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明日子时下雨

寿宫中。

云壁之前,神巫提着香炉正在熏着这座殿堂,而脑海之中依旧在回想着刚刚的事情。

她穿着白色的云纹神袍,交领深处可以看到多层单衣,脚下踩着石板,行走之间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不可。”

“不可……不可……”

的确,最后卦象解读出来的是不可。

但是她似乎在还没有解读出卦象之前,就已经说出了不可那两个字。

所以到底是哪个时候她凭那一眼的直觉已经感应到了卦象,还是她内心的某种东西在推动着她说出了不可两个字。

她感觉到惶恐。

她虽然行为上没有背离神祇的法旨,但是感觉自己心中却做出了背离之事。

“云神啊!”

“人心中的想法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为何是如此地难以捉摸,难道每个人的内心都冥冥之中连接着天上或者某个虚无之地?”

“我当时到底是在您的神灵附体下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还是我自己鬼使神差地出现了自己的想法呢?”

神巫提着香炉,阵阵轻烟缭绕在她身边。

而她如同一个晕了头的人在帐幔里跌跌撞撞,口中不断地倾诉着自己内心的想法,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用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

这里只有神灵在看着她,高高在上地听着她说话。

恍惚间,神巫透过垂下的一层层帐幔,看到深处的云壁微微发光,然后一个影子似乎穿过云壁而来。

神巫愣了一下,步履也停了下来。

她提着香炉弯着腰,悄悄地看了过去。

紧接着。

有着和她之前同样的鞋子踩过石砖的声音出现,那声音噔噔噔的,就好像在殿内徘徊。

那声音仿佛近在身边,但是放眼望去整个殿内,却看不到对方的影子。

“去外面了?”

神巫循着声音追了出去,但是依旧没有看到人影。

她不断地往前走着,穿过竹林,来到了神苑之前。

她犹豫了一会,一个人朝着林中走去,这个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

提着香炉,行走在月色下的林间。

她一直在想刚刚那个真的是云中君吗?

如果是真的,那么云中君为什么会指引她进入林中。

是因为她做错了?

还是因为她做对了?

“唰啦啦!”

风吹过,树枝如同铃一般摇曳晃荡。

那树木石头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地上,就好像山川之中的魂灵一个接着一个从地里冒了出来,缠绕在她的脚边,钻入她的影子,探索着她内心的念头。

那摇曳的声音,就像是鬼神的细语。

而她在心中回答。

“山川之中的鬼神啊,你们是在听从云中君的号令,来看看我是否还是神灵的巫吗?”

“可惜,我也不知道。”

“我究竟是人,还是一个巫。”

她想,天上会不会响起一声惊雷。

如果那神雷就会落在她的身上,估计顷刻间就能让她化为灰烬,就像是那凶神旱魃一样。

但是。她还是朝着深处走去。

一阵狂风从山下而来,从身后穿过她的身体,一路朝着山上扬去。

而树木的影子跟着摇晃,乍一看去就好像千百个鬼神在往山上冲去,似乎在扑向某个地方,或者在觐见朝拜着什么。

神巫原本看向身后,抬手以袖遮挡住视线。

回过神来之后,在山顶的一处石台上看到了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

“谁?”

月亮穿透云层,光芒驱散阴暗。

她也终于看清楚了那人,披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云纹神袍,一样的半长头发。

只是那人没有带上神巫的面具,似乎他用不着那副面具,因为他这幅面孔便是那属于上古之神真正的面容。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选作了神巫。

因为那人有着高大的身形,肌肤在月光下映出白皙的颜色,又有着少年一般的模样,群巫之中找出高大身形的或许还有,但是样貌相似就罕见了。

她自小因为身形过于高挑的问题而自卑自艾,却没有想到,最后却得到了这份结果。

不过此时此刻她看着那个同样衣衫和头发的身影,却突然有些自惭形秽和不敢看那人,就好像是倒模的台上粗糙塑像,见到了云上的真神。

那月下之人居高临下,对着她说。

“明日子时有雨。”

神巫内心里有着千般想法,但是此时此刻却无一言能够说出,只是呆立在那里。

往日里学会的祭神、迎神诸法,背诵的千言祝词,此刻全然都忘却了。

那人循着月光走,叹息道。

“月色甚美,却无美酒。”

又一阵风起,而天上的月光更甚了,影子跟随着风月一起摇晃。

但是落在神巫的眼中,就像是所有的鬼神跟着那披星戴月的身影一起,前往那不可知的缥缈之境。

——

第二天。

神祠外已经是人山人海,祭巫也早早来拜见神巫,却发现她已经端坐在神坛后的帐幔里等候,愣愣地还在回想着昨夜的画面。

还没有等祭巫开始拜礼,神巫就开口说出了一句。

“明日子时下雨。”

那话语格外的肯定,肯定到让祭巫一愣。

“是卜筮所得之卦象?”

神巫:“是昨日云神亲口告诉我的。”

祭巫:“你入夜前在云壁前祭神了吗?”

神巫没有多说:“所以是今夜子时下雨。”

祭巫又问:“那还愿之事……”

神巫:“酒!”

祭巫:“酒?”

祭巫回味了一下这个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不下雨,是这个问题。”

祭巫朝着外面走去,将结果告知了众人。

众人也和祭巫一般先是一愣,然后一个个眉开眼笑。

他们吓得要死,一个个惊慌得生怕云中君在哪里怪罪他们,或者说祭品太少不够。

结果最后,是因为这件事情,悬起来的心落了地,但是又觉得好笑。

乡民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了起来。

“咱们这些家伙也太不懂事了,祭神怎么能忘了酒呢?”

“是滴是滴,你们这些家伙,去拜神带几个果子供奉些斋饭就去了,这怎么看得下去?”

“我们以往拜神,那都是要供酒的。”

“你们没有给神仙供酒,怪不得天上就没有雨。”

冥冥之中,这酒和雨似乎在众人的眼中联系了起来。

但是到了山脚下,乡民们回头看了看山上,背后说起了怪话来。

“山民酿的酒不怎么样,怪不得神仙看不中,还是得看咱们的。”

“那是,咱们的酒那哪能是山里能比的。”

“山民哪里有什么好酒,他们估计都没得酒喝的。”

“咱们回去,找一下人看看,去把最好的酒拿出来。”

“要快,赶紧的。”

众人在山脚下一哄而散,四散奔走了起来。

(本章完)

第38章 :雨水

下午时分。

县城里急匆匆地跑来了几马车酒,马车后面的拖斗拉着酒,人们接力一般地将一个个封缸的酒坛子被送进了神祠。

其中有两个小坛子,里面是楚地祭神的泉香黄酒,据说那酒的香味能通往黄泉。

“终于赶上了。”

“要是错过了今天的时辰,那可就误了大事了。”

“这酒能行吗?”

“肯定没问题。”

“是今天下雨吗?”

“神巫说了,今日夜里子时。”

上河乡的人和县城里的人说着话,虽然是城里城外不同地方,但是许多人也都相互认识,而且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有着同一个目标。

那就是,让神仙赶紧将雨下下来吧!

祭巫带着酒进到了里面,将两个小坛子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到了帐幔下。

帐幔里的两个巫女掀开外层的白帐,一人捧起了一个小坛子,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神巫的面前。

祭巫:“这酒行吗?”

神巫也不知道,这也不是现在能够知道的,行不行看看夜里有没有下雨便知。

祭巫:“还请灵子先试一下。”

神巫是神降临凡尘附身之巫的意思,也被称之为灵子。

神巫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以防送来的酒有问题,倒不是怕有毒,在他们心中毒也不可能伤害得了上古神祇。

但是若是酒有问题,坏了或者变质了,到时候惹恼了神灵,好事顷刻间就要变成坏事了。

巫女打开了其中一个坛子,另一个用杯子接了一小杯,敬献给神巫喝了一小口。

“没事。”

然后,循着黄昏那竹林小路。

神巫面具下脸色沱红,带着微醺的醉意朝着云壁寿宫而去,怀里抱着一个小酒坛。

神祠之外。

“回去吧!”

“夜里,定然有雨会落下。”

“莫要担心,回去,回去,夜里也莫要到处乱走,小心惊扰了鬼神。”

巫觋告知外面的人,让他们回家耐心等待,夜里定然会有雨落下,众人这才逐渐下山。

天将黑未黑,众人走几步总会回头看一看。

夜晚在西河县人,或者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是特别的,也是未知的。

仿佛入了夜,这片大地就不再属于人了。

是属于那神祇,也是属于那幽冥的鬼神,山川里的精怪。

尤其是在这神峰之下。

看着那白天和黑夜的在交替,黑漆漆的影子从山上覆盖一下一点点将一切淹没,就像是阴阳两界的神祇在交换着日夜的保管权一样。

山上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乡民们不知道,他们只是看着天,期盼渴望着那雨能够早一些落下来。

夜渐渐深了,大多数人也都回了家。

但是也有不少人围在村子宗族的祠堂内外,守着祖宗的牌位,点着灯打着瞌睡。

时不时醒来,众人便会第一时间望向外面,然后问一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祠堂里的蜡烛换了好几支,这才终于到了子时。

人们看不到外面黑暗里的风云变幻,但是随着屋顶上传来的滴滴答答的声音,终于有人从瞌睡之中醒来,发出惊呼,但是那惊呼之中又带着喜悦。

“下雨了。”

“下雨了,老天爷下雨了。”

“不对,是云中君降下雨来了。”

烛火微影之下,一个接着一个人揉着眼睛站起身,然后凑到了外面,看着那淅淅沥沥的雨跳脚欢呼。

“下雨了!”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在这雨水节气的最后的尾巴,贵如油的绵绵春雨终于带着它的柔情蜜意从天上落了下来。

夜里还有人跑到外面,在外面雨中的田埂上奔跑,摸着湿漉漉的泥土,那雨不算大,但是落在身上的湿度却让人感觉到希望。

只有农人,那些依靠着这片土地生存的人,才能明白这雨的珍贵。

有人说:“神仙喝了酒,这雨就下来哩。”

众人哈哈大笑:“哈哈哈哈!”

还有人仰头让雨淋在脸上,然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这雨是甜的哩。”

听人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有模学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众人总感觉这雨好像带着一股酒香。

“怎么感觉有股酒味。”

西河县县城之中。

县令贾桂也没有睡,安排人速速将酒送了过去后,他一边在书房里看书,一边等待着。

夫人送来了夜宵:“怎么还不睡?”

贾桂放下手中书卷:“农事乃万民之本,雨没有下来,我身为县令怎么能够睡得着。”

夫人一边摆盘一边问:“神仙也喝酒吗?”

说到这里,夫人也想起了什么:“对了,上次神仙不是请过你喝过一杯,那可是神仙的酒,是什么滋味?”

贾桂听夫人这么一说也立刻回想了起来当时在江边的画面,那精美的石壶,玉杯上的一尾红鲤。

当时他心绪复杂,只记得那酒比水还要清澈,饮下当时滋味火辣辣的,全身都好像烧了起来。

但是饮后的那种感觉,却飘飘然好似在云端。

“那才是天上的酒啊!”

也不知道,神仙对于这人间的酒满不满意。

而这个时候外面的仆人敲门,报喜说道。

“大爷,雨落下来了。”

贾桂立刻疾步走到窗前,用力地推开窗,微风细雨便随着打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站在窗前体会着那风雨,虽然心中无比确定今天定会有雨,就和之前神仙说会下雪的时候一样。

但是,没有比亲眼看到雨落下更安心的了。

夫人也适时端上了一杯酒,贾桂笑了起来,一饮而尽。

“和神仙的酒差远了!”

“不过人间的酒,也有人间的风味。”

——

江边。

石窟里的石像被翻转了过来,江晁早早地来到了这里听着那江水涛涛的声响。

他身旁放着一个小酒坛,手里端着一杯酒,一旁还放着佐酒菜。

雨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放了首音乐,很自在安逸。

望舒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所以你说的给他们下雨,就是听我的天气预报知道什么时候下雨,然后告诉他们?”

江晁:“我说要下雨,雨就下来了,这个过程没有错吧!”

望舒:“可这是本来就要下的雨,和你没有关系啊?”

她可是很期待,想要看看江晁是怎么呼风唤雨的。

江晁点了点头,认了:“可我就喝了他们一坛子酒,然后替他们打死了那凶猿,还告诉他们什么时候下雨,这也不过分吧!”

望舒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好像是这样的。”

江晁饮下了酒:“是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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