了,把他们拿下就是,怎么说也是一个侯爵一个侍郎,天子剑斩不了四品以上啊……”王贤这个大元帅,可以节制所有官员,但只有四品以下才能先斩后奏。

“杀了就杀了,”柳升哼一声, 打断了杨溥道:“哪来那么多废话。”

“哎,侯爷,下官也是为了公爷啊, 本来这事儿,是公爷占着理,把人一杀,事情就不大好说清楚了。”杨溥苦笑道。

“朝廷什么时候跟咱们讲过理?”柳升冷声道:“老杨,咱们公爷不把你当外人,你也别来那套虚的!你说,朵颜三卫是怎么回事儿?!”

“这,下官真的不太清楚……”杨溥心里叫苦,我怎么跟你来实在的?我就是被派来玩儿虚的的!“皇上已经责令严查,如果查出来有人里通外国、陷害大军,不管是什么人,不管他的位份有多高,都定斩不饶!”

“不用查了。”柳升把手一挥道:“查可韩和达尔罕都被我们逮到了,他们已经招认了和杨士奇串通的经过!”

“侯爷,不要听信鞑子的挑拨啊……”杨溥硬着头皮道。

“他们交出了内阁的廷寄!你也是大学士,是真是假,一看便知!”柳升怒哼道:“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违心话,就立刻滚出大王城去!”

众将也是愤怒的瞪着杨溥。杨溥心里头把杨士奇骂了个祖宗八代,你个王八蛋惹出天大的祸端,却让老夫来给你擦屁股!

杨溥只好求助似的看向王贤,王贤叹了口气道:“不要为难杨师傅了,他身为钦差,自有他的难处。”

“多谢公爷体谅……”杨溥感激的深施一礼,也不能再跟王贤来虚的了,直起身苦笑道:“说正经的,皇上命我前来,务必劝公爷不要冲动,暂时留在大王城,朵颜卫的事情;还有东厂抓捕公爷亲朋旧友的事情;以及钱桉、郑亨行刺公爷的事情,皇上都会给公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皇上已经恢复了公爷的名誉和一切官爵,释放了被抓的所有人等。”杨溥见王贤没说话,咬牙继续道:“皇上让我给公爷带句话,他对朵颜三卫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得知大军粮道被断、公爷凶多吉少后,便病重不起,只能让太子监国。万万没想到,太子和杨士奇居然如此胆大包天。皇上察觉后,已经强撑着病体,重新视政,请公爷放心,皇上对公爷的感情从未改变,一定不会让公爷受委屈的!”

杨溥一番话说下来,若是昨日的王贤,很可能还会有几分相信。但经过昨夜之后,他已经彻底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待杨溥说完,王贤似笑非笑道:“这么说,一切都是太子和杨士奇搞的鬼?”

“朵颜三卫之事,皇上还未查实,如果公爷有确凿证据,相信皇上是绝对不会留情的。”杨溥拍着胸脯保证道:“哪怕是太子和内阁首辅,只要参与这件事,绝对严惩不贷!”

“呵呵……”王贤闻言笑起来,笑容有些瘆人。

柳升和吴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皇帝果然对公爷了解到骨头里了,如果杨溥早来一天,按住钱桉和郑亨,不让他们轻举妄动,如果没有宝音昨日宴席上那一出,公爷此刻恐怕真要被他的迷魂汤给拿住。

“有个好老婆实在太重要了。”柳升小声嘟囔道。

杨溥没听清,愣愣看一眼柳升,王贤哭笑不得的瞪柳升一眼,转而对杨溥微笑道:“本公自然是相信皇上的,只是将士们百战余生,日夜思归,何必要在这草原上盘桓,还是让本公带他们回京,让他们和家人团聚,然后慢慢等候消息多好。”

‘大人果然回来了!’吴为暗暗竖大拇指,这凌厉的嘴炮儿,实在太让人想念了。

“这……”杨溥登时语塞,他说一千道一万,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不要让王贤离开河套。再怎么说,河套在明朝君臣心中,并非王化之地,宣府和大同才是大明真正的国门,王贤只要不离开河套,就暂时不会威胁到国门的安危,朝中君臣才能有时间调集重兵,对王贤形成绝对的优势。

河套毕竟刚刚开发没几年,一旦断了和内地的贸易往来,自给自足都做不到,更别说供养王贤的几万大军了。到时候朝廷重兵就位,只要把王贤挡在国门之外一个冬天,就能把他的大军饿死饿垮……

这便是北京君臣的如意算盘,拿准了王贤重感情的命门,成功的概率其实不小。

面对王贤的诘问,杨溥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皇上的旨意是让公爷在大王城驻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扰,公爷的想法,下官立即禀明皇上,看看皇上如何回复再说,如何?”

“如此甚好。”王贤笑着点点头,似乎一下子释然了,对左右道:“伺候杨师傅沐浴更衣,回头本公设宴为杨师傅接风洗尘。”

见王贤终于松口,杨溥心下稍定,谢过王贤之后,便随侍卫下去了。

杨溥一走,柳生便着急道:“公爷,他这是缓兵之计,一来二去,最少十天半个月,局面可能就对我们大为不利了!”众将也纷纷点头,兵贵神速的道理谁都知道,尤其是他们只有这几万兵马,一旦等朝廷大军就位,局面就非常被动了。

“放心,我是敷衍他的。”王贤笑着摆摆手,神色一正,下令道:“众将听令,今夜二更吃饭,三更拔营东进!”

“得令!”众将神情一振,轰然应命。

中午,王贤在长公主府设宴款待了杨溥,席间两人撇开朝廷的纷纷扰扰,只叙别后之情,一顿饭倒是吃的宾主尽欢。未时左右,戴华匆匆进来,在王贤耳边说了几句。王贤闻言难掩激动之情,立即起身告罪道:“抱歉了杨师傅,小女回来了,本公要去迎一迎!”

“应该的,公爷舔犊情深,老朽就不打扰了。”杨溥喝的醉醺醺,笑着起身道:“我先去补个觉,公爷请自便就是。”

“多谢多谢。”王贤说一句,便撇下杨溥,飞马出了府邸,直奔城外而去。

出城不多时,便见一支人马护送着几名女子,从远处飞奔而来。那为首的女子,乃是宝音的贴身侍女萨娜,萨娜马上还坐这个满头小辫的小女孩,看着王贤眉眼都是笑意。

王贤跳下马来,大步迎了上去,激动的大声道:“蘅儿!”

“爹爹!”小女孩脆生生的叫一句,便纵身从马上跳下来。

王贤赶忙上前一跃,双手接住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在她的脸上亲了又亲,惹的小女儿咯咯直笑。他此刻的心情简直要飞到天上去了,本以为两岁以后就没有再见的阿蘅,会像她弟弟一样把自己当成陌生人,没想到这小丫头,竟一点都不认生,亲亲热热的管自己叫爹爹。让王贤那叫一个老怀甚慰,没口子夸赞道:“果然闺女是爹爹的小棉袄!比臭小子强多了!”

上马之后,他依然把阿蘅抱在怀里,要么高高举起来,仔细端详这个漂亮至极的小精灵,要么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给她开开心心的唱着歌,总之是亲了又亲,抱了又抱,爱不释手的样子,像是要把几年不见的思念全都补回来一般。

父女俩亲近了好一阵子,王贤这才忍不住问怀里的女儿道:“乖女儿,这么多年不见,你还记得爹爹的样子?”

“记得呀,你是我爹啊!”阿蘅一脸理所当然道:“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嘛。”

“哎,真是我的乖乖亲闺女啊!”王贤激动的眼泪差点下来,自然又是亲了又亲。

“蘅儿,这么多年不见,怪爹爹吗?”王贤又忍不住问道。

“有点了,”阿蘅小大人似的仰着头,看着王贤道:“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真记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王贤的泪点,到了前所未有的下限,让女儿这一说,眼圈儿又红了。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阿蘅伸出白嫩的小手,给王贤擦擦眼角道:“看到你我就不怪你了。”

“嗯……”王贤紧紧抱着女儿,别过头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没让眼泪夺眶而出。

这才是真正需要他守护的人啊,让那些虚情假意的伪君子见鬼去吧!为了自己怀里的小人儿,他愿意付出一切!

可要是这样还不能换来小人儿未来的幸福和安全,那么就让我与天下为敌吧!哪怕背上漫天的骂名,我也决不能让家人受到丝毫的威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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